拾玉记 by 水在镜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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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玉记 by 水在镜中(2)
·虞冬荣今日见他一回,总觉得他言语里没的让人心慌·他放下药碗,宽慰道:“好生歇着,什么都别想·如今不比从前,你就是不唱戏了,也是个富贵少爷。
实话跟你说,你这么些年交由我打理的积蓄,如今已有这个数了·”他冲秦梅香比了个手势··秦梅香惊诧道:“这么多……”·虞冬荣叹气:“你要是少往外借人家钱,早就不止这个数了。
我的好香官儿啊,你自个儿就是个聚宝盆,怎么老傻呼呼地给别人当摇钱树呢·”·秦梅香让他说得愧疚,也知道自己这些年不擅长算计,害虞冬荣劳神了:“七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虞冬荣嘿嘿一笑:“甭谢我,钱生钱的利,我可是抽了两成呢·”·秦梅香也笑:“都是应该的,没你,也没有这么多收成啊·”·虞冬荣见他神倦气虚,扶着他躺下,与他掖了掖被角。
正想着哄他入睡了就走,徐妈脸色惊慌地跑进来:“外头来了几个兵,说是……给香少爷送东西的·”·虞七少爷脸色微沉:“别慌,既然是送东西,让他们把东西留下走人就是了。”
徐妈还没说什么,外头就是一阵脚步声·这伙人竟然就这么闯进来了··虞冬荣气得够呛,这得是多么不懂规矩,才能干出这种事··为首的那个兵看了一眼虞冬荣,朝着秦梅香敬了个礼:“师座说了,前些日子的事对不住。
这一对玉扳指,就当是给秦老板赔礼了·”说着打开了手上的盒子··虞冬荣常年与姚三小姐在一处做生意,对珍玩一类的物事向来眼尖·文制的扳指本就精巧,更难得的是那白玉水头既足,油- xing -也重。
十有八九是羊脂玉的料子·这些年昆仑的玉料早就被采尽了,这样好的东西,只怕是从宫里流出来的··秦梅香从床上艰难地撑起身子,声音恹恹的:“替我谢谢你们将军。
就说我已收过他一支枪,这东西就不要了·”·那兵很为难:“您不收,我们回去不好交差·”·秦梅香摇头:“请转告许将军,梅香当不起他的厚爱。
好意心领了·请将军善自珍重·”他话说得急了,一咳嗽起来,就是个要喘不上气的架势·虞冬荣和徐妈立刻慌慌张张忙成一团··那小兵犹豫着。
虞少爷气道:“得了,没见人都这样了么·回去照这个和你们将军说就是了·快走吧·”·几个兵面面相觑,又捧着盒子一阵风似地去了。
秦梅香喘过气来,重重躺回床上·虞冬荣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叹了口气··药里有安神的东西,秦梅香很快睡着了·虞冬荣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儿,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他真得好生想想办法才行··借着与邹家商议订婚典礼的由头,虞冬荣往邹宅去了一趟·虞将军虽然下野了,但虞冬荣的大哥,小虞司令如今在金陵那边风头正劲。
这桩亲事,要实在论起来,算是邹家得益更多·可是虞七少爷看着他未来的二嫂,心里多少有点惋惜·邹小姐是个颇温柔秀气的姑娘,身上有种旧式大家闺秀的端庄。
这是虞司令喜欢的那一路,因为他原配的太太就是这样的大小姐·但以虞冬荣对他二哥的了解,这位太太嫁过来十有八九是不会过得太如意的···对于这件事,他做小叔的不能多嘴。
于是说了许多客套话,又送了不少见面礼·邹小姐推辞一番收了,含羞打听虞二少爷近来如何·虞冬荣只得语焉不详地说正在父亲身边忙事情,心里觉得挺有愧的。
邹家风气还没那么开放,未嫁的姑娘有许多规矩束缚着,所以邹小姐只是略坐了坐,就上楼去了··虞七少爷终于松了一口气,东拉西扯地向邹师长提起了秦梅香的窘境。
邹占元因为才从虞冬荣手上把聘礼抬了一番价,所以对这位小辈十分和颜悦色·他先是对虞七少爷痛陈了一番许大胆的恶状,然后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借机去劝。
但是,这里有个但是,不能保证劝说的效果·因为李大帅是很看重这员猛将的·秦梅香再红,再好,再得梨园同行和戏迷的喜爱,也不能改变他戏子的身份。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戏子说到底只是个玩意儿罢了··虞冬荣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这些·但他总是不甘心,也不理解·这世道真是奇怪极了·大家爱戏子,捧戏子,把把他们当作天上的月亮,金山银山都送到他们跟前。
可是一旦戏子遭了欺辱,人们就要换一副嘴脸,说他们是下九流,是玩物,是不可以被当人看的··他替秦梅香难过··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不能再往下说了。
虞冬荣又与邹师长聊了几句时事,摆出一副相谈甚欢的姿态,告辞了··秦梅香的几个赞助人凑起来吃了顿便饭·大家在捧秦老板这件事上各自都有出力,但毕竟谁也没有能力一张口就把许平山赶跑。
且他们眼下面临着另一件要紧事··秦梅香把多年未演的醉仙楼拿出来重排重演,虽然被卫道士大肆批判,但却勾起了坊间戏迷们的瘾头·七日连场之后秦老板卧病,正合了许多小戏班的意。
这些戏班对戏本身没什么大追求,全副身心都只在赚钱上·跟风演戏这种事,好说不好听,也并不讨好·因为有正主比对着,结果往往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
但如今正主不在,恰恰给了他们机会·许多没能赶上秦老板演出,又对这出戏着实好奇的戏迷,成全了这些小戏班··一时间,坊间到处都在演这出戏·可惜功夫不到家,仅仅是拿不可言说的桥段做噱头,只能把一场风流演成下流。
没名的角儿也就没有名声可言,于是所有的账都记在了秦梅香头上·虽然许平山与秦梅香的事被压了下去,但是议论戏是报馆没办法管的·没有这些议论,报纸还卖给谁看呢·名伶的戏迷在报纸上撰文掐架是常有的事,这其中又以旦行掐得最为厉害。
如今对家们不谋而合,纷纷借着机会来拆秦梅香的台·秦党的文人在这种包围之下左支右绌,心急如焚·万幸对家们彼此也不顺眼,这种合作并没能持续太久。
秦老板默然无声,许多旦角儿便模仿他的戏路去演他拿手的白娘子和罗敷女,虽然只得两三分神韵,也足够谋生了·如此一来,颇有几个新进的旦角儿借着这个空档红了起来。
喜新厌旧原是人之常情·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看戏就是图个热闹·他们并不懂这里头的天差地别,即便懂了,也并不在乎··虞冬荣不敢拿这些事儿去到秦老板跟前说。
秦梅香虽然出院了,但身体和精神都憔悴得厉害·他撑了许多年的那口气似乎因为这一场病散了·唱戏是戏子安身立命的根本,秦老板这个样子,惹得一些铁杆的戏迷失望不已。
秦宅的门庭渐渐冷落了··虞七少爷很爱他的戏,但更爱重这个人·香官儿在台上,他乐意花大价钱捧他;香官儿不能唱戏了,他拿他当一个朋友和弟弟那样地宠着。
秦梅香心里都明白,所以倒要反过来含蓄地把花开花谢,月圆月缺的道理讲给虞冬荣听··两个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彼此宽慰,宽慰到后来,有了一点儿苦中作乐的意味。
秦梅香两耳不闻窗外事,把旧日里画画儿的兴致重新捡了起来,送了虞冬荣一副自己画的九九梅花消寒图··虞冬荣把加了炭的小手炉包进绸缎套子里,给秦梅香放在手里暖着。
因为少年时身体底子伤得太狠,秦梅香落了个一静下来手脚就发凉的毛病,今年因为一场大病,这症候就更重了·这病虽说不大,但冬日里发作起来另有一种磨人的遭罪。
他十个指头关节发红发僵,痛起来如挫骨一般·西医拿这种病没法子,中医倒是有办法,只是得慢慢养·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依然是要遭罪··虞七少爷颇心疼地给他搓了搓手:“躺着吧,炕上暖和些。
你好生歇着,我这就回去了·”·两个人正话别,外头响起一声惊飞老鸦的粗嗓子:“秦老板呢我来瞧他·”·虞七少爷顿时气得牙根老长:“他怎么又来了,这是要把门槛踩平么”·秦梅香淡淡道:“随他去吧,不折腾我就行了。”
又冲虞冬荣笑笑:“徐妈做了糖卷果儿,你带点儿回去,和小玉麟一块儿吃吧·”·许平山在秦梅香出院之后送了一趟礼,被拒后亲自上门,硬把东西塞了过来。
秦家素日只有两个老妈子,外加秦梅香一个病人,实在轰之不动·一来二去,这土匪师长就跑得顺了,隔三差五就要过来坐坐·秦梅香没有精力应付他,又没办法撕破脸来赶人,也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由着他了。
好在如今秦宅门可罗雀,此事倒也无人知晓·虞冬荣跳脚了一阵,看秦梅香是个默许的意思,也不好再说什么·邹占元的风想必是吹到了,许平山低调了不少,但还是好好地呆在这儿,有在这都城里扎根的意思。
虞七少爷黔驴技穷,到底心里头还是厌恶的,但也只能发发牢骚罢了··许平山掀起帘子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虞秦二人握在一处的手·他眯了眯眼:“呦,巧了,虞少爷也在。”
虞冬荣安抚地拍了拍秦梅香的手背,神色坦荡:“这就走了·”他低头,给秦梅香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服:“西山新来了一批银骨炭,明儿我送点儿过来。”
秦梅香点头,目送着虞七少爷离开了··许平山自顾自地拿起虞少爷喝剩的茶,饮了一大口,嗤笑道:“大少爷·”·秦梅香懒得应付他,但礼数仿佛是与生俱来,所以他还是有气无力地冲外面招呼:“徐妈,给许将军再泡壶茶。”
许平山这一回眼角有了笑纹:“我就喝这个,挺好·”他把夹裹着风雪的大衣随手甩脱,打开了带过来的箱子·秦梅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他从箱子里抽出一卷硕大的虎皮,铺在了床上。
·见秦梅香震惊的神情,许平山得意一笑:“从前在山里打的·正好翻出来给你做个褥子·”·秦梅香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屋里有地龙,用不上这个。
将军还是拿回去吧·”·许平山自顾自把大皮靴一甩,外衣外裤都扒了,长腿一迈就跨上了床:“有地龙,你那手咋还青着”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褥子:“过来。”
秦梅香遥遥坐在床那头,没动··许平山啧了一声:“怎么着,要我过去抱你啊”·轻轻叹了口气,秦梅香开口道:“将军……”·“我真过去了啊。”
秦梅香披着衣服慢慢爬过去,还没等靠近呢,就被这土匪一把在虎皮褥子上放倒了·许平山拉过大被,把两个人都盖住了,被子下头摸到了他抱着炉子的手,覆住了:“这才乖。”
外头的勤务兵轻轻敲了敲窗子:“师座,今儿还回去么”·“不回了·”许平山打了个呵欠:“在这儿歇。”
他攥着秦梅香的手摸了一阵儿,把那个精巧的小手炉硬是给抠出去扔边儿上了·然后用自己那双粗糙干燥的大手把秦梅香的手裹住了:“那玩意儿,还没两口烧酒好使呢。”
秦梅香没说话,没什么好说的·许平山拿小腿蹭他冰凉的脚,蹭了一会儿,就不安分了·想也知道,下雪天,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跟个男人躺在床上睡大觉。
鬼都不信··他闭着眼睛由着这人摸·许平山一面摸,嘴上还叨叨个不停:“怪滑溜的·”·秦梅香被他摸得皮肉疼·这人的手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糙,砂纸似的,简直要把他的皮磨出血来。
他躲了躲,然而不可能躲得开·许平山把他脸朝脸地扳过来,捉住秦梅香冰凉的手,往下头去了··焐了半天,手还是冰·许平山丝丝哈哈地咕哝了几声,并没停下来。
那里倒是挺暖和的·丹田原是男子真阳所在·秦梅香手上暖了,没那么痛了,心情也就跟着好了点儿·他肯温柔些,许平山就更放肆了·一双大手尽往隐秘之处揉搓。
可惜秦梅香对这方面原本就淡,病后体弱,更是清心寡欲·许平山揉搓了半天,只把自己搞得急不可耐··他伸手往下扯秦梅香的裤子·秦梅香却猛然抽开了手。
这个节骨眼儿上,简直要了命·许平山狠狠亲了他两口,诱哄道:“乖,我轻轻地来·”·秦梅香冷了脸·他也是男人,明白男人在这种时候说的话,是一个字都不能信的。
他偏开了脸:“将军想我死,就尽管来·”·许平山拿他没有办法·哽了片刻,不耐烦道:“行行行,不弄不弄,快点儿吧,给我救个火。”
他把被子一掀,忍气吞声地躺平了··秦梅香拽了条帕子,十根暖和起来的手指柔软修长,像搓绸子,也像抚笛子·底下的人喘得越来越凶,他把帕子拢上去。
片刻后,许平山长舒一口气·秦梅香抽了手,把帕子往床下随手一丢··许平山从后头抱住他,玩起了他的手指,感叹道:“你这小爪子,怎么长得呢这是。”
·旦角儿的手大都生得很漂亮,因为在台上要演指法,师父选徒弟时会特意留心·秦梅香的手,骨架又是格外地修长秀美·加之他天生肤色皎洁,那双手称为玉手,是恰如其分的。
离了暖意·那双手又冷下去·秦梅香蜷了蜷发僵的手指,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未必能保住·”·他说的是他的病·这毛病看起来很小,但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他唱旦,除了身段嗓子脸,手同样顶顶要紧·万事俱备了,一亮相,一双伸不直的鸡爪子,让观众如何买账·许平山听出了他的担心,浑不在意道:“唱不了就甭唱了,跟着我,又饿不着你。”
“将军……不懂·”他闭了眼睛··许平山把他翻过来搂住:“行行行,不懂不懂·再给你捂捂吧·”说着把他的手攥住了,往自己胸口贴。
那里汗津津的,全是毛·秦梅香略挣了几下,没挣开,也就放弃了··耳边很快响起匀长的呼吸声··秦梅香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头有点儿酸软·可软了一下,就又硬了。
没有这个人,也就没有这场灾·他还在戏台上好好地唱戏呢··戏是他的命·离了戏,他就是孤魂野鬼,别说别人不拿他当人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能算个人。
这里头的痛与苦,别说身边这个土匪头子了,就是七爷,就是梨园里的同行,也未必能懂··他每每想到这些,都恨不得大哭一场·这是他的命,命没得选。
许平山睡得迷了,把他又往怀里搂了搂·他胳膊像是铁铸的,秦梅香被圈在里头,哪儿也去不成·倦怠感涌了上来,他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第11章 ·一晃儿就从入冬到深冬了。
积雪一日比一日见厚·天寒路滑,出门消遣的人就少了·但戏班依然有生意可做·老爷太太们不愿意出门,就把戏班子请到家里来唱堂会,照旧享受着歌舞升平的热闹。
小玉麟自打和春班在城里站稳,便在虞七少爷家里住下了·当然,对外头不能这么说,对外头说是要同吴连瑞学戏·这算不得假话,确实是在学戏,且学戏的钱是虞七少爷出的。
郑班主早就看出了小玉麟心野,奈何有虞冬荣罩着,没法吭声·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叮嘱他尊师重道,不可在名角儿跟前耍猴儿脾气··小玉麟在吴连瑞跟前老实得出乎意料。
虞冬荣很快就明白了,这孩子不是一味地刺儿头,他是打心眼儿里佩服那些有本事的人,所以愿意拿出个小徒弟的样子来·桀骜归桀骜,他并不愚鲁··吴连瑞的脾气就像传言里那么差,对虞七少爷也没什么好脸色。
讲话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虞七少爷倒是并不生气,因为犯不上·这个大武生的本事是有口皆碑的,提起他的功夫身段,所有人都要竖起一个大拇指·可是他在同行与观众中的评价却不很好。
因为恃才傲物,怼人是常有的事·不光怼同行,也怼戏迷,惹来许多非议·梨园水混,瞧着花团锦簇,底下什么肮脏事都有·其实各个行当历来都是如此,也不是戏子这里就格外地如何。
但是他瞧不惯,遇上了总要拿出来分说一番·有时三言两语不对付,动手也是有的···吴家也算世家,传到吴连瑞这里是第四代了·因为家学渊源,在关于戏的规矩上,他懂得远比旁人多得多,所以真要辩论起来,别人大都说不过他。
大凡能成角儿,身上没有不带点儿脾气的·表面上众名伶不能说什么,但真遇上了,谁也不愿意搭理他·这样一来,他搭班登台的机会就少了·但他确实本事好,会的戏又极多,所以有些想要弟子出头的戏班,常请他过去做戏先生,教人唱戏。
别人的徒弟毕竟不怎么合心意,所以他也从穷苦人家的手里买徒弟·这种个人带的弟子,行里叫手把徒弟,与他的儿子们一样学戏,学完戏还得做其他杂活,和奴婢没啥分别。
吴连瑞倒是并不拿徒弟当下人乱使唤,他一味地只想让自己的本事后继有人,因为他几个儿子天赋一般,没一个能把玩意儿学得地道·因为急切,他对徒弟下手就格外狠,吴家每日哭爹喊娘,听着瘆人。
徒弟们不堪其苦,等学得了一点灵巧的本事,就一个接一个从吴家逃掉了··吴连瑞因为气闷,对科班里的弟子们就格外狠·荣升班的另一个戏先生同他有过节,拿徒弟跑了这件事大肆嘲笑他。
吴连瑞气极了,给弟子杠腰时下手失了分寸,生生把一个孩子的腰给弄折了·那可怜孩子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水米不进,最后活活熬死了·虽然进班子时都有立契,学戏死生不论,但荣升是这样有名的大班,出了这种事,算是堕了名声。
班主气极了,加上吴老板素日人缘很差,于是狠狠要了一大笔赔偿··吴连瑞心里痛悔,一分价都没还·最后赔了那家父母和戏班各五千块银元·这年头,一万块算得上是很大一笔钱了,虞家在蜀中的那个小厂子,建厂时的成本也才九千块。
普通人家活不下去卖孩子,一个干净标致的好闺女,能换一百块银元就算公道了··吴连瑞虽然脾气坏下手黑,但人是个正派人,没有做过恶事·这件事击垮了他。
赔完了钱,登门道完了歉,他从荟芳里的祖宅默默带着全家搬了出来··虞七少爷最初带着小玉麟上门去的时候,吴老板一听来意,就把人轰出来了·前前后后轰了几次。
最后虞冬荣有点烦了,他说武行头那么多,也未必非要这一个·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托曹老板给你另找个吧·但这回小玉麟不干了,他是个和吴连瑞一模一样的硬脾气。
虞吴两家隔了一道院墙,他每天翻墙头看吴老板带着儿子们练功夫·这算是偷艺了·吴连瑞丢石子打他,他灵活地偏头躲闪,怎么都打不中·他的底子确实是没话说。
吴连瑞最后到底动了心·一个有天赋的孩子很难得,这是送上门来的·不收,对不住老天爷·但是有过之前吃的亏,所以立契时格外苛刻·虞冬荣瞧着直皱眉头,但小玉麟眼都不眨一下地就把手印按了。
往后倒是比想的要顺当·石头碰石头,吴连瑞和小玉麟不知怎么投了缘,肯把压箱底的功夫拿出来教他·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的,把小玉麟自己的功夫扁得一文不值。
说得嘴顺,连带着把和春班从上到下骂了一遍·尤其点名骂蒋玉秀,说他没有硬功夫,一味只会讨巧,名不符实,能红全是借了秦梅香的光··这话虞冬荣深以为然。
又因为吴连瑞对小玉麟的尽心尽力,所以从此虞七少爷对吴老板多了许多宽容··小玉麟整天忙忙碌碌,要练功,要学戏,要演出,没有一刻是闲着的·他终于不来折腾虞七少爷了,每天往床上一躺就直接睡过去。
他这个样子,虞冬荣松了一口气·可日子一长,又觉得寂寞起来··小玉麟渐渐看出他的欲求不满,浑不在意地往床上一趴,把裤子拽下去,两瓣儿紧实的屁股蛋儿光溜溜地朝上露着:“你来。”
虞冬荣要的是浓情蜜意,鸳鸯交颈,不是只单单图个屁股蛋子·所以见此情景心情复杂·但是诱惑在前,他定力有限,最后还是伏了上去·正有几分意趣的时候,下头传来一阵很轻的酣声。
虞七少爷顿时兴致全无,蔫头耷脑地翻身躺了回去,满腔幽怨,无人可诉··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虞七少爷风流了一些,但并不是那种四处采花留情的浪荡子。
所以有一个合了心意的,他就乐意长长久久地放在身边儿养着·这是另一种乐趣··况且他真心地喜欢小玉麟·这孩子虽然冷硬了一点儿,心思倒是很澄澈干净的。
不像他养过的其他傍家儿那么精于算计·虞少爷看着他,觉得挺安心··因为吃的跟上了,小玉麟开始抽个子·几个月就长高了一小截·虞少爷这时候还没察觉出不对头来,美滋滋地觉得自己把人养得挺好,就像当初把叶小蝶和秦梅香养好了的那种高兴。
但小玉麟没那么高兴,长得太快,他开始遭罪了·夜里腿疼,疼得受不了·他一声不吭地在床上辗转,虞冬荣给他弄醒了,开始有点儿不耐烦·后来发现他难受得脸都变色儿了,又实实在在地心疼起来。
他开了灯,把手搓热了给他揉·叶小蝶从着虞七少爷时,也有一段时间是这样的·因为年纪还小,日子突然好起来,就开始长个子·可是过往吃得太差,身体一时又跟不上。
按说疼得太厉害了应该减少活动量,但他们这些还在学戏的孩子,又没有这个优待,只能自个儿忍着··虞冬荣一面安抚他,一面冲外头喊,让胡妈给小玉麟热碗牛奶。
等小玉麟抱着杯子喝光了奶,虞七少爷的手还是很有耐心地在他膝盖和小腿上揉着··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七爷,将来我红了,忘不了你的恩情·”·虞冬荣把他裤腿儿拉下去,拿被子给他盖上了,打趣道:“得了吧。
当初叶小蝶也这么和我说·你们这些小戏子,用着我的时候一个个甜言蜜语的,赶明儿翅膀一硬就飞走了·”他有些怅然地笑了一下,是想起了当年的事儿。
叶小蝶跟他的时候也是十六·虞七少爷那会儿才十七,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他现在也是青年才俊,但不知怎么总觉得有点儿沧桑,或许是早早地经了太多事的缘故。
其实就算叶小蝶不走,虞七少爷觉得自己同他也未必能长远·甜蜜归甜蜜,但叶小蝶不是个省心的·虞七少爷同他好的那两年,也是他正开始红的时候·戏子身上应酬多,虞冬荣平白喝的干醋数都数不清。
但好的时候终究是好的·再往后,虞七少爷在风月场里流连,就难碰着一个可心且能长远的了·秦梅香其实也好,但秦老板玲珑剔透得太过了·跨出那一步容易,可一旦将来关系有变,就是生生毁了他。
虞少爷太懂他了···直到遇上一个小玉麟··这个世道很奇怪,同戏子娼妓有点儿风流算是雅事,但真要像普通夫妻那样过日子,能被唾沫活活给淹死·虞冬荣很清楚这种风流就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聚散终究无常。
能聚首是缘,他惜缘,所以待枕边人从来温柔··小玉麟不懂虞冬荣的这些心思·他只知道虞七少爷待自己好,从来没人能待他这样好·甭管将来怎么样,甭管虞冬荣眼下拿他当成啥,这份恩他得记着。
所以他对虞冬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出自肺腑·眼见虞冬荣并不相信,他几乎有些急··他有满腔的情意不能分说,头脑一热,就做了一件从前他不情愿做的事儿。
他在虞七少爷跟前趴下,一把把对方的裤子扯了下来··虞冬荣唬了一跳·眼睁睁看着小玉麟闭着眼睛,把自己那玩意儿含进去了·他哆嗦起来,说不清是吓得还是什么,赶紧推他的肩:“嘿嘿,干什么呢……”·小玉麟闭着眼睛不说话,眼角一抹红,向上挑着。
衬着那长而卷翘的睫毛,竟然生出了几分邪魅·虞冬荣在他跟前向来没什么定力可言,也就意乱情迷地由他去了··屋内暖意融融·小玉麟在虞冬荣的喘气声里爬起来,咕噜一声把东西吞了。
虞冬荣身上有点儿脱力,带着几分茫然看他:“这会儿腿上不疼了”·小玉麟摇摇头,下床漱了口,又爬回来,伸手把虞少爷地腰搂住了。
他还是比虞冬荣矮一截,所以就把刺猬脑袋拱在虞冬荣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难受·“·虞冬荣少见他这么亲近,只觉得惊喜·他抚摸着他的背,像抚摸着一只养熟了终于肯偶尔让人亲近一下的漂亮小兽,几乎带着一点儿小心翼翼:“明儿开始让胡妈给你熬大骨头棒儿吃,吃上一个礼拜就好了。”
小玉麟嗯了一声,讷讷地:“明儿腊八节,我们班子在景泰楼唱戏……有我的戏,《莲花湖》·”·虞冬荣笑起来:“你去什么角儿”·“韩秀。”
“可以啊·”虞冬荣在他脑门儿上轻轻弹了一下:“我明儿一早就买票去·”·小玉麟揉了揉额头,仿佛有点儿不好意思:“我给你留了票的。”
虞冬荣亲了亲他光洁的额角,柔声道:“知道了,一定去·快睡吧·”·第12章 ·时值腊八节,乃是年前最后一个大的节庆,所以勾栏汇聚的地方都格外热闹一些。
往后,小年一临近,戏班要封箱,再开台就是明年了·五福班这些日子也在同乐楼连台地演戏,但因为没有秦梅香搭班,虞七少爷兴致缺缺,很少过去了··景泰楼在荟芳里东边儿,是一处勾栏汇聚的热闹地方。
它比同乐楼小些,最初是个茶园·因为年头久远,且在这里走红过几位梨园的大家,所以也是城中数得上的一处戏园子··这一日门口的牌子上,头牌挂的是最近风头正劲的旦角儿杨银仙,二牌才是几位名老生和蒋玉秀。
虞冬荣感觉有点儿奇怪·按照梨园的规矩,一般头牌是挂老生,因为老生在诸行当里地位最尊·旦角儿若非唱得特别好,轻易是挂不上头牌的,更别说单独挂头牌了。
虞七少爷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他往里头走,收票的把他拦住了·虞冬荣报了小玉麟的名儿,那人给了他一个座位号,是个挺偏的位置·景泰楼这一日似乎格外火,前后都满了,最后头的几十个座儿一瞧就是后加的。
虞七少爷听戏,向来要么包厢,要么前座儿·冷不丁需要在人群里头挤,不由得生出些委屈来:这小玉麟,怎么留座儿也不知道留个好的·可转念一想,他在班主跟前儿不算讨喜,能留下这么个座儿,想来已是很大的面子了。
·他叹着气找座儿,听见后头隐约有人喊他:“七弟弟七弟弟”·回头一瞧,姚三小姐正在那儿冲他挥帕子呢。
于是得以和姚家的女眷们上楼去坐包厢了··若认真论起来,虞家和姚家是沾着亲的,姚家又一向风气前卫,不把男女之防看得那么严厉·姚家老太太快八十的人了,身体还很硬朗,拉着虞冬荣的手左看右看,把虞七少爷看得头皮发麻。
两位姨太太簇拥着老太太,也含笑瞧着虞冬荣··虞七少爷笑得面皮疼,对于贪好座儿一时觉得有些后悔·姚九小姐拧着帕子,风流婉转地冲他笑:“七哥哥,您可有日子没来看我们了……”·虞冬荣冲他笑笑:“白忙了一整年,正寻思着过年去瞧瞧你们……新得了几瓶好香水,都给你们留着呢。”
又很乖巧地冲姚老太太笑:“我大哥前些日子托人送回来了点儿黄花梨的木料,找人给您打了几样小玩意儿,过些日子想必就能送过去了·”·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有什么真的“小玩意儿”,姚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敢情好,荣哥儿有心了。
什么时候打算定下来啊老太太给你做主,定让你娶个好的……小孩子家家的,也不要不好意思……”·虞冬荣笑容一僵。
姚三小姐赶忙插科打诨,想把这话岔过去·谁九小姐突然娇声道:“哎呀,祖母您说什么呢……”无限娇羞的模样。
几个长辈都意味深长地笑了··虞冬荣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姚三小姐见状不对,连忙拉着虞冬荣往边儿上坐:“戏要开场了·”·姚九小姐看着她落在虞冬荣胳膊上的手,笑容一下子没了。
她一拧腰,坐到姨娘边儿上去了··虞冬荣小声苦笑:“你们姐妹斗气,何苦带上我呢”·姚月莹十指蔻丹,在衣服底下掐他,耳语道:“留心着点儿,你在我家的女儿们眼中,可是个香饽饽。”
虞七少爷打了个哆嗦:“可饶了我吧·我一个都不想娶·”·姚三小姐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七弟弟,我真羡慕你·我若与你一样是个男子,早就自立门户,不必受着这许多窝囊气。”
虞冬荣知道她家里家外都要- cao -心,姨娘姐妹一大窝,个个只知道争风吃醋,挖空心思内斗,不帮倒忙已然是好的·姚老爷倒是个明白人,可惜圆滑过了,不肯直接掺合到家事里来,凡事只让姚三小姐出头。
害得姚月莹在家里难做人·她是个女子,若讲逃避的法子,满可以找位夫婿一嫁了之·但若她出嫁,姚老爷便没了左膀右臂·且她自己也没有瞧得上的男子。
于是就这么一直做着姚家的三小姐,把嫁人的心思几乎也掐灭了···虞七少爷摇头:“你若是个男子,只怕肩上担子要更重·”姚老爷一辈子就盼有个男丁,可惜不论生下多少,都是女儿。
为此他白白娶了许多姨太太,弄得姚家跟个后宫似的·这几乎成了一桩笑话··姚三小姐不是幽怨的- xing -子·很快就把话锋一转,同虞冬荣说起了另一件要紧事:“我家下头的铺子近日收东西,零零散散地收了几件唱戏的行头。
大朝奉瞧着眼熟,拿给我看,竟像是秦老板戏箱里的·”·虞冬荣有些吃惊:“不能吧……同乐楼里存的行头,钥匙都由经理管着……”他犹豫道:“兴许是看错了旦角儿妆扮上都有一定之规,行头同行头有些是差不多的,或许是别人的东西送到当铺去了,也未可知。”
姚月莹点头:”东西我没动,有空你还是去认认·若要不是,铺子上就按规矩处理了·”·虞冬荣应了·随意四下张望,冷不丁目光一凝。
他瞧见了个老熟人,瑞王爷也来了,在对面的包厢上··姚三小姐也看见了:“听说秦老板前阵子惹了些麻烦”·虞冬荣摇头:”别提了,都过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小玉麟出场了·虞七少爷收了心,大声给他叫了个好··《莲花湖》是一出武生戏,头号的角色自然是蒋玉秀的,小玉麟扮的韩秀是二号的角色。
但认真论起来,在这出戏里,两个角色的戏份没有差出太多·小玉麟是下了死力气,打斗时身法敏捷轻快·蒋玉秀又岂肯被他压下去,也是用了真功夫·台上的凶器明晃晃的,看得虞冬荣心里乱颤,生怕一个闪失把小玉麟伤着了。
别的座儿没有这些心思,看到精彩处只是大声叫好·虞冬荣几次看着枪尖儿擦着小玉麟的面皮捅过去,简直揪心得直淌冷汗·直到一场戏落幕,观众大声叫好,他才松下一口气,大声跟着吼了个好。
小玉麟抬起头来看见他,眼睛弯了弯,下场去了··姚三小姐把戏单拿过来瞧:“呦,这孩子今日是出科呢·”·虞冬荣仔细一看,可不是嘛。
难怪非要自己来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懊恼,怎么不直说呢·早知道,提前准备准备,起码得雇几个人撑场子啊··他摇头:“这小崽子,嘴巴这样严,属什么的呢这是。”
于是打定主意,等下了戏,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顺路带他去吃点儿好的··压轴戏是《银空山》,还没见上场呢,底下就开始有人叫好·虞冬荣觉得新鲜:“这杨银仙已经红成这样了”·姚三小姐抿了一口茶:“荣升班的,听说是还没出科就红了。
不少人追着捧·比当年秦老板的风头都厉害·”·正主儿出场,扮相是十分惊艳的·连虞冬荣这种见惯了美人的,都忍不住点了点头:”难怪这样受捧。”
但等到唱起来,他眉头慢慢就蹙起来了:“……这也能红”他细细瞧着那身段儿:“这是学的谁的路子”·姚三小姐已经默默吃起了点心:“谁的路子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红了。”
虞冬荣看不下去,忍不住挡了一下眼睛:“这可真是……”他真是了半天,沮丧地叹气:“得了,以后这人挂牌儿,我都得绕路·”·姚月莹冷静道:“先别忙着捂眼睛。
你且仔细看看,他顶心上的那颗蓝宝石,瞧着眼熟不眼熟”·戏班通常有一整套唱戏的行头,班中众人按角色轮流使用·名角儿因为身价不同,历来风气是或多或少自己置办诸事,从服饰,化妆用品,乃至乐队和跟包,全是私人用的,称为私房场面。
秦梅香原本并不太讲究这个,他是在乎里子的那种,认定了本事好大过行头好·一个戏子若没有真本事,任你把王母娘娘的装扮披挂在身上,也红不长远·可是现实残酷,看戏的大多是平常百姓,图个热闹高兴,不见得都是懂戏。
唱得好,只得个叫好·若不能叫座,白忙一场赚不到钱,再好也是白搭··所以如今名角儿在行头上都很看重·他们收入虽高,花用也流水似的。
戏服都是锦缎绣织的,光是布料子就多少钱呢·更不用说上头镶的玩意儿·衣服上嵌点儿玻璃珠子其实也能将就,可旦角儿的头面就没法将就了·网子发垫儿这类软头面倒好说,点翠头面银锭头面等等硬头面,那就真是用银子堆出来的了。
一套硬头面,少则五六十件,多则上百件,与戏服算在一处,可谓是名角儿们最贵重的家当了·且这又是吃饭的家伙事儿,谁也不敢含糊··秦梅香自打知道点翠头面是怎么做出来的,就有点儿排斥这玩意儿。
因为一套绚烂的头面下头,是无数翠鸟的尸首·戏是美的,花啊鸟啊,也是美的,这两种美不分高低贵贱,没道理说为了一种,就祸害了另一种·那就不美了。
当他发现蓝绸也能做头面时,真心实意地高兴了一阵儿·带着点绸的头面上台,人家依然排山倒海地给他叫好·反正灯光一打,都是一样美丽·是以他后来但凡要做点翠的,清一色换成了点绸的。
点绸价钱也低廉,算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但别的玩意儿就没那么好将就了·他的行头要是差了一点儿,立刻也要遭人诟病,说他- xing -情吝啬,空赚不花,用烂行头糊弄座儿。
有一次唱代战公主,也不知怎么着,顶心嵌的玻璃珠子唱着唱着掉下来,得了大大的倒彩·人家拿这个笑话了他很长时间·虞冬荣看不过去,正好那阵子新得了一颗老大的蓝宝石。
就送去给他当顶心珠子嵌了·按虞七少爷的想法,这是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所以等秦梅香再演代战公主时,一颗宝石光华璀璨地,把头面衬得上了老大一个档次,算是把面子终于找补回来了。
那种宝石当年还不流行,是海外新发现的一个宝石品种·经过秦梅香几场戏下来,立刻身价倍增·姚三小姐与虞冬荣因此赚了很大一笔··因为时间过得久了,加上秦梅香这些年很少唱这个角色,虞七少爷都有点儿把这事儿给忘了,经姚月莹一提才想起来。
他细细瞧了一会儿,觉得是像,但一时还拿不准·于是打定主意,等戏完了,要去后台套套话··楼下不时有喝彩声·虞冬荣抓了一把瓜子来磕·平心而论,这个杨银仙扮相与秦梅香有六七分相似,做工也过得去,可唱工上就让人有点儿无话可说了。
花旦虽说在唱工上要求不似青衣那么高,但这些年旦行分得没有那么仔细,有名的旦角儿都是技艺全面,没有这种短腿到如此厉害的·他嗓子太过尖细,声音又不够透亮,直听得虞七少爷浑身骨头缝难受。
·好容易这场戏终于完了,虞冬荣便和姚三小姐往后台去了··因为还有大轴戏没演,所以后台人挺不少的·但气氛有种古怪·有人在忙自己手上的事,也有人往一个方向望。
是个化妆间,不少人围在里头,是台后唯一一处热闹的地方··门开着,能看到许多人围着杨银仙伺候,没口子地奉承他·虞冬荣没见着小玉麟的影子,倒是看见瑞王爷在杨银仙后头坐着抽雪茄,肥脸上笑容油腻,正在同杨银仙眉来眼去。
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戏园有伙计认出了虞七少爷,知道是捧红过叶秦两位名伶的贵人,连忙卖好地与杨银仙引荐·虞冬荣与瑞王爷客客气气地招呼了,又同杨银仙微笑致意。
杨银仙是听过虞七少爷的名头的,自觉很有面子,于是颇矜持地向他福了一福·但到底存了争风的心思,含蓄地问道:“七爷听我今日的戏如何”·虞冬荣努力露出个笑:“杨老板姿容韶秀,令人见之忘俗。”
杨银仙不能满意,飞快地瞄了瑞王爷一眼·瑞王爷喝了一口茶,慢吞吞道:“依我看,秦老板当初在小仙儿这个年纪,也唱不到这个味儿呢·”·杨银仙得了夸奖,脸上立刻浮出了几分得意。
虞冬荣心说呸,天桥底下卖艺的你都比不了,还敢和我们香官儿比·但心里也有种本能的警觉·因为瑞王爷是梨园行里的一霸,成日与戏子们混在一处,不可能真听不出好坏来。
他细细打量杨银仙,发现这人即使卸了装扮,面容也与秦梅香少年时有五六分相像·他一时有点弄不清楚这里头的路数,于是挂着笑,不动声色把话题引到头面上去。
杨自称是戏迷送的·虞冬荣看他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情,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他假装不经意地拿起那件顶心嵌了宝石的,细细瞧·杨银仙似乎很爱惜,见状立刻开口道:“七爷……”·虞冬荣把东西放下,心里有了数。
他瞥了一眼瑞王爷,瑞王爷掸了掸烟灰,意有所指地笑:“人靠衣装·也只有这套东西,才配得上我们杨老板·”·虞七少爷什么都明白了·他看了一眼浑然不觉的杨银仙,觉得这孩子有点儿可怜。
被人当个玩意儿耍了,自己仍然不知道·这叫做捧杀·杨银仙自己若是今后肯用功争气还好说,毕竟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能有一口饭吃·可看这个样子,怕是很难。
梨园里常有这种事,硬捧出一个角儿来,从而把他的身家- xing -命都攥在手心儿里·一般是为了利用其赚钱·瑞王爷倒是不缺钱,这恐怕是一种执念·虞七少爷一想明白其中关窍,顿时觉得心惊肉跳。
跟过这老胖子的孩子,看似锦衣玉食一步登天了,其实最后能全身而退都算是好的·瑞王爷向来是不肯白花一分钱的·玩儿够了转手就卖了·这些漂亮孩子在他眼里,就只是玩意儿而已。
虞冬荣坐不下去了··寻个由头和姚三小姐一块儿出来,他低声问道:“能找见那个来铺子里当东西的人么”·“难·”姚三小姐摇头:“我细细问过了,不是一块儿当进来的。
分了几家铺面·要不要报警”·“算了·”虞冬荣摇头:“事情一捅到警署就闹大了·香官儿病中精神不好,还是少拿这种事烦他。
几件头面也不值什么,回头我去清点请点,差了多少,给他照原样补上就是了·”·姚三小姐看了眼时间,先告辞了·虞冬荣在后台转悠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要找的人。
小玉麟拍着小玉蓉的肩膀,正在低声劝慰什么··他和管事打过招呼,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出去了·今儿时候尚早,又是小玉麟出科,虞冬荣把他们带到天福楼去了。
小玉蓉平日里是话多的那一个,今日坐在车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哑巴了··天福楼的伙计认得七爷,给了他们一个挺雅静的小包房·因为是腊八节,走菜前还送了小份的腊八粥过来。
虞冬荣抿了一口温好的女儿红:“怎么了说说”·这回是小玉麟替小玉蓉开口:“让人骂了·”·小玉蓉模样好,又很会讨好卖乖,在戏班里一向人缘不错。
虞冬荣有点儿惊奇:“谁啊,你们班主”·小玉麟摇头:“是何翠仙·”·何翠仙和杨银仙一样,都是荣升科班出身·论排行算是杨银仙的师兄。
城里风头正劲的年轻旦角儿里,有他一号·因为年纪轻轻,就能声腔自成一路,所以很得追捧·这人心气儿高,惯爱争风,又善于经营,身边围了不少同行,算是在梨园里成了个帮派。
虞冬荣也去听过他的戏·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何翠仙的戏腔不对虞七少爷的喜好,所以后来就没怎么太关注过··唱戏这个行当,竞争十分激烈而残酷·但凡戏子,没人不想大红大紫,扬名立万。
为了能红,许多身价本事不够的角儿,在演出时也挖空心思地想挂头牌二牌·由此生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硬挑班子闹得倾家荡产的也有,投毒雇凶的也有。
何翠仙其人,本事是有的,可是- xing -情十分争强善妒·才出科不久时就曾因和叶小蝶争靠山而闹得满城风雨·叶小蝶的- xing -情也很可怖,这两人针尖儿对麦芒,戏里都是佳人,戏外则成了泼妇。
最后因为实在不成样子,不得不请梨园的前辈从中调和··他原本有固定搭戏的班子,但那个戏班因为受了推脱不掉的邀请,临时去外地走- xue -了·恰巧和春班正缺乏旦角儿的台柱,于是约他过来搭班。
郑班主有心想让小玉蓉学些东西,就把这孩子安置在何翠仙跟前伺候·原本都好好的,谁知瑞王爷要捧杨银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戏班,也瞧上了新近正得人气的和春班。
郑班主一心想让和春班名声大噪,加上过往的事,正在找机会与瑞王爷示好,于是就应下了·想着何翠仙作为同门的师兄,又听说一向肯抬举身边人,没什么可避讳的。
这是因为才来此地,还没听说过这诸多内情··于是,就是这么个- xing -情的名伶,今日因为碍于瑞王爷的面子,和他自己提携同门的名声以及戏班挂牌的规矩,在挂牌时生生把头牌和二牌都让了出去,只挂了个三牌。
对何翠仙来说,这简直同打脸没分别了·但这些心思不能外露,于是就把气一股脑儿撒在伺候他的小玉蓉身上了···小玉蓉先是被他连损带骂地支使干活,接着又因为小事挨了踹。
因为心中恐惧,台上对戏时没能配合得天衣无缝,所以下了台又吃了一记耳光·郑班主碍于何翠仙的身份,不但没有替小玉蓉说话,反倒责骂他不懂事·后来何翠仙想起小玉蓉在秦梅香跟前学过戏,又拿出许多锥心的话来嘲讽他。
杨银仙也在一旁胡乱帮腔·二人把秦梅香扁得一文不值·秦梅香都如此了,跟他学戏的小玉蓉又算什么呢··小玉蓉之前就一直受何翠仙的暗气,今日又是这么个情状。
他不敢吭声,只得缩起来偷偷地哭·别人都忙着在瑞王爷等人跟前讨好,也就只有小玉麟肯来安慰他··小玉蓉抹了一下眼睛,声音里仍然带着哭腔:“秦老板什么时候回来,他往后真的不唱了么”·虞冬荣皱眉:“胡说八道,谁说秦老板不唱了。”
他见小玉蓉瑟缩,声音缓下来:“他这些年累坏了,只是歇一阵子·你安心做你的事·何翠仙心那么高,在和春班搭班不会长久·等他走了,你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伙计送了热腾腾的菜品过来,虞冬荣给小玉麟和小玉蓉烤羊肉·小玉麟一改往常埋头苦吃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虞冬荣:“为什么红的是杨银仙,只因为有老胖子捧他么”·虞冬荣想了想:“也不尽然。
他有他的优点·你觉不觉得,他在扮相和做工上,都在模仿你们秦老板”·小玉麟想了想:“所以大家其实是想秦老板了”·虞冬荣把烤好的肉沾了料,往他盘子里放:“他是天时地利了。
本身和香官儿有几分像,又有人大力地捧·”他这样一说,觉得有点儿叹气·梨园里头,唱得好的戏子其实不少,有时红的那些其实本事还不及没红的。
这个就是纯粹靠运气了·杨银仙遇上瑞王爷,也是运气,只是这运气里头祸福难料罢了··小玉蓉闷头吃着菜,突然愤愤道:”他唱得还没我好呢”·虞冬荣笑了:“心里头知道就好了。
憋住了这股心气儿,将来有你红的时候·”·小玉蓉自知说了大话,脸色微红,默默地不说话了··小玉麟平静地吃着东西:“我早晚也要红的。
等我红了,就自己挑个班子,不受他们的窝囊气·”他抬头看向虞冬荣:“到时候,七爷什么时候来看戏,都有最好的包厢坐·”·虞冬荣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得嘞,周老板,我这就记下了。
赶明儿找你要包厢·”·小玉麟在他手心儿里蹭了蹭,低头吃肉·虞冬荣看见他耳朵尖儿红了起来,于是悄悄地笑了··第13章 ·年关越来越近,秦梅香在家终于躺不住了。
岁尾要演封箱戏,新年开年要演开台戏·尤其是大年初一的开台戏,除非离了这个行当,否则即便是年老体衰甚少登台的戏子也不会错过这一场戏·艺人们深深相信,这是一年的气运所在,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在这一天都得上台。
他去了五福班·曹班主正领着人排新戏,看见秦梅香过来,大吃一惊·几位前辈同行都来问他身体,很是关切·他一向在五福班搭戏,同众人关系融洽;又因为是名旦曹小湘和杨清菡的得意弟子,所以常在班中帮忙教导下头年幼的师弟。
这一日他来,本来叽叽喳喳围在一起的小旦们忽然一静·正中间儿的师弟曹蕙香脸上浮现出一种既震惊又伤心的古怪神色来··秦梅香觉得有些奇怪,正想与他说话,却见那孩子低了头,默默走开了。
就在这时,曹班主轻轻一咳嗽:“外面天寒,进屋暖暖吧·”·一进门,曹庆福就把门关上了·秦梅香犹疑道:“班主……”·曹庆福打量着他身上的狐皮大氅,轻轻叹了一口气:“梅香啊,我知道你的来意。
可是……有件事儿,我怕是要对不住你了·”·秦梅香摇摇头:“班主对我有再造之恩,何来对不住一说·”他恳切道:“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但凡梅香能尽到力,绝不会吝惜半点·”·曹庆福见他这样说,脸上的神色更是羞愧·他艰难开口道:“……来年的戏,怕是只能委屈你演些配角儿了。”
秦梅香知道自己因为生病误戏,是让曹家班猝不及防失了台柱·城中戏班众多,有名的班子彼此间竞争激烈·凡挑班的班主,为了一班生计,即便有了好名气,也并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他的过错,只能往后想法子找补·但曹庆福既然提了是配角儿,想来就是把他从头路里剔除,连三牌也不给挂了··他沉吟了一下,什么都明白了:“蕙香师弟是出科了吧。”
曹庆福点头:“就在你病后不久·一来是他年纪到了,二来……班中当时确实缺角儿·清菡和小湘虽说名气够亮,但清菡五十好几的人了,嗓子已经有了瑕疵。
小湘虽然才四十出头,但这些年苍老得厉害,一上台,人家都叫他胖小湘……唱旦角儿的一旦上了年纪,唉……再红再好,毕竟也是两个老家伙了。”
曹蕙香是曹小湘的儿子,曹庆福的侄孙·梨园世家里,也不是每个后代子弟都能端得起这家传的饭碗·曹庆福自己的儿孙就不行,好在侄子里出了一个曹小湘,这在梨园里算是一脉单传,一枝独秀了。
到了蕙香这一代,也是重复了前头的路数·曹家这代的七八个孩子资质都很普通,只有一个蕙香得了他父亲的灵气··老一辈的都已经老了,新一辈的只有一个秦梅香。
且当年因为曹庆福要强行把秦梅香带离洪顺班,洪顺班主心生怨恨,提出了几个非常苛刻的条件·包括秦梅香终生不得挑班做班主,终生不得再签契进入其他科班·这是为了断他以后唱戏的路。
因为当时秦梅香尚未出科,如果不能签契进入其他科班,几乎就没指望靠唱戏吃上饭·没有哪个科班会要一个籍籍无名,尚未学成,又不能受控于戏班的小孩子·学戏的孩子没人要,又没戏唱,简直就是被断了生路。
若是秦梅香侥幸有人捧着,自己把自己给唱红了,那也只能当个四处和人搭班的角儿,决计不能有自己的班子·没有班子,就没有势力,再红再好,在梨园也没法生成根基。
虽说将来未必不可以开张授徒,但那起码也得是几十年之后的事儿了·那位班主自认为把秦梅香所有的路都堵得严严实实,可谓是坏得冒油了···但秦梅香终究还是红了。
这里头,固然有虞七少爷的慧眼识珠,却更离不开曹庆福的侠义心肠·秦梅香不得以在见证下给那些- yin -损的条件按了手印·但曹班主因为惜才,愿意冒梨园之大不韪,不签契地把他收入五福班教导,这才有了往后的种种。
可时间一久,虽然随着秦梅香的名气越来越大,曹家也慢慢生出了一种隐忧·没有契约,口头搭班,说走就能走·秦梅香心中很清楚,故而尽管也有其他戏班来邀,但他能推的一律推了。
遇上推不掉的,也要来和班主说一声,请班主定夺·这是表示尊重与不忘本的意思·曹庆福从来也没有为难过他,相反,教了他许多在梨园中行走的道理·时间一久,人家都知道他是五福班的人,渐渐来向他张嘴的人也就少了。
曹家想要捧红一个自己的子弟,于情于理,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难就难在,班中有秦梅香珠玉在前,曹蕙香实在难以出头·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你不好,是看同谁比着。
蕙香若是在一个小班子里,早就是当家的旦角儿了·他在秦梅香病中出科,一来确实是补缺,二来也是将这个空档儿视做一个走红的机会·虽然比照师兄,他还差了挺大一截儿,但架不住他是新人,又有曹家班上下尽力地捧着。
戏迷总是爱看新鲜的,他的戏又唱得确实不错·这段时间攒了些人气,正指望着一鼓作气地红起来,偏偏这个时候秦梅香回来了··少年人的意气,让他怎么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师兄呢。
秦梅香若是仍然挂头路的牌,少不了要给蕙香配戏·若配戏的是杨清菡,那叫前辈甘当绿叶,提携晚辈;若换做秦梅香,就成了暴殄天物,欺人太甚·曹家班和曹蕙香是要给人骂的。
所以也没有别的办法··所以这样的事,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秦梅香看着曹庆福满鬓的霜色,有些怅惘·曹班主这还是把他看得轻了,他受了曹家这样多的恩惠,提携曹家的后辈,原是应该。
他平静地笑了笑:“班主多虑了·蕙香正是这样要紧的时候,我们大家多对他用点儿心,是应当应分的·我也不是立时三刻就能登台·只是年初一的开台戏,少不了要跟着上去热闹热闹。”
曹庆福见他这样谦和容让,面色终于自然了些:“那是自然·大年初一,班子里的人是一个也不能差的·你只要还有一口气,我拖也要把你拖上台去。”
这样一说,两个人都笑了·于是轻快地小聊了一会儿·秦梅香见他们事忙,也没有多坐,饮了一杯茶就告辞了··开门的时候,恰看见来不及跑走的蕙香。
秦梅香冲他笑了笑:“师弟这几个月不见,似乎是胖了·”·曹班主带着一点怜爱看向蕙香:“送送你师兄·”·曹蕙香低了头,和秦梅香一起往外头去了。
曹家大院儿很大,原来是旧朝一个官宦人家的私宅,有足足四进·走到游廊的时候,秦梅香的脚步慢了下来,望着园子出神·数九寒天,没出科的孩子们在花园中练功,旁边是扫成一堆的积雪。
戏先生坐在椅子上,脚下是个炭火盆儿··曹蕙香猛然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儿鼻音:“师兄……”·“什么都别说了·”秦梅香垂了眼,回头看他,神色柔和:“蕙香,什么不要想,你只管好好地唱。
曹家将来还指望着你·”·蕙香却哭了:“我是怕·我知道我什么都不如师兄,你病了,我本来替你着急,可我……一想到能登台,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也不是想故意抢你的·那里空着,我实在太想站在那个位置了·起初想着,就站十几天,过过瘾,等你一回来,我就回到我原先的地方去……可日子一长,我就……就不想下来了。
我想让座儿都看我,看着我的好·今儿你回来,我就突然觉得,你这么些年,算是白疼我了·你是我师兄……可我也知道……我……”·秦梅香抬手,轻轻拭他眼下的泪。
可淌的太多了,擦不干净·蕙香怔怔地看他,一时忘了说话·秦梅香叹气,收回手:”自个儿擦擦吧,天怪冷的,别煽了脸·赶明儿该不好上妆了。”
蕙香抬起袄子的袖口狠狠地在脸上蹭了几下··秦梅香看向园子里的孩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上台开腔的机会都没有·后来第一次正式登台,是杨师父把我硬打出去的……“他有点怀念:“那时候胆子小得很……总是怯场。
因为这个,不知挨了师父多少骂·”他笑了笑:“论这一点,你可比我强多了·有肯争的心是好事,想争,技艺才有进境·你才十五,路还长着呢。”
他们在廊下站久了,有孩子认出了秦梅香,捅身边的小伙伴抬头看·一分神,身上的架势就不对了·戏先生立刻起身,拿着竹棍开始抽人··秦梅香扭开头:“走吧。”
就在这时候,唱小花脸的葛成泰提着一筐炭迎面走过来·看见秦梅香一愣,紧接着就飞也似地跑了,活像见了鬼·他是曹家班小锣师父的儿子,因为抽大烟,他父亲老葛日子过不下去时,向秦梅香借过几次小钱。
但老葛是个实诚人,有借向来也是有还的·所以总不至于见人就跑··秦梅香心生奇怪:“这又是怎么了我脸上生了第三只眼”·曹蕙香呸了一声:“他干了对不住你的事儿,知道跑,好歹还……”后半截话没了。
秦梅香回头看他,见他很懊恼的样子··“怎么了有事儿瞒我”·“没……”曹蕙香毕竟年纪还小,不太会讲谎话,眼神往地上扫:“真没……”·秦梅香不说话地看他。
他咬咬牙,崩不住了:“那你别说是我说的·”·“我谁也不说·”·“他没钱抽大烟,看见你病了,就动了歪念头·诓骗永安大剧院那边的管事说替你取行头,把那边戏箱里的头面偷了出去……”觑见秦梅香越来越白的脸色,赶忙道:“没偷很多就动了……动了十几件吧。
七爷和叔爷后来知道,已经找人去补了·叔爷罚了他,本想要他赔……可他家实在拿不出钱来·天寒地冻的,要是这时候把他们父子撵出去,就是要人命了……大伙儿不让和你说,再说过些天东西也就补齐了。
师哥,真的,过两天也就补齐了·不会耽误什么的,你别动气……”··秦梅香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出去:“走吧·”·曹蕙香自知失言,声音有点畏怯:“还有……杨师父说,若你过来了,就到他那儿去一趟。”
秦梅香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儿,我没生气·”·他们从垂花门穿过的时候,听见前院儿有说话声··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正拽着曹管事哀求:“……您行行好,就给咱们一张契吧。
咱也不指望学戏出人头地,有口饭吃就行啊……”·曹管事有点儿动了气:“不是我心硬·这孩子我们没法儿收·您瞧瞧这,这一张嘴是个大舌头声儿还小得跟蚊子似的……这让怎么收呢。
我们这儿又不是普育堂……”·女人在雪地里跪下来磕头,曹管事唉声叹气:“您就是一头磕死在这儿,我们也不能收……戏班子养不起闲人我今儿开了您这个头,赶明儿什么玩意儿都要往我们这儿送,我们接济不过来啊”说着向门房使眼色,把人往外头赶。
凄厉的哭声传过来··曹蕙香小声道:“打入冬就天天都有,一天好几个……爹说管不起·”·抬脚往外走,听见曹蕙香很没底气道:“师兄……年三十儿……记得来。
娘一直念叨着呢·”·秦梅香点点头:“年年都要去的·你回吧,外头冷,别伤风害了嗓子·下了戏,宵夜少吃些,你那小肚子都起来了。”
曹蕙香脸一红:“也没吃多少……唱完了饿嘛·”·秦梅香拍了拍他的肩:“走了·”·黄包车还在外头等着。
那妇人抱着孩子,在雪地里一面走一面抽泣·秦梅香摸出几个大洋递过去:“给孩子买点儿热乎东西吃吧,别冻坏了·”·那妇人跪下来要给他磕头。
秦梅香却一扭头上了大车:“走吧·”·车夫跑起来·他闭上眼睛·不敢回头,不忍回头··雪落纷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人是这样渺小。
第14章 ·秦梅香进门的时候,杨清菡正在斜倚在榻上,玩儿似地夹核桃,旁边儿的青花瓷碟儿上已经攒了一小堆儿桃仁儿·听见秦梅香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拖长了声道:“还当你死了呢。”
秦梅香把大氅脱下,温顺道:“师父·”·杨清菡还是不看他,手底下咔嚓一声,恶狠狠地夹碎了一只核桃:“一个土包子都应付不了·往后别说是我徒弟,丢人”·秦梅香没说话。
杨清菡把碎核桃皮吹开,桃仁儿丢进碟子里,终于肯抬头看徒弟一眼:“过来·”又看到他的狐皮大氅,眯了眯眼:“呦,他送的”·“是。”
秦梅香低头,走到他身边儿坐了··“总算没迂腐到家·”杨清菡伸手来捏他的下巴颏,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香拂过秦梅香的鼻尖·做师父的挑剔地看了徒弟一会儿,狐疑道:“养了好几个月,怎么也没见长肉……”·见秦梅香不说话,他松了手,往后一靠:”说你多少回了,放开了点儿。
两下里都快活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了,那人我见过一回,人高马大的,瞧着本钱不差·”·杨清菡什么都好,拿秦梅香当宝贝似地疼着·就有一点,每回见面没几句就要把话绕到下三路上去。
秦梅香跟在他身边许多年,还是没法习惯··杨老板自己却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好避讳的·他是梨园里的一枝奇葩·别人都是迫于生计与人往来应酬,他却将此视为一件乐趣。
说起得天独厚,祖师爷赏饭,其实杨老板才是这个行当里的头一份儿·杨清菡是票友下海,他天资聪颖至极,学戏时不论声腔还是身段,再难都不过三遍·加上身形袅娜,容貌姝丽,一双桃花眼含情万千,在年轻时是梨园里红透半边天的名伶。
旦角儿与老生平分秋色,就是从他那时开始的·虽然如今年纪大了,但他一直注重保养,所以脸上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岁·上了妆,照样能演小姑娘·只是可惜嗓子不复年轻时音色亮丽,所以这些年登台少了。
他年轻时演戏,因为在台上极放得开,人家评价说他浪得可怕又可爱,所以得了一个浪满台的诨名·尽管因为与男人明目张胆地厮混惹得卫道士整日来骂,但架不住他台缘极好,凡登台必能叫座。
如今盛年已过,仍然有许多老戏迷对其念念不忘,一见挂牌,便忙不迭赶来,热情不减当年··许多旦角儿一过四十便甚少登台了,更有吃青春饭的连三十都唱不过。
杨清菡到这个年纪仍然绿树常青,人缘不衰,本身就是梨园里的一个传奇了··这位传奇师父眼下正趴在徒弟耳边讲些不可言说的小话·秦梅香尴尬得无以复加,嗫嚅道:“……我都知道……您别说了……不是我……是他硬来……”·“硬来就把那儿往死里掐”·“可是……”·“三言两语就哄回来了。
还能让他长个记- xing -……”杨清菡戳他脑门:“我怎么有你这么木的徒弟·”·“我是怕……”·“你怕个屁人都是贱的,你越是不在意,他们就越是上赶着来做小伏低。
你就记着一点,你什么都不图,只图快活·要是不快活了,就大耳刮子抽过去·”·秦梅香叹气:“师父,我……没您想得那么透。”
杨清菡长叹一声,翻着白眼倒回塌上去了:“那就啥也别想了,回来好好唱你的戏吧·赶明儿让班主寻觅寻觅,给你成个亲,能挡一挡这些破事·”·秦梅香沉默了一下:“我不想娶妻。”
·杨清菡眼睛睁大了:“怎么,不是说不愿意和男人干那事儿么·”虽说他们是唱旦的,可下了台都是男人,一点儿也不耽误娶妻生子·杨清菡这种天生只爱和男人一块儿的毕竟是少数。
他自己固然离经叛道,但不希望秦梅香走自己的路·这条道儿并不好走,他是过来人,比谁都明白··秦梅香想了想:“师父,我不知道·”·杨清菡拿他这种百转千回的心思没有办法,不耐烦道:“那就等你想了再说。
明儿赏心茶楼有个聚会,是贺邱总长的生日·我懒得出门,你替我去吧·”·秦梅香知道师父这是找机会让自己露脸,心下感动·杨清菡虽然嘴巴不饶人,成日里张牙舞爪的,但对他这个徒弟是真心疼爱的。
他点点头,拿起核桃夹子,开始一个一个替杨清菡夹核桃·杨清菡支肘斜躺着,闭了眼:“唱段儿紫钗记来听听·”·这是考校他有没有把戏放下。
秦梅香饮了一口茶,清润的声音潺潺响起·杨清菡闭了眼睛,手指在榻上轻轻地和拍子··一折唱完·杨清菡突然开口:“你不要急·蕙香就是再唱十年,也赶不上你。”
这是一句夸奖,但秦梅香听了并没觉得高兴:“蕙香师弟他……”·“走他爹那个下苦功磨砺的路子,也能有点儿成名成家的希望。
但是终究少了灵气·”杨清菡冷淡道:“曹家老是不肯认命·”·杨清菡自己天赋过人,他的路数不是光靠苦练能学得来的·所以尽管也在曹家班授徒,但徒儿们始终不能学得其万一。
他本人又是个急脾气没耐心的·所以到了后来,虽然他名气和本事都大过曹小湘,反而是弟子们都走了曹派的路子·秦梅香算是唯一得了他真传的徒弟·故而曹班主这样安排秦梅香,他是很不满的。
秦梅香如何不知道·他把夹好的核桃递到杨清菡手边:“我再给您唱一段儿长生殿吧·”·戏正唱着,门房在外头递话,说董老爷过来了·秦梅香声腔一顿,杨清菡淡淡道:“唱你的,谁让你停了。”
董老爷掀起帘子进来,秦梅香还是停了,起身向他点头·杨清菡挺没好脸儿地看着他:“你怎么过来了,你儿子不闹了”·董老爷不到五十岁,面上瞧着却比杨清菡沧桑得多。
他方面大口,笑起来颇为憨厚:“我的事儿,他管不着·”说起来也是唏嘘了,这董老爷打小时候起就是杨老板的戏迷,可那时候他一个穷伙计,再喜欢也只能在台下远远瞧着。
后来发迹了,又碍着父母之命娶妻生子·到了四十岁往上,妻子病逝,儿子长大,杨清菡身边也没人了·他再也无所顾忌,在杨清菡家不远处买了个宅子,一日三回在杨老板跟前儿转悠。
旦角儿最好的年纪在十几岁二十出头,花朵似的·再往上年纪大了,不用躲避,身边的应酬也渐渐没了·杨清菡弄明白了他的心思,简直有点儿惊奇·一来二去,就应下了。
虽然已经这个年纪,但董老爷花的心思一点儿也不少·杨清菡唱了一辈子戏,又没有抽大烟赌大钱的不良嗜好,其实是很富有的·董老爷送的头面首饰他不见得很稀罕,可有个人心甘情愿地伺候他,他也乐得高兴。
后来倒像是年轻人谈恋爱一般地过起来了·杨清菡因为- xing -情和经历,在私生活方面是没有名声可言的·董老爷丧妻之后,就是娶个十房八房的小妾也没人管的着,但他猛一拐弯去和个老戏子相好,这就属于晚节不保了。
是以他儿子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番·最近更过分,闹到杨清菡跟前儿来了,拍出一万银元让他放过自家老爹·杨清菡什么脾气,直接把那一箱子大洋从董少爷头顶扣了下去,把董少爷被砸得够呛。
董老爷后来赶过来,把儿子骂了一通拎走·但杨清菡仍然不解气,好些天不肯拿好脸儿对他了··这样没名没分的一对儿老鸳鸯,秦梅香却觉得有点儿说不出的羡慕。
虽然杨清菡对着董老爷总是呼来喝去的,但秦梅香始终守着晚辈的规矩·董老爷冲他也点点头,可很快就把心思和目光都粘到杨清菡身上去了:“北边儿新送过来的羯羊,我杀好了给你带过来了。
天寒,正好吃点儿羊肉·”·看样子是要留宿·秦梅香不好打扰,轻声道:“师父,那我就先回去了……”·“走什么一块儿吃你也补补。”
杨清菡浑不在意··秦梅香有点儿尴尬,但董老爷还是好脾气地笑笑:“小香儿也一块儿吧·”·当晚吃涮锅子·吃过了饭,外头雪更大了。
杨清菡不让他走,招呼丫鬟收拾了东厢给他住·正房的灯早早熄了,董老爷也没走·秦梅香弄了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了··一夜好眠··早上睁眼,竟然睡过了。
出门看见杨清菡在门口给董老爷整理领子,脸上半嗔半笑的样子·董老爷走了,杨清菡一扭腰,打着呵欠进屋去了·秦梅香追上去:“师父……”·杨清菡面上气色很好,就是眼睛睁不开,懒洋洋地:“怎么了”·“你有没有件不那么扎眼的冬衣借我穿穿……”·杨清菡斜了他一眼:“穿你那大氅去,没人说你。”
伸手替他理头发,又带过来一抹香,是脂粉味儿:“把脸拾掇拾掇再出门,不着急·好的放后头才叫压轴呢·”·外头雪厚,出门前又磨蹭了那么一小会儿,赶到赏心茶楼时有些迟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有人说道:“……秦老板如今算是过气了·谁能想到呢,当初还觉得他能像他师父杨老板似的,长长久久地红着……”·“哪儿那么容易。
唱戏的这么多,能红上几年,已经是他的运气了·再者说,在台上卖力气,哪有往床上一躺钱来的容易呢……”·秦梅香脚步一顿,不敢相信这些体面人背后讲人坏话是这样难听。
也有半信半疑的:”听说只是病了,保不齐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嗨,说着好听呗……您看呢,何老板”··何翠仙的声音淡淡地:”这个说不准,看他自个儿。”
他轻笑一声,啜了口茶:“我有时候也觉着累·可是没法子,咱得对得住座儿啊·”言外之意,秦梅香是对不住观众了··立刻有人表示赞同。
何翠仙早年因为要强,发着高烧也不肯下戏台,一直被视为敬业的典型,他也一向以此为荣·别人在这一点上比不过他,也只有由着他嘲讽敲打··秦梅香正犹豫着,身后响起谢梦泉的声音:“呦,香官儿来啦。
身子可大好了”·秦梅香回头向他行礼:“都好·还没问您老人家·”·谢梦泉摆摆手:“老样子·得啦,一块儿进吧。”
两人一进场,近处就是一静,周遭纷纷回头看他·门边儿那桌说小话的,有的颇不自在,有的满脸鄙夷·何翠仙上下打量了秦梅香一番,目光在他的大氅上凝了凝,然后施施然起身,向他矜持地点了点头,往前头的桌儿去了。
秦梅香抬眼一望,明白了他为什么往后坐·因为叶小蝶正伴着田委员坐在最前头呢·秦梅香望过去,叶小蝶也正好回头望来·他今日穿一件象牙色的绸缎长衫,外头罩着件大红织锦镶滚了金边的毛朝里坎肩,领子和衣边露着雪白的风毛。
他本来就生得艳丽,这样一身装扮,更把整张小脸衬得粉面桃腮,如珠似玉·相比之下,何翠仙虽然也容色秀美不输旁人,但衣服上光是一味图雅净,过于素气,就被比了下去。
秦梅香惆怅地看着自己这一身黑狐裘,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虽说他不怎么乐于在排场上与人争妍,但是穿成这样出来,未免有土包子开花的嫌疑·相比之下,他还不如何翠仙那一身素净呢。
而且他也没有想到,这两盏不省油的灯今日居然都在·一个已经难缠,何况是一双·他不愿意掺合这些争风的事儿,便拉着谢梦泉,想寻个边儿上的座位,恰巧看见林二爷同他招手,于是顺水推舟地坐过去了。
林二爷今年快七十了,也是秦党的戏迷·他是个文人,捧人的方式主要是给秦梅香写戏本子·秦梅香一向很敬重他·许久不见,一坐下便小声聊了起来。
林二爷同谢梦泉招呼过,就老小孩儿似地跟秦梅香献宝:“我又给你攒了两个好本子·何翠仙来找我,我都没给他瞧回头你来看看,排出新戏去演,包管火。”
林二爷其人,是前朝进士出身·写戏词的本事没话说,但安身段安唱腔的事,他就不太在行了·是以也有明明是个好本子,但上台以后并不能让观众喜欢的事。
秦梅香唱他的戏,火过,也砸过·所以这位爷的话只能听一半儿·不过秦梅香仍然真心地笑了:“那我就要谢谢您了,还没忘了我·”·林二爷摆摆手:“哪儿能呢,外头传的那些混账话,我是一个字儿也不信的。
戏迷们离不得你,你又怎么舍得撇下我们呢……”·两个人正在小声说着戏,秦梅香余光一动,看见何翠仙身边一个花枝招展的男孩子一面斜眼看他,一面趴在何翠仙耳边低低说叽咕着什么。
谢梦泉也瞧见了,冷笑一声:“如今真是,什么猫儿狗儿也能红了·”·秦梅香疑惑道:“那位是……”·“何翠仙同门的师弟,叫杨银仙。
还没出科就红了,如今满城里追着捧他·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儿·”·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也没什么稀奇·秦梅香点头:“既然是何老板的师弟,想来有他过人的地方。
不知同我师弟蕙香比如何·”·谢梦泉直言道:“依我看,不及蕙香·蕙香是曹老板亲传,功底没话说·只是缺人捧·不过扎扎实实地唱也好,一点一滴慢慢来。
他岁数还小呢·少年乍红,未必就是好事·”·谢梦泉是过来人,讲话自有他的一番道理·秦梅香深以为然··台上终于开戏了·邱总长打扮齐整地上台来了。
这一出戏凑人凑得很齐,龙套们也都是名流票友,陪这位热心艺术的总长过一回票戏的瘾··秦梅香看了一会儿,觉得以票友的标准看,唱得是真不错·只是做工就很一般了,这也是票友的通病。
但捧场还是要捧的,于是随着众人的喝彩声,也拍了拍巴掌··好容易唱完了一出,邱总长仍然不过瘾·台下有亲友跟着怂恿:“不如再来一出汾河湾,那可是您的拿手戏。”
邱总长心中痒痒,但还有个为难之处:“谁来柳迎春呢”·众人笑道:“这还不容易,几位旦行的老板都在呀·”·因为叶小蝶坐得离台上最近,所以大伙儿都看他。
却见他面露难色:“能与邱总长搭一出戏,本是小蝶的荣幸·只是我唱花旦出身,难免在这出戏上差了些·倒是何老板的一向工青衣,不如……”·其实他们这种程度的好角儿,陪票友唱戏,就和陪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是挺没意思的一件事儿。
尤其又是面对这样身份的票友·唱得太好呢,平白得罪了人;往不好了唱呢,又堕了自己的名声··何翠仙如何不知道叶小蝶扔过来的是一个烫手山芋,于是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叶老板这样说了,我原不该推辞。
只是今日瞧见秦老板过来,想着他久未开腔……”·邱总长何等精明,对于如此这般的敷衍,面上有点儿不好看·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于是四下瞧了一圈儿,目光落在了杨银仙身上:“也不晓得秦老板坐哪儿了……不如,杨老板同我搭一出”·杨银仙风头正劲,这番邀请再合适不过。
杨银仙骤然被点,顿时觉得很有面子,于是忙不迭应了,匆匆往后台去装扮··何翠仙硬挤出个笑,与叶小蝶目光相碰,各自扭开头去·这一番暗战,以何翠仙败北而告终。
秦梅香躲过一劫,暗暗松了口气·万幸今日到场的名伶很多,他在其中不显什么,所以这番小插曲很快过去了··杨银仙的柳迎春也就那么回事儿,但是台上很懂配合遮掩,把邱总长的不足之处都掩盖了过去。
最后平平安安唱完,也得了大大的喝彩·邱总长心中高兴,有意抬举这个年轻孩子,没口子地夸他,要他再来一段儿拿手的··杨银仙有意炫技,挑了白蛇传里的一折。
这段戏唱在其次,主要是水袖的身段很吃功夫·台下的喝彩一声接着一声,但许多名角儿脸色却都不太好看·无它,杨银仙年轻气盛,一味只想表现,犯了梨园里的一项忌讳。
因为他演的这个版本,是杨清菡早年重排的,如今这是秦梅香的拿手戏·杨银仙虽说也姓杨,但和杨清菡八竿子打不着·偷戏这种事,私下里练练没人说什么。
但人家正经的传人尚在,公然拿出来演,就是当众与人叫板的意思了···饶是秦梅香再好的- xing -儿,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叶小蝶回头看了一眼秦梅香,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何翠仙定定地盯着台上,一动都没有动·一折戏完,台下掌声响了好一会儿·杨银仙志得意满地下台来,瞟见秦梅香的脸色,脸上更添骄色·邱总长大笑起来:“杨老板真是少年英才,这出水袖,可堪称一绝。”
东道主这样发话,旁人无有不应和的·却听见叶小蝶声音甜蜜,状似无意地笑道:“银仙师弟的这出功夫,不知与杨清菡杨老板有什么渊源”·他这是明知故问。
邱总长闹不清他们梨园里复杂的关系,还以为杨清菡是杨银仙的同族长辈,闻言立刻听出不对,探究似地看向杨银仙·杨银仙方才只顾出彩,没往深里想,这会儿反应过来,也知失策,只得含混地应了一声:”倒也没什么……”·邱总长却被勾起了另外的兴致:”我今日也邀了杨老板,不知这出戏他瞧如何……”说着回头张望,恰恰看到了秦梅香:“呦,秦老板。”
秦梅香已经冷静下来,起身上前,向邱总长行了礼,温声道:“家师年纪大了,冬日不便行走,特意差我过来,给邱总长庆生·“说着把准备好的寿礼拿出来,是一幅名家的花鸟松鹤图。
邱总长略推辞一番收了,调侃道:“你师父的礼到了,你的呢”·秦梅香一笑:“身无长物,唯有一艺以献·”·邱总长大感兴趣:“那就快快演来。”
秦梅香立刻往后台去了·一进去,便向后头的人要一丈二的水袖·平常旦角儿水袖不过三尺五尺,长些的七尺也够了,哪里有一丈二的呢·最后只找到了件袖长一丈的旧水衣,算是勉强凑合了。
秦梅香与乐队师父嘀咕了一会儿,略吸一口气,上台去了··开台就是杨银仙方才演的那段白蛇传·台下立刻大哗·秦梅香不为所动,只将水袖甩得上下翻飞。
古人云,长袖善舞·水袖这门功夫,只要技艺到家,自然是越长越好看·秦梅香的水袖比杨银仙长了一倍,功夫高下立判·台下渐渐静了,须臾之后,胡琴调门儿一转,从白蛇传变成了嫦娥奔月。
秦梅香身形袅娜,水袖翩跹·两根丈长的雪袖如游龙般饶身而动,忽若流云,忽若烟霞,真真是天衣飞扬,有若女仙··台上人似要乘风而去,台下人个个目眩神驰。
及至乐声消失,满堂的人才回过神来,喝彩声似是要掀翻屋顶··秦梅香起身向座下行礼,飘然下台去了··一离了前台,他就垮下来·主要是手痛。
水袖功夫的勾,挑,撑,拨都是靠不同的手指使劲,他托大用了一丈的水袖,布料比寻常重了一倍有余,手指吃劲儿很费力·他手指僵硬疼痛的毛病始终没好,这一场下来,十个手指几乎不会动了。
但这种场合,也不容他歇,于是略捂了捂手,换下衣服出去了··邱总长果然热情至极·拉着秦梅香的手称赞个不停·秦梅香被迫应酬,笑得脸疼·好容易台上又开始演别的,他便找个由头往外去了。
茶楼里并不暖和,他身上只有一件长衫,于是不得已拿起那件不合时宜但是十分温暖的大氅重新披在身上,悄悄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脚步就是一顿··许平山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倚在门口,两眼冒绿光地盯着他。
秦梅香心下一凛,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被拦住了·这土匪趁别人都在大厅里瞧戏,光明正大地在他耳边吹了一口热气,声音不怀好意:“秦老板,害我好找。”
第15章 ·年终岁尾,没有秦梅香的戏·但报上又开始有了他的消息·起因就是邱总长的那次生日票友会·有记者在下头悄悄拍了照片,回头就登到了报纸上。
大伙儿一瞧,嘿,秦老板还有这本事那肯定得去瞧瞧啊问题是秦老板什么时候再出来演戏呢于是翘首以待。
虽然因为没有戏,报上的消息只有关于旧戏的评论,但毕竟是回到公众的视野里了·按理说这是好事,但是秦梅香深感忐忑·他为了争一时的气,在台上舞一丈长的水袖打杨银仙的脸。
懂戏的知道这个不能当真,只是炫技·不懂戏的,真当他上了戏台也要耍这么长的水袖·若是到时候不演,怕是又要被人拿出来讲究,说他台上不肯卖力,只把压箱底的绝活儿演给贵人,是瞧不起普通观众。
这是愁肠之一·另有一件烦心事,就是许平山··这人生就一副城墙般的厚脸皮·任凭秦梅香如何冷脸躲避,他总能摸过来堵个正着·那日赏心茶楼演过了戏,他一面抱怨在秦宅空等一晚,一面把秦老板又捉去了许公馆。
推诿敷衍了这么长时间,有些事就躲不过去了·找不出理由·秦梅香在台上把水袖舞的那么带劲儿,一看就是身子骨早好利索了·许平山的炕上从没荒过这样久,当然不肯放过他。
但有前车之鉴,好歹这回知道小心仔细了·秦梅香闭了眼,原本只拿自己当个死人,但弄到后来,不知怎么还是有了几分愉悦·许平山很是得意,说特意去云喜堂找人问了,男女有哪些不同,到底要如何行事。
末了在他腰上摸个不停,说什么时候自己也要搞个生日宴会,旁的角儿都不请,只让秦老板一个人儿上去唱全场··秦梅香被他气笑了·床上还不算,这混账是想在台上也累死自己。
于是打定主意不理他·又想起杨师父说的抽耳刮子·瞧瞧自己僵硬疼痛的手,再瞧瞧许平山皮糙肉厚的脸,只得气闷地把这个心思熄灭掉··药也吃着,但始终不见好。
今年比往年要重得多,也不知道天暖之后能不能转好·这个病症如果控制不住,再往后重了,就是关节变形,这是秦梅香最怕的··说起来,倒是同许平山在床上胡混时,能痛得僵得轻一些。
然而这种事是不好拿出来讲的,于是继续默默惆怅着··他也不爱在许公馆呆着,这里从上到下都是兵·虽然碍于许平山的威严,不敢对他有什么不敬,但被人日日拿探究好奇的目光瞧着,终究心里是不舒服的。
而且因为周遭都是荷枪实弹,所以总让人没由来地心慌·警卫连每日在院子里打靶,出入也都是军方的人,他一个唱戏的,在这里格格不入·有几次早上想走,还被卫兵拦下了,简直同软禁差不多。
他心头气苦,在床上越发冷淡·许平山察觉出不对,也不太高兴,但也不好把人真的关起来,到底由着他自回自家了···林二爷的本子早就送到了秦宅,两出戏。
一出是绿珠坠楼,一出是黛玉葬花·前者是花衫戏,后者是青衣戏·若单论剧本,当然是后者更好·且秦梅香因为醉仙楼的事,很需要一出这样的雅戏来为自己正名。
他原本打算两出戏都接下,但一来排新戏是大工程,二来眼下也没有能搭戏的班子·所以只得在两个本子之间踌躇·还没等拿定主意,林二爷那边又来消息,说是何翠仙听说了风声,亲自上门来谈,定了黛玉葬花的本子。
秦梅香知道何翠仙那个爱争尖的- xing -子,也不便与之相杠,让林二爷为难·于是定了绿珠坠楼·本子敲定,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他拿着本子反复琢磨,越瞧越觉得这出戏有许多为难的地方。
尤其是最后一场,如何把坠楼这段在舞台上表现出来,是个需要深思的问题··他在床上辗转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往虞七少爷家去了··虞冬荣最近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
年终不光要盘账分红,也要拟定与各家亲朋故旧往来的礼单去采买;等正月一到,还要马不停蹄地四下去走动应酬·他大哥忙于军务,二哥只知吃喝玩乐,五哥是个不理俗务的,九弟年纪尚小,姐妹们早已嫁人,是以全家所有的事都要他来张罗。
虽说能者多劳,但虞七少爷难免总有些怨气·他想听戏逛街下馆子,不想成日里在账本堆里泡着··可惜,也只能想想罢了··秦梅香进门的时候,虞七少爷正很没样子地趴在床上,两脚像小孩子一样翘着,拉长着脸在账本上勾画。
他头也没梳,脸也没洗,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床边的账本堆得跟小山似的·两个大掌柜坐在桌边,正劈里啪啦地打算盘·秘书正蹲在地毯上,一张一张地理文件。
看到秦梅香,虞七少爷哑着嗓子:“你先坐会儿·我这儿马上就好·”·秦梅香打一进门就后悔了·他光想着自己的戏,忘了虞七少爷岁尾有多忙。
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默默找个角落坐了··约莫等了有半个时辰,虞七少爷终于把笔一丢,账本扔给了秘书·一群人急急忙忙地把账本搬走了。
虞冬荣又同两位掌柜交代了几句话·屋里终于静下来··虞七少爷哀嚎一声,翻身躺到床上,把秦梅香唬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累。”
虞冬荣虚弱地爬起来:”你再等会儿,我洗个澡去·”说罢扶着腰,呲牙咧嘴地下床去了··胡妈进来把屋子打扫一通,床上的东西通通换了新的,然后给秦梅香上了一壶新沏的大红袍。
诸事妥当,虞冬荣也回来了,头顶上- shi -漉漉地往新铺的床上一扑,没了声息··秦梅香走上前去,轻轻碰了碰他:“七爷”·“我累……”·秦梅香脱掉外衣,洗了手,拿干净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虞七少爷拿脸在褥子上蹭了蹭,翻过身来,懒懒地:“怎么了”·“是……新戏的事儿·”·虞冬荣眼睛亮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紧接着又呻吟着倒回去:“有新戏是个什么样的故事”·秦梅香同他都说了。
虞七少爷琢磨了一会儿:“你要真想另搭班子,其实也不难·多少戏班正愁没有拿得出手的旦角儿呢·只是这样的班子,往往其他行当的好角也缺·说不得,还得再请别的名角儿来配你。”
秦梅香摇摇头:“排新戏是个大工程·拖累别人与我一起辛苦,万一演得不能叫座,于我不过是白忙一场,于别人却可能是有碍生计了·且这出戏我还有许多没琢磨透的地方。
今儿过来,是想着你同吴老板熟,我也借个由头与他走动·”·虞冬荣心生好奇:”你们论辈分不是师兄弟么怎么反倒要借我的由头而且你一个唱旦的,怎么想起登他的门”·秦梅香解释道:“论辈分是师兄弟,可从没有过什么交往。”
他踌躇了一下:“我是有戏上的事想向他请教·”·虞冬荣叹气:“你来得不巧·前阵子我们倒是确实很熟,因为小玉麟在他那儿学戏。
这些日子就不行了,他一见我就吹胡子瞪眼的·和春班如今正是兴旺的时候,小玉麟整日地在班里排戏演戏,已有好些时候不去他那儿了·吴老板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秦梅香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是求教的心占了上风:“……我还是想……”·虞七少爷知道他有时候也是很固执的,于是笑着叹了口气:“行吧,到时候被打出门来别怪我提醒过你。”
两个人拾掇一番,出门拐到吴连瑞家去了··数九寒天的,吴连瑞七岁的小儿子顺子正在院子里耍大刀·看见有人来了,扯着嗓子喊:“爹”·吴连瑞出门,看见是虞冬荣,脸色一沉,砰地把门关上了。
虞冬荣好脾气地过去敲了敲门:“吴老板,您看我今儿把谁带来了”·吴连瑞在屋里气道:“是小玉麟么不是赶紧走。”
“是你师弟·”·“我师弟多了”·门开了,一个眉目英气的少女探出头来:“七爷,您别见怪……呀,这是……”·“是秦老板……”虞冬荣笑盈盈道。
吴连瑞的女儿吴芝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可真是没想到·外头冷,进来坐吧·”又招呼顺子:“别练了,进来焐焐手”·顺子忙不迭把刀放下,猫儿似地从他们中间儿挤过去了。
吴连瑞还在屋里发火:“你干什么他今儿没到时辰”·吴芝瑛一点儿也不怵:“顺子手指头冻掉了,你能给他安上去”·吴连瑞骂道:“你这是反了天了”·吴芝瑛不理他,还是笑笑地,把虞冬荣和秦梅香往屋里领:“玉麟师弟呢什么时候再过来”·虞冬荣摇头:“我年底忙着盘账,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吴连瑞在炕上盘腿坐着,叼着小茶壶瞪眼睛:“我当初就不该答应收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虞冬荣替小玉麟说话:“他也是身不由己嘛……”·“身不由己就不要来和我学戏”说着瞧见秦梅香,愣住了。
秦梅香向他行礼:“师哥,不知马师父同没同您提过我·”·吴连瑞上下打量着他,半晌才慢慢开口:“嗯,是有这回事儿·”·秦梅香是马良生的半路弟子,那时候他还在洪顺班,尚未分行当。
马师父当时是偶然和洪顺班搭班,顺便也做班子里的武戏先生·秦梅香得他指点了半年有余·后来轮到分行,他不出所料被分去学了旦,这么多年武生的底子虽然没放下,但与专工武行的武生们毕竟是比不了的。
吴连瑞听师父说起过秦梅香这个缘分浅淡但极有天分的徒弟·只是燕都这么大,戏班子少说几百个,戏子更是成千上万,秦梅香走红后一向不出曹家班,吴连瑞又不爱梨园里的应酬交际,是以他们始终没有什么交集。
他冷眼打量秦梅香,觉得传言不可尽信·平心而论,秦老板下了戏,与同行的旦角儿们气质截然不同·他不像个唱戏的,倒像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翩翩公子。
身上既没有旦角儿们敷粉妆面的习- xing -,也没有扭捏作态的女气·这让吴连瑞面上和悦了几分:“怎么着,有事儿”·秦梅香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只得寻些托词,说是听说吴家与虞家做了邻居,正巧来拜望云云。
吴连瑞冷哼一声:“得了,有话直说,别东拉西扯·”·吴芝瑛拿眼睛狠狠地瞪自己亲爹··吴连瑞- yin -阳怪气道:“我也晓得我自个儿不招同行待见。
你们见了我,从来事能跑多远跑多远,无事献殷勤……”·秦梅香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下,直言道:“是有戏上的事,想向您请教·我与师父缘分浅,许多东西没来得及学,他老人家就走了。
如今师父作古,我也没有别人能求教……”·“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是……毯子功上的事·关于抢背和吊毛两样功夫。”
抢背是武生的一项基本功,演戏时在台上的一种扑跌动作·要武生向前斜扑,就势翻滚,以肩背着地·吊毛则是手不撑地,纵身腾空翻筋斗后以背着地。
这两样功夫危险- xing -都极大,尤其是后者,台上演不好,当场摔死人也有过··吴连瑞因为功夫精深,不太拿这个当什么,所以听过后浑不在意地喝了一口茶:“怎么,你武生的底子全丢了”·秦梅香慢慢道:“……要从三层桌高的地方翻下去。”
他话音未落,吴连瑞就呛得咳嗽起来:“你……你疯啦你不是唱旦的么”·秦梅香点头,把带过来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就是这个。
我思来想去,也没有别的法子能演了·”·吴连瑞看了看那段戏,大摇其头:“不成不成,我帮不了你·万一你摔死了摔残了,我可赔不起·”·秦梅香急道:“命是我自己的,并不要你赔。
师兄,这样的功夫只有你能做到,我也只能来求你……没有这一段,这出戏就没法成……”·虞冬荣自打听完了秦梅香说要怎么演,就一直在发呆。
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了,大怒道:“我说不成你是嫌自个儿命长了还是怎么着”·秦梅香不理他,还在那里劝说吴连瑞:“再说我也不是全无武生的底子。
师父当年说过,我天资很好·只是他因为身上有事,不能再留下来教我……”·虞七少爷一下子站起来:“吴老板,您可千万不要点这个头。
我要知道是这样,说什么也不带他过来……”·几个人正争执着·外头传来一阵焦急的敲门声·老胡头急匆匆跑过来:“七爷,您快去瞧瞧吧,可不得了了小玉麟那孩子让人给打坏了”·第16章 ·几个人急匆匆往隔壁虞家跑,瞧见外头雪地上是一溜儿血滴子滴出的小坑。
虞冬荣头皮发紧,扑到屋中去·小玉麟满头满脸血,瘫在塌上,一声儿都没有·虞冬荣急切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儿”·小玉麟从一片红里睁开两只墨色的眼睛,有气无力道:“七爷,你拿我当什么”·虞冬荣又急又慌,被他问得发懵:“你不是小玉麟么”·那少年脸上露出一抹绝望的神色:“是当小狗儿么”·虞冬荣从慌张里生出几分气:“谁他妈和你说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小玉蓉在一旁上气不接下气道:“是班主……班主说,让他去陪瑞王爷。
小玉麟说他已经跟了你……班主说你没说过包他……”他声儿越来越小:“我得走了,偷着跑出来的·”·他不用往下说,屋里人都听明白了。
吴连瑞最气:“敢情儿没一个好东西·”这是把虞七少爷也骂进去了··吴芝瑛看着小玉蓉衣服上的血,敏锐道:“你这么回去,自个儿也得让人发现。
走,先跟我去换件儿衣服,我家里有差不多的·”小玉蓉六神无主,被她牵了手领走了··虞冬荣从榻边儿直起腰,冷静下来:“先去医院·”·几个人坐小汽车直奔租界的洋人医院。
小玉麟的伤看着吓人,其实不重·要紧的是出血太多·最后验来验去,只有吴连瑞的血型对得上,给他输了点儿血··虞冬荣跟秦梅香交代了一句,就大步流星地上了车。
他要去找郑班主算账··景泰楼后台,郑班主正在那儿抽水烟,两个唱小旦的孩子给他捏肩捶腿·他现在早已不复刚进城的那个寒酸可怜样子了·布衣换做了绸缎,手上戴着好几个金镏子。
看见虞七少爷,倒是还知道一点好歹,匆匆起身,陪笑道:“七爷,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虞冬蓉懒得同他敷衍,直截了当道:“小玉麟那孩子在我那儿。”
郑班主神色一僵,回头去看班底的一群人·大家各忙各的,神色如常·小玉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在里头,正专心致志地给何翠仙梳头,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回过头来,干笑两声:“七爷……”·“您就直说吧,到底怎么个意思”·郑班主放下烟锅,咳嗽了一声:“是这么回事儿。
咱们这个行当,七爷您也是知道的,离不开后头有人·王爷如今恰好愿意做这个东·小玉麟得他青眼,那是交了大运了·王爷也说了,念在他小不懂事,从前的事儿就算了。
如今景泰楼的场地,班中的行头,全赖王爷资助……咱们无以为报……”·虞冬荣打断道:“但这里头,总有个先来后到·若论资助……”他盯着郑班主:“您和春班初来乍到的时候,我虞七也没少出力吧。”
郑班主点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个咱可不敢忘·只不过……您也从没说过,要管着这孩子的往后·七爷也不是头回捧角儿了,这里头的规矩,想必是比我更清楚的。”
虞冬荣听明白了,这是耍赖不认账的意思·这事儿也怪他自个儿·小玉麟出科出得无声无息,虞七少爷连个花篮子也没来得及送·岁尾又忙,没能分出心思在这上头。
郑班主是拿这个钻了空子,说不好听,这叫货卖两家··他沉了脸:“那我现在就同你讲分明·这个孩子我是要捧的,往后他的场面,用度,一应所需我都包了……”·郑班主摇头:“您看重他,是他的福分。
可是七爷,您这话儿给的晚了·”·虞冬荣审视着他:“晚与不晚,还不都是班主您一句话的事儿·”·郑班主还在摇头:“您可别为难我……”·虞七少爷是生意人,知道凡事都可以谈,凡事都有个价。
他不带感情地笑了一下:”您这是连人带契,都送过去了”·郑班主收起了敷衍,脸上露出了一点狡诈来:“契咱们梨园有规矩,除非到了日子,否则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得这契。
小玉麟不论包给了谁,没到日子,就都是和春班的人·”·虞冬荣心里有谱了:“得了·我也不包了……”·郑班主神色一松:”七爷您大度,肯体谅我们的难处……”·“我买。”
虞冬荣傲慢地看着他,抬了抬下巴:“这孩子我买了·您开价吧·”·郑班主脸色冷了下来:“七爷,这玩笑开不得·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虞冬荣施施然地往椅子上一坐:“班主,您何必跟钱过不去呢”·“这不是钱的事儿……”·虞七少爷常年在生意场与梨园行里两头混的,对人情世故向来通透。
小玉麟心野,郑班主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拿他做人情,一来是想讨好瑞王爷,二来也是打杀那孩子的锐气·好教他知道,不是扒上一个虞七爷就万事如意了,自己的小命仍然是握在班主手上的。
而且梨园里规矩大,外人爱莫能助·这也是许多戏班里班主的劣- xing -,对那些有契在身的小戏子不当人看,不能容忍他们挑战自己的权威··知道归知道,可虞冬荣偏不信这个邪。
他当年救得了秦梅香,如今自然也救得了小玉麟·他逢人三分笑,骨子里却并不是个软- xing -子·虞七少爷弹了弹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孩子,我瞧您也不怎么待见他,何苦攥紧了不放呢。”
郑班主摇头:“咱们行中有规矩·破例容易,可往后和春班就难做了·”他斜眼看着虞冬荣:“要是人人都知道,花点儿钱就能来我这儿买人,我这班子,往后可还怎么立得住呢”·虞冬荣笑:“郑班主可别逗我。
梨园子弟成千上万,他一个半点名气没有的小龙套,是死是活都没人在意的·怎么就能碍着和春班的名声了再者说,我瞧你这班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小武生,多一个少一个,也耽搁不了你的戏。”
小玉麟除了模样好,会的戏多些,别的也没超出同龄的师兄弟们太多·而且他嗓子不好,又不像别的武生可以另兼他行,在行家眼里,属于戏路太窄,难成大器。
更要命的是,他因为和班主不对付,所以在和春班属于最无人问津的那一类龙套·但因为他长得确实很好,所以郑班主拿他是糟蹋着用的,抱着能榨多少榨多少的心。
这是往毁人的道儿上走的·真论起来,他日子过得比小玉蓉远远不如·因为小玉蓉再苦,起码是被寄予期望的,不会被可劲儿地祸害··虞七少爷看得很清楚。
深知这一回如果救不出来人,往后这孩子就毁了··两个人在后台彼此试探拉锯,最后郑班主咬牙道:“您要非来·一万,往后这孩子生死就由你了·”·虞冬荣猛地坐起来,拧了眉头:“班主怕是不知道,现在市面儿买人是什么价儿。”
郑班主听他这样一讲,越发觉得这买卖划算·但嘴上还要端着:“七爷若是觉得不成,这事儿我看就算了吧·何必呢……咱和春班始终记着您的好儿……”·虞冬荣做出一个肉痛的表情,从怀里抽出钱夹,拿了张支票,刷刷刷写了金额。
然后呵了口气,盖上了章·他两根手指夹住那张票据,崩着脸:“契呢”·郑班主生怕他反悔,当即撇下后台的班底,带着虞七少爷回家去取契。
虞冬荣想得周全,又从荟芳里的牙行请了大管事过来,加上隔壁几家茶园票房的管事,当面与郑班主立了字据:如今钱契两清,小玉麟从此与和春班再无关系··诸事了结。
出了门来,虞冬荣把那张卖身契和字据一起仔仔细细地揣好,轻笑一声上了车··吴连瑞因为气闷,早早就回去了·医院里只剩秦梅香,手边儿一叠儿画片儿,正在那儿一张张地签。
小玉麟在床上躺着,脑袋上贴着挺大一块绷带,已经睡着了···瞧见虞冬荣,秦梅香慌忙放下笔:“谈得怎么样”·虞七少爷把领带扯松,往床边儿一搭:“就钱的事儿呗。”
“要多少”·“一万·”·秦梅香倒抽一口冷气,强压了声音道:“一万这简直是……那你……”·“我就应了呗。”
虞冬荣坐下来,拿起桌边儿的画片儿,是秦梅香演玉镜台时的戏装照:“呦,哪儿来的·”·“医生认出我来了……”他焦虑道:“你应了”·虞冬荣回过味儿来,也觉得有点儿肉痛:“应了呗。
这大半年算是白忙了·总算把他那卖身契拿回来了·”·两个人相顾无言·最后秦梅香长叹一声:“这孩子能遇着你,真是命好·”·虞七少爷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也这么觉着。”
折腾了一日,天色已经晚了·两个人把小玉麟带回虞冬荣家里·秦梅香不便打扰,告辞回去了·虞冬荣洗了澡吃了饭回来,看见小玉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很虚弱地看着他。
他这个样子,一身的刺儿也没了,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都是悲伤·虞冬荣看得心疼,在他身边坐下来,给他掖了掖被角儿:“醒了吃点儿东西吧,你那事儿我都办妥了。”
小玉麟怔怔地:“七爷,你拿我当什么”·这是和白天一样的问话·虞冬荣不太懂他这种执拗,但又好像明白了一点儿:“拿你当你,当个人。
你没红呢,我就捧着你,将来你红了……”他笑了笑:“就随便你·”·小玉麟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了褥子··虞七少爷在他肩上拍了一会儿,从床头柜里抽出了那张卖身契:“你瞧瞧,是不是这个。”
小玉麟红着眼睛抬起头,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谁想到虞冬荣拿起打火机,啪地一声,把那张旧纸点着了·小玉麟哎了一声,似乎想伸手去抢。
但虞冬荣一扭身,火苗飞快地把纸吞了,须臾就成了一缕灰··虞冬荣拍拍手,笑了:“我同秦老板商量了,曹家班那头缺小武生,你赶明儿好了,就先去那边儿吧。
挂牌儿是一时没指望,不过既然出科了,做龙套也有钱拿·”他揉揉小玉麟的耳朵,俯下`身子:“不过呢,还得住我这儿·”·小玉麟根本也不想离了他。
这少年抬起头,抽了一下鼻子,小声道:“班主要了多少钱”·虞七少爷没见过他这么傻的·契都烧了,难道还想着要还钱但是他也不想小玉麟心里没数,于是直言道:“一万。”
小玉麟沉默了一下:“嗯,我知道了·”他慢慢坐起来,小声道:“我饿了·”·胡妈把留好了的冬笋煨鸡和醋溜白菜送过来,小玉麟埋头吃着。
虞冬荣给他盛了一小碗鸡蛋汤,突然开口:“诶,我问你个事儿·你们武生,从三层桌高上抢背和吊毛的功夫,得练多长时间”·小玉麟从饭碗里抬起头,有点儿茫然:“这个不好说的,有些一辈子也练不成。
练成了的,都是看家本领了·吴师父最拿手的就是这个,我们……和春班里的武丑钱师父,演时迁盗甲时,用的也是这个·可他年纪大了,前年登台时扭伤了腰,后来就不演了……”·虞冬荣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能让秦梅香冒这个险:“秦老板过来,要是问起你,你就把这里头的利害往严重了说……”·小玉麟不解地看着他:“秦老板自己就有武生的底子,他不会不知道啊……”·虞七少爷盯着他:“我今儿才把你从和春班弄出来,让你帮个忙你都不肯”·小玉麟有点儿委屈,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虞冬荣神色和缓下来,给他夹了个鸡腿:“多吃点儿·”·第17章 ·虞冬荣算盘打得噼啪响,但根本拦不住铁了心的秦梅香·他回卫阳过了个年,等回到燕都的家时,发现秦梅香已经和小玉麟一块儿在吴连瑞的院子里练上了。
虞七少爷气得跺脚,苦口婆心地在秦梅香耳边絮叨·然而秦老板只是拿袖子轻轻拭一拭落在自己脸上的口水,冲七爷好脾气地笑笑,拉胯的腿在地上动都没动一下··小玉麟在他们身边的毯子上趴着,腰身反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眼观鼻鼻观心地,一声不吭。
吴连瑞把虞七少爷给轰出去了··最后还是吴芝瑛给虞七少爷倒了茶,陪他在院子里说话:“爹没办法·谁能想到呢,天天一开门,秦老板就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了。
我们关了院儿门也没用,一堵墙又拦不住人家……”她安慰虞冬荣:“秦老板是个有分寸的人·”·虞七少爷心里打鼓,然而并没有其他办法,只得默默跟洋行定了好些一寸来厚的羊毛软毯和羽绒垫子。
有用没有,起码先预备上··正月初一的开台戏,秦梅香露了脸·观众满心以为他要复出,谁知道之后又无声无息了·人们议论了一阵子,渐渐似乎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至于虞冬荣一掷千金买人的事儿,梨园里私下传了传,也无声无息了·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很寻常,并不能引起大众的兴趣·小玉麟在曹家班,还是从小龙套做起,有戏演戏,没戏学戏。
虞冬荣本以为,按照曹班主与郑班主的渊源,小玉麟能在曹家班暂且存身已属难得·没想到曹班主提起郑班主只是长长地叹气,对小玉麟倒是分外和气·又因为上下都喜欢这孩子的伶利用功,加之听说是吴连瑞的徒弟,所以更多看重一些。
曹家班一向走文戏路子,武生本就不多,加之年纪也都大了,小玉麟来得正是时候·虽然一时没有正经的武戏能演,唱功也还欠火候,但他身手在这里算得上鹤立鸡群,所以也很快有了一小撮观众。
初出茅庐,能得到一点肯定,对于多年苦熬的小戏子来说,是最高兴的事儿···另有一件事,就是秦梅香的新戏,终于攒下了一个班子·是郝叫天临时挑的班,班底东拼西凑的,倒是也有几个从前的名角儿。
只是这些角儿如今大都有了年纪,这些年甚少登台了·虞冬荣对这样的班底不得不抱有怀疑·虽然郝叫天是常青树一棵,但余下配戏的要么是早就过气,要么是从没红过,这老弱病残的,如何与那些正当鼎盛的班子相抗呢。
秦梅香倒是丝毫不以为意:“能与这些前辈们同台,是梅香的大幸·成与不成,我都担得起·”排一场新戏所耗的人力财力,不是一般戏子能承受得起的。
就是秦梅香这样的红伶,支撑起来也很不容易·秦党如今不似去岁那般如日中天,其中艰难可见一般··但他既然已经这样说了,虞七少爷作为他的至交与拥趸,在金钱上是责无旁贷的。
没想到刚一提起,就被秦梅香摇头拒绝了:“去年小玉麟那事儿,七爷已经破费不少·这回我自个儿担着……再说……”他咬了咬唇,像是在说一件非常羞耻的事:“许师长……也支持了一些。”
·论情上,虞冬荣非常讨厌许平山;但如果论理,许平山给秦梅香花钱是理所当然的事·戏子的应酬说到底也是为了能有人捧着·虽说都在情理之中,但虞七少爷多少觉得有点儿沮丧。
好像辛辛苦苦种出一棵名花,转头让牲口给啃了··这种话不能直白地表述,只得干巴巴地点点头:“缺什么行头就说,我去给你办·还有……练功时多加小心。”
秦梅香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我省得,再说还有吴师兄在一旁看着呢,你放心就是·”·他这边低调地排着戏,那边何翠仙的新戏已经早早在报纸上放出了风声,看样子是个不红不休的架势。
虽说杨清菡一再教导他天塌下来当被盖,但秦梅香还是觉得心头有如泰山压着··因为天气转暖,正是憋了一冬的戏迷纷纷出来看戏的时节,各个戏园子和剧院日程都排得很满。
最后商议来商议去,把戏安排在了永安大剧院·因为班子里都是有日子不上台的角儿,加之带着新戏,剧院方面担心不上座,所以只勉勉强强给了三天·讲好若是演出反响好,日子再另加。
这也都是规矩,没什么可挑剔的··秦梅香出了剧院门往家走,才到半路,身后就追上来一辆小汽车·许平山手下的兵恭恭敬敬地:“秦老板,师座等着您呢。”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秦梅香进去之后,也不说什么,直接往浴室里走·温盐水和皮囊袋明晃晃地放在洗手台上,用途不言而喻·他脱掉了衣服。
澡刚洗完的时候,门响了·许平山毫无避忌地走进来,倚着门看他,颇为不满:“找你一次比逮兔子都难·”·秦梅香不动声色地背对着他穿浴衣,声音平静:“最近忙着排新戏……”·身后是衣物落地的声音。
许平山光着身子把他转过来,狼似地盯着他的脸:“洗干净了”然后没等秦梅香说话,就把他刚穿上的浴袍扯了:“我瞧瞧……”·秦梅香有点儿不乐意:“不去床上”·许平山把他拖进浴池里:“老子正好也洗洗,妈的,跟死人在一起呆了大半天。”
他说是死人,那就是真的死人·秦梅香不问·他能闻到他头上很淡的血腥气··许平山说是要洗,其实根本等不及·没拉扯一会儿就提枪上马了。
秦梅香仰头看着半空里氤氲的水汽,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水底下抚弄他·听见许平山在耳边叹道:“你这身子最近可是越来越软了……”·他心不在焉地任凭身体在水中起伏:“学戏的都这样……”·许平山笑:“甭糊弄人。
我问过了,不是随便一个都能像你这样……秦老板可真是个宝贝……”他私下里这样直白,与人交往时倒是绝少提起秦老板·似乎是有点财不露白的意味了。
秦梅香跟了他好几个月,也瞧出一些名堂·许平山的实力比看上去要强,至于强出多少,秦梅香不知道,也不在意·这人肯对他们的关系低调处理,已经是万幸之事。
他没有杨师父那么洒脱,再者说,世道也不同了··过去戏子即便是出身堂子,只要红起来,过往也没什么可耻的;可现下不同了,自打十年前出过一次取缔堂子的命令,风气就慢慢变了。
虽然这种地方不可能完全消失,但从那之后,戏子陪人就仿佛成了一件十分恶劣的事·大众一面知道这样的事是不可避免的,一面又骂着这样行事的伶人,也不管背后的缘由。
所以这些事如今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放到明面上讲的·旦角儿没有不经历这些的·所有人都知道捧角儿是怎么回事,但仿佛只要不大张旗鼓地宣之公众,就可以维持住伶人清白的形象。
世道是这样的荒谬··许平山把秦梅香折腾一通,终于意犹未尽地放开了人:“我老想问问你,你那嗓子在台上亮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到了这时候反而一声儿都不带响的”·秦梅香懒懒地爬起来,揉了池边地肥皂给他洗头发,没说话。
要怎么说呢,他是忍惯了的·要他喊,要他叫,他发不出声音··许平山却不肯放过他:“就一点儿快活都没有”·秦梅香沉默了一下:“将军在意这些做什么呢梅香伺候得不好么”·许平山躲开他的手,回过身来:“就是闹不明白你。
不论官家小姐还是窑子里的婆娘,多少人上赶着同我相好,拼着白贴钱不要的也有不少·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变了样儿了”他在水底下把秦梅香的玩意儿捉住了:“我可是瞧见了,你不是没舒坦着。”
“我向来是这样的·”秦梅香拿开他的手,重新搓`揉那一脑袋极其短硬的头发··他伺候人的手法很精道,许平山发出一声舒适的呻吟,但并没有被就此敷衍过去。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秦梅香:“跟了我,就那么不情愿”·秦梅香起身拿过花洒给他冲头发:“将军说哪儿的话·”··许平山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池边:“我要回盛天一趟。
你的新戏,怕是赶不上了·”·“既然都排了,不会是只演一次就搁下·”秦梅香笑了笑:“哪有赶不上一说呢·”·许平山似乎有几分抱怨:“话又说回来。
你们这个行当,真叫一个烧钱·再来个一两回,老子怕是捧不起你了·”·秦梅香闻言,心中一动,柔声道:“若当真不得已,也是梅香没福气……”他话音没落,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许平山抬起上身,危险地看着他:“没福气我看秦老板挺盼着这个吧”·秦梅香身上一冷,敷衍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许平山翻转过去,按在池边,又一次进入了。
哪回其实也没有一次就完事儿的·陪这人一趟,比在戏台上唱一整天都累·但这回格外不情愿一些,他不愿意被人按着这么来,跟狗似的··平心而论,许平山待他不算坏。
更糟糕的他也见识过不少·但是这一回,不知怎么,心里有点儿委屈··委屈归委屈,身上倒是慢慢烧起来了·许平山似乎打定主意要同他置气,水底下的手折腾个不停。
这人越是这样,秦梅香心里就越难受·最后这土匪在他耳边威胁:“叫声儿好听的,这回就饶了你·”·身下的人半晌没动静·许平山察觉不对,把人翻过来,看见秦梅香眼睛失焦地偏向一边,死人似的。
许平山沉着脸起身,随便擦了擦,一言不发地出去了··秦梅香在水里沉默地躺着,突然自顾自笑了一下·他觉得这些捧角儿的贵人都挺好笑,明明就是个乐子,却仿佛不图点儿别的不罢休。
似乎若非如此,就不能显示出钱财花费得值当·也不想想,被捧的那个稀不稀罕这些钱财··许平山起初还存着点儿讨好的意味,现在看来也快到头了·他对秦梅香的耐心越来越有限。
这就差不多了,再忍一阵子,也就脱身了··他慢慢清理着自己,望着池边的皂盒出神·笑过了,心里头猛然觉得有点儿悲凉,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欢喜·这悲意来得没有缘由,好像是因为身世种种,好像是因为身不由己,却也好像是为了别的什么。
许平山不可能是最后一个·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的容颜仍然这样鲜亮,离衰败还要好些年·怀璧其罪··他想起很多人和事·包括那些红过一阵,却没能红得太久的伶人。
他们有的是因为痴情错付,白白糟蹋了自己;有的是因为被人坑骗,从戏台重新落入火坑;也有的是不小心触怒了达官贵人,死无葬身;更多的只是单单因为不红了,年纪大了,讨生活变得极其艰难。
他也想起自己刚刚走红的时候,被迫去荟芳里的百味楼为贵人侑酒··席间喝到一半儿受不住,跑出去醒酒,不小心拐进了隔壁的胭脂巷后身··玉带河上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那是个夏夜,天还没有太黑·隔得不远不近,他看见一群人慢慢走出来,几个龟公把两具尸体拖进了棺材·一个烂的不成样子,另一个只是瘦,依稀能看到秀丽的容颜。
他起初以为是哪家青楼或者堂子里死了人,可钉棺材的时候,却悚然听见那个安置瘦小身影的棺材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我没死呢……别……别……”·可是谁都不说话。
包括堂主还是鸨母身后那一排年轻的影子·棺材就那么钉死了··他想喊叫,却被人从后头捂了嘴·曹师父悲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你管不起。
别给自己惹祸事·”·秦梅香不明白·那是个活人啊胭脂巷子里都是上等的行院,挂着牌子交税的,怎么也会有这种事·棺材很快被拖上小船,在桨声灯影里消失在了远方的黑暗里。
他失魂落魄地被曹师父拉回去·上楼之前,曹师父小心地把他脸上的泪擦净了:“笑一笑,你红了从今儿起,就算是脱离苦海了”·于是他笑着回到席上去,斟酒布菜。
贵人夸他眼里水盈盈的,他仍然笑·那夜后来醉了,不记得遭没遭罪·清早起来,桌上堆着小山似的银元宝,还有个硕大的头面匣子·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跨进浴桶,把自己个整个人从头到脚埋进了水里。
眼泪落进水里,就没人知道他哭过了··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儿了,久到他以为有一辈子那么长·可眼下,它又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勤务兵小李子在外头敲门,恭恭敬敬地:“秦老板,洗好了么”·秦梅香应了一声,慢慢把自己擦干净,穿好衣服走出去。
小李子打量着他的脸色,捧了淡蜂蜜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师座说了,让您好生歇着,有事儿随时叫我·床上的寝具都是新换的·厨房里备了菜,您现在要用点儿么”·秦梅香低声道:“多谢。
你们师座呢”·小李子摇头:“秦老板不用同我客气·师座要赶五点半的火车去盛天,方才已经走了·”·秦梅香看了一眼座钟,这是紧赶慢赶地特地回来睡了自己一趟。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别忙了,我这就走了·永安大剧院有几张新戏的票,原是给你们师座留的·他既然不在,你就看着送人吧·”·外头天擦黑了,司机开车送他。
路上经过商业街,看见不少商铺门口挂了何翠仙和叶小蝶的戏装海报·他有些惊奇,自然自语道:“叶小蝶也有新戏了”·离了许平山,司机似乎变得很健谈:“您还不知道呢那两位最近在比着劲儿地演戏,快赶上打擂台了。”
秦梅香微微蹙眉,暗暗祈祷新戏定的日子不要和这两尊大神撞到一块儿去·要是不小心三国演义了,那场景真是想想就吓死个人,到时候还不知道要被小报上怎么编派呢。
第18章 ·新戏首演那日恰巧是惊蛰,这倒不是有意为之,只是不得已被剧院安排在了这个档口·风声放出去得虽晚,票倒是卖得还不错·剧院经理见有利可图,立刻态度大转,怂恿着他加座儿加场,提前卖票。
这是想捞一把的架势·秦梅香一向是谨小慎微的- xing -子,婉言拒绝了,只说等先演完这几日再看···新式的剧场比戏园子空间大,这里有好也有不好。
好处自然是座儿多,能多卖票,且不能吃东西,更文明一些·但空间一大,后头的座儿离戏台就太远了·为了能让人瞧得分明,台上用新式的灯,光打得往往过亮。
演员被这样的光晃着,难免下意识地偶尔眯眼,眼法和表情要受影响·演些花团锦绣得戏还成,演吃做工吃唱工的戏,就费劲了·扯着嗓子唱,也未必能照顾到每一个角落。
戏子赚钱归赚钱,可行规里放在前头的一条儿,就是要对得住座儿·人家花钱来看你的戏,你得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尽可能地让人享受着了·所以因为这个,秦梅香从前只有一小部分戏是放在永安演的。
而且因为丢头面的事儿,他多少对这里存了一点顾虑·若非不便与同乐楼常驻的曹家班争场,他本来是不想把新戏放在这边的··总算是万事俱备,大伙儿摩拳擦掌,迎来了新戏上演的这一日。
谁想临到开场,外头伙计突然进来,说许多座儿嚷嚷着要退票·秦梅香大惑不解·很快有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何翠仙把原本放在后几日演的新戏提前到了今天来演,叶小蝶今日则挂了压箱底的贵妃醉酒。
这是叶小蝶甚少演的金贵戏,错过这一回,下次看还不知得等什么时候·这半年多来,何叶二人名头正盛,许多跟风的戏迷便想要退票去看他们二位的戏了··打擂台也没有这样的。
这是为了争名气开始上赶着欺负人了··经理自然是不同意的,到嘴的钱如何能吐出去但是台下嚷嚷得太厉害,明摆着就是有人来搅场子·虞七少爷气不过,手一挥:“退退干净了钱的事儿我兜着”·这么一折腾,剧场立时空了一小半儿。
班子忙活了这么长时间,还没登台呢,就闹这出,实在是很令人沮丧··虞冬荣不愿意让秦梅香一上台面对这样的座儿,略沉吟了一下,叫过秘书:“去,把洋行和铺面的人都叫过来。
就说今天惊蛰,东家放半日假,请他们来看秦老板的新戏·”·秘书大喜:“得嘞,我这就过去”·秦梅香管不了那些了·他早早上好了装扮,独自在化妆间里默戏。
什么都不能想,也想不了·他现在不是秦梅香,他是绿珠··锣鼓开场,他水袖一甩,目不斜视地飘然登台··这出戏本子很好,几个配戏的演员都很卖力。
郝叫天与秦梅香不是头一回搭戏了,两个人都是名角儿,在台上配合得真叫一个天衣无缝·郝叫天其人,唱戏是看人下菜碟儿·对戏的角儿越好,他就唱得越入戏。
且他成名日久,观众缘比秦梅香更深厚,所以能在开场就得许多喝彩·这样一来,台前幕后顿时士气大涨··两个人这样有来有往地飙着戏,下头的观众也跟着渐渐坐满了。
叫好声不知不觉响亮起来·因为有了这样的鼓励,演员们更加卖力·许多配角儿都是有时日不上台的,但经年累月的舞台经验还在,加之准备充分,一时间台上各显其能,精彩连连。
秦梅香并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下怯场·他越唱越投入,且歌且舞,翎子舞与水袖舞得到的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因为绿珠本身就是技艺精湛的舞姬,所以他擅自做主把水袖加到了一丈二,在戏里添了这段婀娜至极的水袖舞。
因为手疾,这场舞他练得甚至比凌空吊毛还要吃力·又因为想还原古舞之美,特地托了林二爷,向藏书大家借阅了许多古代舞蹈与神话的图册,甚至佛窟壁画的摹本,日夜加以揣摩。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场舞一演完·台下就疯掉了·后头的演员不敢上台,不得不等观众自己冷静下来··再往后顺利得不得了·直到演到最后一场坠楼的时候,大伙儿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绿珠含着眼泪在场上疾走,身后是心怀叵测的豺狼虎豹·她走投无路逃上高楼,为保尊严一跃而下,以死明志··秦梅香流着泪唱完最后一段,纵深从三层桌高的楼台布景上跃下。
他用了最难的凌空起吊毛,身姿轻盈,有若断线的纸鸢··戏落幕了·台下响起了哭声··虞冬荣看得心脏病要犯了·花丛布景里半天没人起身,他手脚发软地跑过去,颤声道:“梅香”·秦梅香躺在软毯上,泪痕未干,脸上却嚼着一抹笑。
他抹着眼泪坐起来:“我没事儿·快下去,等下要谢幕了·”·虞七少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跑回后台··秦梅香起身整了整戏服,搭戏的同行们陆续上台,大家都是喜形于色。
大幕再次拉开,他们一同拱手,向台下观众致谢··叫好声要把剧院的屋顶掀翻了··什么叫一炮而红,这就是了··再往后,票就好卖了·非但好卖,简直是抢破了头。
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全是秦梅香新戏的消息·评论赞他技艺大进,功底日深,并断言绿珠里的水袖与凌空吊毛,要成为他的独门绝活儿了·因为那几日三位年轻的名旦都在演出,所以难免也有些讥讽挖苦的话。
但成王败寇,这些话没多少冲着秦梅香,倒是都冲着叶小蝶与何翠仙去了·叶小蝶的贵妃醉酒毕竟是大成的戏,相比之下,最后显得是何翠仙逊色了··其实不是黛玉葬花不好。
只是那出戏走的是南曲的路子,过于阳春白雪,不能雅俗共赏,是以观众并不多么买账·好在文人墨客里颇有识货的,算是替何翠仙找回了一些场面··反响这样好,不加演说不过去。
这场新戏从最初的三日拖到五日,又拖到七日·第十天的时候,大家商议这是最后一场了·因为许多演员年纪大了,这样连轴地唱实在是强人所难··最后这一场,剧院里挤得人山人海。
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打仗了·喊叫声几乎把人耳朵震聋·因为有了之前的轻车熟路,秦梅香心里更加稳当·唱念做打,没有不尽善尽美的·最后坠楼,身形一落,台下就是惊天的哭声。
座儿也入戏了··他擦净了眼泪起身谢幕,看向观众席的时候,心里却咯噔一声··前排的贵宾座上,迎面赫然是许平山铁青的脸··戏班众人在观众的掌声里连连谢幕,回到后台,个个都是欢欣鼓舞的模样。
秦梅香被簇拥着,便也跟着笑·心里却总觉得惴惴不安··因是最后一场,许多资助人在演出时一直坐在贵宾席上,结束后和一些前来观戏的社会名流们一并从台下来到幕后,每个人都是笑容满面。
这十天演出票房收入近三万,除去成本,仍然赚得盆满钵盈·为首的美华银行董事谢五爷大手一挥:时候还早,大伙儿都去吃个庆功宴他这样说了,众人自然无有不应的。
·秦梅香在那一众资助人里看到了许平山,那土匪师长神色晦暗不明,绝不是个高兴的样子··他思来想去,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若说戏上与同行有些什么,那也只是做戏而已。
之前演戏,比绿珠这场过火得多的比比皆是,也没见他如何··因着人多嘈杂,前来叙话的人一直不断,两人虽相隔不远,竟没说上一句话·没等如何,便被众人挟裹着,心事重重地出门往鼎泰楼去了。
鼎泰楼的掌柜听说了来客,亲自相迎,给了他们最大的一间包房·十张桌子坐得满满的,又添了许多椅子和碗筷·贵人与名角儿们穿插着坐了两桌,余下众人也随意坐了。
酒菜上的很快,不是有人说笑逗乐,包厢里一直热闹极了··秦梅香因为是主角儿,不免要挨桌与人应酬·贵人们不必说,班底的人他也得去尽心尽力地照顾着。
没有众人帮忙,就没有这出好戏,这些情谊,他都记着··虞冬荣早就从主桌溜下来,带着小玉麟窝在角落里吃东西·这孩子是过来帮场的,他怕他面皮薄,吃不好。
每上一样新菜,虞七少爷就同桌上人讲如何吃法,其实都是说给小玉麟的·于是最大的海参,最嫩的八大块儿,都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小玉麟的碗里·虞冬荣在桌上与人侃侃而谈,桌下与小玉麟膝盖厮磨,有种秘而不宣的刺激。
秦梅香一看小玉麟的耳朵,就知道虞冬荣在下头没有老实·他有点儿想笑,又有点儿尴尬·不过除了他,桌上没人发现这些·大伙儿都忙着吃饭喝酒,虞七少爷的嘴又一直说个不停。
他走过去与人敬酒,虞冬荣便不动声色地碰洒了他的酒杯,另倒了一杯给他·秦梅香接过来一尝,是清水·于是把那只出清水的酒壶也一起拿起来,会意地微笑了一下。
因为护养嗓子,秦梅香在饮酒上一直非常节制·但这样的场合里还是免不了要多喝几杯·别人只有比他喝得更多的,所以等他走下一圈儿转回主桌的时候,那边的人已经有六七分醉意了。
·秦梅香坐下来,与人谈笑·说着说着,话题就被带得有些歪了·桌上的贵人们有几个是遗老遗少,仍然脱不了旧时宴饮中的陋习,趁着醉意,便嚷嚷着要请人陪酒。
也不认得是谁,说何必另请人,现成的戏班子在这儿呢··伶人侑酒本来是寻常事·为难就在于,这乃是戏班的庆功宴·如今都讲西洋的新思想,人人平等。
虽然大家知道事实上不平等,但都是体面人,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场合下做也要做个样子·何况主桌上的秦梅香并不是随意一个可以呼来喝去的小旦角儿··所以这话一出来,几个体面些的贵人面色就不太好看。
谢五爷打个哈哈:“既然要陪酒,我陪您走一个”说着满饮一杯,算是把这个尴尬揭过了··可偏偏有人醉得狠了,仍然不肯罢休地拉着秦梅香:“秦老板,凳子多硬,不舒服。
您往这儿坐……”是指着自己膝盖了··秦梅香轻轻把袖子往外挣,面上仍然挂着笑:“申贝勒醉了……”·那贝勒爷尤不撒手,反倒嚷嚷起来:“秦老板是瞧不起我”·这就过了,一桌人都劝:“喝多了喝多了,秦老板好- xing -儿,别同他一般见识……”·申贝勒醉眼朦胧地放开手,满满倒了一杯酒,移到秦梅香跟前,色迷迷地睨过来:“你喝了。”
和醉鬼没什么好说的·秦梅香拿起酒杯,才要饮·却又听见申贝勒叫道:“慢”说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来挽秦梅香的手臂,竟然是交杯酒的喝法:“秦老板,我教你喝个好的……”·这就太过了。
秦梅香往外躲了一下,酒泼了出去··申贝勒立刻叫起来:“嘿你个臭唱戏的爷叫你喝酒是抬举你……”·话音还没落,就听见一声碟子碎裂地声音。
申贝勒被人脸朝下重重按进盘子里··秦梅香大惊,看见许平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正单手按着桌上不停挣扎的人,眼神危险··这下周遭都慌起来。
好端端的吃着饭,怎么成这样儿了·虞七少爷闻声抬头,也呆住了·他飞快地起身奔过来:“哎哎,这是怎么了都消消气,消消气……”·许平山谁也不理,铁钳似的大手掐着申贝勒后颈皮往盘子里碾。
有人过来拉扯,可一对上他的眼神儿,就怵了,只得小声道:“您别介啊,别较真儿……今儿是好日子,别同个喝大了的计较……”·秦梅香生怕他真的惹下事儿。
申贝勒的背后是老贵族的宗族·虽说不比往昔了,到底仍是百足之虫·他大着胆子去拉许平山的胳膊,低声劝道:“算了吧……也没怎么着,都是话赶话儿……不值当动气……”·许平山终于把人桌上拎起来,看着申贝勒五颜六色的脸,拍了拍:“哟,这是怎么着了哎呀……实在对不住,今儿太乐了,许某人喝得也有点儿高……您别同我计较,我给您擦擦,给您赔不是了……”说着就拽起申贝勒的袖子,在他脸上重重胡噜了几把。
然后哈哈笑着把人放回座位上··大伙儿全傻眼了:这叫哪一出儿呢··申贝勒被连唬带吓,酒早醒了·此刻像个鹌鹑似地缩着脖儿,鼻血和酱料糊得满脸都是,比丑角还像丑角。
有- xing -子诙谐的,饶是惊疑不定,也崩不住笑了,顺便颇为识趣地打起了圆场:“要么怎么说,酒要少喝,菜要多吃呢·来来来,吃菜吃菜,伙计把这儿收拾收拾咱今儿是给新戏庆功来着啊……”·戏班子成日和三教九流混,什么架势没见过。
名流们也都是在交际场上周旋惯了的,是以这一场闹剧,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被揭过去了·郝叫天老成,当即开腔,要给大伙儿来一段儿·名角儿这样说了,自然没有不捧场的。
于是酒席重新热闹起来,大伙儿只当看不见申贝勒的惨相··许平山说醉了,真的一秒就醉眼朦胧了,摇摇晃晃地回到他那桌上,同谢五爷称兄道弟起来·虞冬荣也在那桌,顺势招呼秦梅香过去坐。
于是秦梅香便过去了,与许平山恰好隔着一个人·他三五不时与人聊一两句戏,余下时就坐在那里,斯斯文文地吃东西·偶尔不动声色地抬头瞄一眼许平山,看见他在那儿正同谢五爷喝得高兴,似乎没什么不对劲。
·虞七少爷的嘴巴始终没闲着,话说得比谁都多,酒喝的比谁都少·这是他的本事·一面这样八面玲珑地敷衍着,一面还能顾及到秦梅香的饮食·一品八宝饭里的红豆沙,白扒四宝里的鲍鱼,别人还没等瞧得清楚呢,已经到了秦梅香的碟子上。
当即有人开起玩笑:“七爷怎么光可着给秦老板一个人儿夹菜,有失公允吧了这个”·虞冬荣笑嘻嘻地给旁边的一个富商夹了一箸糟熘鱼片。
那富商是个有名的洁癖,见筷子递过来,慌忙护着自己的碗碟,陪笑道:“不敢劳动七爷大驾·”·虞七少爷的筷子便绕了个弯儿,把那箸鱼片放进自己嘴里了。
美滋滋地吃完,冲着对面道:“您瞧,这事儿可不怨我·要么您过来,同彭爷换换地儿”·那位便笑着啐他:“得,离你近了,耳朵受不住。”
大家都笑起来··最后吃得杯盘狼藉,桌上有一半儿人都醉倒了·谢五爷嚷嚷着要结账,掌柜过来,说剧院经理早就把账结完了·也是,钱都在剧院手上呢。
于是象征- xing -地咕哝几声,被伙计搀扶走了·主宾一走,差不多席就该散了·虞冬荣也有了几分醉意,一一安顿好把众人送走·回头一看,咦,秦梅香的位置空了。
小玉麟没吃酒,过来扶他:“秦老板走了·”·虞冬荣奇怪道:“说好我送他……”·小玉麟的脸上难得有点儿担忧:“被那个师长带走了。”
虞冬荣默然片刻,叹了口气··在包厢里,许平山一直烂醉如泥地往秦梅香身上倒·秦老板无奈,只得架着他往外走,谁料许平山直到上了车也没撒手,强搂着把秦梅香拽进了小汽车。
车门一关,只见身边人眼神清明,那有醉鬼的模样··这是又演了一场戏·这人不下海唱戏,当真可惜··秦梅香整了整衣服,待要说什么·许平山却一抬手:“今儿可不由你。”
他盯着他,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我有帐要同你算·”·无非就是上回没睡得痛快,想要找补找补·秦梅香有点儿厌烦,但也不好说什么。
他平淡道:“剧院那边的账目清点得一向很快,想来四五天也就能把分成送过来了·这回新戏能演出成功,要多谢将军慷慨相助……”·许平山嗤笑:“老子给出去的银子,就没想过要往回拿。”
秦梅香笑了一下:“只是将军应得的份·这也是梨园的规矩·”·许平山猛地凑近了,咬牙切齿道:“秦老板是同我装糊涂呢”·他嘴里一股酒气,秦梅香下意识躲了一下:“梅香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温声道:“这几个月心思都在戏上,若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心胸开阔,便饶了梅香这遭……”·许平山大怒:“你的戏你为了戏连命都不要了么”·秦梅香猛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斟酌了一下:“只是演戏·再说……我有武生的底子,心里是有数的……”·“你有数个屁真当老子什么都不懂告儿你,老子没上山之前,跟武师父练过十年。
你们戏里头那点儿玩意儿,都是学功夫的玩儿剩下的·”他不由分说伸手,来解秦梅香的衣扣··秦梅香有点儿慌,看了一眼前面·司机目不斜视的,像个偶人。
这个一晃神的功夫,半面衣衫就被许平山扒了下来·他动作粗鲁,秦梅香终于耐不住,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许平山盯着他的肩背,半晌没说话·最后他终于松了手。
秦梅香低头默默把衣服穿上了··“你行·”半天,他听到许平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够狠·”·于是一路寒着脸·再不说话。
到了许公馆,秦梅香默然不语去洗澡·洗过后出来,闻见屋子里是很刺鼻的药味儿·许平山叼着烟,敞胸露怀地坐在茶几边上,正在一个小酒精炉上温东西,觑见秦梅香,冲他一抬下巴:“过来。”
秦梅香不愿意在这个档口上违拗他,毕竟到时候吃亏的是自个儿·他顺从地走过去:“这是……药”·许平山把烟摁灭,顺手扒下他的浴袍:“矮着点儿身子。”
秦梅香便背过身,习惯- xing -地跪坐下来·热好的药酒落在背上,烫得他抖了一下·涂开之后就是辣,整个肩背上火烧火燎的·许平山倒是有点儿刮目相看的语气:“不疼”·“习惯了。”
这是一句真话,这点小伤痛,根本不当什么的·他当年学戏,挨的摔打比这厉害得多··道谢的话还没出口,一双手就按上来了,在他伤处擀面似地搓。
也不知道揉到哪根筋了,秦梅香只觉得浑身酸胀得厉害,简直比疼还让人难受·他实在憋不住,喉咙里轻轻地溢出一声呻吟··许平山动作一顿,紧接着下手更狠了:“这他妈再多演几场,你就摔残了”·“是我功夫不到家。”
秦梅香分辩道:“我师兄就没事儿·再多练练就好了,往后……”·“没有往后了·”许平山按在他肩胛的- xue -位上:“这戏以后不许再演了。”
秦梅香给他按得几乎跪不住,昏昏沉沉的,只当这是一句气话·原本一出戏也不能成天连着演·他便含混不清地应了:“嗯,不演·”·许平山严厉道:“说好了啊,可不能再演了。”
秦梅香给他拿住了软筋,一心只想快点儿从他手底下脱身,骨软筋酥地点了点头:“多谢将军,我好多了……”·许平山终于笑了:“别他妈以为我不知道你戏里掺的小九九。
你这是借戏骂我呢·”·这出戏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是因为秦梅香与那个角色有所共鸣·但若硬说针对谁,那倒确实没有·许平山这么上赶着对号入座,让秦梅香有些意外。
意外之后,又是默然···还没等他细细想明白这里头的东西·背上又是酸起来·一失神就憋不住,抽着气叫了一声··“- cao -”许平山骂了一句,身后是皮带的动静。
没等回过头,人就被按着跪趴到了地上··他整个肩背上都是摔伤的淤紫,层层叠叠的·许平山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压上来·他们相亲的肌肤只有那么有限的一小块地方。
却深到像是整个身体都被贯穿了··许平山的手还在他背上按揉·疼,酸,胀·然后又是麻,酥,痒·从背上扩散开去,漫布全身··可能是因为今晚喝了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一开腔,就仿佛有些停不住·那些破碎的,细小的呻吟和叹息··最后所有的感觉都停留在了那个有限的地方·粗糙温暖又- shi -漉漉的手覆上来,把他攥紧了。
他在背后的低吼声里猛然扬起脖颈,伴着一声不似人声的清鸣,瘫软在了地毯上··第19章 ·临时挑的戏班,大家只为这一场戏聚在一起·最后能大火,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了。
秦梅香原本一晚的包银是七十元,郝叫天作为班主,最后结钱的时候,给了他一千一百元整·但他只收了一千,把那一百和其他超出预期的富余和彩头,给班底一并平分了。
这样一来,大伙儿收入倍增,都很高兴·只是戏班接下来怎么办,成了个问题··郝叫天名义上是挑班的班主,事实上只为提携后辈·他在梨园里红了有三十多年,钱早就赚够了,如今更大的兴趣在含饴弄孙,而非挨累唱戏。
他早年含辛茹苦供一双儿女读书,大儿子如今在燕大做老师,小女儿留洋念医科,都不是梨园中人·对这一点,其实同行是颇有微词的·只是人各有志,提起了道声可惜,也就罢了。
既然忙已经帮到,便要忙不迭地卸下`身上的担子·但其他人并不想班子就这么散了,尤其是班底的龙套们·一个学戏的科班经手的童伶成百上千,能成角儿的却凤毛麟角,大部分只是在这行里讨口饭吃。
但吃饭也分跟谁·好的班子收入稳定,演出和堂会从来不断,不时还有彩头跟着,养活个小康人家也不在话下;差的班子就难说了,忍饥挨饿也是有的··秦梅香名气既响,待人又温厚。
这样的台柱子打着灯笼也难找·是以余下的人不想就这么散了,左右秦老板现在也没有搭戏的班子不是但碍于早年与洪顺班签的那个人尽皆知的契约,秦梅香又不能做班主,于是状况就为难起来。
秦梅香思来想去,最后又去求了吴连瑞·按说吴老板这种脾气也是做不了班主的,好在这回只是挂个名头,不碍着什么·吴连瑞考虑了几日,最后应下了。
武生挑班做班主虽少,但不是没有·这些年他因为脾气很少有登台赚钱的机会,之前因为过失伤人- xing -命,又把积蓄赔光了·挑这个班,一来能重新登台赚钱,二来也能带一带几个不出息的儿子。
秦梅香又是个和气少事的··于是取名连喜班,正式挂牌了··秦梅香白日练功,午后琢磨戏或者赶堂会,晚上登台·下了戏,若是许平山来接,就去许公馆过夜。
没戏的时候,他就戴个墨镜和帽子,悄咪咪地去听别人的戏·天气彻底转暖后,他的手疾也渐渐痊愈了·虽说难保明年不犯,好歹总算暂时能松上一口气了。
这样一来,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样子·绿珠的戏大火,姚三小姐邀他去拍了一套绿珠戏装的照片,说是要放在珠宝行门前揽生意·许多没赶上看新戏的戏迷,路过时总要停下来瞧上一瞧。
这里头自然少不了闲散富贵的先生太太们,顺路逛一逛,把生意带得很兴旺··虞七少爷则希望秦梅香能抽空去灌一套唱片·近年风行这个,能把声音留下来。
秦梅香对此一直很踌躇,因为一场戏不光是听声音,也是看扮相看身段·只有声音留给人听,似乎就不成戏了·他还没考虑好··这边一松下来,就想起了小玉蓉。
那孩子如今也登台,模样身段儿都好,又是新面孔,也有了一些名气·但碍于上头有个何翠仙,总也唱不了主角儿·和春班偏重武戏,登台的旦行戏本就不多,再往上数还有几个岁数差的挺多的师姐。
何翠仙原先的双和班回到了燕都,如今这人两头搭班,赚双份的包银·能者多劳,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苦了小玉蓉,台上做小丫鬟,台下做小跟班·眼见着还有好些年要熬,心境怎一个抑郁了得。
名角儿大都从端茶倒水里过来的,但光靠熬也不是办法·旦角儿成名往往始于十几岁不到二十岁,红也就红了·要是不红,再拖到往后,又有比他们更鲜亮年纪更小的孩子顶上来,再想红就难了。
且那孩子和小玉麟状况又不一样,郑班主不会轻易把这么个好苗子放了去·这种情况即使有钱也很难弄出来·说不得,秦梅香只能盼他早点儿出科,到时候好请人代为周旋。
身边儿只剩个小玉麟,难免就就多上心一些·他细细瞧着那孩子的眉眼,很久前就有的疑惑冒了出来:“你有这样的容貌,当初分行时怎么没去学旦”·小玉麟正踩着立起的方砖扎马步,讲起话来也憋着一口气,生怕掉下来:“让我学……我假装练不好……”·秦梅香似乎有点儿明白了:“你自己不愿意学旦”·“嗯。”
他闷声道:“唱旦不好·”·秦梅香不说话了··小玉麟反应过来自己失言,期期艾艾地补救道:“其实也不全是……武行头来摸,说我骨架太大……”话音越来越小,偷偷看向秦梅香。
秦梅香伸手去捏他的骨头,粗而硬,和小玉蓉,和他自己,确实不是一个路子的·再往细了看,肩膀和腰臀原来差出那么多·只是他年纪小,又瘦,短打的衣服腰间是散身的,所以冬天时一直没瞧出来。
他看着小玉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冬天过去,这孩子窜高了一节·开春万物生长,只有长得更快的··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于是含混地微笑了一下。
虞冬荣待身边人从来很好,他想,这孩子跟了七爷,总不会吃亏就是了··比起身子骨,另有一件要紧的事,就是小玉麟的嗓子··小玉麟讲话,声音是脆硬的,并不难听。
但一开腔唱戏,就不对劲儿了,老是带着哑·这是倒嗓的缘故·只是他这个嗓子,众人拿不准是一时的,还是往后也这样了···戏子一辈子有两个时段关乎能不能捧起饭碗:一个是少年时变声,谓之倒嗓;一个是中年时因为气力不足而声音变化,谓之塌中。
这是逃不脱的两个坎儿·有些人不受影响,平平安安挺过去,照旧大放异彩;有些人就不行了··小玉麟眼下没有左嗓子和滋花的种种毛病,但往后怎么样不好说。
秦梅香的意思是先不要急,少用嗓子,多演做工戏·吴连瑞却不能赞同他·如今梨园不像从前那样行当间泾渭分明了·就拿旦行来说,原本青衣不唱花旦,花旦不学青衣。
可如今的好角儿,都是几个身份兼挑的·就是秦梅香自己,青衣出身,身上也有花旦十分了得的跷功,演刀马旦也不在话下·叶小蝶更是如此了·从王乐瑶王老板那代起,就有这个趋势了。
到了杨清菡那一代,这类几行兼融的旦角儿彻底成了个新行当,叫做花衫··生行同样如此·武生与老生之间的界线也在日渐模糊·观众要求越来越高,唱念做打都好,比单有一样大放异彩,要吸引人得多。
从来生行里以老生为首,所以武生要想出头,不能光是练身手,也要汲取老生的唱功·单有身手,只能做个不念不唱的翻扑武生,一辈子也没法离了龙套的圈儿··这样师兄弟两个不免就起了争执。
小玉麟瞧瞧这个,又望望那个,自己也没了主意·最后还是秦老板心细:“你开腔唱戏时,嗓子难受不难受·”·小玉麟老实的点头:“有点儿不舒服,可是还能忍。”
有了这个话,秦梅香灵机一动·他把小玉麟领到洋人的医院去,让大夫给他看喉咙·说是声带有充血,确实是变声期还没过完·这样心里就有底了,又去找一个过去在宫廷里专给伶人歌姬瞧病的老太医问病。
老人家望闻问切,最后很诚恳道:“您甭瞎- cao -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都不必吃·睡好吃好,少用嗓子·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包他嗓子亮堂。”
又开了个食疗的方子,无非就是些养- yin -润嗓的吃食,和秦梅香常吃的东西差不多·这样一来,大家心里都有了底··吴连瑞一心想让小玉麟传他衣钵,不肯因为他要歇嗓子就把人放过。
于是照旧每天练功,学许多长靠武生的做工,寄望他将来能有所成就··因为一时把唱念搁下了,做与打倒是精进得很快·开场戏图热闹,常演安天会和闹龙宫之类的戏。
武生开腔不多,只看身手·小玉麟有了这个契机,渐渐就在座儿里有了口碑·爱看猴儿戏的,都知道曹家班有个小周猴子·没怎么听他开过腔,但那份儿轻巧利落的灵动劲儿真是看得人心里舒坦。
哪里都是趋炎附势·他名气响了一点儿,身边儿围的人立刻就多起来·直接叫周老板恭维他的也有·下了戏,不免被扯去吃吃喝喝·小玉麟身上有包银,也就有了底气,且始终抱着想要自己挑班的心,所以并不过分推拒。
虞冬荣很快发现,这小崽子回家越来越晚·唱戏这行,应酬是免不了的,可他才多大啊刚有点儿名头就被人带进坑里,一辈子爬不起来的戏子,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所以又一天,小玉麟后半夜踏着月色回来的时候,看见虞七少爷正冷着脸靠在大门边儿··他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知怎么,这一回忍不住就心虚起来,有点儿不敢看人的样子:“七爷……”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又把脊梁骨绷直了。
虞冬荣冷眼瞧着他脸上的神色变换,半晌才开腔:“如今该叫周老板了,嗯”·小玉麟虽然有几分飘,但并不是真的糊涂蛋,他摇头:“他们浑叫的,不能当真。”
虞冬荣没动弹:“喝酒了”·小玉麟点头:“喝了一点儿·”·“行啊,长进了·把你师父和秦老板告诉的都忘了吧。”
虞七少爷讥讽道:“拉你喝酒的是薛成龙那货吧·赶明儿我看你上台,不但要演哑猴儿,还得演醉猴儿了·”·嗓子是小玉麟的一桩心事,偏偏这样戳他心的又是虞冬荣,这让他从委屈里生出了一股气:“我又不傻”他顿了顿:“总不能不理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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