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 by 江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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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 by 江亭(2)
·这些年,圣朱斯托修道院在罗马并不起眼,不仅因为它地处偏僻,也和主教大人卢多维科低调谨慎的处事风格有关系·修道院虽然依靠颜料工作室的收入维持着日常运作,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道,要在罗马真正站稳脚跟,还需要来自梵蒂冈的青睐和支持。
如果杜乔能够一举拿下梵蒂冈花园案,无疑对修道院来说是绝佳的机会··为了准备给布拉曼特所需的颜料,杜乔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工作·他不仅要应酬来自梵蒂冈的大人物们,还要亲自主持工作室的具体制作事宜,又要为新年唱诗会烦心,一下子压在他身上的工作量变得巨大,从早到晚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忙得晕头转向。
所幸唱诗会进展顺利·在正式演出的前一天,约拿的画终于完成了,六幅19 X 12英寸的粉笔画被完整地运送到了修道院·当杜乔看到这些画作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眼光没有错,约拿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完成度大大超出了杜乔的预期——·这六幅画中,最复杂的一幅描绘的是著名的克鲁西姆战役2:伊特鲁里亚国王波尔塞纳进攻罗马,士兵们从雅尼库伦山围攻城区,把罗马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
画中描绘的是波尔塞纳引导士兵占领雅尼库伦山的场景·这位伊特鲁里亚国王也算是一位传奇人物,战胜后他流放了罗马帝国国王苏佩布,使得这位废黜的国王多年之内都无法翻身。
然而约拿却将波尔塞纳描绘成了一个面目丑陋、得意洋洋的矮子,画面上他穿着披风和凉鞋,一只鞋子的鞋带松开,差点将他绊倒,他身边的士兵扶了他一把·波尔塞纳则殷切地伸长脖子眺望即将收入囊中的罗马城,露出贪婪的笑容,因此没有注意到鞋带松开。
显然,约拿不太喜欢波尔塞纳,他把波尔塞纳看成入侵家乡罗马的强盗·但这不妨碍他发挥绘画技巧,他擅长呈现人物复杂的肌肉线条,擅长刻画极富有男子气概的男- xing -,波尔塞纳的战士气质在红色粉笔3下充满了强有力的信服感。
他身边的众多士兵,有的扶着他、有的帮他牵马、有的登高远眺、有的准备冲锋……在这张只有井口大小的画布上,他足足画出了二十三个人物,而没有一个出现重复的姿态和体型。
杜乔可见,如果这幅画放大在修道院的墙壁上,用最好的颜料绘制,必会成为不可多得的佳作··就连安杰洛也不得不称赞这位新手的技艺:“他简直有米开朗琪罗的风范。”
杜乔骄傲地说:“这是当然,我的眼光是不会有错的·假以时日,他定会成为大人物·”··安杰洛注意到画作下方的署名:“约拿,只有名字没有姓氏吗罗马城里总得有二三十人是叫这个名字的,这样人们怎么能辨识出他来呢”·杜乔笑笑:“无妨,神秘的气质更会让人动心,不是你说的么罗马可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也许是春天的气息唤醒了生命的活力,卢多维科的病情竟然出现了好转,在唱诗会当天下午他由杜乔搀扶着下了床,坐在了礼堂的首排接待客人们·这位老主教的兢兢业业感动了杜乔,他虽然反复劝说卢多维科多休息,但他看得出来老人很享受难得的热闹气氛。
宾客们簇拥在他们周围,说着恭维和祝福的话语,小礼堂内一时间坐满了人··由于杜乔不是一名正式的修士,他不必参加唱诗会·副主教登台作新年致辞时,他便悄悄从礼堂里退了出来,走到长廊上透气。
修道院陷入空旷岑静的傍晚,天幕褪去炊烟和薄雾变成琥珀色,金黄剔透,像烛光中的啤酒·在礼堂彩色的重重拱顶下,北风- yin -柔低沉,自然的肃杀之意在渐渐消弭。
杜乔站在廊下,隔着花丛他人正望着他——熟悉的黑色兜帽出现在视线里··“嘿,约拿先生,”杜乔朝他招手:“请进来吧,没有关系的,现在修道院没有人,大家都去礼堂了。”
约拿仍然停在门口,没有迈步·杜乔朝他伸手,他摇头:“我马上就走·”·杜乔干脆坐到他身边:“你不是来看自己的画展的吗”·约拿没有回答。
“谢谢你的画,他们都很喜欢,从早上开始就不停有人问我这些画的作者是谁,我解释得嘴巴都快干了·特别是克鲁西姆战役那幅画我很喜欢,等画展结束后,我可以把它放在我的卧室吗”·“嗯。”
杜乔笑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故事的关于克鲁西姆、雅尼库伦山、埃涅阿斯的故事,你读过维吉尔、读过关于古罗马帝国的历史书你还会些什么除了绘画雕刻、文学历史,哲学你也看吗柏拉图、苏格拉底、李维、但丁、马基雅维利”·“我没有多少时间看书。”
“但你有看书的习惯,我现在觉得你可能不只是个普通牧师或者家庭教师的儿子了,你不会是个贵族吧你喜欢看什么喜欢诗还是更喜欢驳论”·“都可以。”
“谁教你看书的总不能识字也是自己学的吧”·“我母亲·”·“噢,抱歉·不过她真的把你教导得很好,我很抱歉她已经去世了,如果她还在的话,我希望我能拜访她。”
“嗯·”·杜乔不喜欢他戴着兜帽的样子:“你能把帽子摘下来吗我想对着你的脸说话·”·约拿把帽子摘下来。
也许预料到杜乔会这么要求,他损伤的半边脸用一块皮面具罩着,只露出完好的右半边·红色的瞳孔锐利冷肃,映照着天边的晚霞··杜乔伸手摸了摸约拿的面具,男人的面容清晰地印在他眼里。
第一次没来得及看清楚,第二次不敢盯着看,怕伤了他的自尊心,这一次他要好好看清楚这个人,把他的面容记在心上··约拿大概不想被他这样凝视,扭过头显得有点生气。
杜乔觉得他过于在意自己丑陋的面容了:“没关系,我不觉得很可怕,你连面具都戴上了,我还能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呢我既然把你当作朋友,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的。”
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似的,他把约拿的脸扭过来,栖身在他的额心轻轻落下一个吻··他们身后有唱诗班的歌声,维吉纳琴的伴奏像泼飞的鸽羽··约拿将杜乔推开,他慌张地站起来就走,杜乔以为他不高兴:“约拿先生”·“我要回去了。”
“不能多呆一会儿么他们还有很长时间才能出来·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说错了什么吗”·“没有。”
杜乔很开心:“那就陪我再坐一会儿吧,我去煮点牛奶,这么冷的天气要喝点热牛奶·你等等我哦·”他很快把煮好的牛奶端出来,还顺便带了一些修士们亲手做的姜饼:“每次都是你招待我,现在换我来招待你吧,修道院虽然没有什么好吃的,但是我们偶尔能做一些零食。
你尝尝,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会做·这叫姜饼,你吃过姜饼吗”·约拿点头,他吃起东西来像粗笤帚扫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小猪们还好吗我这些天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没来得及去看你·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工作也会很繁忙,哦对了,我说过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吧我是做颜料的,修道院有一间做颜料的工作室。
如果你画画需要颜料可以告诉我·”·“嗯·”·“最近修道院接了一件大案子,要为教皇陛下的花园重建做一批颜料·我过几天要去梵蒂冈一趟啦。
我还没有去过梵蒂冈呢,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很漂亮”·“教皇的花园”·“嗯,教皇陛下的花园要重建。
怎么啦”·约拿放下手里的姜饼,表情有点僵硬:“没什么·”·杜乔想起上次他受伤的情景,似乎也提到了教皇·看来约拿对这个词很敏感,而且不像是什么好的事情。
他想说些缓和气氛的话,这时约拿又开口:“有一些事现在我不能对你说,不是不能告诉你·”·杜乔摇头:“没关系,我能理解·但是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他们一直坐到山林完全暗下去,手里的牛奶冷了,维吉那琴的鸣响渐弱·从高处看上去,夜色是被月光浸泡过的海,罗马城像一枚深沉的五角海星,投入无声的波澜之中。
1*从米兰到梵蒂冈:布拉曼特一生大部分时间在米兰和梵蒂冈工作,他55岁才到罗马,成为了教皇尤利乌斯二世的御用建筑师···2*克鲁西姆战役:罗马与伊特鲁里亚战争中的最著名战役之一,由于该战役处于古罗马历史早期阶段,大部分史料已失佚。
关于伊特鲁里亚国王波尔塞纳最终是否统治了罗马城,在历史界仍有分歧,其中一种说法是,罗马人的顽强抵抗与战争的惨烈导致波尔塞纳最终同意和平协议;另一种说法是,波尔塞纳已经统治了罗马城,但不久后被起义军驱逐出境。
3*红色粉笔画:一种常见的素描草图·当时出现了一种公开展出素描画的潮流(在此之前,素描草稿是不被当成成品的),画家在正式作画前会先公开草图造势··第13章 午餐间的闲聊·梵蒂冈。
马车从南面的侧门进入,经过圣彼得圆形广场,停在辉煌宏伟的梵蒂冈宫前·接下来的路就要用步行了,穿过梵蒂冈宫从西面进入观景庭院,这是一个长方环形走廊,中间约一千平方英尺的面积构成了庭院的主要景观区,视野开阔旷达,北面则直接连通教皇的观景殿。
多纳托·布拉曼特为观景庭院设计的草图十分宏大,数座拱门将整个景区分成数个院落,剧场、喷泉、斗兽场、雕塑花园错落而置,他甚至还打算建一座水神庙,听说与罗马常年水灾有关系。
此外,他做出了不少修缮,大量沉积的淤泥和砂石被清走,废墟般的残垣断砾也陆续挪出,道路畅通了,排水系统也已经投入使用·但现场仍然荒芜杂乱,特别是重建所需的石料运送进来后,这些白色的大理石堆得到处都是,石匠、绳匠、木匠们像蚂蚁般毫无头脑地乱转,布拉曼特还设计了非常复杂的脚手架,用于搭建亭台楼阁和绘制壁画,这些绳梯和木架从上而下遍布四处,看得让人心烦。
“昨天有两个助手因为喝酒打架受伤,一个手臂骨折,一个眼睛出血,都没办法工作了,在没有找到可替代的新人之前,工程恐怕要耽搁下去·颜料的事情你们也不需要这么着急,还有充分的时间完成。
这个花园工程时间至少还有两三年,我还会陆续需要增加购买颜料的,请各位做好准备吧·”布拉曼特说··这位教皇的御用军事建筑师先生现已62岁,白发苍苍,精神矍铄,说起话来条理清楚、逻辑分明,他每天保持六个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间,亲手画草图、设计脚手架、甚至做一些精细的雕琢绘画……正因为常年不断的坚持劳动,他仍然保持着高超纯熟的技艺和鉴赏力。
副主教和杜乔向他行礼:“非常感谢您能邀请我们来这儿·”·“拉斐尔那孩子告诉我,圣朱斯托修道院的颜料很令人满意,我正好在忧心这件事。
从前我在米兰,即使从佛路伦萨买颜料,也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和运输费用,可要从佛罗伦萨到罗马,光是路上就要耗掉好多天,如果能就近解决我当然愿意就近·”·“您不必担忧,我带了些可用的现货来,您先看看,如果满意的话再付定金。”
“噢,是吗让我看看·”·杜乔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些瓶瓶罐罐,他带了朱红、藤黄、群青三种颜色,果然布拉曼特看到群青的时候,表情十分满意。
他又仔细嗅了嗅朱红的味道,现场用画笔在调色盘上试验,高兴地说:“很不错,没想到罗马也能买到这么好的颜料·”·杜乔答:“能够让您满意就好,有关任何颜料的问题,您都可以托付给我们。”
布拉曼特即刻叫来男仆付钱:“那就这样定了,第一批次的颜料我一次- xing -把钱都付给你们,这样省事些,定金尾款之类的事情我是懒得再去核算了·”·三人聊得酣畅,一起向观景殿走去。
布拉曼特挽留他们在梵蒂冈用午餐:“天气还不错,我打算让仆人们把午餐搬到别墅的凉台上,还有些我的好朋友也会一起用餐,请别拘束,他们都是非常友善的人。”
在别墅门前他们与一位枢机主教打了个照面··布拉曼特向他行礼:“阿利多西大人,正是午餐时间,您还在忙于公务吗”·这位枢机主教正是弗朗西斯科·阿利多西。
他俊美的面容此时略带愁色:“是啊,陛下不听劝说,一定要亲征呢·我和几位大人说得口干舌燥,奈何陛下异常坚定·您说,在这样的天气里亲征,陛下的身体怎么能受得了呢哎呀,我不多说了,我还得去找秘书官,恐怕没有时间享用午餐了。”
说完他就匆匆告辞··杜乔从没见过如此年轻英俊的枢机主教,不禁感叹:“刚刚那位大人面容堂皇,举止高贵,不知道是什么人物”·布拉曼特轻笑:“可不是什么友善的人物,他是帕维亚枢机主教兼陛下的财务官,- xing -格- yin -险狡诈,不招人喜欢。
在梵蒂冈千万不能以面貌来论品德,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忌讳·”·杜乔虽然惊讶,但不敢多问,只能默默点头跟随前往餐厅··这时,餐厅里已经聚集了十来人,大主教、外交官、女伯爵、诗人、画家、教授围坐一桌,享受主赐予的食物。
今天的正菜是蘑菇烧小牛肉,鱼子酱、甜虾和葡萄酒源源不断地供应·布拉曼特好客热情,对聚会和宴筵的热衷丝毫不逊于尤利乌斯,这也是他能与教皇尤利乌斯二世相处愉快的原因之一,两人喜好秉- xing -在某种程度上十分契合。
布拉曼特喜欢随时随地有人陪伴簇拥,似乎无法忍受一秒钟孤独·即使午饭时间不长,他也会呼朋唤友,一边喝酒一边畅聊,不在乎是否会影响到下午的工作··副主教与费拉拉大使正聊得投入,在国事、战争、教务等问题上,副主教显得更加游刃有余。
杜乔就有些拘谨了,他只会做颜料,对于大人物们的话题很难插得上嘴,于是呆坐在位置上大口吞咽葡萄酒和牛肉··这时,一位女伯爵正说到花边新闻:“我听说切雷萨·波尔贾1又越狱了,他不是在西班牙吗上帝,那个男人该不会回意大利吧,该出兵去抓捕他呀。”
布拉曼特回答她:“怎么抓听说帮助他越狱的人里有西班牙国王暗地里派遣的卫兵·”·“国王为什么要帮助他这真是太荒谬了。”
“听说西班牙国王欣赏他的军事能力,希望能让他当上军事指挥官·”··“要我说,就是陛下太仁慈了,这样危险的人物就应该决断一些送上绞刑台才是。
只可惜,陛下没有儿子只有女儿,不然一定是个英雄人物·”·杜乔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这种花边新闻总是能引起他的好奇心·他问道:“陛下还有孩子吗原来他和费且莉的故事是真的么”·布拉曼特露出微笑:“这也算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吧,费且莉2替他生了三个女儿,就是没有生出儿子来。
不过陛下是有一个儿子的,似乎也是一位交际花生所出,只是缘分很短,不被人所知罢了·那孩子的命运可不好,倒真不如波尔贾呢·”·女伯爵与杜乔都露出了兴奋的眼神:“这是什么意思大人还知道些什么”·“这是梵蒂冈内部的秘密,说来助兴也无妨,只是两位不要随意传播。”
布拉曼特也许是酒喝得有点多,显得憨态可掬:“这还是陛下没有登基前的事情了,只有梵蒂冈宫里的几位老人还记得,陛下还是枢机主教的时候,有时会让一个女人抱着男孩来探望。
算起来该有二十来年了,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现在至少二十岁了·不过这也正常,那时候的陛下正当年呢·”·“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孩子的消息呀,二十岁的小伙子该大有作为了。”
“只可惜那孩子的命运多舛·据说星官占卜出那孩子是不祥之子,会影响罗马的运势,才导致罗马这几年内忧外患·于是陛下将他流放到山中劳役,不允许见人,所以谁也没真正见过那孩子,只是隔一段时间秘书官要往山中一趟,才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女伯爵一边喝茶一边笑道:“这要是真的话,岂不是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成为了教皇的儿子,还要遭受这样的命运,倒不如不生出来为好。”
布拉曼特点头:“皇室的孩子,有哪一位不是命途坎坷的呢就连陛下早年不也颠沛流离过一段时间吗主既然要他承担大任,享受富贵,必然要经历千锤百炼。”
他们随后将话题转移到对后代的教育问题上,只有杜乔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尽管他刻意压抑震惊的心情,但握着餐具的手仍然微微发抖·一时间他找不出确切的形容词来表达心情。
流放山中劳役的不祥之人,难道除了约拿以外还能有谁吗如果只要是个不祥的人都流放到山中劳役,那说不定雅妮库伦山早就人员济济了··原来约拿竟是教皇的孩子,不是出自什么牧师或者家庭教师之家,更不是普通的贵族商贾,是当今教皇尤利乌斯二世的儿子这就是为什么他能读书写字,修习艺术,他也许受过最好的教育,也许有过光明灿烂的前途,现在却沦落山林牧猪,空有一身才华和智慧不能施展。
切雷萨·波尔贾造反越狱都没被拉去绞死,反而受到西班牙国王赏识混出个军事指挥官来,约拿又做错了什么呢他既不鸡鸣狗盗也不反抗教廷,为什么要流放他就因为占星官的一句话天上的星象能有所变化,运势也有不祥和祥庆之分,一个人怎么能永远被定义为不祥·虽然布拉曼特的话揭开了约拿神秘的身世,但这个身世带来了更多的谜团。
杜乔在满腔愤懑和迷惑中结束了第一顿他和梵蒂冈上流社交圈的午餐·回到修道院后他显得心事重重,在捣石粉的时候磕到了手·他没有心情工作,干脆回到阁楼里对着那幅克鲁西姆战役画发呆。
安杰洛看出他不太开心:“是梵蒂冈的那些大人物欺负你了吗”·杜乔叹息:“不是欺负我,但是我觉得比欺负我还要生气·”·“他们做了什么”·“唉,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我也不做不了什么。”
“那你想做什么呢”·杜乔郑重其事道:“亲爱的安杰洛,我想帮助约拿先生,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他的才华·我想帮助他出人头地,飞黄腾达,让他享受更好的生活,幸福开心的生活。”
“又是约拿先生,你一天起码要提三回他的名字才够·他既然有才能,就不愁没有机会吧不过许多艺术家在早期都很穷困,需要累积一定的社交人脉才能有出头的机会。”
“是啊,现在没有人认识他,就算唱诗会上那些人喜欢他的画,也不见得都会请他画画·”·“一个人单打独斗当然不行,可以让他到艺术圈里先混混。”
“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让他先在有名的画家团队里工作,当然,最好不要去找米开朗琪罗这样的,不然可能永无出头之日3,但还是会有慷慨大方的画家能欣赏同事的才能,进而向达官贵人们推荐。
波提切利当年不也是这样吗哪怕先在团队里找个小职位也可以,只要他有才华,难道还怕没有人愿意推荐他吗”·杜乔的眼中点亮了希望:“就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呢,安杰洛你太聪明了。”
“如我所说,你最好要挑选好团队,否则阻力也不小·”·杜乔苦思片刻,突然有了主意:“布拉曼特今天说,花园案现在正缺两个助手,之前的助手受伤不能来了,这不是正好的机会吗反正都是劳作,雕刻石头和养猪不都是劳作吗教皇陛下也应该没有反对的理由才对,说不定做好了还能有功劳呢”·1*切雷萨·波尔贾:前任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子,拥有非常高的军事天赋,曾经率领意大利军与法军抗衡。
现任教皇尤利乌斯二世上位后,因为尤利乌斯曾遭受亚历山大六世迫害,他将切雷萨抓捕起来流放至西班牙监禁·切雷萨三度逃狱,最终受西班牙国王所邀成为西班牙军事指挥官。
2*费且莉:罗马当时著名的美女交际花,尤利乌斯二世曾经对她非常沉迷,两人育有三女··3*永无出头之日:米开朗琪罗虽然艺术天分高,但眼红善妒,时常指责、中伤他人,容不下有才华的艺术家,所以他一生树敌颇多,与布拉曼特、拉斐尔更是水火不容。
第14章 勒达与天鹅·听到杜乔的提议后,布拉曼特和约拿的反应截然不同···布拉曼特拿到粉笔画惊喜地说:“我倒是可以和陛下谈谈,如果他真的如此有才华,不妨作为急用。
陛下的脾气虽然- yin -晴不定,但他总是更吃软的那一套·也许你该向约拿先生建议,让他对陛下说说好话,这件事就不难办了·”·“当然当然,他很乐意为陛下服务,只是太过畏惧陛下的威严才会让人觉得脾气不好,他会保持自己的礼貌和修养的。
我是想,有才华的人不能白白浪费了,如果能够让他更好地为陛下效劳,对陛下来说也是好事,如果做得不好再让他回山上就是了·”·“既然是这样,我会将他的诚心一并告诉陛下的,请等待我的消息吧。”
约拿则很生气,他把斧头挥得虎虎生风:“我不去·”·杜乔耐心地劝说:“只不过是对陛下说两句好话,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这是翻身的好机会,如果你能得到布拉曼特的认可,陛下也会对你改观不是吗 ”·约拿冷笑:“尤利乌斯不尊重我的母亲,玩弄她然后把她抛弃,他剥夺我的自由,强迫我服役,现在你让我去为他修花园”·杜乔嘀咕:“你现在不也是在为他养猪嘛,有什么不一样”·约拿脸上闪过- yin -沉的表情,他闷声闷气地将木柴劈为两半,额头布满了汗水也懒得擦。
杜乔识相地闭上嘴巴,用手帕把他脸的汗水擦掉·他本以为约拿会欣然接受这个机会,而布拉曼特可能害怕触及教皇忌讳不敢采用约拿,没想到事情的结果恰恰相反。
约拿- xing -格顽固倔强,软硬不吃,多说恐怕又会发火,难道真的没办法说服他了吗·气氛陷入尴尬,杜乔正要换个话题,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放在杂物堆边那尊“勒达与天鹅”的雕塑。
经过不断完善和修整,这尊石雕已经初初落成,下半部分也成型了,美丽的斯巴达王后玉步款款,摇曳生姿,她怀中的天鹅动作挑`逗,用蹼爪轻轻地挨蹭女人的脚背··杜乔想起刚刚约拿的话恍然大悟。
天鹅是宙斯化身的“- yín -兽”,宙斯见色起意,趁着斯巴达国王不在与他人的妻子偷情,实际上有违人伦,荒- yín -无道·斯巴达王后不知道天鹅就是宙斯,与它嬉戏却意外怀孕,其实是无辜被害。
作为神的代言人,教皇尤利乌斯象征宙斯,他和宙斯一样贪色放`荡,妄顾教义·而斯巴达王后暗示的是约拿的母亲,虽然她是个妓`女,但在约拿的心里,她作为母亲美丽尊贵,温柔善良,丝毫不亚于一国王后。
约拿用这尊雕塑讽刺教皇尤利乌斯并怀念母亲,他痛恨尤利乌斯,他的艺术才华是为了母亲而生的,让他为尤利乌斯效劳,破坏了这份才华的初衷··想到约拿雕刻这尊塑像时的心情,杜乔为了约拿的孝心感动,也为自己的态度羞愧。
“这尊丽达与天鹅,是为你母亲雕刻的吧她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女人·”·约拿动作一僵,捏紧了手里的斧头:“在我心里,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是她教会你读书写字的吗”·“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她花钱给我请了家庭教师·”·“那她是……怎么去世的”·“火灾,妓院着火了,她为了保护我烧死的。”
“所以你的脸也是那个时候……”·“嗯·”·杜乔的牙根在颤抖:“抱歉,我不应该多问你的私事·”·约拿沉默了,他把斧头扔在一旁,舀起水来大口大口灌进嘴里。
杜乔讷讷地说:“我只是想,你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也许你不追求荣华富贵,也许养猪对你来说足够了,那就养一辈子猪也没关系·但是,即使养猪也应该是你自愿养的,你应该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工作,选择住在哪里,去什么地方,结交什么朋友。
而不是像现在,你必须养猪,有且只有这一个选择,如果哪天你想换个别的活计做做都不行·这是有区别的,你明白吗”·杜乔越说语气越弱:“难道有没有那个铁项圈你真的不在乎吗安杰洛说得对,我没有能力为你摘下那个铁项圈,只有教皇陛下有这个权力。
我能够做的就是尽可能把你带到教皇陛下面前去,现在我刚刚好有了这个机会,你真的不愿意尝试一下吗哪怕……哪怕是为了我的这一点点心意……”·约拿喝水的动作停下,突然向杜乔走来。
杜乔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上次他自以为是地劝说约拿,两人大吵一架,约拿挥着拳头威胁说要杀了他·虽然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变成“正式的”朋友,但约拿暴躁的脾气难改,很难说他会不会又突然发火狠狠把杜乔揍一顿。
杜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退无可退被约拿堵在了墙边·墙后是哼哼唧唧的猪叫声·他怯生生地抬起头面对约拿靠近的脸,这张戴着面具的脸乍看上去还带着神秘气质,与他身上的落魄颓唐相得益彰,杜乔的心跳砰砰加速,连脸都红了起来。
“你在害怕我又会打你吗”约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杜乔摇摇头:“不是,我……”·他还没说完,约拿突然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我不会再打你了,我保证。”
杜乔瞠目结舌,他的脸因为刚刚的吻红透了··约拿似乎心情很好:“我去,尤利乌斯的花园我会去的·”·杜乔的表情明亮起来:“那你答应了”·“嗯。”
“你是真的愿意吗你不生气了吗”·“嗯·”·“那我去回复布拉曼特大人了,你不可以后悔呀,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呢。”
“但是别想让我对尤利乌斯说什么好话,我没有话要对他说·”·“好好好,不想说就不说吧,还不一定能见到他呢,见不到就最好了·对了,我偶尔也会过去,或许我们能够一起工作,我挺喜欢梵蒂冈的,很漂亮。
你也真是的,刚刚把我吓了一跳,我真的以为你又要揪我的领子把我拎起来呢,也不说一声……”··约拿听着他唠唠叨叨地跟在身后,面具背后的脸露出微微的笑意。
他恍惚地回忆着自己的嘴如何刚触碰到杜乔细腻温暖的皮肤,像东方来的顶级丝绸,该是女人才有的皮肤··有些故事只有约拿才知道——·比如他第一次去梵蒂冈是1484年,他刚出生不足三个月。
尤利乌斯那时候还不是教皇,但已经身居高位,兼任多地枢机主教,很多人都明白他迟早是要当教皇的·可惜约拿的母亲没看出来,她以为她只是遇到了一个普通的神职人员。
就像大多数骄奢- yín -逸、流连妓馆的执事官、大主教一样,尤利乌斯除了精力格外旺盛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特点·她把他看作寻常客人,没想到后来她怀孕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生下一个男孩,尤利乌斯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他的眼线在罗马城中随处都是——她终于明白孩子的父亲是个大人物··当然,尤利乌斯没有认这个孩子,他只是把孩子拿过来看了看,然后给了一笔钱。
不过根据约拿母亲的说法,曾经有段时间尤利乌斯很喜欢这个孩子,他隔一段时间会想要看看,偶尔还会用披风上的流苏带子逗弄·这段时光也不长,到1492年,罗马城经历了权力更迭,尤利乌斯的死对头亚历山大六世上位,为了躲避追杀,尤利乌斯不得不流亡法国。
那一年约拿八岁,他已经可以读出圣经中的每一个字,懂得乘法和除法,同时学习法语、意大利语和英语,文学、绘画则刚刚上手·这很奇怪,因为在妓院长大的孩子没有和他一样的,他们粗野顽劣,整天在污水巷子里打架偷窃,嘲笑被关在阁楼里读书的约拿是个“闺秀”。
母亲只能向他解释:“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贵人的孩子,是金枝玉叶,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你的未来和前途绝不是呆在这条巷子里·”·但母亲期许的未来没有来,尤利乌斯流亡法国前的两天,妓院发生了火灾,母亲为了救他被阁楼烧断的横梁压在身上活活烧死,他因为衣领沾到了火星烧毁半边脸。
第二天来的是一位琥珀眼、鹰钩鼻的神职人员,他说:“大人(尤利乌斯)去法国了,就因为你,你是这个灾星·星官已经占卜出来了,因为你大人不得不流亡,你母亲也被你害死了。”
约拿被戴上铁项圈,扔进了山里,他没有饿死,在溪边他抓住了从附近农家逃出来的猪仔·后来他把它杀了烤来吃,连内脏都没放过·虽然在此之前他没养过猪,但是往后还有漫长的牧猪生涯,迟早有一天他能够得心应手的。
时隔多年,约拿再次走进了梵蒂冈宫——不是站在侧门边上和采买执事官清点猪群——而是真正走进梵蒂冈宫,金砖玉砌与雕栏画栋仿佛还是昨日景象。
布拉曼特检查了他随身携带的工具后,把他放进了观景庭院,给他看修复草图·他们面临的工作量的确巨大,布拉曼特的计划里的剧场、喷泉池、斗牛场、雕塑花园、水神庙连影子都还没有,只有些高大的拱门孤独地屹立在废墟上,披星戴月守护着教皇的观景殿。
约拿的首要工作是参与修复喷泉池,那是西克斯图斯四世时代留下来的,尤利乌斯很喜欢,他想把喷泉池放在观景殿能看到的地方·这座喷泉池如今污迹斑斑,有不少地方已经磨损腐蚀,池中央的天使雕塑还断掉了一只手臂,约拿打算先把这个天使的手臂补上。
教皇同意他每天在梵蒂冈要工作六个小时,并取消了白天不允许下山的禁令,但工作完毕之后他必须直接回到山上打理猪圈和猪群·在梵蒂冈的工作他可以按月收取工钱,每个月是1杜卡特。
这个价格还是挺公道的··杜乔在星期五早上到梵蒂冈,他来送颜料,并且向布拉曼特确认水神庙顶的配色方案·在经过雕塑花园的时候,他看到约拿坐在一根横倒的柱子上修复天使手臂。
那画面使杜乔心动,只是约拿全然不知自己的艺术气质——他粗犷荒野,像一堵废石,只与尘灰和苦难为伴,他的美丽那么与众不同,是一种粉身碎骨浑不怕的自由浪漫。
杜乔看得走也走不动,干脆坐下来恭维他:“我该让你给我多画几幅画,艺术家先生,等你出名了,你的画就值钱了·如果哪天我落魄穷困,还能拿来换点口粮,不至于饿死。”
约拿哼笑:“我可以把我的工钱给你,反正也是你替我要来的·”·“哈哈,我只是开玩笑,我能养活我自己的·”·“你做的颜料我看到了,很漂亮。”
“是吗你喜欢吗你喜欢我可以做给你,你画画会需要的,修复这只手臂需要多久”·“一个星期。
最长不会超过十天·”·“能休息吗一个星期休息一天总是可以的吧”·“可以·”·“休息日我们可以出去玩吗罗马还有很多地方我没有去玩过。
我想去看看圆形竞技场,听说朱利亚路有技术高超的制造彩绘玻璃的工匠,我想去看看怎么制造彩绘玻璃的·我来安排安排我的工作时间表,下个星期二可以吗”·约拿正在处理天使手指间的纹路,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好。”
第15章 在手抄本上作画·教皇的花园修复工程庞大繁杂,光是搭设完全部脚手架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约拿在进行对喷泉池天使雕塑修复的同时,陆续又为了几处木质顶层做了修复,他还为了设想中的剧院画了不少素描,包括水神庙内占据整幅墙壁的壁画、拱门和玄月壁的装饰画等。
就在水神庙开始搭建时,布拉曼特给了约拿另一件出人意料的工作——为教皇的手抄书画装饰图·尤利乌斯正在制作一本全新的诗集,他邀请诗人和文学家写了不少关于罗马的诗歌,又在各地采集赞颂教皇的诗编绘成册。
这位对艺术情有独钟的教皇陛下显然很在乎后世对他的评价,这本诗集不仅用来集合他在位时的功绩与荣誉,也是为著书立传的另一种形式··诗集完全按照古法手抄本的制作方式来制作,挑选最好的羊皮纸,由书匠规划好版面,诗人们以优美正统的安瑟尔字体誊写诗文,然后再添加上华丽精致的装饰画。
装饰画的工作教皇交给了布拉曼特,然而观景庭院的工作已经让这位御用建筑师分身乏术,他不得不把诗集交给信得过的画师来做,约拿因此分得了一部分装饰画的工作···然而约拿从前并没有画装饰画的经验,面对布拉曼特的要求,他很为难。
与普通的草稿素描不同,手抄本的装饰画是一种十分精细不容出错的工作·这些画在羊皮纸上的图最大不超过170X90毫米,最小的,例如首字母的装饰画通常只有20X20毫米大小,在这样小的方格内描绘出精巧的图案不仅步骤繁杂,而且对于画师的技艺要求尤其严格。
·在画图前,先用抛光石将羊皮纸表面打磨光滑,然后将纸面烘干以备作画所用·上好的羊皮纸在打磨烘干后会更加容易吸收颜料,避免透析现象·第二步则是用针尖在羊皮纸上刺点,将图案的轮廓刺出来,撒上石墨粉勾勒出轮廓线条;然后以银尖笔描线,经墨水笔二次描线,线稿才算成型;接下来就是上色的部分,大量金色将运用在装饰画上,胭脂虫红、群青、铅白、雄黄也是比较常用的颜色,因为大部分带有装饰画的手抄本都由权贵出资,所以也格外偏好鲜艳华丽、饱和度高的颜色。
但这次教皇的要求比较苛刻,他希望最好只用金色和群青——·“真是个奢侈的人物啊,”就连杜乔听了这个要求也感叹:“真的只用这两种颜色的话,这本书不知道得值多少钱。”
“也不是没有过先例,亚伯拉的《动物寓言》不就是以金色和群青为主的嘛·”安杰洛说··“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能用得着的颜料也没有现在那么多。”
“教皇既然想要显得华贵,那就华贵吧,谁让他是教皇呢·”·“这好歹也是本诗集,诗集弄得那么华贵做什么”·安杰洛没有马上回答他,他正在专心压制手里的金箔,由于太过小心翼翼以至于没来得及答话。
结束了手头上的活他才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既然你的那位约拿先生接了这个活,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早早就去约会了·”·杜乔脸一红:“这是什么话,工作是工作,朋友是朋友。”
安杰洛装模作样地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每个星期增加了去梵蒂冈的次数、亲自运送颜料是为了见朋友呢,原来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呀,那实在没有必要,叫修士们去就好了。”
杜乔好气又好笑:“你只管嘲笑我好了,等我和他去约会了,我看你们这堆烂摊子怎么办·”·安杰洛并不揭穿他,事实上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
一开始他的确认为猪倌是个危险人物,然而杜乔和这个神秘的朋友结交后发生了不错的变化·在此之前,杜乔沉溺工作无心生活,也许是为了消解思乡之情,也许是在罗马人生地不熟无法与人交心,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偶尔也会看起来落寞沉寂。
虽然安杰洛也是杜乔的好朋友,他和杜乔的内心世界并不交融··猪倌的出现让杜乔变得开朗了,就连安杰洛也看出来,杜乔不再拼命地强迫自己工作,他有了自己的私人生活,工作之余学会了享受玩耍的乐趣,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总是惦记的人,嘴角才有了更多会心的笑容。
这是好事情·一个人的心里要是没有一个念想,岂不是像漂浮在水面的花瓣只能任由命运冲刷吗无论这个人是个粗武的农夫也好,奇怪的猪倌也罢,只要杜乔能够认同就好。
回到颜色的话题上来——·“你们商量好配色方案了吗真的只用金色和群青”安杰洛问··杜乔撑着头思考片刻,表情有点凝重:“我当然不认为这样好,但是教皇陛下的决定毋庸置疑。
我想只要最大面积地使用这两种颜色就好,可以适当添加少量其他配色·”·事实上他和约拿已经研究了亚伯拉的《动物寓言》··约拿倒是很喜欢这本书里的装饰画:“这两种颜色搭配起来很好看,即使大面积使用也无妨。
适当增加赭红色可以起到调和的作用·红色看起来庄重大气,可以增加华丽的效果,在金色和群青这两种高饱和、光泽艳丽的颜色中,又能当作- yin -影使用·”·杜乔歪着脑袋朝他笑:“说起来头头是道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么多话。”
约拿有点尴尬,他戴着面具的脸望向书册不说话了··杜乔将他这种反应当作是害羞:“哎呀,我是在夸你呀,你的声音很好听,多说一些话我愿意听呀,别停继续,除了赭红色还有什么可以用的”·“……和群青、金色相近的颜色也可以用,如果真的只用这两种颜色,成本也太高了,孔雀蓝、菘蓝、靛蓝、姜黄、雄黄也都可以拿来补充备用。”
“好的,我记下来,这些颜色我都给你准备适量,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不用·”·“不用准备太多·”·“好,我来看看这本诗集……这些首字母全部要做设计图案是吗有钱人真是可以为所欲为呀,我记得小时候我们读的诗集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册子,哪里会有这么漂亮的装饰画这张草稿真漂亮,你试过颜色了吗可以看看效果吗”·约拿把设计草图拿给他看,这是已经经由布拉曼特认可过的方案。
其中一个以C字母为主形状的方格,在拱形字母中一个侧着脸的少年手端蜡板,微微斜视,他有一头深金色的头发,钴蓝色的眼睛,环绕他的拱形字母C如一轮明月,映照着身后由群青铺成的夜空。
少年的面相和杜乔有九分相像,可以确定就是杜乔·如今作者将自己、赞助者、亲朋好友融入画面的事情已经是很正常事情,早就有无数先例,杜乔看到这幅头像很高兴。
“这是我为什么要把我放在这里面呢”·约拿犹犹豫豫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杜乔故意开玩笑:“你该不会是没有灵感了,所以把我随便放上去应付布拉曼特吧”·约拿扭过头来,面具背后深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少年,他端凝了一会儿,眼神十分认真,看得杜乔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发热。
他察觉自己的心脏加快,呼吸频率也失常,不明白为什么约拿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过了一会儿,约拿说:“你的眼睛,很好看·”··杜乔的脸刷得红透了。
他的确知道自己的眼睛颜色有种异域风情的美丽——很多人都这么说过,倒不是他自夸——但是这句话从约拿嘴里说出来,对他的意义显得完全不同。
“你的眼睛,”约拿继续说:“像夜空的心脏,像会燃烧的海水·”·杜乔在失焦的视线里似乎看到男人的手指抬起来,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他颤动的眼睫毛,粗糙的皮肤刮弄地他眼睑微痒。
他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发出尖叫,但心脏跳动的速度早就已经超出了负荷,让他喘不上气来·他不自觉地发出轻轻的呢喃:“嘤嗯……”·这时候,约拿把手拿开了,将诗集放在他手上:“这篇诗写的就是夜空,看到夜空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地想到你的眼睛。”
·杜乔猛地睁开眼睛,正撞见羊皮纸上诗歌的第一行写着:“你的眼睛,像夜空的心脏,想会燃烧的海水·”他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把诗集随手扔下,仓皇地找了个借口:“我……我去茅房”然后捧着脸快速地逃开。
直到茅房门口,他仍然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捧着熟热的脸和混乱的脑袋,一时间理不出半点思绪,空气中像是有失去理智的声音对他咆哮:他对着我念诗他知道那是情诗吗他还抚摸我的眼睛他不是个养猪的吗什么时候罗马养猪的都会念诗了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把我的头像给一首情诗做装饰画·少年苦恼地蹲在茅房门口,像只不知所措的动物。
过路的匠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也不在意··这时,一个穿着红衣长袍的主教从他身边走过,关切地询问:“你还好吧,孩子”·少年瓮声瓮气地说:“我很好大人,谢谢您的关心,请让我单独呆一会儿吧。”
主教没有多问离开了,他的仆人从后面跟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他叫杜乔,是圣朱斯托修道院的颜料制作师,最近圣朱斯托修道院可算出了不少风头·不过他的手艺也的确好,布拉曼特大人非常满意,已经签下了价值两百多杜卡特的合约。”
“哦”主教挑眉笑道:“我还以为只是个长得漂亮的小孩子,原来有这么大本事·”·仆人赔笑道:“只不过是制作颜料的匠人罢了,哪里算是什么本事呢您太抬举他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经过观景殿前廊,主教的目光不经意被远处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吸引了,他神色震动,皱眉道:“他怎么在这里他是怎么进来的”·仆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了然道:“您这些时间呆在帕维亚,在梵蒂冈的日子不多,所以还不知道,是布拉曼特大人决定让他顶替受伤了的助手,参与修复观景殿庭院。
这件事已经请示过陛下了,他在这里工作已经有些时间了呢·”·主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扭曲憎恶,他捏着拳头,将袖子攒的皱巴巴的:“一个下贱的猪倌,呸就凭他也能踏入梵蒂冈布拉曼特怎么会突然找到他他疯了吗他不知道这是个罪犯吗陛下也疯了我要去见陛下我要立刻去见陛下”·仆人将他拦住:“大人阿利多西大人您千万不可以去啊”·这名主教正是弗朗西斯科·阿利多西,数次在教皇面前咬定约拿就是不祥之人的人。
他的仆人知道他十分痛恨这名猪倌,劝说道:“大人,布拉曼特大人如今正是陛下的心头好,既然他看中这个猪倌,连陛下都愿意满足他的心意,您这个时候去面见陛下,实在不妥当啊”·他的话马上拉回了阿利多西的理智,他愤怒的脚步停了下来。
仆人见他面色松动,继续说:“您想想,陛下惩罚那个猪倌是为了罗马的运势,也是为了他自己的运势,从前到现在,陛下都认为,您是出于对他、和对罗马无私的爱,才不得不忍痛叫他牺牲自己的孩子。
如果您执意为难这个猪倌,陛下是否就会怀疑您对他有私仇”·“哼,我和他有私仇又能怎么样陛下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当然不会,可现在的确不是时机,陛下已经为战事不断头疼了,您就不要再加重他的烦忧了。
何况,布拉曼特大人也是我们应该交好的,您最好还是别得罪他了·”·阿利多西不甘心:“难道就让这个贱人堂而皇之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吗”·“反正也只是一个花园里的助手罢了,只要那个铁项圈在,只要陛下对他的忌讳仍然在,您实在不必急于此刻。
以后的时光还长着呢·”·“不不不,我不能让任何他可能翻身的苗头长起来·”阿利多西咬牙切齿地说:“我要知道他是怎么进入梵蒂冈的,布拉曼特又是怎么认识他的,为什么会突然找到一个深山里头养猪的跑来修花园去,去给我调查清楚,这中间一定有古怪”·仆人连连点头:“是。”
第16章 险恶·仆人很快去而复返,并将打听到的消息回报给阿利多西··“我只是在帕维亚呆了两个月,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没有人报告给我”阿利多西摔掉了手上的笔,气冲冲地一脚踹在侍从身上:“不是让你们监视着他吗还要我来亲自过问才能把事情说清楚,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侍从匍匐在他脚下,战战兢兢地解释:“大人,在此之前他的确非常安分,从没有逾越规矩的时候,他到梵蒂冈工作也是经过教皇陛下允许的,这是我们也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阿利多西焦躁地说:“我是说那个叫杜乔的小子,那个修道院的颜料师好啊,一个毛头小子都能有这样的本事了,能让布拉曼特给他撑腰,该不会是被他知道了些什么吧”·侍从劝说:“您别担心,就连那个猪倌都不知道您的事情,这个颜料师可能只是歪打误撞。
况且陛下心里有忌讳,布拉曼特大人也不会完全不顾及陛下的·”··“哼,你说的倒是轻松,我辛辛苦苦筹谋多年,好不容易把他彻底踩到泥里,一刻都不敢松懈,绝不可以让他有翻身的潜力不然哪天他的金星和水星进了木星宫位1,我可吃不起这个后果。”
阿利多西揣着袖子来回踱步:“不行,我要想想办法,我一定要想想办法……”·他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脑袋里就迅速酝酿了一个计划·他把仆人招来说:“你听我说,首先我们要斩断他的根基,那个叫杜乔的小子绝不能放过……”·杜乔的嗅觉对于潜在的危险并不灵敏,他还沉浸在苦恼的情思中。
有好几天他都不敢上山,也不再去梵蒂冈,反而老老实实地呆在工作室里捣弄颜料·安杰洛看得出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有时他突然看着压坏的金箔露出奇怪的微笑,负责制作金箔的修士以为他工作压力过大得了疯病,吓得请安杰洛来为他诊治;有时他会在调制染色剂的时候唉声叹气,表现得十分苦恼;有时他又会吃着饭突然放下勺子脸变得通红通红的……·安杰洛本来想询问,但杜乔摆摆手:“这是你们修士不擅长的问题。”
什么是修士不擅长的问题安杰洛猜测也许和情爱有关,这个问题他的确不擅长·但修道院里除了杜乔都是修士,还有谁能解忧呢还是卢多维科有一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见到了这个愁眉不展的少年,向他招手问候:“杜乔,孩子,过来。
你看起来很失落·”·杜乔乖巧地坐在老主教身边,把头枕在老人的膝盖上:“大人,我的心出了问题·”·老主教一边抚摸他的头发一边说:“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不,不是困难,而是迷惑。
我从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不妨说来听听·”·“大人,曾经有人爱慕过您吗他们是如何表达爱慕的嗯……我的意思不是敬仰或者尊敬,而是爱慕,是情人之间的爱慕。”
“噢,当然有,不过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在我还没有成为修士前·”·“您有过爱情吗您也品尝过爱情的滋味吗”·“孩子,你在经历爱情吗”·杜乔皱眉:“我……我不知道。”
“是什么让你不确定”·“我以为爱情就像天青石,是稀有的宝藏,千金难求,所以我从没有奢望过得到爱情·实话说,如果不是答应母亲来罗马寻找兄长,我也许和安杰洛他们一样会成为修士,终生侍奉主,不去想这样天马行空的事情。”
卢多维科很惊讶:“你还这样年轻,就已经对爱情没有寄望了吗为什么呢”·“大概和我们家乡的婚俗习惯有关系。
在我的家乡,家族很早就会开始为晚辈安排婚姻,大部分人的婚姻都是要顺从家族的意志,没有太多自由的空间,所以我们对于婚姻和爱情也不报太大的希望·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就为我安排好了未婚妻,是一位世交家族的小姐。”
“你喜欢她么既然是世交,应该有所接触吧”·“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也没有什么期待·我的朋友、兄妹、长辈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我一直习以为常,我知道,等我找到了兄长回到故乡就会按部就班地结婚,有自己的家庭,我一直没有想过爱情这件事。
我已经不需要思考这件事了·”·卢多维科微笑:“你如果真的认为不需要思考,就不会在这里苦恼了·是什么人让你有了苦恼你遇到了让你心动而思念的人吗她对你表达了爱慕”·“我……”杜乔的心脏又砰砰地加快跳动,他捂着胸口说:“是的,我遇到了一个人,每当想起这个人的时候,我的心脏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的思想,我的行动都被影响了,我不知所措,毫无办法·如果这就是爱情的话,我应该做些什么”·卢多维科说:“你无需刻意做什么,如果这是命中注定的人,我想最终你们一定会成就佳话。
你只要遵从自己的心意就好,主会把你带向最适合的人·”·两人正说着话,副主教表情严肃凝重地向他们走来··“大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想和杜乔先生谈谈。”
卢多维科朝杜乔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杜乔有些依依不舍,但看在副主教的表情上他只能先压抑自己的迷惑:“发生了什么事,大人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副主教说:“有人状告修道院工作室以次充好,用质量差的假货取代真品谋得暴利,现在他以诈骗罪告到了同业公会那里2·杜乔,这可是非常严肃的名誉罪。
一旦罪名落实,修道院工作室就有可能面临倒闭,失去制作颜料的资格·”·杜乔惊醒:“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在颜料上掺过假”·然而紧急情况不由他辩驳,修道院在今天下午刚刚收到了罗马同业公会的公函,公会表示要调查这起所谓的“欺诈事件”。
副主教愁得眉头都皱起来,心知这是惹了大祸了··“我也愿意相信你,但是同业公会是否能信任你呢”·“大人,这是我的责任,我很抱歉。”
杜乔愧疚地说:“无论如何,在我主事工作室的时期发生了这样的事,都应该由我来承担,但我用我的生命对主起誓,我绝对没有做任何有辱修道院名誉的事,如果我说了谎,我愿意接受神罚。”
副主教把公函递给他:“现在谈论谁来承担责任还为时过早,应当先把这个困局解决了·如果你是清白的,相信公会也不会冤枉无辜的人·我先联系公会的主事,询问一下调查所需的准备和流程。
你要弄清楚是谁状告了我们,他有什么证据,是不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误会·如果是误会最好,大家说清楚了也就算了,毕竟经营一个工作室难免也会发生这种事。”
杜乔迅速地冷静下来,在脑袋里整理出思绪,他找到安杰洛:“这个公函里说的乔尼凡·洛特是谁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买过我们的颜料吗”··安杰洛按照客户的名单一一查看,最终在三个月前的一笔订单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你记得初冬的时候我们曾经向洛特工作室出售过几份颜料吗这是做招牌的一个工作室,罗马有不少小酒馆、旅店以及杂货商贩的招牌都是他们做的。
这个乔凡尼·洛特就是工作室的老板,你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是因为来买东西的是工作室的助手,这位老板从来没有正式露面过·这就奇怪了,三个月前的颜料出了问题,他到现在才来状告我们”·杜乔说:“总之,我们要找到这个人,然后问问他颜料哪里出了问题。”
当安杰洛把这位洛特先生找来的时候,他表现得趾高气昂,傲慢无礼:“你们简直妄称是欧洲最好的颜料制作商,竟然用石青取代群青3交货当时我没有仔细留意,是因为我相信修道院的名誉。
还好上色前我又查验了一回,不然做出来的东西可就要白白浪费了,你们不要名声我还要呢真是太荒谬了,我会让公会来做裁决,你们不要想私了这件事。”
杜乔愕然:“你说我们用石青取代群青,有什么证据吗”·“当然有,”洛特先生招呼他的助手过来:“去把他们卖的东西拿过来。”
助手从木柜里取出一小包颜料,布袋上的确绣有圣朱斯托修道院的标记·助手又把群青粉末放在两人面前,取来一小碗油,拈起一小搓粉末放入油中,本来深邃而华丽的蓝色飘浮在油上,随着晃动的波纹旋转出如花瓣般的线条,然后这朵蓝色的小花慢慢变化了,它的蓝色一点点褪去,由深及浅,转为孔雀绿色,与油的颜色逐渐地融合在了一起。
杜乔瞠目结舌,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洛特先生得意洋洋地说道:“这还不能作为铁证吗石青遇到油就会变成绿色,逐渐发灰,这就是廉价颜料比不上群青的地方。
你们拿这样的次等货滥竽充数,以为我们好欺负吗”·安杰洛也不可置信:“难道是修士在做颜料的时候将两种蓝色弄混了吗”·“弄混那就是管理失职啊,你们以为用这种糊弄人的借口就能逃避责任吗”·“先生,圣朱斯托修道院是不可能用石青替代群青的,这当中一定是出了什么疏漏或者误会,请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这件事。”
“我才不相信你们呢,哼·我看你们就是一群狡猾女干诈的商人,只图金钱,不顾名誉·”·“这些石青究竟是怎么变成群青到了您的手里的,我们现在还不清楚,您不能立刻就定我们罪。
再说了,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如果颜料有问题,为什么您没有及时通知我们,反而三个月后才说出来呢这不是很奇怪吗”·“哎呀,你们自己把次等的颜料当作高档货卖给客户,反倒还有理了还在这里怪罪客人没有及时发现这么宝贵的颜料,我怎么可能随时随地拿来用呢当然是留在最后一步才谨慎使用呀,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这一小包群青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杜乔还想辩驳,安杰洛把他拉了回来:“好了好了,现在和他吵架也没有用,事实摆在眼前,那些石青真的只是石青,不是群青·”·杜乔很愤怒:“这是污蔑,谁知道会不会是他们把石青粉末装在修道院的袋子里来骗人”·安杰洛叹气:“可是他有什么动机呢修道院和他们无冤无仇,也并不存在利益竞争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闹到公会那里如果想要诈骗赔偿款,那直接私下里来找我们私了不就完了,我看他们的态度,完全是想把事情闹大,让修道院工作室无法立足。
这不像是想要诈骗,反而像真的被骗了很生气·”·杜乔被他这么一说,既慌乱又绝望:“难道真的是我们弄错了吗”·1*金星和水星进入木星宫:一种吉利的星象,预示着此人将会在艺术上有很大成就。
据说米开朗琪罗出生时,天上就呈现出这样的星象··2*同业公会:在当时,意大利多地(包括罗马、佛罗伦萨、佩鲁贾等)已经出现了这种组织,公会的主要职责是保护下属从业人员的权益,制定相关行业准则,包括反垄断、反欺诈等。
3*石青取代群青:由于群青价格高昂,许多画家可能用颜色相近的石青取代群青,从中赚取差价·石青的价格只有群青的三十分之一,是非常廉价的次蓝颜料··第17章 智取证物·第二天下午,罗马医房与药师同业公会的代表到达修道院。
这些人有的是艺术家,有的是药师,还有的是工匠·罗马的医房功能繁多,如前文所述,除了药品,颜料、固着剂、工业添加剂的原料也在医房出售,所以为了方便管理,艺术家和工匠都属于这个公会。
公会不仅制定行业规则,也保护市场竞争机制和从业人员的权益,例如,对垄断行为公会就有严格的定义和要求,禁止有人- cao -控商品价格,破坏正常的市场秩序·罗马、佛罗伦萨、锡耶纳、佩鲁贾等地区的同业公会还进行联合,因为许多艺术家和工匠经常变换工作地点,这样即使在异地碰上麻烦也能够及时通过公会处理。
“洛特先生不愿意接受赔偿金,他要求修道院公开道歉,并且关闭颜料工作室·这个要求不算过分,石青的事情已经证据充分,如果真的由裁判团来1审判,也有可能这么判定。”
公会代表对副主教说:“请您好好考虑,主动关闭工作室的话,您还可以借口人员不足、修道院内部管理问题,这样对于修道院的名声也是一种保护·”·杜乔没有想到事情这么严重:“为什么连工作室也要关闭”·“即使不关闭,您认为,这次‘诈骗’案以后还会有人愿意光临生意吗”·“但石青的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难道我们没有申辩的机会吗”·“如果您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当然没问题。”
“我们当然是清白的,那些石青是被掉包过了·”·“您有什么证据证明石青是被人调包了吗”··杜乔还想说什么,副主教呵斥道:“够了,杜乔,安静”·公会代表叹气道:“恕我直言,大人,您实在不应该让年轻人来承担大任,虽然他们急于成就事业,往往表现得非常勤恳卖力,可这样急于用小聪明来证明自己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现在这些次等的石青明明白白地放在面前,难道你们还想申辩什么吗”·副主教站起来向他行礼:“很抱歉,这的确是我们的疏忽,给您添麻烦了。”
杜乔实在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他从会客室里跑了出来,一路骑马往山上去·此时他心中极度渴望见到约拿,像是疲倦的飞鸟向着心里归属的方向奔袭。
还没有跑出多远,就见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从山道上下来·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杜乔停马,气喘吁吁地盯着来人,一时间委屈与热望化为有千言万语凝结在嘴边,·约拿沉默地拍拍身前的位置:“上来。”
两人同骑,苹果酱跟在黑马的身后·杜乔背靠约拿的胸膛,体会到难得的安心·约拿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腰侧·杜乔想起上次约拿帮他找到苹果酱的情形,他们也是一同骑马去了贫民巷,搜寻那些刻了奇奇怪怪记号的门。
他当时很奇怪,为什么在黑暗的视线里,约拿能够认出那扇伪装成墙面的门后来他也忘了问这个问题··“约拿先生,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找苹果酱的事吗你是怎么认出窃贼家的扇门不是墙呢”·“门是木板做的,墙是石头,敲起来发出的声音不一样。”
“噢,我还以为你从前去过他们家·”·“你想问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用假的东西代替了真的东西,要怎么才能证明呢”·约拿沉默片刻,回答:“把真的东西找出来。”
杜乔精神一震,如醍醐灌顶··如果能找到原来修道院卖给那位洛特先生的群青,就可以证明石青是被替换过去的·一个以做招牌为生的小工作室,原本不应该需要很多群青,也买不起大量昂贵的颜料,所以他们会异常珍惜使用群青的机会,不会轻易浪费。
说不定现在还有不少群青保存在工作室里没有被使用·即使这些群青被使用了,找到那些用群青制作的招牌,证明这些招牌是三个月内制作完成的,也可以说明工作室买到的的确是群青而不是石青。
·“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只要找到那些群青就可以证明我们是清白的了·”杜乔重拾希望,他激动地转过身亲吻约拿的侧脸:“你真聪明谢谢你”·约拿差点没抓稳缰绳,他急躁地命令:“坐好不想摔下去就别动”·杜乔开心地蹬腿:“我今天实在是太憋屈了,要不是碰到你,我现在还在苦恼呢。”
提到苦恼,约拿不说话了·他也有苦恼,这段时间杜乔一直没有露面,就连去梵蒂冈的次数也少了,去了梵蒂冈也只是打个招呼,似乎多说两句话都不愿意。
虽然约拿并不善于猜测人心,但他能感受到杜乔躲闪的态度,他不知道杜乔为什么突然不愿意见到他了··杜乔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心事,自顾自地唠叨:“你不知道我惹上大麻烦了,要是解决不了我大概在罗马就混不下去了。
嗯……其实也不是针对我,也许是修道院正好碰上了心术不正的人,总之是颜料出了事故,所以我也受到了牵连·罗马真是危机四伏啊,我还以为像是我这样的小人物只要安安心心地工作就好,没想到也会有被暗算的一天。”
“什么事故”·杜乔简单说出了来龙去脉:“这件事我敢肯定有猫腻,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约拿冷笑:“哼,这些人不敢真的让裁判团派人调查,说明这件事必定有作假的嫌疑。
你还是让你们主教大人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比较好·”·“等等,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要陷害修道院吗”·“公会不过是权贵的走狗,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商人状告修道院,他们不会急冲冲地上门定罪,而会在接到投诉后联络你们,商量怎么把这件事私了压下去,他们懒得为了一个商人得罪神职人员。
这件事要不然就是公会收受了贿赂,要不然就是幕后另有人指使·”·这倒是提醒了杜乔,公会没有司法权,不能为案件定罪,往往出现了“诈骗”类案件的时候,公会实际上只能起到调查检验、协商沟通的作用。
拿修道院的例子来说,如果杜乔真的用石青替代了群青,公会只能帮助洛特先生提起诉讼,将案子转交裁判团,由裁判团完成审判,确定修道院应当接受什么样的处罚·这就意味着,修道院离“定罪审判”其实还有很远。
这也代表杜乔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自证清白··想起苹果酱事件,杜乔心生一计:“嘿嘿,你今天还有时间吗能不能和我跑一趟城里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按照我说的来就好。”
两人策马下山,向着城中直奔·那位洛特先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他最近得了一大笔钱,正准备与新婚妻子搬到环境更好的百花广场去住·两人看中了一套两层楼的小房子,又购置家具和鲜花,邀请好友亲戚举行乔迁聚会。
而工作室里只剩下他的助手和学徒照看··杜乔和约拿到达工作室的时候,屋里显得很冷清,洛特先生的助手坐在门边的一张藤椅上打瞌睡,就连顾客进门的摇铃声都没有吵醒他。
杜乔趁他没有清醒,将柜子和桌子抽屉翻了个遍,并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群青的东西·他示意约拿看管好助手,自己走到工作室后面的房间搜索,一个学徒见他大摇大摆地进来,不明所以地问:“晚安,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杜乔装木作样地拿出神职人员的架子:“是你们洛特先生要我来这里验货,怎么他本人没有在吗伙计也只顾睡觉偷懒,真是失礼,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顾客的”·学徒见他的确穿着执事官的服装,信以为真道:“抱歉,您需要一些什么,我立刻取来。”
“我预订了几块招牌,都是用最上等的颜料绘制的,不知道做好了没有”··“噢,已经做好了·请您稍等,是那几块蓝色招牌是吧”·“正是正是。”
学徒到一旁的仓储间里找到了几块招牌:“这是您的,老师交代了我们这几块蓝色招牌尤其重要,决不允许破坏,您看看是否合意·”·杜乔拿起其中一块仔细检查:“这的确是最好的蓝色了你们可别想糊弄人,我是付了大价钱的。
你们做了这么长时间,差点延误我的工期,要是不是最好的蓝色,我一定让你们赔偿”·学徒陪笑道:“请您放心,这是老师在修道院的颜料工作室里预定的群青,是专门用来绘制圣母的,您看这头巾的颜色多么华丽庄重啊,如果不是最好的蓝色我们绝不会用。”
杜乔听他这样一说,本来提着的心已经放下了大半·有了这几块招牌作为证物,修道院的罪名就洗清了大半·他脸色立刻变得柔和亲切,满意地说:“很好很好,果然是与众不同的蓝色。
这样看的确是漂亮,不会过一段时间就掉色吧”·“不会的,上色后又用橄榄油在面上封了一层,这颜色能保持很长时间·”·“既然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杜乔拿着那几块招牌:“这几块招牌我要拿回去给我们大人看看,他如果满意,后续的款项一定按时给你们·”·学徒点头:“当然可以,您拿回去吧,等老师回来我会向他禀报的。”
正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外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叫,随后立刻消失了··杜乔想起助手还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醒了过来,他一边担心约拿一边不动声色地转移学徒的注意力:“你们老师倒是自在悠闲,他最近可还好”·学徒以为他只是礼貌问候:“老师今天乔迁新居,今晚正举办聚会呢。”
“看来生意做得不错,我还担心你们这种小工作室做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呢·”·“也是最近才宽裕起来,都说老师是运气好,突降财运呢。”
“哼,他这样的人也就耍耍小聪明·哎呀我渴得要命,你去给我煮杯茶来·”·杜乔打发了学徒,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没找出些什么来,急忙回到前厅。
约拿正站在藤椅边,助手还是他们刚进来的样子,靠在椅子背上熟睡·约拿低声说:“我把他打晕了·”·“干得漂亮”杜乔冲他微笑,晃了晃包里的招牌:“拿到东西了,我们走。”
约拿将身上披风脱下来裹住昏迷的助手,又拿绳子绑了两圈,扎成个肉卷的样子往肩膀上扛·杜乔看得目瞪口呆,急忙说:“你干什么呀把他放下来,你要这么扛着个大活人出去吗”·约拿黑着脸说:“证物要有,证人也要有。”
杜乔忍俊不禁:“这是绑架呀,还是算了吧·”·转头一想,如果他拿着这几块招牌回去,那位洛特先生翻脸不认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在心中快速又生一计,示意约拿把人放回原位,好笑道:“不要每次都这么粗暴,你看看我怎么做。”
他等学徒把茶端来,微笑道:“本来我们大人想要见见洛特先生,似乎还有些事宜想谈,既然他今天不在,不如你跟着我们去见见吧,你不必担心,大人是个仁慈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他三两句话将学徒拐上了马,三个人一同回修道院去··此时的修道院里,副主教正与同业公会的代表共进晚餐··当杜乔带着学徒和约拿走进餐厅的时候,气势强硬,早上当面羞辱杜乔的那位代表忍不住嘲笑他:“招呼也不打一个就闯进来打扰人用餐,这就是修道院的礼仪吗”·他还没说完话,被背后一只手整个拎起来从椅子上摔了出去一个低沉的吼声朝他发出危险的警告,他吓得尖叫,摔得四肢发麻脑袋眩晕,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不敢爬起来。
在逆光中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摔他的人是谁··在座的先生们见状都如临大敌般起立,用慌张警惕的眼神望着杜乔和他身后那个神秘的黑色披风·杜乔把包里的招牌掏出来,扔在桌子上,向副主教行礼:“大人,我很抱歉打扰您和各位用餐,但是这件案子的确存在冤情。
如今我找到了证物和证人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请您容许我把话说完,如果我说得不对,或是我无法自证,您再把我赶出去也不迟·”·场面已经无法调和,副主教皱着眉站起来,他犹豫片刻严肃地说:“好吧,你来说说。”
1*裁判团:16世纪初,意大利出现了裁判团制度,裁判团的人数根据各地法律及实际情况不同而不同,主要由贵族及神职人员组成·在原告提起诉讼后,由裁判团审理判决,行使司法权。
第18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杜乔简单陈述了在洛特工作室里发生的事情·他将学徒带到副主教面前,那名学徒没有想到自己是以证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他在脑袋懵懂的情况下接受了副主教的询问——·“这些招牌的确是用修道院买来的群青制作的吗”·“是的,我记得老师当时拿到颜料的时候特意叮嘱过我们要慎重保管。”
“在这三个月中没有再向任何其他地方购买过群青吗”·“我们其实很少用到群青,大部分时候都是用石青·谁会用这么昂贵的颜料来做招牌呢我也是第一次用这种颜料,老师还和我们开玩笑,他一辈子也没有几次能用到呢。”
“既然如此,洛特先生为什么要说他买到的是石青呢”·“是吗我从没有听老师提起过呀·”·这位学徒似乎对老师的行为全然不知,或许是他的老师没有对他提及,或许是他记- xing -不好,总之他在接受询问的时候说出的话与洛特先生的截然不同,在座的代表都局促不安起来。
窃窃的私语声此起彼伏··杜乔谢过这位学徒,继续说:“我认为洛特先生对修道院的指控是诬告,现在证物和证人都已经齐全了,可以充分证明洛特先生在三个月前的确买到的是群青而不是石青。
他用石青替换群青诬告修道院,也有可能是为了骗取赔偿金·这位先生(学徒)告诉我,今天洛特先生乔迁新居,他最近搬到了百花广场一间不错的寓所里,百花广场的房子恐怕值不少钱吧,如果能够得到修道院这笔赔偿金,搬家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副主教沉吟:“但是洛特先生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向修道院提出赔偿的要求·”·杜乔回答:“他不需要提出,如果修道院被判诈骗是一定要付巨额赔偿款的。
他不急于提出这个要求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动机不被揭穿,让人以为他真的是被骗了才状告修道院的·”·这时,一位公会代表站起来反驳:“这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词,这个学徒既不是洛特先生本人,看样子对于工作室的事情也并不熟悉,说不定你拿金钱收买了不知真相的无辜人,然后把他带到我们面前来揭穿他的老师。
这样险恶的用心谁又能知道”·他还要说什么,杜乔身后的约拿又要上前摔人,杜乔及时阻止了:“别”·公会代表见这个蒙面人气质乖戾可怕,力道吓人,气急败坏地说:“你们还自称是修士,竟然随意使用暴力欺压是不是只要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你们就打算把我们直接杀了我不相信你们所说的一切我要求与洛特先生本人对质,不然这件事你们休想善罢”·副主教也认为使用暴力不妥:“杜乔,这位先生是谁他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吗这里是修道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
杜乔急中生智道:“这位约拿先生是布拉曼特大人的助手,我们在梵蒂冈结识,约拿先生虽然和案子没有关系,但他也是一位慷慨的艺术家,自愿为我做个见证,这些招牌都是用货真价实的群青做成的。
如果各位在如此铁证面前还想请洛特先生对质,我也甘愿·”·他这么说,公会代表立刻不敢出声了,谁都知道修道院现在接手了布拉曼特的案子,如今深受教皇御用建筑师的青睐,既然连布拉曼特都愿意派遣助手为修道院做见证,显然这位大人的态度是偏向修道院的。
杜乔一番话似乎暗示了修道院背后有梵蒂冈的支持,如果公会“有意为难”修道院,那布拉曼特大人生气起来,在座各位也不能得善终··就连副主教面对约拿的表情也缓和了:“实在不应该劳烦大人来- cao -心这样的小事,我相信公会代表一定能公正处理的,请替我向大人转达感激之情。”
约拿倒是十分配合表演:“嗯·”·他冷淡的态度十足十地像大人物跟前仗势倚威的仆人·方才指着他鼻子骂的那位公会代表连忙讪笑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是应该谨慎一些,既然是洛特先生提起的,至少也该找本人来问问,当然了,我们也相信修道院不会故意欺诈。”
约拿毫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一拍桌面:“那就把人找来,问”·最终这位洛特先生还是被请到了修道院·他因为在聚会上喝多了酒,脸色红润,憨态可掬,修士搀扶着他从门口走进来,他步履不稳,口中还嚷嚷着些祝酒词,全然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面对公会与主教,他面色迷茫,连连向学徒投去疑惑的目光··“看来这位的确是洛特先生的学徒,”副主教开口:“既然如此,就当面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吧。”
杜乔将蓝色招牌放到他眼前:“洛特先生,这些招牌你还认得吧”·洛特先生看到那些招牌,神色变得慌张:“我不认得,这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你的学徒今天拿给我的,就是在你的工作室里,现在证据确实,你为什么要用石青替换群青诬告修道院今天你不说清楚,休想从这里走出去”·“我……我没有你胡说是你们售卖了假的群青”·“你还想说谎,这些招牌怎么做的你还不清楚吗”·“这些招牌不是我做的难道别人不能用群青画招牌吗凭什么说是我做的”·也许是喝酒太多的缘故,他蹩脚的谎话实在太仓促没有任何说服力,因为招牌的背面都有工作室的署名,不是洛特工作室做的还能是谁做的呢他遮遮掩掩的态度反而更加可疑。
杜乔冷笑:“从你进来之后,可没有人说过这些招牌是用群青做的,你倒是先自己承认了·你敢不敢说这些群青是从哪里来的敢不敢将工作室的账目拿出来给我们查验呢”·洛特先生见谎言被揭穿,脸色惨白,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像被人拔了尾巴毛的公鸡颓丧地坐在地上,脸颊淌汗:“我……我……”·杜乔转向副主教:“大人,我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再问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如果公会觉得有必要,把工作室的账目拿出来对一对也可以·”·约拿怒斥:“对什么这种卑鄙的人还要给他机会吗诬告修道院,应该直接拉去绞死”·洛特先生一听他这样说,立刻求饶了:“不要不要把我拉去绞死我说我说是我用石青替代了群青是我诬告了修道院大人,求求您饶了我,求求您不要把我拉去绞死”·这下,真的没有什么必要对账目了。
最终洛特先生同意赔偿修道院工作室两百杜卡特作为名誉损失费用,并公开发表道歉信·在公会代表和修道院副主教的共同见证下,洛特先生签署了道歉信,将金钱交给杜乔。
他畏畏缩缩地耷拉着脑袋从修道院离开,和第一次见面时候嚣张得意的情态完全不同··“但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安杰洛说:“洛特先生真的是为了钱做这件事的吗”·“不是为了钱还能因为什么呢他连房子都买好了,只不过这下房子又要转卖了吧。
出了这样的事,或许他在罗马都呆不下去了,听他的学徒说,他们打算搬到米兰去·好不容易才小有所成的事业就这么毁了·”·“为了钱诬陷修道院这种主意也太大胆了,我看他欺软怕硬的样子,也不像大胆狂妄的人。”
杜乔想起约拿的话,约拿认为修道院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因为他认为这件事同业公会在这件事的态度非常可疑,他们对待修道院的方式像是他们早就认定修道院有罪,并且急于定案并不想给修道院解释的机会。
这种态度很奇怪,修道院既没有和公会有太多来往,也没有得罪过公会,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洛特先生事先和公会串通好了,联合起来置修道院于弱势·然而洛特先生并不是权贵,公会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工作室的小老板来冒犯修道院,这就说明,不只洛特先生从中作梗,一定还有别的人物,一个可以指挥得公会团团转的人物。
而洛特先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这番分析的确是比杜乔的“金钱论”更深入细致,但杜乔想象不出修道院得罪过什么大人物··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感激约拿的帮助:“今天谢谢你,回去之后你可千万不要向布拉曼特大人说起这件事啊,是因为事态紧急,我不得已才把他拿来当令箭使唤。”
约拿点头:“嗯·”·杜乔把约拿送到修道院门口,本来应该说再见了,突然又生起留恋之情·他想起自己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见过约拿了,因为手抄本事件之后他刻意躲避了约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这次诬告,他也许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约拿。
杜乔的思念酝酿得醇厚浓郁,积在胸口不能倾泻出来,这时候品尝起来更加酸涩··“我……我这段时间工作很忙,所以……”他企图找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约拿打断他:“我知道·”·杜乔很愧疚:“其实也没有那么很忙……是我不好……”·“我先走了·”约拿说。
杜乔叫住他:“约拿先生我……我……”他想把心里的感情表达出来,可是到了嘴边不知道该怎么说·约拿耐心地等在原地。
杜乔支支吾吾地红着脸说:“老实说我有点矛盾,虽然我很高兴你能得到布拉曼特大人的赏识,但是……但是自从你接了这份工作之后我又怕老是去看你会打扰你工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明这份工作是我推荐给你的,你能了解吗”·约拿低声问:“你会想念我吗”·杜乔迎上他深沉的目光:“在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我这么想见到你。”
约拿的面色变得柔和:“嗯·”·与此同时,一辆马车驶入梵蒂冈宫··侍从带着两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悄悄从后面的楼梯上去,来到三楼尽头的房间。
弗朗西斯科·阿利多西正等在书桌前,他微笑地让人端来茶点,安抚道:“我听说工作室的情况不容乐观,所以特意来问问,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可以跟我说。”
这两位悲惨的客人正是洛特先生和他的学徒··洛特先生哀求道:“大人,我已经按照您吩咐的去做了,可是那个叫杜乔的小子实在太狡猾女干诈,我已经无能为力,如今我的妻子也要回娘家去不打算和我过日子了,您说怎么办呢我只是一切遵照了您的吩咐啊”·阿利多西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着急嘛,尊夫人只是耍脾气罢了,女人不过都是一时兴起,不用理她们。
你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公会那里我都打好招呼了,怎么临时又出了个篓子呢”·洛特先生哭诉了自己的遭遇:“您不知道,那些公会的软蛋一听到布拉曼特大人的名字各个都噤若寒蝉,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没一个敢吭声这些孬货还是不要信任的好,可把我害惨了啊”他刻意把自己的学徒摘了出来,将罪名推到窝囊的工会代表头上,害怕这位枢机主教怪罪自己和学徒。
·阿利多西听后也十分震惊,他没想到,布拉曼特也掺合了进来·难道布拉曼特已经如此青睐约拿和杜乔了吗竟然为了如此小事派人做见证这个可怕的事实让阿利多西更加烦躁愤怒。
布拉曼特虽说是个建筑师,可他精明敏锐、城府颇深,十分善于政治斗争,而且两人的交情一直不好,阿利多西担心的是,布拉曼特看中约拿,并不完全是欣赏他的才华和能力,而有可能借约拿讨好教皇——尤利乌斯本来就对惩罚约拿心有不忍,如果布拉曼特善于利用这一点,他不仅同时得到了教皇和约拿的好感,还能打压阿利多西。
阿利多西此时不敢冒险,怕把自己牵涉进来,多年的计谋也会功亏一篑··他咬牙切齿地嘟囔:“这下可就难办了·”·洛特先生见他面有怒气:“大人,您怎么了”·阿利多西冷酷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吩咐侍从:“杀了他们,拖到河里沉掉。”
既然布拉曼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更不能留下任何证据··第19章 家务事·尽管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尽力巩固自己的权势,不惜以卑鄙失徳的手腕来达到目的,但属于他的阿特洛波斯女神不会总向他微笑1,当好运到了尽头,坏运气就接踵而至。
1506年4月17日傍晚,米开朗琪罗从罗马逃走了·他似乎做足准备,工作室里的东西变卖一空,助手也遣散了,他甚至没有带多少行李租了一匹马就逃离了罗马城。
此前,他正在准备修整教皇的皇陵,但后来布拉曼特的圣彼得大教堂开始动工后,皇陵的案子就一直搁置,没有任何进展·教皇不仅不接见他,而且还拖欠了他140杜卡特的费用,米开朗琪罗几次催款都无功而返。
这位赫赫有名的雕塑家不仅艺术造诣高深,自尊心也极强,绝不肯轻易屈就权贵,在最后一次请求觐见失败后,他高傲地说:“既然陛下不肯见我,以后也别见了”·表明态度后,他就收拾了工作室离开罗马。
当天傍晚,教皇尤利乌斯二世下令骑士追寻,最终在离佛罗伦萨不到40公里的小镇追上了他·没想到米开朗琪罗态度异常坚决,不愿意跟随骑士回罗马,而且还写信给教皇表示除了皇陵案,他不想再做任何其他案子。
所以如果教皇不是让他回去修皇陵,他是绝不会回去的·教皇收到信后震怒非常,不仅将骑士骂了一通,而且把“最信任的密友”阿利多西叫来痛声责骂,让他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阿利多西没想到失宠的日子会来得这么莫名其妙。
米开朗琪罗是他的好朋友,两人对艺术的见解十分投契,阿利多西也是米开朗琪罗在梵蒂冈为数不多的盟友(布拉曼特等人此时已经和米开朗琪罗公开过不去),正是阿利多西向教皇推荐了这位高傲自大、喜怒无常的大艺术家。
米开朗琪罗的实力深受尤利乌斯的青睐,他“得宠”了,阿利多西也是受惠人之一·结果米开朗琪罗最终还是没控制住脾气,教皇的怒火无处可发泄,只能把举荐人阿利多西叫来斥责。
教皇的迁怒影响力比旁人都大,阿利多西因此好几个月没能回梵蒂冈,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帕维亚,安分守己地主持教务···暑气此时已经降临在罗马城,从6月到8月,酷热难耐的夏天让罗马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做什么都容易沾一身汗水,洗澡也是奢侈的事情,寻常人家无法每天洗澡,这样被汗水打- shi -的衣服只能贴在身上让它自己风干,衣服上很快就积累了浓郁的臭味··约拿干脆把上衣脱光了干活。
他光着膀子露出结实壮硕的肌肉,厚实的胸膛像城墙,皮肤也是烘烤过的苦亚麻色,又深又沉,十分健康·杜乔看得咋舌,手指差点被铁钉扎破·他本来也想脱衣服,但是对比一下约拿的身材,他很不好意思地停下了脱衣服的动作。
夏天雨水多,约拿的木屋漏成了漏斗,屋子里地板、桌面、被褥都是- shi -的,放多少陶罐都接不过来·往年约拿没有闲钱修理屋顶,只能姑且用油纸盖一盖,但油纸能挡住小雨,一旦遭遇暴雨天气很快就会被打破,不是耐用的防雨材料。
今年由于接下了梵蒂冈的案子,约拿攒下了一小笔钱来修整房顶,他重新购置了木材和毡垫,决定翻新整个屋顶··杜乔自荐帮忙:“亲爱的,毡垫可以再厚一些,既然翻新干脆做好点能用得久。”
约拿从他手里接过毡垫铺在屋顶作为第一层内衬·他很不习惯杜乔这个称呼,显得浑身不自在,也不搭话·杜乔一开口他就像被烫伤了脚掌的动物惊得耳朵尖微微颤抖。
“你怎么了”杜乔发现了他的通红的耳根··约拿抿唇摇头,满脸晦气:“少说话”·杜乔觉得他的表情很有意思:“我不说话,你总觉得我是不是不高兴,我说话你又嫌我吵闹,你这个人真是的,怎么这么矛盾。
平时自己一个人呆着闷就算了,有个人陪着你就多说说话嘛,本来你也不是这么内向的人呀·”·约拿好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内向的人·”·“你喜欢去酒馆,明明就是喜欢热闹的气氛不是吗”·“那只是酒馆的酒不错罢了。”
“晚上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酒馆喝酒呀,怎么样我和副主教报备一下,今天晚上晚点回去,应该没问题的·屋顶反正还要修两天才能好。
我来请客·”·“酒馆晚上人多眼杂,不好·”·“那也是,现在罗马喜欢说闲话、评头论足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两人干一会儿活,停下来坐在屋顶上休息。
杜乔做了苹果汁和烤面包当下午茶点,对于约拿来说算是奢侈的享受·他们一边欣赏山下罗马城的风景,一边讨论罗马城当下的新闻·米开朗琪罗逃跑的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教皇纵然震怒,还是没有恢复皇陵的修建工程,据说是布拉曼特谏言,生前就对自己的陵墓大兴土木是不吉利的,所以教皇只好作罢。
但米开朗琪罗不畏权威的品格受到了罗马人的交口称赞,他们认为这才是真正有骨气的艺术家··“布拉曼特大人说陛下确定要亲征了,所有枢机主教都会跟着去,布拉曼特大人也会跟着去。
到时候花园工程是不是也会延误你还能白天下山去梵蒂冈工作吗”杜乔问··约拿回答:“他不在,工程还是要做。
他已经交代了助手监工·”·“你如今既要顾及梵蒂冈的工作,还要养猪,压力会不会很大我能帮上什么吗”·“不用,做得来。”
“嗯哼,现在你是大忙人啦,等你以后出名了我是不是也要预约和你见面”·“……你是在开玩笑吗”·“咦,你听出来我在开玩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什么是玩笑话呢。”
“……‘亲爱的’,也是开玩笑吗”·杜乔一怔,这下轮到他不确定约拿是不是在开玩笑了·其实他称呼很多人都用“亲爱的”,比如安杰洛,比如卢多维科,比如苹果酱……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意义上表示亲密的昵称,毕竟他和约拿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可以用这个称呼了。
难倒约拿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他在暗示什么他觉得这个称呼暗示了某种特殊的感情吗·没等到他的回答,约拿也觉得自己这句话问错了,他窘迫地重新拾起手上的活计,装作忙碌的样子投入到工作中。
过了一会儿,杜乔偷偷摸摸地凑近他身边,低声说:“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你了,我很对不起,因为在修道院里我和修士们也经常这样相互称呼。”
听说他也这么叫别人,约拿脸色更差了:“随便你”·然后他干脆爬下屋顶去打水,把杜乔一个人扔在了上面·杜乔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既无辜又无奈,我又哪里惹他生气了嘛·这一天是休息日,两人本来约定一起做家务,享受难得的私人时光。
杜乔打扫了房间,又把被褥洗了晾晒在庭院里,还修理了橱柜缺失的边角,添置了不少生活用品·约拿独居已久,生活朴素,家徒四壁,就连像样的锅碗瓢盆都没有,除了一些老旧的书册屋子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杜乔将他的橱柜塞满了食物、用具、颜料……他还喜欢带鲜花来,但约拿不喜欢在屋子里打开窗帘,没有阳光的照料,每次放在房间的鲜花都活不过一个星期。
在床角的架子上,杜乔找到了不少新画的草稿图,是为了教皇的手抄本设计的·手抄本的事情目前进展得还算顺利,约拿已经完成了将近三十张大大小小的设计稿,其中一些已经转绘到了手抄本上。
这个过程也经历了不少曲折,比如他和布拉曼特对于图案的意见时常不同,又比如在刚开始作画的时候,草稿的转描也出过问题,由于草稿图一般要比实际绘制的装饰画尺寸要大不少,在等比例转绘到手抄本上时,就出现了比例失当等问题……总而言之,装饰画的绘制并非易事,要圆满地完成这项工作恐怕还需要约拿更多的努力。
看着这些画,杜乔的心中充满骄傲,他看待约拿犹如看待亲手发掘出的矿石·约拿就是最稀有的天青石,是昂贵的群青,是杜乔把他带到了人们的视线里··“这些画,教皇陛下看过吗他有没有说过要召见你”杜乔问。
·约拿摇头:“布拉曼特可能拿过一些给他看,他没说什么·”·“可我认为这些画都非常好,而且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设计出来,也是不容易的事。
不是说亚斯佩提尼2能同时用两只手作画吗你如今身兼三份工作,简直就像有四只手在工作·”·“在画纸上总比在- shi -壁上要容易。”
“我只是打个比方嘛,陛下应该很快就会召见你了,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哼,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好好好,你就只当他是教皇吧。”
约拿说:“在梵蒂冈,我时常能看到他,有时候在观景殿的凉台上逡巡,有时候带着侍从和仆人在花园里晒太阳,还有时候召见女人,他们好像很愉快·晚上,别墅里经常灯火通明,宴会总是不断,布拉曼特也在,他也是奢侈的人,和尤利乌斯几乎如出一辙。”
“他知道你在看他吗”·“他知道·”·“也许他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严苛,至少他允许了你进入梵蒂冈工作,也许是他心里对你本来就还有期待,也许他也想见到你能有所成就。”
“他只不过是认为,我的成就就是他的成就,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这有什么好骄傲的·”·杜乔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约拿讽刺地说:“难道他不会这么想吗”·杜乔沉默了,约拿对人心的骄纵与自大总是十分透彻洞悉,他越是低微就越是衬托出梵蒂冈里“那位大人”的高不可攀,他的命运掌握在“那位大人”手里,无论是好还是坏无疑都仰赖“那位大人”,也许“那位大人”还享受着玩转掌股的游戏。
这种想法虽然消极悲观,但是出于对人心的判断却不乏准确,毕竟和教皇论自大,整个欧洲无出其右··“从你母亲去世后,你再没有和他说过话吗小时候的交流也不记得了吗”杜乔好奇道。
约拿思考片刻:“我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但是我很小,只有五岁或者六岁,他有一次把我抱在腿上给我念圣经,我还不认识什么字·他对我母亲说:‘他应该学法语。
’还有一次,我在别墅里找不到路,侍从把我找回来,我母亲吓得直哭,他问我:‘这里大不大’我说很大·他还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我的名字叫尤利乌斯。
’”·“是他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吗”·“我不知道,有可能·我母亲不会喜欢这种名字·”·“他也许早有感应,你会是个与他命运相左的孩子3。
你反抗他,正如先知约拿反抗上帝,但是你最终会悔改并聆听他的声音,他知道你内心是个善良博爱的人·”·约拿没有再说话,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杜乔并不打扰他的思考,他心里想的也许此时和约拿不谋而合。
这对奇怪的父子彼此惩罚又同样冷漠,都摆出绝不饶恕对方的姿态,他们明明相隔不远,却没有哪一方愿意主动靠近·或许是长时间的隔离疏远导致了这种局面,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彼此,只能主观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造成误会和怨气越来越深。
正如约拿的名字所暗示的,他们总有一方要学会聆听对方的声音,但是这个聆听的机会到底在哪里呢就连杜乔也深感迷茫··1*阿特波洛斯女神(Atropos):希腊神话中的三大命运女神之一,也是最古老的命运女神。
阿特波洛斯意为“不可避免”,她掌管死亡的权力,并决定个人命运中必然发生之事··2*亚斯佩提尼:当时意大利画画速度最快的画家,能同时用两只手在- shi -壁上绘画。
·3*约拿:先知约拿的故事出自《旧约》·约拿受上帝命令向尼尼微人传递警告(尼尼微人罪恶满盈,用酷刑对待以色列民),但约拿抗命逃跑·上帝得知后将他困在海上不让他前行,约拿最终知道悔改。
圣经认为约拿抵抗神祗出自于一种狭隘的善良正义,约拿认为尼尼微人应该灭亡,不配得到上帝提供的悔改机会,但是上帝以仁爱宽恕尼尼微人··第20章 辞世·杜乔单纯地抱着希望,约拿既然已经在梵蒂冈工作,教皇和他的对话不会太晚。
但接下来的消息打破了杜乔乐观的想法·8月26日,尤利乌斯出征了·五百名骑兵和数千名瑞士步兵组成的军队由教皇陛下亲自带领,踏上了讨伐反叛、驱逐侵略的战争之路。
他们的目的地是佩鲁贾和波隆纳,这两座城市虽然都对外宣称效忠教皇,实际上干的尽是- yin -奉阳违的事,且它们如今的统治者残暴血腥,不仅善于政治斗争,更是屠戮杀伐的爱好者。
教皇纵然有精兵强将也不一定能凯旋,此去必然艰险··出征的仪式盛大隆重,教皇光是从梵蒂冈宫走到罗马城门就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最后一匹载着辎重的骡子离开罗马城门已经是午后了,可想队伍之长。
从圣安杰洛堡桥头一路有百姓为教皇加油祈福,城中轰动,就连远离城区的雅尼库伦山都听到了台伯河对岸的欢呼声··9月,从佩鲁贾传来消息,教皇大获全胜·出乎大军意料的是,佩鲁贾人民并不想和教皇大军交锋,统治者开城投降,教皇甲不解垒,兵不解翳就得到了佩鲁贾的诚服归顺。
战胜的消息让罗马人民惊喜狂欢,城中洋溢着愉快的气氛·花店老板免费赠送玫瑰花给为教皇祈祷的人,杜乔也拿到了额外赠送的花朵·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主教卢多维科似乎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两天前的夜里,这位老主教突然体温降低,发冷不止,身体伴随着间断- xing -的抽搐,面容浮现青紫色的瘀斑,连咳嗽似乎都费不上力气·安杰洛想尽办法都没能喂进任何食物和药,只能看着老主教昏睡整天整夜。
他急忙向副主教禀报,卢多维科的病恐怕无法拖下去了,要适时准备这位老人的后事·杜乔也在场,他的脸色一下子比病者还惨白··这也是杜乔心急着把花带回修道院去的原因。
他从花店出来,一路疾驰,苹果酱才刚走到西斯托桥上,迎面就见到修士呼喊:“杜乔,主教大人想见你,他刚刚叫着你的名字呢”··主教的卧室门口此时排列着长队,执事官和修士们安静地等在门外。
杜乔连披风都来不及解下推门走了进去,站在床前的首先是副主教,然后是医生安杰洛和另一位从罗马城中请来的医生;再然后是卢多维科的两名教子,他们是贵族之子,穿戴庄重而严肃,捧着圣体与圣象站在窗户边;再然后是负责照顾卢多维科日常起居的几位修士,有一个年轻的默默哭泣,用袖子擦拭眼角,却掩饰不住哀伤的表情。
杜乔被凝重压抑的气氛震慑了,他小心翼翼踱步到床前,握着鲜花的手不自觉攒紧··“他还没有醒·”安杰洛轻声提醒:“刚刚他在梦中叫你的名字,或许很快就会醒来的。”
杜乔望着卢多维科苍白的面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副主教似乎注意到他的痛苦,轻轻拍抚他的肩膀并对他微笑:“不要让他看见你的愁容,孩子,会让他担心的。”
他们等到桌上的油灯烧尽了又换上新的,卢多维科才转醒··“罗马诺(副主教)……咳……罗马诺……”他一边呓语一边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副主教俯身倾听:“是的,大人,我在这里,您感觉好点了吗”·老人虚弱空茫地说:“我很好,我再好没有了·”·副主教当他是病得神志不清了:“大人,您先吃药吧。”
“什么药,吃药有什么用我……我要忏悔……你……你来……我现在就要忏悔……”他的意思是要副主教代行牧师职责,聆听忏悔。
副主教无奈听从,将经书与圣象拿来,向他示意:“大人,主正听着呢·”·卢多维科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我……我的毕生时间都用在了这间修道院上……咳咳……我没有个人的愿望,无论主是否应允我进入天国,我都甘愿聆听主的教诲……在……在我的罪孽被洗清之前,我都将以诚恳的心意祈祷。
只有主明白我是一个有罪的人……我有罪,为了这份事业,我从未对父亲和母亲尽过什么职责,我把他们抛在奥维托,就连兄弟姐妹也很少联络关心……”·他开始诉说他的愧疚之心,事无巨细:比如在1487年的时候他刚刚被提拔为主教,由于对梵蒂冈政治生态的不满,他在酒馆里抱怨过教皇陛下(那时候还是西克斯图斯四世的时代)用人唯亲,梵蒂冈里的裙带关系和官僚主义严重泛滥;又比如在他二十八岁时选择成为修士,为了到罗马的修道院来进修,他写信向父亲骗取了一笔金钱作为路费;再比如1491年他暗恋过一名修女,虽然没有公开表露心意,但他曾经动用私人关系为她争取升职的可能- xing -。
忏悔的时间很长,他絮絮叨叨地说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甚至连小时候他偷藏兄弟的食物这种小事情也倒了出来·然而没有人阻止他,也没有人抱怨过一句,等他终于说完了,副主教为他做祷告,并告诉他:“我代表主原谅你的罪孽。”
老主教的面上露出解脱的表情,他又吩咐了副主教一些日常事务,并给予他的两个教子忠告·最后,他才把杜乔和安杰洛叫到床前,说起颜料工作室的事情。
杜乔握着他的手耐心地等待他开口,但是他张了张嘴巴只顾思考,半天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大人,您有任何吩咐我都会去做的·”杜乔说··卢多维科微笑摇头:“我很满意,孩子,你不需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你做得很好了,别为我的评价而担心,我不算什么·”·他说完最后的话语,结束时脸上微微有些血色,可能是喘息不均匀导致的,也可能是他真的感觉好了不少。
但没多久他就闭上眼睛陷入沉睡,到晚餐时间,他慢慢停止了呼吸··安杰洛正式确认他的脉搏后向在场所有人宣告,副主教跪在床前进行祷告·祷告谨慎有序,杜乔在安杰洛身边默默垂泪,但他尽力克制着悲伤不打破仪式的进行。
卢多维科的死亡因为在这样有条不紊的仪式显得尊严而体面,不容慌张,以后当人们想起这位老主教的一生,会在丰功伟业的最后想起他的死亡,这死亡是平静从容的,是任何人对于生命完结最好的想象,也是死亡最好的方式。
为了保存这份尊严的完整,即使悲伤也必须隐忍··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按照规定仪制,罗马的所有主教去世要上报梵蒂冈后才能举行葬礼,但是教皇如今不在城中,真的照着这个流程走的话,等教皇有了批示遗体也会变得不堪,所以由副主教写信传报,葬礼依旧如期举行。
当天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无几,梵蒂冈所有的枢机主教全部跟随军队往前线去了,只有几位还在城中的贵族以及好友来到·棺椁被抬到后山的墓园处入土,杜乔坚持为他盖棺埋土,他眼里的泪水没有控制住掉下来,把铲子的手柄弄- shi -了,手柄滑溜溜的不好握,他还差点一脚没站稳摔进墓坑里。
安杰洛看不下去,最后将他手里铲子接过来,扶着他站到人群后面去··“虽然我也很难过,可如今也必须忍耐·恐怕这才是开始呢·”安杰洛低声说。
杜乔不明所以:“什么开始”·安杰洛压低声音:“都说年长者才是一个大家庭的精神支柱,修道院这十几年间一直是大人在打理,虽然最后的时间都躺在病床上,没有真正处理事务,可是只要他还在,大家总是安心的,总觉得自己还有依靠。
因为大人严苛而细致的- xing -格,修道院里的气氛也不错,上下有序,里外调和·如今他离开了,修道院要怎么办呢恐怕大家有的不仅是悲伤,还有不安吧。”
他的这番话正中杜乔心中,杜乔的不安已经随着葬礼的进行膨胀到了最大程度··“按照规矩,罗马的修道院主教去世后,会由梵蒂冈指明下一任继承者接手管理,一般先从修道院内部优秀的、可胜任的年轻人中筛选,也可能从其他的修道院或者教堂调任。
这中间的时间差不会太久,尽量保证修道院的正常运行·然而陛下此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梵蒂冈一天是空着的,我们就一天没有主事的人·”··“但陛下不会去很久的,罗马还需要他,梵蒂冈不能长期空着。”
“但愿吧,一个没有主事的修道院如果太过松散无序,很快修士们也会因为不安而离开,我不想看到这种局面·恐怕大人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的。”
“你认为谁有可能接任主教一职呢”·“不知道,我听说副主教并不想接手,他想等到过几年顺利退休回老家去,如果接手了这个职位责任和压力都是巨大的。
那么如今的修道院也不知道还有谁能够胜任,要是从别的地方指派了人来管理,恐怕人心更加慌乱·”·葬礼结束后,人群散去,只留下杜乔不愿意回修道院。
他实在不想听到那偌大而空寂的回廊里嘤嘤的啼哭声·这几天修士们都沉浸在悲痛的情绪里,他们不敢在白天表露,只能躲起来偷偷哭泣·修道院像是隐匿了许多幽怨的鬼魂,听着让人绝望。
杜乔慢慢地向山下走,一直走到梵蒂冈去·这条路很长,他中途在溪边停下喝水,走得天都黑了他才看到墙边的城门·尽管双腿又酸又软,但他咬牙坚持撑到了观景花园。
这时修复花园的工人们已经停止了工作,聚集在角落里聊天喝酒·在幽暗的灯火下,长廊的地面被长柱的- yin -影切割成一明一暗的整齐条带,如同无限重复又不断延伸的生命之路。
杜乔惶惶然踏入长廊的入口,沉沉的脚步声在他两耳之间回荡··有人突然从长廊伸出一条胳膊将他拽进了- yin -影里·杜乔落在男人的胸膛前,熟悉的气息让他鼻酸眼热。
黑暗里有轻柔的声音说:“我听到了丧钟的鸣响,你还好吧”·杜乔只是把脸挨着他的胸膛不说话,良久发出一声叹息··第21章 不合时宜·杜乔只是把脸挨着他的胸膛不说话,良久发出一声叹息。
约拿说:“我很抱歉·”·杜乔恹恹的,表情疲倦,他的声音像一阵轻烟:“我以为他能再撑一段时间……夏天刚刚来临的时候,安杰洛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一个偏方,是威尼斯人用来治疗肺痨的,用过药后他的确有好转的迹象……没想到突然就病重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听到陛下战胜的喜讯,本来他很关心这场战事的,他还为了陛下祈祷……”·约拿小心翼翼地把他两鬓的头发拨开,擦拭他眼角的- shi -意。
杜乔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软弱悲伤的样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他们在黑暗里拥抱·杜乔的脑袋浑浑噩噩,什么也不想去想,什么也不想理会·他扣着约拿宽阔的背,把自己暂时地、完全地交给约拿。
沉默也无法消解悲伤,约拿突然把杜乔抱起来往北边的高塔走去,他用披风将人牢牢地裹在自己身上,一只手就把人举起来·他们登上盘旋的石梯,黑暗和寂静如一口铜钟罩了下来,杜乔的视线越过约拿往下看,地面是个无底洞让人害怕。
他干脆闭上眼不去看,越是向上越是感到寒冷,明明还是夏天,塔顶干冷的风从他的脖子后扫来,让他忍不住打哆嗦··“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梵蒂冈的全貌,还有北斗星。”
约拿把他放下来··他们站在北斗七星的正下方、梵蒂冈的最北角,浩荡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头顶··杜乔胆战心惊地靠在塔墙的边缘,稍微一个错步他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约拿扶了他一把,握着他的腰以防不慎·他们顺着墙边坐下来,杜乔还牵着约拿的手··“占星官每天会在这里观察星象,我见过一次,他们拖着奇怪的铜盘,用笔记录每一颗星星的位置,然后计算它们移动的方向和速度。
据说星象瞬息万变,稍不留神运势就会发生变化,”约拿说:“但尤利乌斯并不太相信星象,出征前曾经有占星官报告,有彗星向着罗马城的方向飞来,直指梵蒂冈。
这本来是个凶兆,尤利乌斯没有听进去,他还是出征了,而且还打了胜仗·也许星象的确不能影响他·”·杜乔默默地听着他说话·他和约拿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他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约拿则是聆听的那一个,今天两人互换了位置,这个角色的变化倒是很奇妙。
“你见过坠落的彗星吗”约拿问··杜乔摇头,他很少关心星象,对天文也不感兴趣··“它们拖着明亮的彗尾,有时候是一条,有时候好几条,姿态犹如生命投向终结。
也许是因为这样,人类才把彗星视为凶兆,”约拿说:“最早是在11世纪中叶,法国人为了对外扩张向撒克逊人发起战争,后来又被称为诺曼征服战争·听说就在最后一次战役时,不列颠上空划过一颗彗星,吓坏了正在顽强抵抗的撒克逊士兵。
最后撒克逊人战败,死伤无数,于是彗星被视为非常不吉利的预兆,一旦出现彗星,预示着将有死亡降临·”·杜乔这才抬头望向星空,北斗星清冷,狮子座像一尾蝌蚪。
并没有彗星,属于卢多维科的那颗星星此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又或许早已经坠落了·如果命运只从星象的变化里就能找到,那人类为什么还要迷茫呢·“不要哭了。”
约拿说··杜乔瞪着泪眼,牙齿颤抖:“我再也……再也看不到属于大人的那颗彗星了……”·约拿捧起他的脸,他第一次发现眼泪在月光下看会格外明亮:“我能看到,就在这里,你的眼睛是夜空,你的眼泪像彗星拖着长尾穿过银河,很美丽。”
杜乔被他碰过的皮肤立刻发热发烫起来,连耳朵都像是被炙烤过,他也不知道是因为哭得多了所以喘气不上才发热,还是因为约拿那红色的、炙热的瞳孔像要把他燃烧殆尽。
如果说太阳就藏在约拿的眼睛里,杜乔也愿意相信,宇宙里的所有星辰,比起这双红色的瞳孔都会黯然失色,可现在这双瞳孔里只看到杜乔的眼泪,只看到无数沉溺的彗星堕入苦海。
“我……”杜乔张了张口,他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约拿心一动,稍微低头,他的嘴唇正好落在杜乔的唇边,将眼泪吮去,杜乔紧张地不敢动,忘了怎么反应。
他感觉到约拿的嘴唇最终落在他的嘴唇上,被眼泪浸过的味道有点苦涩,但不难接受·约拿吮`吸他的唇瓣,杜乔感觉得到他像是压抑了很久,很用力甚至有一点急切,他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息滚烫可怕,又重又沉,搂在腰上的手也箍得更紧。
·等杜乔反应过来,他已经投入了热吻,抵着约拿的下颚忘情地品尝两片厚实的嘴唇,唾液沾在他的嘴角也来不及舔·他像是要把情绪都发泄出来似的,用尽力气啃噬约拿,因为他的回应,这个吻最后变得又- shi -又重,像斗兽的纠缠,他们滚落在地板上,翻了几回身,衣衫凌乱。
在杜乔发出抗议的鼻音之前,约拿克制自己微微退后放开了他·两人鼻尖相抵,各自喘气不及,杜乔显得迷茫而又慌张,好一会儿还没有清醒过来·而约拿发红的眼瞳里有不加掩饰的、深沉的欲`望,从他嘴里毫不犹豫吐出热切的爱意:“我爱你,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
杜乔失措地回望:“我……我……”·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时候,身后的石梯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杜乔如惊弓之鸟吓得跳起来,扯好衣服直往后退。
约拿的披风此时从身后挡来,将他整个裹在了里面,男人低沉的声音落在他耳边:“从另一边走·”·他们快速地从反方向的楼道退下去·漆黑的视线和纷乱的脚步声让杜乔心跳更快,他们一直跑回地面,回到刚刚碰面的走廊里,约拿快速的喘息和着杜乔的心跳,两人身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石膏的齑粉和山道的泥土味,被干净的晚风很快吹散。
约拿牵着他的手:“还好吗”·杜乔像是被烫了似的猛地甩开他,从他怀里退出来·理智开始慢慢回到他的脑袋里,他想起刚刚在塔顶的情不自禁,他简直疯了他和一个男人在接吻在这种时候,在他最敬爱的长辈去世的这天,他不在修道院里为逝者默哀,反而跑到梵蒂冈来和他人幽会看星星,还吻得浑然忘我主啊,惩罚他吧,这是不应该的,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约拿将他的拒绝看在眼里,这个拒绝将他从头脑发热的情爱中拉回了现实。
他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我没有恶意……”·杜乔颤抖地说:“我们……我们不应该那样……”·约拿的面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但是他勉强压抑:“你说得对,是我做错了,我很抱歉。”
杜乔的心猛地一沉,尖锐的疼痛反扑·然而他刻意忽略了这种心悸:“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不应该来找你,我打扰你的工作了,你只是……你只是想安慰我……”·这个理由找得实在蹩脚,那发疯的爱语、动情的回吻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约拿讽刺一笑,退后两步:“我并不只是在安慰你,我知道·”·杜乔咬紧牙关:“你不知道……”·“我爱你·”约拿毫不理会,强硬而执拗地表白:“我不应该在你悲伤的时候对你做这样的事情,但是我爱你,我不会否认这一点,我也不会撒谎,我愿意把我的生命献给你……”·“别说了”杜乔痛苦地叫道:“你不爱我……你只是……你只是想安慰我,我也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会……才会……我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会被人发现的。”
他下意识地想逃离这里,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果再不离开,他会失控的··“杜乔”约拿拉住他:“你真的感觉不到吗你的心从来没有为我跳动过吗”·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杜乔浑身震颤。
有眼泪流了下来,他几乎要把嘴唇咬破才能勉强不发出抽泣的声音·但是他脑袋此时无法冷静地思考,他本来只是想来倾诉悲伤,想躲开修道院,他从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他也没有准备好和约拿做出亲密的行为,现在他只想为卢多维科的死做一些什么,他根本不想去想关于情爱的事情,何况这份爱是如此大逆不道1·“我……我不知道,”杜乔仓促地抽回自己的手:“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他再也不能忍受多说一句话,奔跑着离开··从梵蒂冈回修道院的路本来应该很漫长,他走了很久才走到的,可回去的时间却显得很短,他像是想把自己的腿弄残废似的没命地跑,跑得几乎没有知觉了,回到阁楼里的时候他只能瘫软在床上失声痛哭。
嚎啕声响彻了整个宿舍,所有修士都能听到他的哭声··最后还是安杰洛来到他的床边安慰他:“不是在葬礼上已经哭够了吗怎么突然又哭成这样让主教大人的在天之灵听到了,他该多么难过啊。”
杜乔把脸埋在手掌心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个罪人,我真是个卑鄙无耻的罪人”·安杰洛以为他还在为卢多维科悲伤:“杜乔亲爱的,别这样,你要振作起来。”
但杜乔听不进劝解,他来来回回地重复着同样的话:“都是我的错,主不会原谅我的,我是个罪人,如果我今晚没有去找他就好了,如果我今晚没有去找他……”·他蜷缩身体躲在床脚,像一片受暴雨打击的草叶。
安杰洛只能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直到后来他情绪稍微安稳,安杰洛喂了他一杯热牛奶才将他哄睡··睡梦也没有饶恕杜乔,他梦到太阳爆炸,群星坠落,在荒芜的尽头他和约拿接吻。
他们付出毕生热情地拥抱在一起,胸膛贴着胸膛,约拿紧搂的臂膀几乎要把他勒疼,唇齿又交缠勾叠,唾液的味道和- shi -气融合,交相的鼻息熏得眼睫颤抖,那样浓烈而炙热的气息,那样狷狂深沉的欲`望,一会儿是他压在约拿身上,一会儿是约拿把他压在身下,他们十指紧扣,衣服上的尘埃掸落在四周,月光下看着像是一场奇异的小雪。
然后约拿抬起身体,他的肩膀太宽了,宽到足以遮天蔽日·杜乔把他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露出左脸模糊恐怖的烧伤,但杜乔没有感觉到害怕,他体会到喜悦,就好像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约拿戴着这张面具,他亲吻那半边脸,亲吻到粗硬的皮肤,直到约拿脸上的愁容消失。
他想,这没什么可怕的他又不是没有见过他真实长成什么样子···然后梦醒来,杜乔浑身是汗,身体像经历了一场浩劫,疲累而空虚··床单某块特别- shi -冷的部位正紧紧贴着自己的皮肤,他才反应过来他梦遗了,从他到罗马来后这种情况出现不超过十次,因为他往往在工作室里工作到熄灯,拖着倦怠的身体回到床上,什么都不想想。
就因为昨天那个冲动的吻,他做了一晚上不堪的梦,还弄得满床都是··他抹了一把脸从床上坐起来,苦笑着想,真是糟糕的一天··1* 大逆不道:《圣经》中清楚记载上帝憎恶同- xing -恋,所以在天主教教义中,同- xing -相恋是罪行。
“人若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利未记》20:13)·第22章 新来的主教·卢多维科病逝后,副主教代行主教的权责,杜乔有了忘我投入工作的机会。
他不仅主管颜料工作室,还要负责一部分修道院日常的教务工作·安杰洛和他每天早上醒来,卧室门口都有不同的执事官等着他们主持各项事宜,有时候连午餐和晚餐时间都只能匆匆度过。
安杰洛在修道院里生活了十几年,对修道院更熟悉,他上下协调得当,懂得劳逸结合,能见缝插针地给自己寻找喘气的时间·但杜乔就不一样了,他在此之前很少接触教务方面的工作,不仅上手需要时间,还需要额外补充学习新知识。
他在寄回家乡的信中写道——·“我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劳累过了,这份工作看似单调乏味,实际上繁冗复杂,是常人不能忍受的·但此时我觉得自己应该忍受孤独与痛苦,唯有忍耐与受苦才是人生的真相。”
他认为受苦是主的旨意,而且这艰苦的工作并非完全没有好处·他的个- xing -变得更加沉稳冷静,工作风格在磨练中渐渐利落果敢起来·充实的工作也让他无暇去思考其他事情,没有悲痛和伤心能打倒他,因为第二天他还有文书要处理,他一旦停下来意味着积压的工作变得更多。
不久后,杜乔收到了从家乡寄来的回信,信里的内容让他陷入沉思·安杰洛发现他窝在床边,五官紧皱,四肢缩紧像在对抗整个世界·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或许该回家了。”
安杰洛很吃惊:“这是什么意思”·杜乔歪着脑袋,朝他递去信笺:“安杰洛,我来罗马两年多了,还没有找到我的兄长,母亲来信催促我的婚约快到期了,如果不能早点回乡迎娶未婚妻,那位姑娘就要许配给别人了。
他们家族的人在问我是否近期能回去·也许这是一个机会,我可以离开这里了·”·“你的婚约从前从没有听你提起过什么未婚妻呀。”
“这是家族安排的,意大利不是也有这种习俗吗”·“可是……怎么突然就说要回去,大人才刚刚去世,你也要抛下修道院了吗”·“虽说副主教大人和你们都很善待我,也看重我的能力,可这份工作其实并非只有我能做吧或者说,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并不是不可替代的,我走了,也自然会有人替代我。”
“话虽然是这么说……”·“如果不是母亲提醒,我自己都差点忘了·我的确是该回去了·罗马虽然使我见识了不少事情,也学习了新的知识,但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的人生也不属于这里。”
安杰洛很惊讶:“你是真心说出这番话的吗难道在罗马就没有快乐的时光吗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无法让你动心了吗你心甘情愿放下在这里创造的事业回到家乡去娶妻生子”·杜乔被触碰到了心中的隐痛,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约拿:“不是的,我喜欢这里,我喜欢罗马,喜欢修道院,喜欢……”·安杰洛拥抱他:“既然你喜欢这里,也喜欢这份工作,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你的人生终究是你自己选择的,像你这样有才华的人也该完成自己热爱的事业才对呀。”
“但是我迟早要回去的……我母亲和家乡的人都在等着我……”·“你会回去见他们的,但不是现在,”安杰洛露出严肃的表情:“听说新任主教的上任命令已经颁发了,是教皇从其他地方指派来的一位大人,过不了一个星期他就会来的。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回乡的好时机,你必须和我们一同迎接这位大人·在他上手之前,修道院的工作还需要你来完成,等一切重新进入正轨你再考虑回乡也不迟·这是责任,杜乔我的亲爱的,这是身为男人的责任感。
你想让新来的主教大人认为修道院都是一群不值得信任的家伙吗”·前方战事紧密,据说因为天气原因,教皇一行陷在了文布里亚山峦间·那里积雪深厚、暴雨如注,山道艰险难行,还随时可能有山贼出没,一向养尊处优的教皇和枢机主教们怎么能忍受在这种风雨如晦的恶劣条件下行军呢果然中途不少主教和随从趁乱逃走,军心不稳,怨声载道,按理说这时候教皇应该没有功夫来管罗马的事务。
但调任的文件的确是颁布了下来,上个星期就传来了消息,将从罗马以外的地区调任一名枢机主教前来·算算时间,这个星期人就应该到罗马了,修道院也开始紧张地准备迎接事宜。
杜乔沉溺于工作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这个时候才接收到消息·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问道:“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陛下回罗马呢·副主教大人有什么想法吗”·安杰洛摇头:“虽然我没有看到文件,不过副主教大人吩咐了,必然要隆重迎接。
据说他是陛下面前非常得宠的一位大人,拥有丰富的管理经验,在梵蒂冈也算是颇有威严,如果我们能够尽心辅佐,运用好这位大人的关系,对修道院的将来也是有好处的。”
“希望是一位好相处的大人,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答案很快就揭晓了——·“我从帕维亚而来,那边的事务已经交代地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会长时间在罗马待一阵子,暂时还住在陛下的别墅里,我在那里有一间房间,我还是习惯住那里。
老主教的房间就先空着好了,不必麻烦收拾了·”这位主教大人衣着光鲜美丽,容貌动人,他看上去还很年轻,四十岁不到的样子,说起话来带着一点西南地区的口音。
修道院的修士们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在梵蒂冈常住的显贵了,撇开别的不说,光是他衣装上闪烁炫目的宝石足以让人惊叹·毫无疑问,这位大人才是修士们想象中真正的主教风范。
·他接下来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噢,我忘了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叫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杜乔神色一震,想起了他们在梵蒂冈无意的碰面。
那还是他初次受布拉曼特的邀请去梵蒂冈··“我看是位很不错的大人,年轻又有前途,不会像糟老头子一样沉闷刻板·”安杰洛拽着杜乔的袖子小声评价:“不过这么有前途的贵人怎么会想到我们这种无名无利的修道院来”·“我见过他,在梵蒂冈。
布拉曼特说他只是脸长得好看,- xing -格不讨人喜欢·”·“真的你确定是他吗这倒是奇妙的缘分呢·”·杜乔还想回话,从前方传来阿利多西的声音——·“我听说修道院有一间颜料工作室,出产全欧洲最好的颜料。
工作室的主事是否在”·杜乔上前行礼回话:“大人,我就是工作室的主事,我叫杜乔·古利埃·”·阿利多西笑容满面地将他扶起:“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年轻的主事,真是后生可畏。”
杜乔见他气质亲切,说话温柔,难以想象布拉曼特的话会是真的··“说实话我从小就喜欢艺术,绘画、音乐、雕塑、戏剧……没有不喜欢的,以前我还憧憬过自己能当个画家。
不过那时候太穷困了,家里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才把我送去修道院的,也就这么错失了学习艺术的机会·现在想起来真是懊恼,这大概就是主的旨意吧·现在年纪大了,再学习也来不及了,虽然结交了一些从事艺术的朋友,米开朗琪罗和我的交情还可以。
但我也希望自己能和雅士们沾沾边,所以听说卢多维科大人去世之后,我毛遂自荐来到修道院当主教·我和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实在是非常仁慈的人,对艺术的坚持令人羡慕。”
“让大人见笑了,能够得到您的青睐是我们的荣幸·”·“别和我客套,我这人不喜欢太多礼节,梵蒂冈里面的规矩已经够多了·”·“是的,大人。”
“真是太好了,我喜欢和年轻人合作,相信我们会配合愉快的·”·杜乔单膝下跪,亲吻他的衣角表示自己的忠诚:“大人,愿意为您效劳。”
阿利多西很满意,他又说:“请问财务官在吗”·安杰洛上前行礼:“大人,我是财务官兼医师安杰洛·泰德·”·阿利多西叫安杰洛拿来修道院的财务账簿查看,他本来就是教皇的财务官,擅长数学和心算,据说他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就可以算两位数以上的除法。
修道院的账簿很厚,他一边翻阅一边仔细询地询问各项条款,如果看到错漏的地方他也毫不留情面地指出·安杰洛接管财务官的时间毕竟不久,对答询问的压力不小,等他回到杜乔身边才发现自己额角冒汗,手指发抖。
他叹息道:“不得不说他实在是一位非常严苛的大人·我的确佩服他的能力,但也明显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如果他认为我能力不足把我赶出修道院我就完蛋了。”
杜乔安慰他:“你别这么说,做财务官最重要是清廉,你的品格会打动他的·”·阿利多西还带来了自己的执事官和仆从,他让这些人尽快熟悉修道院的运作,并参与到修道院的工作中去。
颜料工作室也增加了两名他的侍卫,阿利多西的理由是,作为修道院主要收入的来源,必须首先保障工作室的安全,尤其是对仓储和工具的管理更要加强·杜乔虽然认为他说得对,但是每天在侍卫的注目中工作也使他压力不小。
原本修士们的工作量就非常饱满,他并不主张工作室的气氛太严肃认真,事到如今他也必须克服压力适应新的环境··阿利多西每次见了杜乔态度都十分和蔼,像是把他当作得力的助手,没过几天他就提高了杜乔的薪资,并且命令修士们将杜乔的卧房从阁楼搬出来,挪到配有单独书房的卧室去。
尽管副主教提出了反对意见,但被阿利多西驳回了——·“杜乔先生如今才是大家的衣食父母,如果没有他支撑着工作室的运转,也不会有大笔的收入进来。
赚钱最多的那个人当然应该享受最好的生活·”·副主教更多考虑的则是其他修士的感受·杜乔不是修士,在修道院的资历也不高,以前卢多维科虽然看重他,但是在物质方面并没有给予特殊的对待。
这样也避免了其他年长的修士对杜乔不满,阿利多西此举无疑会引起修士们的妒忌,对于杜乔来说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其实杜乔不看重新居和金钱,也猜不透这位阿利多西主教大人的心思,但他能感受到修道院的修士对他态度上有所转变。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房间地板上抹了油,摔得他差点骨折,他以为只是负责打扫的修士粗心所致,但后来有一天他和安杰洛在茅房无意听到修士们的谈论,大致是他如何巴结阿利多西才换来了优待……安杰洛十分生气,想要上前辩论,杜乔一脸冷漠地阻止了他。
虽然做错事的不是他们,两人却像心虚的窃贼灰溜溜地逃出来··第23章 祸不单行·生活变得小心翼翼而难熬··最重要的是,杜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生活。
星期三早上,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突发奇想到工作室查看修士们工作·结果杜乔睡晚了,按照安杰洛的说法,他因为工作负荷过大睡眠出现了问题,有时候整晚无法入睡,有时候噩梦连连,睡眠也特别浅,稍有动静就能把他惊醒,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才能睡踏实些。
这样一来,他总是会睡晚,早上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爬起来,匆匆洗漱后赶去吃早餐··餐厅里修士们已经结束了用餐,剩下几名收拾碗筷的修士·杜乔绕到厨房寻找剩余的食物,他热了一碗酸汤,潦草地喝掉,陆续又从他身后进来两名修士,大概也是睡晚了来找吃的。
他把锅子里剩余的汤给了他们就急匆匆去应付工作了··修道院新承接了朱利亚诺·桑伽洛1工作室的订单,因为这批颜料要的十分紧急,杜乔还特地借调了几名原本不属于工作室的修士来帮忙。
桑伽洛是阿利多西在罗马为数不多的艺术家好友之一,正是阿利多西替修道院接到的这笔订单,所以这位主教格外重视···杜乔本来以为阿利多西会讨厌闷热逼仄的工作室,没想到他饶有趣味,一边查看一边提问:“这炉子真是壮观,都用来做些什么”·“熔炉主要是用来制作矿物颜料,尤其是一些比较危险的矿物需要专业的人员来处理。”
杜乔介绍道:“熔炉的温度比较高,请您当心,烫到了可是非常麻烦的事情·”·阿利多西见到修士将棕色发灰的矿石导入炉内烘烤,又加入破碎的玻璃,高温将坚硬的玻璃和矿石融化后,有发亮透明的融液从左侧的导管中流出,如同火焰里泻出是一条银河。
他被这美丽的景象震撼,兴奋地问:“有意思有意思,这是在做什么”·杜乔回答:“这是在制作苏麻离青·在众多颜料里,苏麻离青的制作属于难度最高且危险- xing -最大的颜料之一。
这种蓝色大部分用玻璃粉制成,因为玻璃里面有一种物质2能够使它上色,但这种物质具有腐蚀- xing -,而且毒- xing -很强,能杀死小型的动物,对人也有致命- xing -。”
“哎呀,那修士们的安全能够保障吗”·“正如您所见,我们穿戴手套和制服工作就是为了防止受到伤害·”·“务必要谨慎小心,这样危险的事情应该增加防护措施。”
“其实许多颜料例如朱砂、藤黄也带有毒- xing -,误食的几率很大,所以我们格外小心·您也不必太过担忧,修道院处理玻璃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想当初,圣朱斯托的名声之所以传遍欧洲正是因为彩绘玻璃的处理技术,后来才渐渐转变为专业的颜料制作商。”
“哦我倒是没有听说过这段历史·”·杜乔也是从卢多维科那里听来的·修道院和教堂原本就是使用彩绘玻璃比较多的地方,所以处理和制作彩绘玻璃的技术也在耶稣修会中发展起来。
圣朱斯托修道院的彩绘玻璃闻名欧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卢多维科当时才刚刚当上修士,年轻如阿利多西又怎么会知道呢·两人本来站在炉边观看,突然从后方传来一声闷响。
杜乔好奇地转过身去查看,只见地上倒着一名修士,他死死握住自己的脖子,面色绛紫,浑身抽搐痉挛,眼睛翻白·这样子把他身边的修士们吓坏了,他们急忙围拢拉扯,慌乱紧张的情绪在人群中比病痛传染得更快。
杜乔震惊道:“这是怎么回事安杰洛安杰洛”·安杰洛这时跑了过来,他奋力拨开旁观者:“让让怎么了让我看看”·阿利多西也注意到了骚动,向着人群走去:“发生了什么”·这时安杰洛正扶起倒地的修士,想将他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拉开,然而越是拉扯,修士手上的力道就越大,他像秋风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挣扎不止,嘴唇也张开变成灰白色,呼吸困难。
安杰洛将他放平仰躺在地上,托起他的下颌让头过仰,并查看嘴里和喉道是否有异物阻塞,使他能更顺畅的呼吸,他又挣扎了两下,很快手上的力道开始减弱,并陷入了昏迷。
“他生病了吗”杜乔焦急地问道··安杰洛说:“他中毒了,去拿碳灰和碱水过来快点”·修士们很快找来了这两样东西,安杰洛扶着中毒者的后脑,让两名修士强行将他的嘴扒开,灌入碳灰和碱水。
大量碱水送进去后马上又呕出来,弄得地板上到处都是,但安杰洛锲而不舍,即使弄脏了衣服和袖子也毫不在意·终于,在有一次呕吐中,中毒者将一口痰黄色的浓稠物吐了出来。
呕吐物散发着酸涩浓重的味道,还伴随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安杰洛差点被这味道当场刺激地吐出来,他强行忍耐,脸色憋得和中毒者一样凄惨··“哎呀,这是什么”阿利多西问。
他大概是被刚刚的一幕惊吓了,脸色很不悦··安杰洛沾着呕吐物闻了闻:“是藤黄,看样子他服用了大量的藤黄·大人,他现在需要急救,否则- xing -命危在旦夕,请允许我将他转移到房间内为他诊治。”
阿利多西点头:“快快快,快抬去,- xing -命要紧”·突如其来的事故使工作室乱成了一团,本来井然有序的修士们无心工作,聚在一起讨论中毒者的情况。
杜乔的眉间也添上了愁色,他立即查看了放置藤黄的储存箱,大块色泽饱满、成熟鲜润的藤黄堆积在一起,并没有被人翻动的样子·他心想,怎么会突然服用了大量藤黄呢·藤黄提取自与之同名的一种植物,选取没有开花的- jing -干把表皮割开,露出的树脂为暗黄色,可用作颜料。
制作藤黄不难,但藤黄有毒,误食可能造成严重的疾病,比如呼吸气短困难、排尿失常、尿闭以及器官衰竭,最终可能产生呼吸麻痹而死亡·即使在医房里,藤黄大部分用来外敷,有止血、消肿、杀虫毒的功效,很少有医生把藤黄给患者服用。
桑伽洛工作室的这批颜料中数量最大的是苏麻离青·由于苏麻离青的制作技巧复杂困难,又含有危险的毒- xing -,杜乔不免担心有的修士会在制作中受伤·他坚持请固定的专业修士来制作,不允许其他人触碰这种颜料,又将制作苏麻离青的区域单独隔开,以免与其他的蓝色弄混。
但杜乔纵然使了一百个小心,却没想到出事的不是苏麻离青,而是不起眼的藤黄··中毒的修士名叫卡利尼,是最近才被杜乔调进工作室帮忙的·他原本只负责管理仓储,对颜料制作不像工作室里的修士那么熟悉,如果因为不知情而误食藤黄,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即使是误食,杜乔的心情也很难轻松,毕竟人是在工作室里发病的,中毒又与颜料有关系,作为工作室的主事他怎么也摆脱不了责任··到了晚上,从医房里总算传出了好消息——卡利尼摆脱了最危险的阶段,很快会醒过来。
安杰洛走出房间的时候,额头布满了虚汗,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的呼吸一度非常微弱,全凭着强烈的求生欲`望撑了过来·目前他仍然在发高热,并且有不间断的呕吐现象,还可能伴随着胃部的疾病,如果体温能退下来他的情况就会稳定转好的,愿主保佑。”
·杜乔也轻松了不少:“你辛苦了,你救了他一命,主会保佑他的·”·众人进入医务房内查看病患的情况·卡利尼面色灰败,眉头紧皱,似乎被伤痛和高热困扰。
伴随着挣扎的呓语和喘息,他慢慢睁开眼睛·杜乔握着他的手:“亲爱的,你还好吗”··卡利尼艰难地将目光定在他身上,露出痛苦难忍的表情。
“请不要难过,你会好起来的,安杰洛说了,你已经在转好了·”杜乔微笑道··卡利尼张口发出沙哑断续的声音:“你……你……”·杜乔说:“慢慢说,你想说什么”·“你……你害了我……是你……”·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足够房间里的人听清楚了。
杜乔惊得握着的手陡然挣脱:“你……你说什么”·卡利尼目光转向了阿利多西,他挣扎着哀鸣道:“大人……大人……请救救我……有人要害我……救救我”·阿利多西严肃地说:“你想说什么是有人要害你吗”·“是……是杜乔……他……”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蜷缩起身体抱着肚子发出绝望的呻吟。
安杰洛见状急忙将他放平,并通过按摩舒缓他的疼痛·修士很快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安杰洛给他喂了止疼的药水,他紧皱的眉头才稍微舒展··杜乔眼睁睁目睹了整个过程,他表情严肃冷峻,沉默不发。
一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没有人妄言··最终阿利多西打破了诡异的沉默:“杜乔,这件事你知情吗”·杜乔缓缓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大人,我的确不知情。
我和他不熟悉,从前没和他有太多的接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工作室的颜料我都已经严格区分开了,有毒的和无毒的不会放在一起,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误食藤黄·”·“但是他指出了你的名字,你的意思是他在说谎吗”·“也许这里面有误会,藤黄不仅工作室有,医房也会有,有的修士平时还会自己备用藤黄作为外敷药,卡利尼并不一定就是服用了工作室的颜料。”
安杰洛表示肯定:“杜乔说的没错,藤黄本来就是药品,医房里也会有·”·阿利多西思考片刻,转向其他的修士问道:“你们平时也会用到这种叫藤黄的东西吗”·一些修士点头称是。
他们其中的一名突然站出来说:“这件事我知道·”·杜乔皱眉,这个人他很面生,可以肯定不是工作室里工作的修士··阿利多西问:“你知道什么”·这名修士说:“早上我和卡利尼在一起,他的事情我知道。”
说罢他用犹豫的眼神看杜乔,似乎鼓足了勇气才敢接下去:“我们俩今天早上起床晚了,赶到餐厅的时候已经没剩下多少食物,掌厨的修士也不在了·我看到只有杜乔先生正在厨房里喝汤,于是问他还有没有剩下的。
他端了一碗汤和两块面包给我,于是我们把面包吃了,因为我本来不爱喝酸汤,所以把汤给了卡利尼·现在想起来可能是那碗汤的缘故·”·杜乔也想起了早上的情形,他的确今天早上喝了酸汤。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到餐厅的时候只能自己在厨房热一点残羹冷炙来吃·偶尔他会遇到一两个晚到的修士,于是顺便分享剩下的食物,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那碗酸汤会出什么问题,再说他自己也喝了啊。
阿利多西问:“杜乔,今天早上确实去过厨房,并见到他们俩吗”·杜乔答:“早上我是见到了两个人来厨房,但是我当时太着急没太在意,也没记住是谁,汤在锅子里煮着我直接给了他们,除此之外我没有做任何其他的事。”
阿利多西严厉地说:“早上还好好的人,要是没有吃别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呼吸困难”·杜乔跪在地上,但他的声音很稳:“大人,我绝没有做出害人的事,我可以以我的名誉发誓。”
那名修士也跪下来:“大人,我没有说谎,如果我说谎了,就请让我也和卡利尼一样病发吧·没有人会愿意堵上自己的- xing -命说谎,如果卡利尼真的死了,说谎又有什么好处呢”·阿利多西面色冷硬,像是惹上了什么大麻烦,他气呼呼地说:“好,你们都说你们没有做错事情,我要相信你们哪一个”·安杰洛扶着杜乔:“大人,早上喝过酸汤的人这么多,只有卡利尼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或许并不是因为汤的缘故。
再说,汤也喝掉了,杯盘碗碟都收拾了,怎么证明汤一定有问题当时厨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并没有其他见证者,他们俩说的也只是一面之词·杜乔没有伤害他们的理由,他来到修道院两年多了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这时,那名修士说:“他有,他完全有理由·”·“他有什么理由”·“前段时间,因为杜乔先生提升了薪资,获得了不少特殊的好处,修道院里的修士们有些怨气。
卡利尼、我还有其他很多修士都比他进入修道院早很多年,我们认为他不应该得到这些优待·我承认,我们的确在私下里抱怨过这件事,但我们只是抱怨抱怨罢了·有一次被杜乔先生撞见了,他表面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很可能记住了这件事,因此仇恨我们。”
“你说他仇恨你们,有什么证据吗你只是猜测罢了·”·因为激动,修士的表情畏缩而恐惧:“本来卡利尼不是颜料工作室的修士,他只是负责管理仓储,是杜乔先生把他调进了工作室,导致卡利尼的工作增加了一倍不止,才会晚上睡不够,才会起晚卡利尼根本不会做颜料,有什么理由把他调进工作室杜乔怨恨卡利尼,就折磨他给他增加工作说不定,他也想把我毒害了,还好我……还好我不喜欢喝酸汤……”·杜乔终于忍不住怒气,站起来直接走到他面前,冷酷地俯视他:“你最好保证自己说的话没有昧着良心,要不然,一旦我自证了清白,决不会放过你。”
·安杰洛也说:“上次我们俩在茅房里听到你们说话,还是杜乔拉着我才没有和你们吵起来,他怎么会做出害人的事情,你难道没有良心了吗”·修士被杜乔的表情吓坏了,转而向阿利多西哀求:“大人我的确不敢说谎啊大人”·他们吵闹起来,双方争执不下。
最终阿利多西怒斥:“都给我闭嘴吵什么”·杜乔只能暂停咬牙隐忍,但他的身体绷得直直的,明显不愿意屈服··阿利多西走到他面前,这位主教大人表情- yin -森傲慢,就连安杰洛都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只听见阿利多西沉重、缓慢的踱步声,在窄小的房间来来回回,像是扣着心脏跳动的节奏·过了好一会儿,阿利多西终于说:“杜乔,我赏识你、重用你,是因为我相信你能给修道院带来收入,但你却不能使众人信服,反而谋害修士。”
杜乔冷笑:“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诬告了,看来今年我的运气实在是不太好·您可以现在不相信我·但是我一定会自证清白的·”·阿利多西说:“侍卫,把他给我带下去关起来在这件事没有查清楚之前,谁也不允许向外透露一句话残害神职人员是重罪,最好不是你,要不然你只有绞死的结果”·杜乔坚持自己离开,他最后的眼神落在安杰洛身上,表情沉痛凝重。
1*朱利亚诺·桑伽洛:前教皇御用建筑师,雕塑家、军事工程师·他曾和布拉曼特一同设计罗马圣彼得教堂,但是布拉曼特的设计得到了教皇的喜爱,朱利亚诺从此失宠。
2*玻璃中的物质:即钴,苏麻离青是用含钴的玻璃粉制成,钴具有腐蚀- xing -,且含有砷毒··第24章 狱中·远在梵蒂冈的约拿对修道院中发生的一切还全然不知。
他的时间停留在了接吻的那个夜晚,之后的生活都像是生命无意义的延伸·他怀疑曾经的孤独都是为了遇见杜乔的这一刻,神终于使他不再孑然一身,有人走进了他的心里,就像哥伦布的船队发现了欧洲以外的大陆,世界的原貌逐渐拼凑完整,杜乔在约拿碎片化的生命里终于播种出了一个圆满的世界。
梵蒂冈的工作虽然苦闷单调,但是对约拿来说正好·他很少与其他工匠交流,也不和他们去酒馆吃喝玩乐·完成自己的工作后,他习惯在花园的最高处坐一会儿,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观景殿的教皇卧室。
他比划着,如果从这里- she -出一支箭是否能把卧室的窗户击碎··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出现在侧门,约拿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沉默地跳下高台,像一条影子在清晨黯淡的天光下穿梭。
门口是一名修士,他身上穿着圣朱斯托修道院的制服,侍卫拦着他不允许进门·两人发生了争吵——·“你是什么人说要见布拉曼特大人就要见,有公函吗”·“我真的有急事需要面见大人,之前我见过他,他一定认识我的。
- xing -命攸关,晚一步有人就会枉死,求求您,放我通行吧·”·这个修士是安杰洛·约拿把人拉到墙角下:“布拉曼特不在,别吵吵嚷嚷的。”
安杰洛见了他眼底亮起来:“太好了,我怎么忘了你在这里,能帮我联系上布拉曼特大人吗也是帮杜乔的忙·”·约拿兜帽下的声音紧了紧:“能去前线的都去了,战事最要紧。”
“现在是后方起火了,罗马的平民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谁来保护他们的- xing -命”·“你们不是新来了一位主教”·“是的,修道院已经不是从前的修道院了。”
约拿陷入了沉默,他没有马上接安杰洛的话,隔着黑压压的兜帽安杰洛无法猜测出他的情绪和想法·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安杰洛也不会跑到梵蒂冈来自取其辱,他将修道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眼下杜乔身陷囹圄,不允许和任何人见面。
可怜的孩子他大概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苦头,还不知道要怎么哭呢·副主教大人也头疼不已,在修道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丑闻,他也有责任,更不敢插手了·其他人就不说了,只有我相信杜乔是不会害人的,他是个善良勤恳又温柔贴心的人,怎么会下毒杀人呢”·“在哪座监狱刑期确定了吗”·“现在还在修道院的地下室里,有侍卫守护着。
要进监狱也就是阿利多西的一句话罢了,阿利多西身居高位,又是裁判团的裁判,还有谁能和他抗衡呢”·约拿微微摇头回答他的问题··安杰洛掩面跌坐在地上,绝望地说:“这难道真是主的旨意吗上帝,他做错了什么呀”·约拿冷漠地说:“上帝可不会管他。”
安杰洛以为他不想帮忙,还诅咒杜乔该死:“你帮不上他没有关系,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是真心信任你、把你当作朋友的·就算他死了,你也不在乎吗”·约拿懒得解释,掉头离开,他还吩咐守卫绝不能把安杰洛放进来。
到第二天下午,男仆神色慌张地走进阿利多西的房间里·阿利多西刚刚结束午觉时间,由仆人们服侍更衣洗脸·他这几天心情很好,处理了杜乔之后压在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了下来,连睡眠的质量都提高了。
所以当他看到冒失的男仆时,并没有发脾气,反而愉悦地说:“有什么值得惊慌的没有人告诉你怎么保持应有的仪度和礼貌吗”·男仆附在他耳朵边悄悄说:“大人,不好了,那个猪倌跑了。”
阿利多西本来系腰带的动作一停,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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