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 by 杯莫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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蝼蚁 by 杯莫亭(4)
·他饿得满肚子打鼓,直犯恶心,去前边镇上转了一圈,一个看起来能吃的都没有,最后勉强去小超市买了包饼干,吃了两口胃就不舒服,只能放到一边··就在他快要饿崩溃的时候,电话终于又响了。
马上按下接通,对面的陆重似是没有想到真的会有人接,愣了好几秒才试探- xing -地说了句:“您好”·“陆重,你电话掉我车上了。”
陆重大大松了口气,这手机他用了很长时间,里边有很多重要客户的号码,在林锦那儿就好办了··急问:“你在哪儿,我来拿”·“就在刚刚你见到我的那条路路边。”
那头一顿,然后才问:“你……怎么还在那里”·“我怕你急用手机,要是打电话过来的话马上就能给你送去了。”
“……你吃东西了吗”·不知怎么,听到这句话林锦没由来地鼻酸··“吃了点饼干·”·“你车修好了吗方不方便开过来正好我在这儿给你弄点吃的,鹅肉你吃的吧”·“吃,吃的。”
“那你导航月亮山庄,我在门口等你·”·林锦慢慢往月亮山庄开,到的时候马上七点,陆重已经站在门口··林锦停好车,把手机递给陆重,陆重随手放回兜里,说:“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林锦一路跟着陆重到厨房,陆重去开火下面··“今天我们厨房炖了鹅肉,炖了一下午又软又烂,拿这汤焖面,很好吃,这个面也是刚刚才擀好的……你喜欢吃软一点还是……”·后边的话陆重没有说出口,他想起来,林锦吃面喜欢吃煮得软软的,连苹果都吃面的不吃脆的,自己以前每次都嘲笑他是老奶奶口味。
一时间,两个人似乎都陷入回忆里,沉默着没有说话··陆重看着锅里翻腾的水泡,不知看向哪里··面煮好,放到桌上··林锦吃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饿,感觉好吃得要咬舌头。
平时陆重他们吃饭都是在外边,厨房只有个五六十公分的小矮桌,林锦穿着西装长手长脚的坐在小马扎上,看起来委屈得不行··陆重一下就笑了,“不舒服吧要不去前边餐厅吃”·林锦却很不舍现在的氛围,忙说:“这儿就行,没事。”
然后继续一片沉默··陆重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又开始觉得尴尬,还好这时电话响了,他如释重负地接起,是安乐··“阿大,我跟池哥去打羽毛球了。”
陆重乐了,张池那个长在沙发上的人居然还能去打羽毛球,笑着问:“你怎么说动他的啊”·安乐嘻嘻哈哈地笑,“我跟他说,他不跟我去打羽毛球,我以后就不跟他去吃烤串”·陆重的电话有点扩音,林锦停了筷子正看他,陆重不好意思地冲林锦笑了笑,起身去了门外。
“嗯,那你们别打太晚·”·“我就不来了,我这边还得有一会儿·”·“那你买点回来我给你熬,要颜色黑一点的啊,别买山杨梅,那个是拿来泡酒的。”
陆重没走多远,隐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能听个大概··“你把电话给你池哥·”·“待会儿回来在楼下超市买袋米,家里米快没有了,要之前买的红色袋子那种,不要黄色袋子的,安乐喜欢吃硬一点的饭,别买错了啊。”
“其他的……再买瓶白胡椒粉吧,还有生抽,就这些啦,别的都还有·”·“嗯,知道了·”·林锦听着听着,嘴里的面越来越没有味道,简直泛苦。
不过等陆重回到桌边,碗已经见底了··他准备收碗,却被林锦抢过去,说:“我洗吧·”·“啊……不用,就一个碗一个锅,随手就洗了。”
林锦却坚持,“我自己吃的,自己洗不是很正常”·林锦年轻时很少下厨,只会煎点培根鸡蛋什么的,基本属于五谷不分,更别说要他洗碗了,每次都是堆在水槽里等阿姨来,陆重看不下去不知道给他收了都少次。
看到陆重满脸不放心,林锦无奈道:“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都这么多年我还能一直不会洗碗”·陆重这才作罢,坐回桌边玩手机。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林锦忽然问··陆重一怔,随后笑着回道:“挺好的,比我以前想的都要好·”·林锦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泡沫,说:“好就行。”
声音低至呢喃··陆重没听清,却也没追问··洗完碗,林锦觉得应该走了,道了别,陆重一直送他到门口··林锦说了句再见,陆重却只是微笑着摆手,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林锦脑袋乱得不行,无数看不清的画面在眼前飞速略过,后来把窗户打开,呼啸的风让耳朵几近耳鸣,才终于好了一点··爱得时候不真心,忘的时候不真诚。
·蓦地想起之前在网上无意看到的一个电影片段里的话··有点想笑··林锦,你可真是贱啊·第五十三章 ·回家的路上陆重接到余风的电话,说这周过来。
因为安乐,余风无论再怎么忙,每个月至少都会来一次,跟安乐聊一些女孩之间的私事,陆重都不知道没有她有些事情自己该怎么办··“那我周六一早过来。”
“嗯,到了提前给我打电话·”·“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买过来,你那穷乡僻壤的,什么玩意儿都买不到·”·陆重哭笑不得,这虽然是郊区但也不至于有她说得这么惨吧。
“我没什么想吃的,你给安乐买点虾和鳕鱼吧,她爱吃你做的·”·“哎这小意思,我明天下班就去买·”·余风突然想到什么,语气一下激动起来,“那个,我跟你说,吴冕跟家里出柜了,被他爸打个半死,我上周去看他连床都下不了,只能趴着哼哼,那挫样,逗死我了”·吴冕严格来说应该算是陆重的前男友,余风介绍的,虽然在一起和分开好像都没有一句明白话。
两个人谈了两个月三个月反正没多长时间··余风犹自遗憾,“不过,我还是挺佩服他的,你看现在有多少gay敢跟家人摊牌,骗婚骗得飞起,这么来看吴冕这人还是挺靠谱……哎,可惜了,你俩要是还在一起该多好,你也有个人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还是个医生,多方便啊。”
平心而论,吴冕这人确实不错,正直又善良,可能因为学医的关系,也很有耐心,只是人再好又怎么样终归是不适合你的··吴冕是那种典型高知家庭出来的小孩,一路顺风顺水读到博士,平时兴趣也很有个人风格,摄影、集邮、看电影、追美剧、听爵士,跟陆重完全南辕北辙,陆重大多数时候都听不懂那些让吴冕突然兴致勃勃的梗,而吴冕也对陆重山庄里柚子结果了、又打虫了之类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
导致两人分手更直接的一件事情是,有次陆重跟吴冕在外边吃饭,正好遇到吴冕的朋友,于是两拨人拼桌在一起吃,互相介绍的时候,陆重刚要说到工作,吴冕立马插话谎称陆重是顺城一所本地大学毕业,在某某公司上班。
陆重登时沉默,说不出当时的心情,说委屈好像也不是,有点无奈有点想笑··过后,两个人都没有主动再联系,算是自然而然的分手··而这一切,余风都不知道,陆重也觉得根本没必要让她知道。
所以只是笑着回道:“你别可惜了,又不是你觉得两个人都好就能在一起的·”·“哎可不是吗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不是你那个坑呗。”
余风说完上句,马上问:“陆重,你今天心情不好吗”·陆重都被她问懵,“没有啊·”·“是吗我觉得你今晚蔫蔫的,有点心不在焉。”
陆重呼吸一滞,说:“可能是有点累了·”·余风不疑有他,赶紧说:“那我不跟你掰扯了,回去早点休息,周末见·”·“周末见。”
挂了电话,陆重看着远方的弯月,随后长长吐了口气··肖青河觉得林锦这两天心情肯定很不好,这实施方案都改第四稿了··肖青河是从管培生直接调到秘书室,今年是第四年,就他而言林锦并不是个难伺候的领导,不挑剔,也不会迁怒下属,只是情绪不高的时候对工作会变得格外严格。
平时就是个工作狂,最近更是狂上加狂,连续熬了好几晚的肖青河叫苦不迭,只祈求低气压赶快过去,恢复往日的平静··下午刚上班,肖青河就被电话召唤··“给市政府的函发过去了吗”·“昨天下午已经送到了。”
林锦略思考了下,说:“找个时间帮我约一下财政的周局·”·肖青河马上应是,踟蹰片刻还是问道:“陈副市长那边……”·林锦却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抬头,不是很耐心地解释:“按照机关一般流程,这个函,就算我们写给的市政府,十有八九还是会先转给财政提意见,毕竟跟资金相关,先探下周局那边的口风,如果财政那边的意见对我们比较有利的话,下一步就不会很被动。”
肖青河立刻就反应过来,脸上微烫,回道:“好,我马上去办·”·临下班时,林锦接到沈定秋电话,说晚上聚聚,但林锦马上有个会议,所以时间定到了九点。
本来想随便找个地方坐坐,但沈定秋哪儿都嫌吵,林锦被烦得不行,直接带他回了自己在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沈定秋一进屋就去翻冰箱,里边只有一大堆矿泉水,他把冰箱门甩上,骂道:“怎么屁玩意儿没有”·这个房子林锦有两个多月没来了,满屋子空气不流通的气味,林锦一边去开窗一边回道:“你一天怎么破事儿这么多”·“总得有点酒吧”·林锦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塞了一瓶儿到沈定秋手里,说:“喝什么酒平时没喝够”·沈定秋盘腿坐在地毯上,一口气喝完一整瓶,然后把空瓶一捏,发出一声长长的“哎”。
林锦挑眉,“怎么了你今天”·沈定秋表情复杂,“婉婉怀孕了·”·林锦过了快两分钟才反应过来婉婉是沈定秋他媳妇儿,迟疑又不确定地说了句:“恭喜”·沈定秋苦着脸又“哎”了一声。
林锦却是看不下去··“怀孕又不是一个人就能怀上的,自己开的枪难道还怪枪子儿不成”··沈定秋没理会林锦嘴里的挖苦,神色落寞,“我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只是突然间才意识到,原来是真的回不去了……我们每个人都回不去了。”
一时间,林锦似乎也被触动,沉默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沈定秋点了根烟,又递给林锦一根,林锦没接··他笑一声,“你还真戒了啊”·“都戒了三四年了,还有假”·“你这人……”,沈定秋摇了摇头,“对自己也太狠了点。”
“我这爱惜身体怎么能叫对自己狠·“啧啧啧,我都戒了七八次了,实在戒不掉·”·“抽烟除了能麻痹那一刻,百害无一利,想明白了就戒了。”
沈定秋咬着烟,双手去拍林锦的肩膀,“你牛掰”·林锦一把推开他,“你他妈小心点,别掉灰在我身上·”·林锦几乎没用力,沈定秋却顺势倒在地毯上,整个人大摊着,烟灰落到嘴边也没有擦。
林锦嫌弃他,看到这样又有点不忍,问:“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好好过呗吃饭睡觉养娃娃,人生匆匆不就几十年,多大点事儿,闭闭眼就过了”·说到这儿,沈定秋同情又幸灾乐祸地朝林锦说了句,“反正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第五十四章 ·周六一大早,余风就到了··安乐跟着陆重去门口接她,一看到余风就扑过去,喊:“余风姐姐·”·陆重接过余风手里的袋子,跟在她们身后,看着两个人在前边捂着嘴互相说悄悄话,忍不住脸上的笑。
到家张池居然不在··安乐说:“池哥肯定回对面了,他跟余风姐姐是老鼠和猫·”·余风去捏她的脸,“谁是老鼠谁是猫呢”·“哈哈哈当然你是猫他是老鼠啦”·余风笑着穿好围裙进厨房,陆重想进去帮她却被赶出来,余风边扎头发边说:“哎你别来添乱,你那手艺,我可瞧不上。”
陆重做了这么多年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加这方面的技能点,手艺仍然仅仅停留在能吃的地步·特别是刀工,简直令人发指,他们家的炒肉片永远都是炒肉块,炒土豆丝都是炒土豆棍,所有菜感觉都一个味道,所以每次余风来安乐跟过年一样。
陆重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转了一圈儿后决定去擦地··余风手脚麻利,一个多小时就整出来五菜一汤,安乐跟在她身边,给她打下手··临到饭点,张池还是没出现,余风眼皮一挑,戏谑道:“嘿,那人还真不吃啊有骨气我喜欢”·陆重真是受不了这俩人,一见面就夹棍带棒,无奈地说:“你有时也少说两句,别硬挑他刺儿,张池人真不错。”
安乐在一旁附和点头··“什么叫我硬挑他刺儿,那也得他有刺儿我才能挑啊……反正我就是看不惯他,自己当个大爷,成天那么懒,你还得伺候他,跟养了个祖宗一样。”
陆重却是摇头··“张池他本来就- xing -格就这样,有点懒散,我平时多做点也没什么,反正都是做嘛,又不累人,张池,真的帮了我很多,我妈当时治病他把所有积蓄都给借给我,还有这个房子,买的时候首付不够也是他卖了城里那套房子给我补上的,要是那房子还留着,现在可能都涨到四五万一平了,哪里是他现在手上在这两套房能比的……所以,说他是我的恩人也不为过,我平时多照顾点多做点又有什么关系”·这些事情余风不是不知道,可就是一看到张池那大爷样就来气,蔫不拉几地说:“好了好了,知道啦”·陆重转头让安乐去叫张池。
过了差不多快十分钟,才看到安乐拖着张池过来,张池满脸不自在地摸头发,一看到余风就说:“我可是给安乐面子,才不是为了吃你的饭”·余风嘴巴刚张开准备说什么又合上,闭紧嘴转头去盛饭。
这不科学啊·张池愣了一秒,然后立马趾高气扬地坐到餐桌边,那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余风咬牙切齿··吃饭的氛围还算愉快,主要是张池和安乐都吃得极度投入,压根没有时间讲话,只有陆重和余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
最后,六个盘子扫得一干二净,连渣都不剩,张池直接撑得挺着肚子摊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来··陆重刚准备把东西收到厨房去洗就被余风拉住··“我跟陆重做饭,这碗总该你洗了吧哪能一点儿力都不出,吃白食不是这个吃法”·张池估计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继续挺着肚皮说:“放那儿吧,我待会儿洗。”
余风冲陆重挤眼睛,陆重笑得无奈··中午,林锦午觉醒来去洗手间,正好看到肖青河站在门口镜子前,脖子上挂着五六条领带,各种颜色,五彩缤纷··两人面面相觑。
肖青河把领带一把扯下来,挺直背,喊了声“林总”··“……那个……今天不是有联谊会嘛·”·林锦略微点了点头。
晚些时候,肖青河进办公室送文件,系着刚刚那堆领带里最丑的一根,偏暗的红色,窗帘一样的材质,底纹还故作凌乱地插了几根宝蓝色的线条,十分有小县城二婚新郎官的气质。
这审美……·也是本事……·林锦忍不住想捂眼睛··肖青河送完文件,小心翼翼跟林锦请假··“林总,下午我们几个人……可能得早点走,那个联谊会,工会要求三点半出发。”
·“知道了·”·抬头的瞬间再一次被那条领带闪瞎,林锦下意识闭了眼,忙叫住正准备出门的肖青河,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个盒子··“这条领带是我备用的,还没打开,跟你今天的衬衫比较搭,送你,祝你旗开得胜。”
肖青河的表情从懵逼变成惊喜,感动得溢于言表,大声说:“谢谢老板”·林锦颔首,赶紧把他赶走:“去吧”·一出门,肖青河就把新领带给系上,虽然他觉得跟之前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人不识货钱识货,这条看起来就很贵。
林锦安安静静过了一个下午,突然想起之前项目部报过一个项目,因为改规的问题搁置了,拨内线让肖青河去找一下当时的资料,拨了两次没人接,才反应过来秘书室那几个小年轻都联谊去了。
……·哎,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看报告··破天荒地,六点刚过林锦就离开办公室,回家路上,有个路口本该右转,他一个怔忪,径直上了环城高速。
车停下时,是月亮山庄门口··红灯笼从门口一路蜿蜒到深处,降低窗户,能听到里边传来的笑声闹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手在某一刻好像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林锦看着远处,不知过了多久,蓦地低下头笑了一声,启动车··为什么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时间还早,林锦没回家,反而走了去老城的一条路,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那是个学校的家属区,老式板楼,种满洋槐,像是记忆里每个人小时候都住过的地方·路窄得车都开不进去,林锦把车停在路边,穿过一条两边全是摊贩的小路,又经过一条小巷,才终于到小区门口。
然后右转进第一栋楼,径直上了顶层··敲门,里边传来靠近的脚步声,“谁呀”·“我,芳姨,小锦·”·门马上从里拉开,芳姨笑得眼睛发亮,“哎呀,小锦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来看看你跟林叔。”
芳姨从进门起就牵着林锦的手不放,一直把他拉到沙发边坐下,一旁的林叔也笑呵呵的,说:“小锦来啦”·林锦还没回答就听到挨着他的芳姨问:“小锦吃饭了没想吃什么姨给你做”·他其实不是太饿,但还是捧场地回道:“想吃您做的饺子。”
芳姨马上就站起来,“正好今天刚绞的肉,这就给你包啊·”·说完就急匆匆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先端出来一盘米糕,“小锦,先吃点东西垫下肚子,饺子一会儿就好。”
林锦笑着点头··林叔腿脚不好,一直坐在单人沙发上,问:“你爸身体还好吧”·“还行,挺精神的·”·“那就好”。
“林叔,您身体最近怎么样”·“我嘛,不就那样,老样子,这段时间倒是还可以·”·林锦吃了块米糕,有点被噎着,赶紧喝口水,“您和芳姨一定记得定时去检查,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会提前通知你们。”
林叔挠了挠自己的光脑袋,“哎,你这孩子,太费心了·”·“您还跟我客气·”·正好这时焦点访谈开始了,林叔立刻不说话,坐正身体,摸摸索索戴好老花镜。
“看电视看电视·”·林锦翻电话有个未接,林川柏打的··刚接通就听到那吊儿郎当的声音,“欸我去,你是在你办公室长根了是吧”·“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还有一阵儿吧,什么事”·“哎呀哎呀算了算了。”
瞎扯了半天全是废话,这傻子,林锦忍不住腹诽··回完电话进去饺子已经煮好摆在茶几上,一大海碗,估摸着起码有二三十个,林锦第一眼看到都愣了,哭笑不得,“芳姨,这么多我哪儿吃得下。”
“吃不完就剩着,没事”,芳姨笑眯眯的··成吧·于是林锦埋头开始吃饺子··芳姨在一旁守着他,上下来来回回打量好久,愁了眉,说:“瘦了。”
林锦嘴里有东西,不能说话,只是笑··“再忙也要按时吃饭知道不还有,要坚持锻炼身体,年轻时不注意老来才还债,知道不知道”·林锦抿着唇,一直点头微笑。
后来,那碗饺子林锦拼了老命才吃完,直接撑到嗓子眼儿,感觉随时都要吐,芳姨这才后悔,边念叨“吃不下就别吃了呀”,边去给他找消食片··林锦待到九点多才走,刚下楼就听到芳姨在身后喊他。
“刚刚都搞忘了,这是我昨天做的辣椒油,你带点回去,川柏和先生都……还有太太都爱吃·”·林锦接过袋子,“嗯,知道了·”·芳姨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林锦一度以为她想说什么,可一直到他离开,都只是安静地笑着。
到家林雄和林川柏在下象棋,孙媛媛一旁观战··“将军”·“再将”·“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又输了”林川柏往后瘫在沙发上,神情呆滞。
林锦走过去,嗯,已经被杀成光杆,连卒子也不剩一个··孙媛媛看到他手上挂着的西装,好奇地问:“小锦,怎么还在穿秋天的西装啊”·林锦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温良,“之前一直放车上的,现在拿回来洗。”
·“那你放着吧,我明天叫阿姨来收拾·”·“知道了·”·一侧的林川柏猛地窜起来,“再来一盘我就不信了今天”·林雄却是不接他这茬,开始收拾棋盘,“不来了不来了,我们老人家要休息了。”
“再来一盘最后一盘最后最后就这一盘”·林锦看了林川柏一眼,说:“我先上去洗澡了。”
两人正“吵”得热闹,只有孙媛媛听到了,回道:“上去吧,早点休息·”·洗完澡出来,林川柏已经在他床上趴着··“你刚刚叫我干嘛”·“还好,不算太傻。”
林川柏翻了个身,“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桌子上衣服下边,芳姨让带给你的辣椒油,你不是喜欢拿来蘸饺子·”·林川柏坐起来,整张脸都变得生动,“你去看芳姨啦”随即马上又撇嘴,“也不叫上我”·“顺便去的……两瓶你都拿走吧。”
“我一瓶就够了,爸不是也喜欢吃辣,放一瓶在家里·”·“可别,你都拿走吧,他现在身体不适合吃口味重的·”·林川柏皱眉,“我怎么不知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说,当初就不该让芳姨和林叔走,为什么啊凭什么啊”·林锦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们年纪都大了,也该休息了。”
“那……可以不做事情就住在这儿啊,反正房子这么大,又不是不够住·”·林锦都忍不住笑了,把原本要丢进脏衣篓的毛巾扔到林川柏头上。
林川柏手忙脚乱地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砸回去,“卧槽,你他妈毛病啊”·“起开,我要睡了·”·林川柏盯着已经闭眼躺好全身上下都写着“我要睡觉”四个字的林锦,冷不丁地喊了句“哥”。
“嗯”·“你最近是发生什么事吗”·林锦睁开眼,脸朝他微侧,仍旧不动声色,“怎么说”·林川柏又凑近一点,停在离林锦脸约莫十公分的距离,盯了差不多快三分钟,表情从平静转为痛心疾首。
“老了好多啊,你看,这皱纹……林锦,你他妈踹我干嘛”·第五十五章 ·林川柏第二天一直睡到11点,起来只有阿姨在。
“先生和太太钓鱼去了·”·林川柏拿了个苹果在嘴里啃着,含糊不清地说:“我走了啊,跟我爸妈说一声·”·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才想起辣椒油没拿,又重新上楼。
上车他直接往工作室开··林川柏毕业回来什么都没干先玩了两年,沈定秋出差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白天沈定秋工作他就扛着相机到处闲逛溜达,晚上两个人没羞没躁地妖精打架。
后来林雄实在看不下去,硬把他弄到集团去坐班,可是林川柏怎么可能是那种老老实实上班的人,简直生不如死·还是林锦做通他爸的思想工作,让林川柏挑个喜欢的事情做,不求挣不挣钱,反正不能一天闲着没事干。
林川柏思来想去,自己还算喜欢摄影,那就开个工作室吧,像模像样地招了两个人,一个做后期,另一个干点杂事儿··说是工作室,其实也就糊弄糊弄林雄,林川柏特别喜欢拍庙和桥,有兴趣就天南海北走一趟,没兴趣就天天窝家里打游戏,拍出来的照片倒是可以卖,不过,要是指着这个挣钱的话早八百辈子就垮了。
林川柏到时李正国跟小桥正在吃面,他闻到味道立马饿了,一坐下就嚷嚷:“我也要吃”·看到李正国不理他,马上改变策略··“正国,我饿了,求求你了,早餐也没吃,快饿死了。”
李正国瞪他一眼,却还是站起来往厨房走,小桥边吃面边冲林川柏竖起大拇指··林川柏翘着二郎腿笑得得意··吃完他刚放下筷子,李正国就递过来一张纸。
“兆丰区有个毗卢寺,没什么人气,不过殿里的壁画很不错,我看照片还有点意思,这是地址·”·“正好明天没事,我看看去·”·可能吃太饱,没多久林川柏就开始犯困,他住的地方就在楼上,可连这几步路他现在都不想走,在沙发上翻了两转,找到舒服的姿势,抱着抱枕就睡着了。
小桥洗完碗出来,看到林川柏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有隐隐的水迹,她再一次为自己的饭碗感到担忧,在QQ上问李正国:“咱们这个工作室,真的不会垮吗”·李正国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回了六个点。
·这一觉林川柏直接睡到七点,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还是他跟沈定秋在国外的时候,在他们一起买的那个小房子里,他馋葱油鸡馋得不行,沈定秋这个从来连锅都没摸过的人,一边准备Final一边看菜谱学着给他做,做坏了六只鸡,才勉强可以入口。
他最后一个人吃完了那一只近四斤的鸡,沈定秋得意得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一个劲儿明知故问:“宝贝儿,好吃吗宝贝儿,爱我吗”·他狂点头。
其实,也不是那么好吃··有点咸,有点糊,鸡肉也太老··可他还是吃光了,一点儿不剩,吃完还拿油乎乎的嘴去亲沈定秋,直把两个人都染得一身油味,再一起去洗澡。
结果可想而知,这个澡洗了快一个下午···林川柏迷迷糊糊睁开眼,灯关着,天色将暗未暗,他坐起来,全身酸软,脸还呆滞着却蓦地开始流眼泪,像是屋檐落下的雨,怎么都止不住。
灯忽然打开,他反- she -- xing -地抬手挡眼睛,房间马上再一次暗下来,有人走近,停在他身边··那个人只是蹲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林川柏脑袋混混沌沌,明明似乎没有难受的情绪,却哭得停不下来。
有手指擦过他的脸,抹去他的眼泪,他看过去,那人的表情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慢慢停止··“我们开灯吃饭,好不好”那人轻声问。
顿了很久,林川柏点了点头··灯打开,房间恢复明亮,李正国已经把饭菜做好摆在桌子上,那是一张写字桌,饭点时临时收拾出来吃饭··林川柏去洗手间擦了把脸,回来时脸上还带着水珠,李正国扯了张纸巾想给他擦,林川柏侧过脸,躲开了。
李正国收回手,把纸巾捏在手心里,说:“吃吧·”·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吃饭,才吃完一小碗,林川柏就说吃饱了,放下碗,拎着东西逃似的回了家·李正国坐在那里继续安静地吃,一直到把所有菜都吃干净,才收拾碗筷去洗,哗哗的水流声更显得此时的安静。
陆重这天休息,一大早就起来,吃完早餐安乐还没醒··敲门,“安乐,该去庙里了·”·……·“安乐,起床了,该去庙里了。”
“阿大,我下次再去好不好,今天好困啊·”·“……那你记得起来吃饭啊”·于是,他一个人背着背篓去坐车。
陆重其实并不是一个信佛的人,只是年纪越大,越来越对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心生敬畏·镇外山上有座毗卢寺,破破烂烂,因为人迹罕至香火也不怎么旺,他还是有次无意去那边爬山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里还有座寺庙。
庙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位比丘,那天不知因为什么,陆重在旁边的树下从中午一直坐到夜深,听着隐约传来的诵经声,还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内心是一种奇异地平静··从那过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去庙里待上大半天,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天上飘着的云,看树上落下的叶,看地上一刻也不停歇的蚂蚁,思绪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
后来去了太多次,庙里的两位比丘也认得他,中午会邀他一起吃饭,饭菜极其朴素,每人一碗饭一碗菜,有时是豆芽煮豆腐,有时只是一大碗白水煮青菜·陆重见他们生活实在清苦,下一次再去时大着胆子背了一些柴米油盐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去之前还担心他们会觉得被冒犯,不过还好那位年老的比丘躬身谢过之后便收下了。
这次陆重背了一些米和面,到时两位师父还在做早课,他轻车熟路送到厨房,然后坐在大殿一侧的台阶上休息·开始还需要用帽子扇风,没两分钟山风吹过来,也吹走一身暑气。
他远远看山脚下的路,车辆只是虫蚁一样的小影··院子里有脚步声他也没在意,虽说这里香客稀少,但也不是没有,逢到菩萨生日时甚至可以用络绎不绝来形容。
随后,他听到一个万分不确定地声音··“陆重”·第五十六章 ·来人正是林川柏··可能昨天中午睡太久,这天他破天荒八点不到就醒了,平时去哪儿他都会叫上李正国,开车、拎东西什么的,但今天早上刚准备打电话,愣了一秒,还是收起手机。
一个人悄悄地出发··然而,当他扛着一大包器材爬山累得跟条狗一样时,肠子都悔青了··先骂了会儿山,又骂了会儿相机,最后一直在骂那个傻逼李正国。
好不容易走到庙门口,坐着歇了好半天才站起来··这个庙也太破了吧·他一边吐槽一边往里走,怎么连个香客也没有我去这地上怎么还这么多泥巴·林川柏兴趣先失去大半。
又往右走了几步,咦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再走近一点儿,林川柏整个人瞪大了眼,这不陆重吗·“陆重”他试探- xing -地叫一声。
陆重抬头,林川柏几乎跟以前没什么变化,他一下子认出来,笑着喊了一声:“川柏”·林川柏一顿,马上激动得跑过来,笑得露出满嘴白牙,“呀陆重真的是你哇”·陆重好久没见他也很开心,学着他说话:“真的是我哇。”
林川柏笑嘻嘻地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问:“你怎在这里呀”·“我就住在这附近,上来玩一玩,你呢”·林川柏把相机从包里掏出来,晃了晃,“我来拍照。”
“拍什么啊”,陆重有点搞不明白,“有什么可拍的吗”·“他们跟我说这里壁画很漂亮·”·“壁画”随后陆重露出恍然的表情,说:“走,我带你去”·林川柏跟着陆重到了对面偏殿,门上晃悠悠地挂着一个破旧的牌匾,写着释迦殿三个字,陆重把门推开。
“你说的就这儿吧”·陈旧的尘土味扑鼻而来,林川柏走进去,随意看了看就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他见过很多庙宇的壁画,但也很少有保存这么完整这么精美的,即使现在看仍然颜色鲜亮、栩栩如生。
细细观赏,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生老病死串起来讲述了释迦牟尼出家的原因··林川柏眼睛发亮,问陆重:“我可以拍照吗这儿是谁管的呀如果要拍照的话要向哪个部门申请”··林川柏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因为闪光灯对颜料有一定伤害,加之担心文物被盗被破坏,所以大部分寺庙内殿都不允许拍照,需要向主管部门申请,反正不是宗教局、文物局就是旅游局,虽然说手续很麻烦,但他也比较理解。
陆重思考了下,回道:“这里好像没哪个管吧,也不是景点,具体情况你待会儿可以问一下行静大师·”·于是两个人坐在殿门口边聊天边等,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林川柏问陆重答。
林川柏对陆重现在的生活好奇得不得了,当初林锦和陆重分手后,林川柏像是自己做错什么一样,不敢面对陆重,等终于鼓起勇气约陆重见面,电话却再也打不通··他一直后悔了很多年。
行静大师听到林川柏的请求,没考虑两分钟就同意了,林川柏完全没想到这么容易,看到大师平和的面容反而有点说不出紧张··行静大师似是发现,笑着安慰:“衲僧也是出于私心,这画在这深山,若不是有缘之人,可能哪天就毁损消灭,现在能够让更多人看到,甚至流传后世,都是施主的功德。”
大师慈眉善目,语调平缓却格外让人信服,林川柏双手合十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行静大师伸手虚扶,然后告别离去··两人一直看着大师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林川柏忍不住称赞,“这才是真的大师啊,就是在这荒郊小庙可惜了”·陆重却说:“可能大师自己并不这么觉得啊。”
林川柏体会片刻,点了点头,笑道:“你说得对”·陆重又带着林川柏去后院逛了逛,林川柏问:“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啊”·“我可能过会儿就走了。”
林川柏忙说:“那我跟你一起,我送你回家·”·陆重疑惑,“你不是要拍照”·“嗐!真要拍哪是一时半会能拍好的,得用软件计算把它分成几块,最后拍完再合成,我一个人可搞不定,明天带帮手再来。”·“那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话音刚落林川柏就连说三个“要”,音调一个比一个高,听得陆重都忍不住笑。
这么多年好像林川柏一点儿变化都没有,陆重觉得这真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莫名让他感到慰藉··林川柏兴高采烈地跟着陆重下山,东西也不准备背回去了,好几十万的器材直接扔到大殿佛像的背后藏着,陆重都惊呆了,林川柏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没事,我平时都这么干的,我佛会帮我看着,丢不了·”·“……”·小区没有车库,都是停在路边,陆重怕林川柏的车被蹭到,一直带他停到最里面,两个人再一起往外走。
林川柏新奇地四处看,待走到陆重家楼下正准备上楼时,忽然停下来,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房子真好啊,祝贺你,陆重”·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陆重却是秒懂。
林川柏什么房子没见过,而这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小区,连他老家随便修的房子都比不上,可他知道陆重是从什么样的生活走来,所以才格外为他感到高兴··陆重脸上有几分动容,揽着林川柏的胳膊,说:“走,咱们上楼”·到家安乐和张池正在客厅打红白机游戏,万年不变的坦克大战,看到林川柏都愣了,这个人从来没见过。
陆重介绍:“这是林川柏,我以前的朋友……这是张池,这是安乐,你知道的,我妹妹·”·林川柏当然知道安乐,走过去兴冲冲地问:“安乐,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安乐那时候才多大啊,必须是不记得,懵懵地摇脑袋。
林川柏也不觉得尴尬,问:“你们在打坦克吗我能一起吗”·等陆重把午饭做好,外边的三个人已经打成一片··吃饭时张池要喝冰啤酒,林川柏也说庆祝重逢必须不醉不归,于是一人先开了一瓶啤酒,安乐喝桃汁。
可他们哪知道林川柏就嘴上装逼,酒量完全是一瓶啤酒倒,不,都还没喝完一瓶呢脑袋就搁在桌子上··张池都震惊了,“这……就醉了”·陆重过去一看,林川柏脸通红,嘴里胡乱冒让人听不懂的词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把人背到自己床上,林川柏翻个身抱着被子就开始打小呼噜。
张池抱臂倚在门口,戏谑说:“看那口气,我还以为这哥们千杯不醉呢”·陆重也是哭笑不得,“早知道就不给他喝了”··“这,谁啊”张池又问,他居然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
“林锦的弟弟·”·纳尼·张池怒道:“你居然还敢把阶级敌人带回家”·陆重都无语了,“什么阶级什么敌人,走了走了,让他睡吧。”
“不是吗我又没说错”·陆重却是完全不接他这茬,推搡着他往门口走,“走啦走啦走啦”·可他们还是完全低估了林川柏的菜鸡程度,一直到要吃晚饭林川柏都还没有清醒的迹象,陆重去叫他被一巴掌呼开,还生气得不行,嘟嘟哝哝:“我要睡觉”·陆重仔细检查了下他身上,还好没出现什么过敏反应。
吃晚饭时,安乐说:“那个哥哥,不会死了吧”·陆重刚喝进口的汤一下子喷出来,边擦边瞪她,“瞎说什么呢你”·安乐吐舌头,缩着肩膀乖乖吃饭。
时间很快到晚上,林川柏还在睡,那小呼噜,别提多香,看来这晚上是回不去了·陆重翻出林川柏的电话,一看吓一跳,12个未接,都是一个叫“根正苗红”的人打的。
·他也不敢随便回,纠结半天只能在通讯录里翻出林锦的电话拨过去··“怎么了你又”可能以为是林川柏,林锦语气随意,又透着熟稔。
陆重没由来地愣了片刻,才说:“那个,我是陆重·”·在陆重看不到的地方,林锦马上坐直了身体··“川柏在我家吃饭喝醉了,今晚在这儿睡一晚。”
陆重本以为只是例行告知一声,哪想到林锦居然不同意··“川柏明天早上还要跟我爸去石阳,我来接他吧·”·人亲哥哥都这么说了,陆重肯定不会有意见,回道:“那你导航导盛世花苑,快到了给我打电话。”
去石阳当然是在鬼扯··肖青河写东西正写得满眼昏花,看到林锦风一样的跑出去,还没反应过来,林锦又跑回来从办公室拎了个袋子,一边向外疾行一边说:“让老陈回去不用等我了。”
“……”·肖青河欲哭无泪··说好的今天不把报告定稿明天就不用来上班呢·老陈回去,那么我呢我呢·林锦一路奔驰,四十多公里的路程不到半小时就杀到,刚停下又想到什么,一个掉头往外开。
他上次捡到陆重落下的手机时,就伺机想留个电话号码,可没成想陆重的手机有密码,这回应该能名正言顺要了吧,最不济也能有个微信号,林锦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响··陆重接到林锦电话,“我的导航好像有点问题,导到了一条死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我微信发个定位给你·”·计划通√··林锦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你随便发个东西到川柏的微信上吧,我怕我找不到你。”
“……”·林锦再一次停在盛世花苑门口,陆重已经背着林川柏等在那里,林锦明明知道就林川柏那个小身板,陆重背他跟玩儿似的,可仍然忍不住担心他会累着。
赶紧下车,几步冲过去把林川柏接过来,过程中手指相碰,在盛夏的夜里,他心里像突然生出一只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陆重帮着林锦把林川柏放到车后排,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回家,却被林锦叫住,从副驾拿出个纸袋递给他。
“给你的·”·“我”陆重接过来,刚要开口,林锦却已经笑着说“再见,陆重”··他的笑从脸上到眼底,仿佛要看进人的心里。
陆重抿了抿唇,移开眼睛,没有接话··走到楼下时,陆重打开纸袋,里边是一盒点心··乔二桃酥··到家陆重把东西随手放在餐桌上,收衣服去洗澡。
陆重不喜欢吃甜食,甚至所有带甜味的东西都不是很喜欢,唯一例外的可能只有这家乔二桃酥·这家店其实不是很有名,各种旅游攻略里也从来不会提到,只是林锦以前住过南城一阵儿,小时候经常吃,所以有一次去时顺手买了点儿,哪知道陆重尝了一口就眼睛发亮,说好吃。
林锦从来没有听到陆重评价过什么东西好吃或者难吃,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洗完澡出去,那盒桃酥打开摆在茶几上,空了小半,张池和安乐边吃边看电视。
看到陆重过来,张池还说:“这你哪儿买的啊下次多买点”·陆重白他一眼,“林锦给我的·”·“……”·“咳咳,哎我的妈呀,噎死我了”·“呸呸呸”·陆重都懒得理他,抱着洗好的衣服去阳台上晾,张池在身后吼:“安乐,别吃了别吃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屁的桃酥……这是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第五十七章 ·林川柏从小就不能喝酒,喝一杯能睡一天一夜,林锦费了老大劲把他扛回房间,还好林雄和孙媛媛都睡了,否则还得解释半天。
第二天一早,林锦刚洗完脸林川柏就冲进来··“你昨天为什么把我弄回来我车还跟那边呢”·“为什么骗陆重我什么时候要去石阳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抛出来,林锦直接语塞。
林川柏马上想到一种可能,沉默一会儿,万分不确定地问:“你……不会想吃回头草吧”·林锦还是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林川柏跳脚了,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后话··林锦反而平静下来,“我什么我,你别瞎担心了,他已经有伴侣了我又不能干什么。”
声音低落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嘲··林川柏从来没有听到过他这种语气说话,顿时一滞,随后叹了口气,“你说你干的什么事啊之前分手的是你,现在想重来的也是你,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林锦被他说得胸口像被人猛捶一拳,差点没喘过气。
赶紧把人赶走,“你先去把衣服换了,一身酒味,臭死了·”·林川柏走了,还带上了门,房间又恢复之前的安静··林锦站了一会儿,然后换衣服,系领带,扣袖扣,戴手表,每一天好像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
是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很多年以前,他还在国外读研究生的时候,有一次朋友聚餐聊到最悲伤的故事这个话题,在轮到一个女孩时,平时- xing -格像放鞭炮一样的人蓦地沉默,片刻后平静地说了一句:“You were mine。”
大家都在等她的下文,她却只是低下头喝酒···当时的似懂非懂都变成了此刻的了悟··有时候林锦也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这么大的人了还黏黏糊糊惹人烦,他以前总认为,能有什么东西过不去呢就算是有点遗憾又怎么样·不是有句话,残缺才是美。
?·但道理总是在自己身上行不通··可能他没有重新遇到陆重,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了,午夜梦回时谁还能没有个越咂摸嘴里越苦的人,忍忍就继续睡了,偏偏命运从来不甘寂寞。
身后记忆里被雾气遮掩的遥远山林,变成如今头顶上的一轮新月,每一次思虑,都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多么美好的东西··而他,又多么傻逼地把它弄丢··林川柏今天一醒来就被手机上的未接吓坏了,苦着脸纠结了半天。
李正国对他的心思他其实一直知道,但是李正国总是保持在一个礼貌又让他觉得安全的范围之外,他也没有自恋到能跟人说不许喜欢自己这种话··况且,那种小心翼翼爱着一个人的模样,他实在不忍伤害。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算了··去工作室之前磨磨蹭蹭,因为害怕尴尬,哪知到了李正国人居然根本不在··“李哥他爸又打电话过来了……”·剩下的话小桥没有说出口林川柏却已经明白。
·李正国高中辍学,ps什么都是自学的,林川柏当初招人时其实没准备要他,但当他说出抱歉两个字后,李正国脸上那种平静,仿佛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表情不知怎么一下就刺痛他,让他后边的话变成:“……工作可能会比较重,加班很多,你能够接受吗”·后来他才知道,李正国他妈很早就去世,爸爸酗酒多年,每次喝完酒都会拿皮带抽他,李正国从五六年级就去外边捡瓶子、给人家洗碗挣学费,有时候辛辛苦苦攒的钱还会被他爸抢去买酒喝,直到高中他实在受不了,离开家离开学校一个人在社会上打拼。
林川柏皱了眉,讽刺道:“什么人都能叫爸吗”·小桥也跟着撇嘴表达自己的不屑··林川柏本想今天就带着李正国去毗卢寺开工,这么一来只有明天了,转了一圈回楼上睡个觉,又吃了个外卖,已经是下午六点多。
他想了想,还是趿着拖鞋下楼,没敲门,直接拿备用钥匙打开,里边漆黑一片··忍不住嘀咕:“还没回来吗”·拨了个电话,铃声却是从小房间里传来,他“咦”了一声,按断后走过去,推开门,打开灯。
灯亮时,李正国正靠墙坐在床上,低头看手里的手机,转过脸,看到是林川柏后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汗水流进眼里也没有让他的笑容消散分毫··林川柏才恍然意识到,这个名字土里土气,说话总是一本正经的男人,其实比自己还要小三岁。
“怎么下来了”看到林川柏发愣,李正国问··林川柏刚准备回话就发现这房间里怎么这么热,像个蒸笼一样,才这两分钟他就出了满脑门汗,而李正国身上就跟水洗了一样。
这个房间是后面隔出来专门给李正国睡的,虽然没装空调,但是外边却有两个大三匹··“怎么不把外边空调打开啊”林川柏不理解。
这个房间正好在死角,就算把外边两个空调风力开到最大,凉意也得很久才到这里,太费电了,所以李正国很少开··不过当林川柏问时,他却只是简单地回道:“忘了。”
桌上的风扇卖力地咯吱摇晃脑袋,可吹出来的风还未走到床边就被热气侵散··林川柏沉默,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说:“那我走了。”
李正国没有回话,突然跳下床,在林川柏转身的时候冲到门口帮他把外边的灯打开,胸口炙热的汗气一下子扑到林川柏脸上,林川柏条件反- she -地后退半步,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到李正国的右边胳膊一大片擦伤。
“你这儿,不擦药吗”·李正国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说:“没事儿,小伤·”·林川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半小时后,门铃响,出去一打开,是送外卖的小哥。
“您好,您的外卖,还有这是您要的创可贴·”·李正国接过来,不自觉的抬头往上看,虽然除了楼道的天花板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他提着饭坐在电脑前开始吃,眼睛再一次扫到那一盒创可贴,胸口像温水抚过,暖烘烘的。
开心之余,那一点淡淡的无奈似乎可以忽略不计··人和人之间多么的不一样啊,原来真的有这种人,以为所有伤口都能用创可贴就治愈··第五十八章 ·安乐的小升初成绩终于出了。
怎么说呢,完全在陆重的意料之中,四个字,惨不忍睹··之前买房子的时候没想到读书这茬,后来才知道这个片区划的是十七中,在全市排名几近倒数,安乐六年级这一年陆重不知道在她学习上花了多少心思,就是想她能争气点,能考个好一点的私立学校,就算是比公立贵一大截他也认了。
哪成想,考得比平时还不如·家里一片愁云惨淡,陆重连续几天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很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学也就算了,但初中这么重要的阶段,他半点不敢含糊。
安乐最近都夹着尾巴做人,她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就考砸一次嘛,但看到陆重这个样子也开始紧张起来,整个人安分得不行··“阿大,吃芒果吗”·陆重转身,安乐端着切好的芒果表情怯怯的,吼也吼了,凶也凶了,可真看到小丫头这样子又有点不忍,良久后,他长长吐了口气,说:“走吧,进屋吃。”
林川柏跟李正国一大清早就到了毗卢寺,有李正国林川柏可轻松了,坐旁边的椅子上遥控指挥,除非李正国拍得实在不满意要重拍,否则除了手指以外,连动都不用动一下。
·吹着小风,听着鸟叫,边处理照片边刷网页,简直快乐似神仙··只是除了一点,饭实在太特么素了·他俩刚来就给庙里交了伙食费,一个人象征- xing -地收了五块钱,他当时就在想五块能吃什么中午饭菜一端上来傻眼了,一碗豆花,一碗饭,他还在伸着脖子等其他的菜呢,两位师父就已经开始吃。
林川柏目瞪口呆··年轻一点的比丘叫永持,看到林川柏的表情,了然一笑,放下碗筷说:“稍等·”·林川柏松了口气,他就说嘛,怎么可能就这么点玩意儿。
只是他的翘首企盼等来的只是一碟辣椒··……·得吃吧吃吧·林川柏发狠似的往嘴里扒,说实话,因为新鲜,所以味道还不错,他连吃两大碗。
只是这清汤寡水的,十一点多吃完,两点不到就饿得肚子打鼓,一直咕咕叫个不停··满怀期待地点开外卖软件,不过这荒郊野岭的怎么可能有人送·李正国忙完一阵儿过来喝水休息,看到林川柏捂着肚子趴在椅子上表情宛若智障,忙问:“怎么了不舒服吗”·林川柏仰起脑袋,委屈巴巴,“饿……想喝冰奶茶,想吃烧鹅,想吃泡芙,想吃牛肉干。”
李正国马上站起来,“我去给你买·”·“别别,不用”,林川柏赶紧拉住李正国,他也就嘴上说说,真让人跑几十公里给他买吃的,自己就能把自己骂死。
“真的不用,待会儿我们回去的时候吃就行了·”·“但你不是现在就想吃吗要不我们今天提前回去”李正国建议。
“别,第一天就这么拖,咱们这一个月都得耗这儿了”,说完林川柏灵光一闪,想到了他万能的大哥··掏出手机,“我给我哥打电话试试。”
李正国迟疑道:“会不会太折腾”·林川柏满不在乎,“我这不是折腾,是拉动内需好吗,反正他钱多,正好给别人赚点儿”·电话拨出去,林锦意料之中地给他骂了一顿。
“林川柏你长本事了是吧越大越娇气,饿十天八天都不一定死得了,还别说这就这一会儿,挨着吧你惯得一身臭毛病”·“……又不是我一个人吃,陆重也饿。”
“……”·那边一下没了声音,然后啪地挂断电话··林川柏不死心地把定位发过去,林锦没理他,他摸了摸耳朵,说:“我把陆重搬出来骗人是不是不太好”·“那个陆重跟你哥……”,李正国还没问完就被打断。
“嘘,秘密”,林川柏把食指竖在唇前,片刻后满脸正气地说:“正好由我代表月亮折磨他了,叫他犯傻逼,反正陆重也不知道·”·要么说呢,中国人就是讲不得。
话音刚落,陆重就出现在院子里,喊他的名字··林川柏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月亮山庄最近升级改造,正好里边有个大哥以前是干装修的,所以朱一豪就让那人全权负责,给陆重放了个长假。
因为这么多年陆重就没怎么休息过,而忙的时候几天几宿住在山庄更是常事··朱一豪的原话是:“你,就好好睡几个懒觉,再带安乐去外地玩一玩,休息休息,年轻人,既要忙工作也要忙生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嘛。”
因为安乐上学的事情,陆重最近心情也不是很好,在家里待着闷,就来庙里看林川柏他们干活··刚到林川柏就冲过来,眼里简直放绿光,“陆重,有吃的吗”·“吃的什么吃的没有啊”·林川柏哀嚎一声,陆重莫名其妙。
“怎么了”·“我饿死了”·陆重失笑,他差点忘记了,这里的菜不扛饿,他也是每次吃了就饿··“你给我打电话啊,我给你带吃的。”
林川柏怨念得不行,“我哪儿知道你要来嘛……算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画,我们今天才把这一小块拍完,看好看吧”·确实很好看,陆重狂点头。
在墙上的时候灰扑扑的,他从来没觉得好看过,但拍下来适当通过软件处理,在电脑屏幕上恢复当初的鲜亮,那种古朴又厚重的美感,虽然有残缺,但还是让他移不开眼睛。
情不自禁地竖起大拇指,“太棒了”·林川柏笑得开心,得意地接受了赞美··想到什么,用鼠标放大一个角落,指着说:“你看这儿。”
“看到那个女孩了吗在路边,穿着橘色衣裙·”·顺着林川柏的手指,陆重看到了他话里的那个女孩,但仍然疑惑,不知为什么单独指出来给他看。
“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吗你看她的脸,看她的笑,你看她腰上的香囊,还是蝴蝶的样式,还有她的裙子,发现了吗”林川柏声音降低,随后像下结论一般,“她跟别的人都不一样。”
陆重隐约听懂了他的意思,将视线重新移过去,当他带着不同的眼光再一次看时,发现,好像真的是如此··那是个跟其他所有人区别的女孩··除了众佛以外,壁画上还有许多代表着芸芸众生的小人儿,他们大多千人一面,神情哀苦。
只有这个女孩,眼睛那一点点肉眼几乎发现不了的弧度,腰间略微飞扬的丝绦,稍稍牵起的裙角,一切都隐在细不可察之处,即使隔着千年的光- yin -,却仍然让人感觉鲜活。
让人忍不住想,她是谁·是画师的妻子吗还是他喜爱的人··那位不知名的画师是用怎样的心情将这样一个人留在这幅壁画上,然后让千年之后的他们不小心窥到。
他落笔时是笑着的吗·林川柏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说:“浪漫吧”·陆重点头,回道:“很动人”·两个人又挨在一起看林川柏以前拍的照片,林川柏一张一张给陆重讲解,有路有云有山有桥,最多的还是各种庙宇和佛像。
陆重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拍寺庙”·“没为什么,觉得很美·”·“怎么照片上都没有人”他一直很奇怪这件事。
“凡夫俗子,有什么好拍的”林川柏答得理直气壮··这时,一个跟这里环境极度不符的人出现了,穿着XX外卖的衣服,背着保温箱,累得气喘吁吁的大哥。
“请问…哪位是…林…林川柏先生”·林川柏一愣,随后欢呼着跑过去,冰咖啡、冰奶茶还有一大堆港式点心,他隔空给林锦发- she -了无数个爱的么么哒。
把东西分给陆重和李正国,林锦可能是考虑到他们在庙里,所以点的全是偏素的东西,虽然没有肉,林川柏已经十分满足··陆重只要了一杯咖啡,奇道:“这儿还能有外卖送”·“我哥找人送过来的。”
“哦·”陆重喝了口咖啡,没再说话··大哥把东西送到就准备走了,虽然山上很凉快,但下边近三十八度的天气,爬上来浑身都是汗,说是洗了个澡也不夸张。
陆重递了张纸巾给他,大哥道完谢才接过来··林川柏吃得通体舒畅,瞌睡遇枕头,饿肚有食物,简直爽歪歪··而陆重一直没怎么说话,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林川柏打了个嗝,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娇气了,瞎折腾人”·“啊”陆重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笑着回道:“没有,我只是在想,刚刚那个大哥今天肯定很开心。”
从他满身汗水仍然抑制不住的笑容就知道,这次肯定报酬不菲··林川柏边嘬奶茶里的珍珠边傻呵呵地跟着笑··陆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码头上干活儿时,有一天给一家五金店搬货,那家的小姑娘看到陆重一个人扛那么大的箱子吓坏了,一直跟他爸爸说不要让大哥哥搬了,大哥哥好可怜啊。
后边说着说着还哭起来,老板没办法,还没搬完一半就让陆重走了··而当时的陆重只有满满的无奈··有的人只看到辛苦的可怜,却不知道连辛苦都没得辛苦才是最可怜。
第五十九章 ·后边接连几天陆重都来了庙里,倒不是为看林川柏他们拍照,而是他闲逛时发现后院在晒褥子,一问,才知道前两天下雨,师父们住的厢房屋顶漏雨。
正好趁这几天休息,他就请了个泥瓦工过来补一下,而自己帮着把旧墙漆了··行静大师和永持师父也来帮忙,陆重本还很担心,哪想到年近八十的大师搬砖抬瓦跟年轻人没什么两样,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
林川柏正好在旁边,直看得五体投地,中午偷偷摸摸地去厨房找永持小师父··“那个小师父……那我有个……不知道方不方便问”·“施主请说。”
林川柏挠挠耳朵,不知道自己问这个到底合不合适,“那个你们……出家人是不是有套保养秘法,外人能学吗……那,我就是问问,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我绝对不是冒犯,绝对不是。”
永持笑着说:“施主是想问我师父平时怎么保养的对吗”·林川柏点头如捣蒜··“师父他老人家本身以前就习武,身体一直很好,现在年纪大了就早晚打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林川柏迟疑着问:“那个拳,其他人能学吗我没别的想法,就想让我爸也学一学,他才刚过六十但精神比大师差远了,身体总是不好。”
永持微笑,“没什么不可以的,正好我会,待会教你,你再回去教你父亲·”·林川柏高兴得要蹦起来,连声说谢谢··两点左右,昨天送外卖的大哥又来了,轻车熟路地把东西放林川柏身边的台阶上。
林川柏吓一跳,林锦那么爱他的吗·不过有吃的谁管那么多,跑过去叫李正国也来吃··“陆重呢”李正国问。
林川柏咽了一大口萝卜糕,说:“在后边刷墙呢,跟师父们在一块儿,我总不能让他们一起来吃吧,这些东西都油呼呼的,谁知道里边荤的素的,冒犯了就不好了,我给他留着,等他过来时再吃。”
李正国大吃一惊,伸手去摸林川柏的额头··“怎么了”林川柏嘴里有东西,含含糊糊问··“没事,觉得你今天特别聪明。”
林川柏一顿,随后破口大骂:“滚你大爷的李正国”·嘴里的马蹄糕喷了李正国一脸,恶心得不行,李正国淡定地撩起衣服下摆擦脸,林川柏又气又恼,耳朵通红。
送外卖的大哥基本上每天都来,不来的时候陆重也正好不在,几次以后即便神经粗如麻绳的林川柏也察觉到不对劲儿了··“我怀疑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李正国正开车,刚好红灯,林川柏扑过去在他脖子前做了一个锁喉的手势。
“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给林锦通风报信的”·李正国面不改色,居然马上就承认,“你说他让我干什么我敢不答应吗”··“怎么了你就不敢不答应了”·李正国转过脸看林川柏一眼,还是那张平静的脸,可林川柏分明看出“怎么了你还不知道还要来问我你好坏”的意味。
莫名地臊得他脸发烫··林川柏收回手,正准备坐正身体就被李正国揽过去,然后在他的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这个吻极轻极轻,仿佛还没触到就已经离开,林川柏呆在那里,一时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红灯变绿,李正国继续往前开。
一路沉默··一直到车进车库,林川柏才开口,低着头,语气艰涩:“你再这样……我现在不想跟谁谈恋爱,也不想跟谁在一起,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我不想接受……如果你再这样,你就走吧,就不要待在这里了。”
林川柏组织了一路的语言,好不容易才把这番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伤人,可又不能不说,完全不敢看李正国的反应··李正国把车停好,转过身,摸了摸林川柏低着的头,脸上居然是笑着的,“我知道,走了,回家。”
他的语气比平时还要温和,好像林川柏只是在说寻常的话,林川柏那颗不知为何焦灼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第二天,外卖大哥终于没再来了,来的是林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林川柏说他老,今天奇特地穿了白T运动裤,林川柏好多年没看到他这个样子打扮了··“您老怎么屈尊来这种地方啦”·“陆重呢”林锦问。
“后边……我说,你这样有聊没聊啊,天天跟初中生一样在人面前各种刷存在感,有劲儿吗你”·林锦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然后看到正背对他蹲着的陆重。
屋顶昨天已经补好,泥工师傅知道是给庙里修的,只收了料钱工钱一分不要,但是因为他手上还有其他活儿所以每次只能来半天,工期拖得有点久·后边的收尾工作陆重也能做,就没让他再来了,免得又白损失半天工。
林锦站定,喊了一声陆重··陆重转头,从表情上看好像并不是很惊讶··“你在干什么”林锦走近问··陆重回头,继续把还能用的瓦片往筐里装,回道:“把这些东西搬到那边去,以后可能用得上。”
林锦抿唇,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帮你吗”·陆重站起来,把筐上的绳子挂在扁担两头,漫不经心地扫了林锦一眼,说:“那你把这个挑到院子后边去吧。”
林锦面露喜色,过来曲腿就把扁担往肩上放,咬紧牙憋足劲儿站起来,意外地发现虽然很重,但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不过走了两步才知道厉害,因为掌握不了平衡,两边的筐各种晃荡,用手拉住都不行,慢慢挪动步子还是被带得趔趄,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一侧歪。
就在他快要摔倒的前一刻,陆重冲过来把扁担单手举起,仿若无物地放到自己右肩,手随意搭着,然后大步地往后院走··林锦站在那里,从未有过的挫败和手足无措。
陆重很快就回来··林锦低声说:“对不起……”·陆重淡淡回了句:“没事”··林锦站了片刻,然后绕着院子找了一圈儿,终于在某个角落发现一个竹篓。
他学着陆重的动作,把那种大片的瓦装进去,虽然一篓装得不多,但怎么也能帮着分担点儿,就是必须得两只手提着走,不注意就会打到腿··“那种发白的不要。”
林锦一愣,随后脆声回:“知道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埋头干活,也不知道那堆灰不溜丢的瓦片有什么好看的,林锦一直止不住地想笑,手机在兜里震翻天他也没管,即便汗水也出得浑身畅快。
还剩最后一点的时候,林锦抬手擦了擦汗,说:“我……先走了·”·陆重抬头,复又重新低下,说:“嗯·”·陆重的脸上有不小心擦到的灰迹,林锦强忍着想给他擦干净的冲动,转身离开。
林川柏看到林锦准备走吃了一惊,问:“你不等……一起吗”·林锦顿了顿,说:“不了,不方便”,随后又叮嘱道:“你记得送他回家,早点走,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
林川柏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回家的路上林川柏问李正国:“你说,破镜重圆这种事情真的好吗以前分开了,难道现在就不会因为同样的事情再分开就算重新合在一起,那之前的裂纹呢想着不膈应吗”·李正国想了想,说:“好不好,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只有镜子他们自己才知道。”
林川柏沉着脸,思考了半天,给林锦发了个微信··“陆重没有男朋友,经常跟他在一起那个男人是他很多年的好朋友,住他家对面,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做什么决定之前好好考虑,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了,好好想清楚,你是真的爱他,还是这么多年感情不顺,现在又求而不得产生的错觉,只有人渣才会伤害一个人两次。”
“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今天告诉你这件事·”·第六十章 ·林锦一整晚都没怎么睡,整个人陷入一种狂喜··就像学生时期考试,临到交卷才发现最开始的公式就用错,正惴惴不安以为砸锅的时候老师突然宣布重考。
那种连指间都在发抖的喜悦··他设想了无数种情形,模拟了无数的场景,终于在天即翻白的时候胸有成竹的闭上眼睛··两个小时后起床,林锦精神抖擞,边刷牙边加陆重的微信,还没等出门就收到通过验证的消息。
初战告捷··去公司的路上林锦还一直在考虑应该怎么把陆重约出来,他原本想带陆重去爬之前一直没去成的五老峰,看最有名的云海日出,可那里得去一整天,陆重会不会不答应·思忖半天还是决定慢慢来,先吃个饭好了,就吃火锅,不能在包间,最好是大厅,又热闹又亲近,减少距离感。
想着想着就牵起了嘴角,拿出手机,打下:“很久没见了,改天一起吃个饭吧”·几秒后,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再显示,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却没有信息真的过来,林锦的心猛然坠了坠。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收到陆重的回信,一个字,很简单,“好”··林锦拿着手机,突然就高兴不起来了··陆重又发过来信息,“就今天吧,今天下午成吗”·林锦蓦地手忙脚乱,不自觉地坐正身体,“嗯行,我下午点来接你。”
“不用,我今天没什么事,在离你近的地方吃就可以,你们公司在哪个位置”·“三环南陈桥附近·”·“好的,你想吃什么,我先去订。”
林锦顿住,不是滋味地回:“火锅吧·”·那边马上发了个ok的表情··林锦没再回什么,往后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疲倦终于开始慢慢袭来,整个人提不起精神。
不过还没等他打个盹儿,就到公司楼下,临下车前才想起来交代老陈下午不用接他··刚出电梯肖青河就迎过来,说:“林总,周局那边约好了,明天下午。”
林锦脚步不停,吩咐:“备两箱茅台,十五年的·”·“好,我马上准备·”·喝了一整杯黑咖啡,林锦开始一天工作··中午吃饭前才有功夫把肖青河提溜进来,交代:“我下午有事不在,今天的例会改到下周一,让每个部门做个10分钟的口头汇报,不要PPT不要废话。”
肖清河默默把手里那份不是很急的文件藏到背后,回道:“好,知道了·”·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林锦就开车回家,他完全没想到陆重会说今天,一点准备都没有,等红灯时照了照镜子,越看越觉得自己脸色差爆了。
到家没人,也不知道林雄跟孙媛媛又跑哪里去了,他先把待会儿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然后躺床上准备补个觉·还没等睡着呢,又爬起来偷偷溜进孙媛媛的衣帽间,从她放护肤品的小冰箱里翻了一张看起来最贵的面膜。
一边唾弃得不行,一边照着包装上的说明一丝不苟地洗脸、敷上,最后还学他妈平时的动作拍了几分钟脸促进吸收··悲催的面膜袋子最后被裹了好几层塞到垃圾桶最下边,还被某个表里不一的人踩了好几脚,毁尸灭迹。
陆重中午就从家出发,他很久没进市区,想早点去顺便看看陈良,不巧的是打电话才知道他们一家去海边度假了·不过陆重也不觉得计划被打乱,正好旁边有个商场,就进去给老赵家雯雯还有安乐一人买了条裙子。
吃饭的地方陆重早上就订好发给林锦,南陈桥附近的一程火锅,他也是在网上查的,评价不错,人均不到一百的大众消费··两人约的六点,他差不多五点四十到门口,一走进去发现林锦居然早就到了,看到就冲他招手。
陆重走过去,笑着问:“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啊·”·表情自然又熟稔··林锦一怔,然后才说:“我离得近……饿了吗要不现在点菜。”
陆重抿了口茶,说:“你点吧,我没什么不吃的,都行·”·林锦只好什么都点一点儿,陆重看他那笔勾得停不下来,连忙制止:“别点多了,浪费就不好了,先点,不够再加。”
林锦乖乖停笔,问:“喝什么酒喝吗·“那啤酒吧,冰的·”·Ok,再来两瓶冰啤酒。
点完菜,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林锦先开口,找了个话题,问:“安乐呢一晃这么久,她现在应该读初中了吧”·“嗯,马上初一。”
“大姑娘了啊……读哪所初中”·“就我们片区的中学,离得近·”·林锦点点头,这时服务员上菜了,咣咣先端上来四盘牛羊肉,那盘子得有陆重两个脑袋那么大,另外旁边的推车上还全是林锦点的东西,陆重无语极了,说:“这么多我们俩吃得了吗”·“吃得了……吧”,林锦看陆重一眼,不确定地回答。
陆重转头问服务员:“菜可以退吗这些还没上的·”·小妹回以歉意的微笑··陆重把T恤袖子往肩膀上一挽,说:“得,吃吧吃吧,别浪费了”。
于是,两个人撸起袖子,一顿埋头苦吃··林锦心里那个苦呀,原本想吃个小饭,聊个小天,叙个小旧,哪想到光塞一肚子肉了,话都没说上几句,想说吃不下就别吃了,又害怕陆重嫌他浪费粮食。
谁特么说的吃火锅·谁特么点的菜·……·他把自己剁了的心都有了。
好不容易大盘小盘扫荡得差不多,两个人都撑得肚子溜圆,林锦是再吃一口就得吐,陆重倒是看起来还可以··两个人终于进入林锦之前一直设想的剧情,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陆重看到林锦吃撑了一脸难受,偏偏又装作没事的样子,老忍不住乐,以前的他怎么能想到那个连衣服褶都不允许在自己身上出现的人,会有一天在这个吵吵嚷嚷的火锅店,因为吃多了而一脸菜色。
问难受吗,要不要买点消食片,人还作出一副震惊的表情,说:“你太夸张了,我没事,哪里至于·”··陆重使坏,说:“酒还没喝完呢,你还行不行啊”·只见林锦脑门一阵抽搐,端起杯子,咬着牙说:“来,干”·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起身说:“走啦走啦,别喝了”·说着几步走到收银台把单买了,林锦追都来不及,坐在凳子上说不出的泄气,只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一塌糊涂,屁作用都没有。
“走啊,一起散散步吧·”·林锦噔的一下站起来··火锅店旁边正好是个公园,两人绕着湖慢慢走,天渐渐黑下去,走完一圈都没有人说话,不知道是因为不忍破坏此刻的氛围,还是仅仅因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林……”·“那……”·声音同时响起,林锦抿唇,说:“你先说吧”·陆重却仍旧沉默。
林锦盯着前边跑步的人手臂上晃动的mp3屏幕,把满腔的不安强压下去··“其实,我当时真的是特别恨你的·”·终于是开口··“恨得天天都诅咒你,什么以后喜欢的人都不喜欢你,被人甩一百遍,遇上的都是烂人,这些都想过无数次……不过慢慢的,好像就没有那么恨了,好像你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怎么样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最后的最后,其实我反而是希望你过得很好。
“好像去年吧,我在杂志上还看到你的访问,当时就在想,哇这个人真的越来越优秀了,哇我第一次恋爱居然是跟这么棒的一个人,自己也觉得与有荣焉,好像青春没有被辜负那种感觉,就希望我们两个人都能过得越来越好,就算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也要变得更好。”
停顿片刻,陆重再次开口,“……你知道有一种日历吗,就那种小时候卖的,一年一大本,过一天撕一页那种,我有时候觉得生活是不是就是这种日历,过的每一天都撕了烧了找不到了,而我,也不想再去把它们翻出来,不管之前的是好是坏。”
“林锦,我们以后就,别再见了吧”·第六十一章 ·孙媛媛七月十五的生日,因为感觉不吉利,所以一直过的七月十六。
早上林锦刚准备出门,被林雄叫住:“周五你去机场接一下你大舅他们,下午两点的飞机·”·“大舅他们来干什么”·不怪林锦有这个疑问,他们家跟他大舅一家很少有往来,上次见面记得还是好几年前。
“你妈不是周六生日,他们来给你妈过生·”·林锦皱眉,对那家子势利眼没什么好感,敷衍道:“再说吧,我不一定有时间,到时候让老陈去接。”
“反正这事儿交给你了,待会我把航班信息发你·”·林锦嗯了一声,算是应下··晚上他要请财政周局吃饭,饭局很私密,所以只带了肖青河一个人,四点半就从公司出发,下车时肖青河走在后边,捂着嘴非常压抑地咳了一声,声音极轻,却还是被走在前边的林锦听到。
“你,感冒了”林锦停下脚步··“没有,刚才嗓子有点痒·”·脸都红得跟个螃蟹一样还说没有,林锦继续往前走,说:“你别上去了,先回去吧。”
肖青河心里七上八下,“林总,我……”·林锦抬手打断,肖青河他一直觉得办事还算稳妥,不知道怎么也犯这种毛病,不过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没讲什么重话,只是说:“你先回去,别英勇在这儿,更给我添麻烦。”
肖青河又羞又愧,他中午吃了药感觉好多了,以为没什么大碍,哪想到刚在车上睡了一觉反而比之前更严重,还是误了事··他大着胆子试探着问:“要不我现在打电话叫胡经理……”·“算了,来不及了。”
说完,林锦一个人进了小楼··不出意料,林锦这晚喝多了··周正松是部队转业过来的,出了名的好酒,公斤级酒量不是瞎说,四个人喝了整整七瓶茅台,虽然林锦已经很注意,喝之前一直抓紧吃东西打底,但他一个人怎么跟三个人拼,醉得不行。
吃完饭刚把人送走转头就吐了一地,回家都是老陈连搀带扶··不过这顿饭的效果还是不错的,当时林氏这个项目做的BOT,又正赶上“钱荒”,所以和政府签的协议收益率破十,按照周正松的暗示,欠款政府是肯定不会失信,只是现在贷款利率持续走低,这个收益率……还有待进一步商榷。
·回复跟林锦猜的八九不离十,但他听到只是作出为难的样子,说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还得报董事会决议··另一个闲聊时听到的非常有用的信息是,顺城新的市委书记基本确定了,是上上届从顺城出去的市长,杀了个回马枪。
林锦到家就睡了个人事不省,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胃有点难受,但是还好头不晕,一下楼孙媛媛就抱怨:“小锦,怎么昨晚喝得那么醉呀”·林雄正在看围棋比赛,解围说:“生意场上,难免的,别经常醉就行了。”
“来小锦,把鸡汤喝了,我一早起来让阿姨熬的,已经不烫了·”·林锦说话都觉得累,所以只笑了笑··喝完汤,吃了一碗小米粥,胃终于舒服了点,林锦又回房睡了一觉。
躺床上时他还在想,这上三十了,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喝醉睡一晚就没什么事了,今年怎么都缓不过劲儿··再一次醒来,精神恢复了不少,起码面上看起来还行,睁眼他就给张枫打了个电话。
张枫比林锦大一两岁,出自从政世家,研究生一毕业就进了市发改委,今年上半年刚提副县,这之前一拨人里最疯的一个居然成了人民公仆,林锦怎么想都觉得魔幻···“咋啦”·“有点事儿,晚上一起吃个饭”·“成啊,正好你下班来接我,我今天限号。”
林锦转头看了一下床头的闹钟,马上三点,问:“你们什么时候下班”·“六点·”·随便又扯了两句挂了电话,却没有马上放下手机,林锦盯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不知在看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往床脚一扔,才起床去隔壁跑步。
临到六点林锦把车开到到市发改委门口,还没停两分钟就被协警敲窗户,说这里不准停车··“不好意思,马上就走,等我打个电话·”·林锦给张枫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你现在能不能走,你们门口这儿不让停车。”
张枫那头好像在开会,压低嗓子说:“我马上让人下来接你·”·挂了电话,林锦转头跟协警小哥商量:“你好,我再停三分钟行吗,他们人马上下来,这附近实在找不到停车位。”
协警小哥第一次遇到开着上百万车的人脾气这么好,平时那些个谁不是鼻子快翻到天上去,对林锦的印象还不错,四处望了望,小声说:“五分钟之内必须得走啊,不是我就得挨罚了。”
“一定·”·林锦话音刚落,就看到门口跑出来一人,一声正装,身材挺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他印象中的公务员,那人先站定,目光扫了扫,随后径直朝他跑过来。
“林先生是吧,张局让我带您去我们委的车库·”·嘿这张枫,看来是走不成了··“你上来吧”,林锦说,·那人依言绕到了副驾,上车就替张枫解释:“张局还在开党组会,可能还得有一会儿,他请您稍微等他一下。”
林锦点头,眼睛往旁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那人带着林锦绕了一圈从后门进到地下车库,待停好车,说:“我带您去张局办公室休息·”·林锦却拒绝,“我就在车上等他吧,不上去了。”
一侧的人面色不改,略微笑着说:“那行,林先生再见·”·“再见·”·待人下车后,林锦把座位往后调了调,两手垫在脑后,闭眼养神,也不知道这张枫什么时候能完事儿。
没由来地又想起前天陆重说的那句话,“以后别再见了吧”··别再见了··如果可以,他又何尝不想做到··陆重说完后,掏出了烟,还问林锦要不要,林锦摇头后,自顾自地点上,烟星在指间或明或暗,点灰的姿势熟练。
林锦犹记得以前还在一块儿的时候,陆重老嫌弃他身上有烟味,说臭··没人知道他此时的难过大大超过刚刚听到陆重说那句“别再见了”··因为没有一刻,让林锦如此清楚的意识到,在他们互为陌生人的十年,陆重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让人难过,又慌张··突然有人拉车门,林锦坐起来,张枫已经站在窗外,他把车锁按开,张枫一坐进来就吐槽:“这会开得没完没了了”··这人上车就整个摊在椅子上,公文包扔后座,领带也松了,扣子也解了,哪里像个党的干部的样子。
林锦无语,“你也注意点,还没走呢·”·“没事,这黑灯瞎火的,看不着·”·林锦往出口开,视线变亮,张枫也装模做样的坐正身体。
“去哪儿吃”·“去我家吧,我让京棋准备饭了,难得能在家吃顿晚饭·”·“成……我说张局,贵委也不给您配个车”·张枫抬手,“嗐,别提了,公车改革,现在天天都是老子自己开,去政府开个会还得提前半小时去找车位,- cao -蛋。”
“特别是现在这个副市长,妈的是个工作魔,办公会动不动就从下午下班才开始,一开就六七个小时,还不管饭,妈的,有时候开完就凌晨,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自己开车回家,老子眼泪都忍不住,比他妈那啥服务- xing -行业都不如。”
张枫还跟以前一样,嘴一打开就停不下来,单口相声逗得林锦直乐··电话响了,张枫的··“喂……我们在路上,堵车……嗯,快到了我给你发微信……嗯。”
打电话来的应该是张枫他媳妇儿,张枫是他们几个人里第一个结婚的,家里介绍,小他七八岁,跟林锦还是校友,结婚时小姑娘还在读大四··林锦往一旁瞟了一眼,打趣道:“婚姻生活看起来还不错”·“还行吧,小丫头乖,也听话。”
林锦突然想到什么,问:“刚刚你叫来接我那人是谁”·“谁哦,张擐啊,我们基建办副主任·”·说完马上追问一句,“干嘛”·感觉是同类的样子。
在这种单位,得多小心啊,林锦忍不住感叹··不过他并没有多嘴,只是说:“看起来挺靠谱的·”·“还成,办事能力没得挑,就是,不怎么会看眼色。”
进小区停好车,张枫领着林锦上楼,问:“你还没来过这里吧”·“嗯”,林锦应了一声,之前一说聚都是在外边,加上大家都越来越忙,就算在一个城市,一年也见不着几次。
到门口,张枫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边打开,一张笑脸探出来,“我听到你脚步声啦”·这一秒,林锦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羡慕两个字。
·他们一到就开饭,几个简单的家常菜,味道也谈不上多美味,但吃得宾主尽欢··饭后张枫跟林锦在书房喝茶··“需要我做什么,你说”·林锦抿了口普洱,笑道:“不是,就跟你聊点事儿。”
“什么”·“新书记·”·张枫从桌上翻出一沓文件,扔过来,一看,全是新书记之前在秦阳当一把手时发表的讲话,上边还画了各种标线,感觉张枫就算高三也没这么刻苦过。
“这人什么来头”·“好像是郭”,同时张枫比了个三的手势··林锦了然,说:“那你……”·张枫无所谓笑了笑,“确实跟我们老爷子不是一条线,不过我估计再过段时间就下市州了,掺和不到……你呢,要干嘛”·“我就打听打听什么来路,父母官嘛。”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定秋他媳妇儿怀孕了你知道吧”张枫忽然问··“嗯,知道。”
张枫叹了口气,往后靠向椅背,声音悠长:“转眼,我们都要老了啊”·“可不是,我昨晚上喝醉了,现在人都还难受·”·张枫一下来有了共鸣,坐起来,附和说:“我上次也是,喝多了,缓了快他妈半个月,你不知道,京棋现在一天让我吃的保健药,他奶奶的一大把,我都不知道年纪再大一点是不是得用碗装了。”
“哎哎哎,少在我面前炫耀啊,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嘿嘿,我不是想给你传播点儿婚姻的正能量嘛,免得你一直孤家寡人一个”·林锦扯了扯嘴皮,没说什么。
张枫跟他多少年交情了,一下就看出不对劲儿,挤眉弄眼三八兮兮地问:“怎么着看起来有情况啊”·林锦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饮尽,起身,“走了,这资料我带走了。”
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个锯嘴葫芦··张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抛出俩字:“不送·”·第六十二章 ·余风这周也过来,送了安乐一个手机作小学毕业的礼物。
安乐一直用的刚上小学时陆重给她买的宝宝机,就能打设定好的五个电话,短信也收不到,五年级后,周围的同学都慢慢换了智能机,开始时她还把手机往身上带,后来却是天天放在房间里,再也没有拿到学校过。
陆重问起,她只说没什么机会需要打电话··陆重也不疑有他,学校就在小区背后,接送都有张池,家里还有座机,确实也没什么机会用上··但看到安乐拆开礼物时眼睛里的亮光,连吃饭时也把它放在碗旁,他再一次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抱歉。
余风有点感冒,抱着一杯板蓝根倚在厨房门框,陆重弓着背在厨房洗菜切菜,待会儿余风只需要炒一下就行··“安乐读哪儿,定了吗”·提到这个陆重就犯愁,“没呢,朱哥想找关系给弄到二中,但你也知道,现在管得太严,根本就没人敢冒这个险……好一点儿的私立呢,要不就是分不够,要不就是钱不够,哎。”
余风完全帮不上忙,也跟着叹了口气··陆重倒是反而安慰她:“朱哥还在给我想办法呢,没事,实在不行就读十七中呗,我平时管严一点,课后多补点课,就算学校再不靠谱,也总不可能一个好学生都不出吧。”
余风还是满脸愁容··陆重继续摘手里的青菜,轻声问:“你是出什么事了吗我看你情绪不怎么好·”·余风惊讶地抬头,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地足够好,一会儿后声音瓮声瓮气,“有人在追我。”
“……所以”陆重没搞懂这之间的联系··余风兴致不高,随口道:“吃完饭再说吧·”·陆重回头深深看她一眼。
吃完饭,陆重把一大一小赶去客厅,朝还坐在餐桌边发呆的余风说:“怎么了,现在可以说了吗”·余风视线扫向客厅,张池跟安乐都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她扯着陆重衣服一直把陆重拉到他的房间。
陆重轻轻合上门,余风刚准备坐床上就被叫住:“你坐这儿,坐椅子·”·余风真是服了陆重这个老古董了,“我就要坐你的床,你个基佬你怕毛呀”·“我不是怕你不方便吗。”
余风眼睛瞪圆,一字一顿,“我很方便方便得不得了”·陆重只好讪讪地自己坐到椅子上··沉默片刻余风才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我们有个零部件供应商,之前招标时打过几次交道,后来也吃过两回饭,最近突然开始给我送花,发短信,打电话。”
“你是很讨厌他吗”·余风蹙眉,“不是,他人挺好的,身高长相都不错,和我也聊得来,是个不错的对象·”·陆重更纳闷了,“那不挺好的吗”·余风抬头,眼神幽荡,忽然转了话题,“陆重,如果再重来一次,你还会跟之前那个人在一起吗”·陆重一顿,不知她为什么会问这个,思忖后还是说了实话:“其实我最近遇到他了。”
一听,余风立马来了精神,满脸兴奋,一扫刚才的颓唐,“我怎么没听你说啊”·这八卦样,脸也变得太快了··“没什么好说的。”
“说吧说吧,我想听·”··陆重无奈,只好把最近跟林锦的事情大略说了一下··听完余风若有所思,“你是说他想吃回头草,然后你把它扼杀在摇篮里了。”
·“他没明说,我只是有那么个感觉,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自恋了·”·“你怎么想的呢其实从你之前说得来看,他并不是个很差劲的人。”
陆重不自觉地点头··“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他真的挺好的,也对我很好,我刚来这里,连抽水马桶都不会用,电脑不会开机,上那种扶梯也不知道要靠右,老被人白眼,都是他慢慢教我的,而且,从来不会让我觉得窘迫,小心地维护我那点儿过分要强的自尊心。”
“那你……”·“我们之前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在一起的机会也不多,很多矛盾其实都还没有爆发出来……这段感情,这么多年我也曾很多次的反省,也许就算他不出国,我俩也不一定能走到一个好的结果,- xing -格、家庭、教育背景、周围的人际关系等等等等,差异太大了,更何况还是两个男人,方方面面怎么看都是三个字,不适合……而且,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路走一路丢,如果总是往回看,估计早就过不下去了。”
余风听完,说:“我对那个人其实也挺有好感的,可他爸是神华集团冯志荣,就那个冯志荣,你听过的吧,这门不当户不对,要是差得不多也就算了,这天差地别的,说十万八千里也不为过,有什么可谈的……陆重啊,我们都被时间变成了斤斤计较趋利避害的大人”。
最后一句,半落寞半自嘲,语气几乎带笑··余风神情平静,仔细看却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不甘,陆重喉头有点发涩,即使余风是他觉得这个世上最好的女孩子,仍然无法违心地劝她去追求真爱。
余风突然把枕头一把扯过来抱住,使劲儿捏、扯、抓,发泄着情绪,陆重想开口让她换个东西,又生生咽下去··一会儿后,陆重像平时摸安乐一样,轻轻抚了抚余风的头顶,余风的眼泪一下逼到眼眶,又强忍着退回去。
犹带泪花地嗔道:“讨厌,别把我的发型弄乱了·”·陆重向来嘴拙,心头翻来覆去无数种安慰,最后只说出来一句:“别委屈自己·”·余风把脸埋在枕头上,大力地点了点脑袋。
周日一早,余风就被叫回去加班,安乐起床后无比失落,“余风姐就走了啊”·“这么舍不得吗”·“她说今天做排骨吃的。”
陆重失笑,“没良心的家伙,人这么远跑来就是给你做饭的”·安乐不服气地还嘴,“才不是呢,你以小人之心度……度我大人之腹。”
陆重简直觉得脑仁疼,“张安乐我可求求你好好念书吧”·第六十三章 ·山庄都是做假期生意,陆重吃完早餐就出门,到的时候大家都开始忙起来。
后山栽的果树大部分都已经开始转色,但今年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群乌鸦和鸽子,前些日子把熟得早的桑葚叼了个满地,陆重这一个多月没干别的,净跟这帮鸟作斗争··炮也放了,驱鸟鸣声的音箱也安了,都只管用几天,等那帮臭鸟熟悉以后又开始在枝头跳来跳去,耀武扬威。
最后他们只好采用最笨也是成本最高的方法,拉网把果树给罩上··临到下午林川柏给陆重打电话,说要请他和安乐吃饭··陆重半天摸不着头脑,“请我们吃饭干嘛啊”·“久别重逢你就不能让我请个客,庆祝庆祝嘛。”
“那天不是刚吃过太客气就见外了·”·林川柏笑道:“那天哪算啊,哎呀陆重,你就让我做个东请你们吃个饭不行吗再说,我主要是请小安乐,她不是今年小学毕业,你嘛,就只是捎带,顺便的。”
林川柏出乎意料的坚持,陆重也不好再拒绝,回道:“那行吧,但今天估计不行,我们这还有客人,等我休假的时候提前跟你约·”·一旁的魏小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她一直觉得陆重的人际关系有点过于简单,平时接的电话除了工作以外就是安乐和张池,天天家和山庄两点一线,她来了几年难得看到陆重跟人有约,忙说:“陆哥你去吧,今天客人不多,我们就够了。”
电话那头的林川柏也听到,马上说:“那就这么定了啊,我先去接安乐,然后再来接你,待会儿见,白白·”·陆重挂了电话朝魏小星投去一瞥,魏小星冲他笑得像朵花。
请陆重吃饭这个事儿,林川柏倒不是心血来潮,他是真的想好好请陆重兄妹吃顿饭,正正式式的,就像他刚刚说的那样,这么多年没见,久别重逢太值得庆祝了··而另外一点小小的私心是,也为他那个虽然有错在先的大哥创造下机会。
他给林锦拨了个电话,眉眼间十二万分的得意,整个人躺在椅子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我今天晚上请陆重和他妹妹吃饭,说吧,怎么谢我·”·那头却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激动,平静得近乎诡异,“你们准备吃什么,需不需要我让人帮你订。”
林川柏坐起来,傻了,“你不来”·“我来干什么,对了,没事你也别提到我·”·林川柏挂了电话还满脑子纳闷,这人怎么一天一个样,神经病。
他呆坐了会儿,走过去找李正国,李正国正蹲在台阶上看拍出来的照片··林川柏也跟着看了几张,然后说:“今天把这一块儿拍完就收工吧,早点下山,我晚上要请陆重他们吃饭。”
李正国抬头,“需要我陪你去吗”·林川柏本准备随口答应,看到那满眼真挚便是一顿,随后故作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算了,剩下的人你都不认识。”
李正国眼里的光即刻变得黯淡··林川柏一时生出些许不忍,纠结片刻,还是沉默着转身回到自己刚刚待的地方··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林川柏把李正国放在最近的地铁口,然后去接安乐,静止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林川柏紧盯着前方,似是一点儿没有看到。
陆重提前给安乐打了电话,所以林川柏到的时候安乐已经穿好衣服背好小包在等他,而张池盘着腿在沙发上打保卫萝卜··安乐的小辫扎得有点松,看起来毛茸茸的,林川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小姑娘不开心了,噘着嘴嘟哝:“不要摸我的头发·”·林川柏把手收回来,在胸前做出投降的姿势,笑道:“好好好我错了·”·然后瞥了一眼还在沙发上奋战的张池,问:“你不用换衣服吗”·张池终于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脸有点懵,“我也要去”·“愿意赏脸吗”·张池眼珠子一转,不吃白不吃,免得陆重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于是拍拍屁股从沙发上起来,把手机往兜里随便一揣,说:“走吧。”
林川柏的目光从张池那领口都洗懈一圈儿的白T上收回,笑着说:“那走吧·”·林川柏的车就停在楼下,安乐和张池坐后排,副驾位子自觉地留给了陆重。
安乐两手攥着腹前的挎包带子,整个人坐得直直的,上车就问:“哥哥,我们现在去接阿大吗”·“对啊,安乐想吃什么,什么都可以,哥哥带你去。”
出于卫生以及节约的考虑,陆重很少带安乐去外边吃东西,她所有好吃的记忆几乎都来自于余风,所以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都想不出要吃什么,愁得脸皱成了一团··倒是旁边从上车就成“一瘫”的张池来劲儿了,“想吃什么都可以吗”·林川柏含笑点头。
于是张池去跟安乐打商量,“安乐,咱们去吃梅园吧,就你阿大和我之前上班的地方,那里的东西,超级好吃·”·蓦地听到“梅园”两个字,林川柏有那么片刻地怔忪,而身后的安乐已经笑嘻嘻地拍手,“那我们就去吃那个吧,行吗,哥哥”·林川柏表情恢复如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去过梅园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一个单独给他预留的桌位,他想说要不换一家,马上又觉得自己想东想西反而像还在意什么。
应道:“行啊,必须得行啊,等我预定个位子先·”·梅园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梅园,几年前搬了地方,还升了级,现在面向的客人更小众更高端,他不太想自己打电话过去,思忖后给林锦拨了电话。
林锦听罢,先是沉默,然后才问:“怎么想着去那儿吃啊”说完不待林川柏回答又已经答应:“待会儿把桌号发给你·”·林川柏不喜欢戴蓝牙耳机,电话直接连的汽车蓝牙,所以这一席对话张池和安乐也都能听到。
张池看向窗外,满脸津津有味,一副我的耳朵其实是个摆设我什么都听不到的样子··倒是安乐听到林川柏叫电话里那人哥,一下像找到了同盟,瞬间觉得林川柏跟她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哇,哥哥,你也有阿大啊”·林川柏反应了半秒阿大的意思,回道:“对啊·”·安乐一下就跟林川柏亲近起来,笑着说:“我们都有阿大,就池哥没有。”
张池转过脸,佯装生气,“嘿你这破丫头,有阿大了不起是吧”·安乐咯咯咯地笑··林川柏本来有一丝闷气的胸口,也随着身后的笑声慢慢轻松。
其实之前他一直都觉得安乐跟陆重长得不太像,但这时他才发现,这兄妹俩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个弯,满嘴牙仿佛少漏一颗就会被扣钱··让人看到就想跟着一起笑。
他们是在山脚接到的陆重,因为山上有一段路施工封了半幅,所以陆重提前走了下来··待他坐上车,张池便跟他说:“我们商量好了,去吃梅园·”·陆重“啊”了一声,“随便在附近吃点不行吗梅园好像换地方了吧。”
不等张池回答,林川柏便已经开口:“哪能随便吃啊,就去梅园呗,你们也故地重游一次·”·张池也在后边小声嘀咕:“就是,我还没当过梅园的客人,正正经经吃回菜呢。”
陆重回头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算是妥协··林川柏乐出了声,看着张池张牙舞爪的没想到老大还是陆重啊··第六十四章 ·14年的时候因为市政规划占地,梅园被迫停业重新找地方,后来不知道沈定秋用了什么本事,居然在市中心的东山公园西北角批到一块地方。
那块地原是之前市生态局准备建办公楼的位置,运气不好,还没启动前期手续国家就开始严控楼堂馆所建设··第二年正月十五,梅园正式重新开业,跟游客和公园管理处完全隔绝开,单独辟了一条路进去,一般人根本不会知道林荫翠叠之后居然还有这么个地方,真正的闹中取静。
正好趁这个机会,沈定秋还做了升级改造,进一步缩小了目标客户群,而这一切也非常直观地体现在了价格上,直接翻了一番,没想到一通折腾,反而让梅园愈加火爆··这些事陆重还是和陈良打电话时听说的。
进了市区,堵得一片红,安乐脸贴着窗户,惊叹:“好多车呀”·林川柏被堵得没了脾气,一手支在车门撑着脑袋,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满脸放空的表情。
陆重在郊区呆久了,哪里看过这么一长串红尾巴的盛况,他本就觉得去梅园吃太破费了,心下不安,正好借堵车建议道:“要不就近换个地方吃吧,这也太堵了·”··林川柏掩嘴打了个哈欠,“我这开车的人还没嫌累呢,没事儿,就这一节,前边那个绿灯太短,过了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车终于开始慢慢蠕动,以连蜗牛都碾不死的速度·还好果然如林川柏所说,过了那个红灯就好多了,起码车能动着,他们到的时候六点刚过几分。
停好车,走了五十米林间小道,红灯笼在竹林中影影绰绰,越来越近,直至看到梅园两个字··陆重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站在这块牌匾之下。
引导人带着他们往房间走,安乐一路张着嘴看花了眼,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而一旁的林川柏却是浑身不自在,脚步飞快,只想赶快进房间··坐下后,各自说了忌口,服务人员下去备菜。
四人分坐四面,都只是安静喝茶,心有灵犀一般都没有说话··最先开口的反而是张池,他看向陆重,眼神复杂,似是追忆又像是迷茫··“这里,变成这样了呀”·两人对视一眼,万千情绪只有彼此知道,这里变得比之前的梅园好得多得多,可有些东西带着时光和回忆的滤镜,总是不一般。
菜上得极快,林川柏重新恢复了活力,张罗着让大家吃,而话题总有意无意地往林锦身上引,陆重倒不是排斥,只是兴致不高,还故意岔开话头,两次以后即便迟钝如林川柏也发现端倪。
·在心里默默为林锦哀悼两秒··梅园的菜品精致却向来不以精致取胜,比起精巧的摆盘更加注重器皿的搭配,即便是普通白碟都不会让人忽视,温润的光华是时间和心力的打磨。
而种种细节也体现在菜品,说来并不高端,比如第一道上的点心,看起来就是一般灌汤包的模样,一口咬下除了出其的鲜美以外,又多了一丝独特的嫩滑,一问才知是牛髓的功劳。
不过这些张池和安乐是一概不懂的,甚至食材他们也大多吃不出来,但完全不妨碍舌头都要咬掉,满脑袋塞满了两个字,好吃··吃到一半时陆重接到朱一豪的电话,这两天打电话过来只可能是安乐读书的事,他马上停了筷子,连出房间都等不及就按下了接通。
传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朱一豪拜托了好几个朋友,想把安乐弄进二中,二中虽然也不是什么顶尖的学校,但比十七中却是好太多了,可找了一圈儿,没人敢给他准信儿。
陆重其实也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失望是肯定的,却也不是太难过,打起精神好好谢了朱一豪··陆重出去的时候实在太紧张,连门都忘了合上,所以屋里的三个人听了个全程。
安乐又埋怨自己又觉得难为情,脸都要埋进碗里,张池罕见地脸上出现发愁这种神情··陆重进来后,林川柏问:“安乐读书的事情可以找我啊,为什么不跟我说”·陆重不是没有想到过找林川柏帮忙,他知道在他们眼里天大的事对于林川柏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顾虑太多,总觉得一边拒绝一边再找他的家人帮忙,怎么都不像个意思。
最主要的是朱一豪那里还残存一丝希望,所以拖来拖去都没开得了口··林川柏读懂了陆重沉默的意思,突然就觉得生气,又有点莫名的委屈··他从来不是会掩饰的人,当即脸就拉了下来,要不是顾忌安乐,估计会当场发飙。
安乐和张池多会看眼色的人啊,发现情况不对,一个劲儿埋头吃东西降低存在感·陆重自知理亏,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间手足无措··林川柏硬吞了两口,还是气不过,放下筷子,说:“陆重,出去走走吧……你们俩乖乖待这儿啊,想吃什么就加。”
陆重跟着往门外走,刚出去林川柏就憋不住,劈里啪啦一通说··“陆重,在你心里我的身份是不是只有林锦的弟弟这一个,从来不是你的朋友,所以当年你跟他分手了就不跟我联系,所以你现在因为不想跟他扯上关系,连安乐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愿意要我帮忙。”
“还有,就像今天来梅园吃饭,你肯定在想这里这么贵,我会付很多钱,你应该怎么回报我对不对我想问,如果是张池请你去吃很贵的东西,你会有心理负担吗没有吧,你可能反而会觉得要好好宰他一顿……陆重,他们要来这里吃饭我也欣然同意,不是因为这里多贵多高级多有面子,只是因为我觉得这里的东西确实很好吃,想让你们也尝一尝,在我心里跟请你去吃大头烧鹅没有任何区别,你也不用想着要怎么回请我,我并不是想要增加你的负担,心理和物质上都不想。”
林川柏越说越觉得委屈,难过极了,他真的在心里把陆重当做很好的朋友,之前因为林锦和陆重分手这事还生了很久林锦的气,可就像自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陆重似乎并没有把他放在同样的位置。
而此时的陆重也在深刻的反省,越发让他觉得羞愧的是,林川柏说的好像的确是真的··从一开始他就把林川柏划在一个不可能做朋友的界限之外,后来因为和林锦在一起,两个人变得熟悉,但换手机号的时候也压根没想过要通知他一声。
陆重没好意思看林川柏,垂着头,也是一副丧气··好像我们都会犯这样的错,用一些奇怪的条件去框定我们身边出现的人,写上标签,哪些适合做朋友,哪些适合做好朋友,哪些又完全不在这个范围之内,然后在自己划定的圈子里小心地交际,好像这样就能够安全,不会被伤害。
可是人又不是单选题,ABCD能看个清楚,都说人以群分,可是在以群分之前,最重要难道不是想要去接触一个人的本心吗·陆重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
他认错认得真心实意··“我错了川柏,真的对不起,我不是不愿意跟你做好朋友,我这个人吧,哎,就是我错了,我总觉得我没钱你有钱,差距这么大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害怕是我占便宜,都是我的问题你别生气。”
说别生气林川柏却更气了,“为什么要说什么有钱没钱这关有钱没钱什么事儿你有钱没钱对我有什么区别”··“所以是我错了,我是个庸俗的成年人啊,川柏,别生气了好吗,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林川柏从来都是好哄的,气来的快去得也快,陆重又围着认了几次错,脸色便渐渐缓和··“你自己说的啊以后不会这样了,朋友之间没有谁占便宜这一说,算计谁多谁少就太没意思了,安乐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我们家修的好多楼盘都有配套初中,我看看有没有你家附近的”,然后还贴心地说:“放心,是我帮忙跟我哥没有关系,你不用觉得欠他什么。”
陆重郑重地道了声谢谢··“走吧,饭还没吃完呢·”·两个人“吵完架”了又再一起回去,林川柏前陆重后,林川柏又成了个没事人,一点儿看不出几分钟前还气呼呼的样子,陆重边走边在想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么好又可爱的人。
好得让人觉得因为他这个世界都美丽了一点··陆重追上前,说:“你哪天有时间来我们山庄吧,我烤鸡给你吃,别的我不一定行,烤鸡我可是出了名的·”·林川柏从小就是捧场王,“哇这么厉害我要吃明天或者后天吧”·“行。”
第六十五章 ·一顿饭吃完,安乐对林川柏的熟悉度突飞猛进,往停车场走的路上,一直黏着林川柏问这个是什么,那个有什么用,像个好奇宝宝··林川柏也耐心地回答。
陆重和张池走在两三步以后,这一晚的张池格外沉默,话少得有点不像他··“陆重,你还记不记得梅园以前那个小辉,我当时跟他关系可好了,内裤都能混着穿那种,你还没来的时候他想离开回老家,我知道还哭了,边哭边流鼻涕求他不要走,走了我就没有朋友了,哈哈哈哈,逗死了。”
·马上张池就收了笑,“可是,现在我却连他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陆重还是第一次知道张池也有这么感- xing -的时候··他语带安慰,“我读书时学到过一句诗,叫做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最开始以为逆旅是很艰难的路的意思,想好有道理啊,人生坎途,大家都是在上边行路的人,很久以后我才偶然知道,逆旅原来是古时候的客栈,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们都是旅人,在路途中的客栈短暂相逢,停留,然后又各自离开,停了又走,走了又停。”
张池听得似懂非懂,问:“不能大家一起永远留在那间客栈里吗为什么一定要离开”·陆重被问住,想了想说:“也许每个人的目的地都不一样吧,而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赶路。”
听完张池看起来比刚刚好像还要难过的样子,陆重都不敢再说话··快到停车场时,迎面走来两个男人,稍后一点那个大夏天还西装革履,前边那人更高更瘦一点,穿着简单的白色Polo衫,看到他们停下站定。
林川柏本来正在跟安乐解释园子里的水是从哪里引来的,余光扫到前边的人也缄了口,那两人站在小道中间,林川柏便领着安乐绕开他们往路右边走··却被叫住,“川柏。”
林川柏本来想大家都装不认识路过就算了,要是像一般熟人那样还寒暄两句也太尴尬了,沈定秋却似乎完全不这么想··“川柏,过来吃饭吗”·这特么饭店不来吃饭难道来游泳啊。
林川柏都服了,这人傻了吧,不过嘴上只是很平静地回答:“嗯·”·沈定秋好像也只想了上句没想下句,顿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川柏特别害怕这种场面,马上插道:“那个跟朋友一起的,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没待沈定秋回话就抬脚离开··沈定秋扫了一眼林川柏身边的人,最后视线落在陆重身上,陆重以为是林川柏的朋友,出于礼貌朝他微笑致意当打招呼,那人却面无表情的转过头。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张池偷偷扯陆重的衣服,小声说:“这俩人有一腿吧·”··陆重被惊得头皮发麻,这什么玩意儿,瞪他:“别瞎说”·张池的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低落,一脸兴味的八卦样,“什么瞎说,我别的不灵雷达灵得很,特别是发现女干情那一个,当初赵程宫跟小辉谈恋爱也是我最先发现的。”
陆重整个人都炸了,“什么他们俩还谈过恋爱”·张池怜悯地看了陆重一眼,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之后陆重拒绝了林川柏又要送他们回去的好意,三个人去乘地铁,上车正好有两个位子,安乐和张池坐着,陆重拉着吊环站他们面前。
张池逗安乐:“刚刚的菜好吃吗”·安乐狂点头,“好吃,那个栗子蛋糕好好吃啊,那个南瓜汤,好香好香,跟平时咱们吃的南瓜感觉不一样,还有鱼,反正都好好吃啊,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那里边擦了白松茸能不香吗,不过别的更精细地我就吃不出来啦,怎么说呢,哎钱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咳咳”,陆重瞪了一眼张池,不许他传播三观不正的思想。
“安乐吃完这顿饭,估计更嫌弃你做的菜了·”·张池打趣陆重,却立刻被一旁的安乐反驳:“池哥,你拿家里的饭和饭店比好吃,这是你的问题。”
陆重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张池转过脸,佯装生气,“你就见不得你阿大受一点儿欺负是吧,哎伤心,白疼你这个小白眼狼了·”·安乐笑嘻嘻地抱着张池胳膊撒娇。
陆重他们住的是货真价实的郊区,地铁都得换乘三趟,足足两个小时,安乐坐最后一趟的时候都睡着了,陆重抱着她防止摔着,地铁里冷气足,又把带着的外套盖在安乐腿上。
·到站后也没忍心叫醒安乐,背着她往外走,张池跟在身后说:“你还说我惯着她,真正惯着的也不知道是谁·”·陆重没反驳,只是笑,张池拿着外套也笑起来。
这辈子如果说有什么人能让张池用上嫉妒这个词的话,那只有安乐了,他嫉妒安乐有这么个哥哥嫉妒得不行,有时候恨不得倒回去重新投胎··前些年陆重刚离开梅园还没遇到朱一豪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处理完他妈后事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钱,一边照顾还小的安乐一边出去打零工,经常一天就吃三四个馒头。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会尽最大努力保证安乐的生活,因为家里没冰箱所以每天起很早走很远的路去买新鲜肉和牛奶,回来变着花样做给安乐吃··重感冒烧到四十多度也舍不得去医院,只是去诊所开点药,张池那天去找他的时候,大半夜还坐在楼下的椅子上,烧得脸通红,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迷迷糊糊说怕在家里出什么事吓到安乐。
可能就算安乐说要天上的星星,陆重都只会说好吧··一想到这,张池化身一只酸酸的柠檬精··林川柏本想着第二天就去吃陆重做的烤鸡,但拍壁画的事情已经进入尾声实在走不开,周六又是他妈妈生日,就重新约了时间。
他是周五饭点到家的,到时餐桌上除了坐着他爹妈以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孙媛媛看到他就招手让他过来喊人:“你大舅,舅妈,不认识了”·“舅舅,舅妈。”
黎苹芝笑得满脸褶子,“川柏真是越长越帅了啊·”·林川柏扫了一眼旁边一直微笑那女生,问:“舅妈,你们家不是个男孩吗,什么时候生二胎啦”·黎苹芝似是很满意林川柏问到这个,一下打开了话匣子:“这是你舅舅带的研究生,叫席清雅,今年刚二十三,特别乖,年年拿奖学金,除了成绩好还会做家务,现在会做家务的女娃可不常见啊,清雅做的饭菜啊比我这个当了二三十年的主妇……”·林川柏打断道:“叫薛什么来着。”
孙媛媛白他一眼,“席,毛主席的席,席清雅,什么薛啊·”·“哦”,林川柏笑得意味深长,说:“我先上楼了·”·“不吃饭吗”·“我外边吃了来的,你们慢吃啊。”
·林川柏上楼的时候都还在笑,幸灾乐祸地给林锦打电话:“林宝玉,薛姨妈都带着薛宝钗进府了,您啥时候归家啊·”·听得林锦一头雾水。
第六十六章 ·林川柏打电话过来时林锦还在公司,一堆薛宝钗薛姨妈什么的直听得他云里雾里,后来才搞明白是他大舅他们来了,还带了一位适龄女- xing -··林锦冷哼一声,没多说什么。
肖青河当时正好在旁边,听到是林川柏,说:“中午我跟李菲吃饭,她说川柏前两天给她打电话,问咱们公司在兆丰那边的楼盘有没有好点的初中,好像是帮他有个朋友的孩子问的。”
林锦皱眉,林川柏哪有什么小孩上初中的朋友,这年龄也不对啊.·兆丰继而想到什么,一愣,越想越觉得应该就是陆重··“这事你接手,让李菲别管了,找一所好一点的私立,离崔塘近一点,条件、校风要好,学费不能太贵,师资要有经验,不要刚毕业的师范生,最好是连着高中……算了算了,你把所有初中的资料给我整理好,我自己选。”
肖青河满肚子腹诽,又要这好那好又要便宜,这么违背市场经济规律的要求神仙也做不到啊,再说资本家定价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啊,还好林锦自己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过去了。
林锦差不多九点半左右到的家,到时除了川柏以外其他人都在客厅聊天,他先跟大舅舅妈打招呼··黎苹芝看到林锦比看到林川柏激动得多,“小锦这么晚才回来啊,真是辛苦,我还以为当老总跟我们这些坐班的不一样勒,没想到也要加班啊,对了吃饭了没”·“舅妈,我在公司吃过了。”
黎苹芝又介绍了一次席清雅,那词儿跟刚刚和林川柏说的一字不差,林锦点头,说:“你好·”·席清雅瞟了一眼,一下就觉得脸热,不敢抬头垂着眼也回了句“你好。”
小女儿情状惹得黎苹芝在一旁偷笑··又随意说了几句,林锦跟林雄聊到今天去看的项目··“早上我跟星海德刚总去他们刚建成的度假中心走了走,确实不错,临空经济区现在开发得比较成熟了,四号线延伸段年初试运行,预计年底通车,上半年通了两条大道一条高速,现在那边政府主打生态旅游和健康养老,严格控制产业入驻,星海的度假村占地差不多两千八百多亩,高尔夫球场、跑马场、温泉酒店,疗养中心这些都有,他们那个酒店规格五星,价钱不算便宜,今天还是工作日,我去的时候爆满,据说开业这两个月都是满房,德刚总笑得嘴都合不上。”
“李德刚这人,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特别是眼光,少有人及·”·“他们当时拿的就是附近最好的一块地,背靠国家级森林公园,把东北边的土坡铲平就临着紫云湖,风景、空气质量都很好,地势开阔,没有遮挡后看日出特别漂亮,日出紫云现在已经成了顺城十大必去景点之一,他们宣传的就是不用出门,在房间躺着看最美日出。”
黎苹芝和孙巡也被吸引,在一旁听得认真··“星海这次营销部活儿也干得漂亮,临空有个长寿村,同时也是顺城百岁老人最多的行政区,以这个为噱头,炒天然氧吧这个概念,吸引了不少中老年人,前段时间还找检测机构,检测出那边的空气里某种有益成分比其他地方都要高,据说对咽炎、鼻炎、哮喘还有什么心脑血管方面的病症很有益处,德刚总说他们本来还要扩建的,但旁边的地已经被军区拿到,准备建老干疗养中心。”
·黎苹芝忍不住插嘴:“小锦,这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他们为了做生意故意这么宣传的”·林锦转过身,回道:“这些当然都是宣传,但也得有依有据,不可能凭空编造,消费者又不是傻子对吧,退一万步说,就算一般消费者不懂,军区那帮‘老太爷’总不可能被蒙吧……哎对了,我之前听说大舅是不是就有咽炎和鼻炎,要不我安排你们去那边玩两天,吸吸氧,我这一天忙成这样可能也没多少时间陪您和大舅,你们难得休次假,也去好好享受享受,休息休息,就当我这个小辈尽孝心了。”
黎苹芝脸乐开了花又强自压住,“这怎么好意思啊,让你这么破费·”·“您这么说就客气了,都是我应该的,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老陈送你们去,正好附近的村镇这几天在办灯节,你们可以顺道去玩一玩。”
黎苹芝假意推辞了几句便答应了,美滋滋地回房,看到席清雅苦着脸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可没等她第二天再遇到林锦,就被一大早登门的老陈连人带箱子打包运上车,热情得让她连话都找不到机会说。
林川柏压根不知道下边发生了什么,他讨厌黎苹芝所以一直找借口待在房间里打psp,通关已经是一点多,扭了扭脖子准备去楼下找点吃的,没吃晚饭可饿死他了··啃着一根香蕉拿着一个三明治兜里还揣了一瓶鲜奶,他慢悠悠地上楼,十五的大月亮挂在窗边,洒下一层银光,然后,发现林锦还坐在露台的椅子上。
“七月半你坐这儿干嘛,不怕招鬼啊·”·“还没睡”·“饿了,那些人害我晚饭都没吃,你呢,怎么不睡”·林锦拿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口,说:“赏赏月亮。”
林川柏也坐下来,把香蕉和三明治吃完,又喝了半瓶牛奶,然后拍拍肚子长舒口气,“总算舒坦了·”·“……那个我说,哥,承认自己心情不好是件很难的事情吗”·“你这个人从小就别扭,就喜欢装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干嘛啊,你又不修仙入道的需要斩断七情六欲,我都受不了你……你还记不记得六年级有个亲戚的孩子寒假来我家做客,就特别胖右边耳垂上有颗大痣那个,他要你的CD机,你明明就不愿意,但是爸问你的时候你还是装作满不在乎地答应了,后来自己生闷气生了特久,老在其他地方找那个小胖子的茬。”
林锦失笑,“哪辈子的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我就是打个比方嘛,你从小到现在就没变过,一直就这破德行·”·林锦这回居然没有反驳,林川柏试探着问:“公事还是私事”·坐在一旁的人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一半一半吧。”
·“公事我可帮不了你,私事嘛不定可以帮你出出主意,我猜猜,是,关于陆重”·这次林锦沉默的时间比刚才还要久,林川柏都已经开始在想夜风有点凉要不要回去加件衣服是加个针织衫还是卫衣呢,才听到他说:“百分之八十吧。”
乖乖陆重牛逼啊居然有百分之八十他以为六十最多了·林川柏心里激动得半死,勉力维持面上的平静。
“那你准备怎么办感觉陆重好像没有复合的想法啊·”·林锦叹了口气,把自己完全靠在椅背上,“所以,不知道啊·”·“陆重这人面热心冷,面上看着是个软绵绵的老好人,但内心其实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很难被外力改变,另外,他对人的戒心很强,当朋友容易当好朋友难,你看他身边的人,就那几个,还都是很多年以前就认识的,几乎没什么新的人。”
林川柏继续绞尽脑汁地分析:“最重要的一点,他之前的日子实在太苦了,好不容易现在过上挺好的生活,有自己的房子,有喜欢的工作,好朋友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一切都走上正轨,不一定会愿意为一段前途未卜的感情冒险,打破现在平静,而且这段感情还是之前失败过的,陆重不像是那种会跳同一个坑两次的人。”
夜色里林川柏看不见林锦的脸越来越黑··“你特么这是来给我出主意还是泼冷水的”·林川柏终于忍不住嘿嘿笑出声,可笑过后越发觉得刚刚的分析很有道理,这确实像个无解的死局,一下子又笑不出来了。
“这样吧我们换个思路,这肯定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毋庸置疑,换个角度,你又有多大的决心呢还是仅仅心血来潮,碰碰壁就算了·”·林锦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林川柏接着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并没有真正爱过谁,你从高中到大学谈了那么多次恋爱,我也没觉得你谈时有多投入,分开过后又有多难过,你更像是在找玩伴,而不是恋人,而且我很怀疑你有真正地追求过人吗就像陈铭冬说的那样,你的条件太出色了,好像只要稍微示意,感兴趣的人就会自己主动靠过来,毫不费力,但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又不是什么动物,打一架展示展示力量,或者开开屏嚎两声就可以吸引配偶。”
“爱一个人、想靠近一个人是本能啊,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你对陆重是这样吗”·林锦仍旧是沉默,他也在想,这究竟是不是别人口中的爱·如果要他说没有陆重就活不下去这种话好像不至于,甚至也不会像电影里那样食不安寝难眠,他仍然会好好地生活,认真地工作。
只是就像一根不小心弄到指尖里的毛刺,发生时感受不到,未碰到时也不觉难受,但偶尔一不小心按到却会让胸口一抖,经年累月的疼痛··怪不得有句诗,少年情事老来悲。
“我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我只有在想到他一个人时,会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林川柏一怔,他从来不知道他哥原来是一个这么会说话的人,一句话就让人眼眶发热。
·他轻声问:“既然这样那之前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分手”·林锦仰起头看月亮,专注得好像真的要从里面看出一棵桂树··“比起最后才摸到最好的牌更残忍的,是老天在第一张就把最好的牌给你,让你不懂珍惜,有恃无恐,总以为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即便心里早有预感,却想时间还早,日子还长,一切都来得及。”
“我至今犯下的最大的错,就是误以为时间无所不能·”·第六十七章 ·那句话后,林川柏再没能从林锦口中撬出只言片语,任他怎么问林锦都不回答,后来嫌他吵得烦还直接躲回了房间。
气得林川柏胸口痛··林锦熬了两个晚上,终于给安乐选出来两所比较合适的学校,都办了十年以上,校长有经验,风气好,最主要的是虽然这两所学校排名一般,但是刚带完毕业班的这届老师有几个业务能力很强,到时候把他们凑成一个班,不会比好的那几所差。
林锦把所有能想到的方面都想到了,既考虑了陆重的经济压力,又考虑了教学质量,算是最具- xing -价比的选择··两所学校唯二的差别就是学费和距离,离陆重家近的一年要贵一万,另一所便宜倒是便宜一点,但是和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一南一北,还都在郊区,来回起码三四个小时。
林锦不好决定,所以把两所学校的资料都打包装到一个信封里,让肖青河给李菲,再转给林川柏··肖青河极会看眼色,交给李菲后还叮嘱了一句:“就说是你整理的。”
李菲先是眉毛一挑,然后才回了个“好·”·林川柏拿到东西那天正好陈铭冬他哥结婚,他怕耽误事就给陆重发了顺丰··陈铭冬还跟读书时那样总喜欢跟在林川柏屁股后边,“嘛玩意儿说叫个服务生给你寄还不行”·“我自己寄吧,很重要的东西。”
“陆重这人谁啊”·林川柏本准备随便瞎扯两句,但陈铭冬刚跟他分享完一个大秘密,让他觉得故意骗陈铭冬好像不太地道,况且这也不是什么不能与人说的事情。
所以在陈铭冬问第三遍的时候回道:“就我哥以前的男朋友·”·陈铭冬睁着三层眼皮的大眼睛问:“哪一个”·林川柏噎住,然后说:“其中一个。”
“不都说前男友了,怎么你还跟他有联系啊”·这不是两三句话就能讲明白的事情,林川柏想了半天不知该从何说起,索- xing -从头到尾简略给陈铭冬讲了一遍。
最后还嘱咐:“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别到处乱说,当心我哥听到剥了我的皮·”·陈铭冬有点没回过神儿来,“我滴个乖乖这么牛掰的吗锦哥居然还能有这一天,不过,应该很容易搞定吧,那可是林锦”·林川柏抿嘴摇头,“哎那是你不认识陆重,不是一般人,我左想右想,估计死缠烂打还有点可能- xing -,但你知道的我哥,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所以这事儿啊……”·两人交换眼神,异口同声:“没戏”·当天下午五点左右陆重就收到林川柏寄来的资料,不禁咋舌这效率就是不一样。
·信封厚得像本书,几乎包含了学校的所有信息,校长和老师的简历,过去三年带的学生成绩,收费清单,教室、宿舍照片,甚至连食堂菜单都附了一份··陆重看得极认真,一页都没漏下,重点内容还用笔划出来,感觉像是去那两所学校走了一圈儿。
看完后他比较倾向新世纪,就是离得近的那所,虽然要贵一万多,但是平时省点还在他可承受的范围之内,这样安乐周末回家只要四十分钟,不会太辛苦··不过他还是想让安乐也看看,尊重她的意见。
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的,安乐想去远一点的齐林··陆重面带忧色,“安乐,阿大有钱,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齐林虽然也很好,但是太远了,你回家不方便,路上太久我也不放心。”
“我知道这一万块钱阿大有,但是如果能省下来不是更好吗”·安乐边说边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两所学校的各种对比,贴心地列了一个表格,却似乎把学校的名字写反了,打印的学校名被划掉,用钢笔在上边写了的正确的名字。
陆重愣了一秒··“阿大你看得好仔细啊,要不是你标出来我都没发现打反了,这个距离,我周五回周日走,一趟多俩小时,一周多四小时,一个月也就多16个小时,一年才192个小时,我只辛苦这不到两百个小时每年就能节约一万块钱,三年就三万块,多划算啊”·“而且我昨天在网上查了,齐林离机场很近,才七站地,我可以去机场坐机场巴士,直接一趟就能到镇上,不用转车,到时候你来镇里接我就行了。”
“阿大,我已经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早锻炼总比晚锻炼好啊,以后出去读大学什么也不会不适应了·”·安乐说得头头是道,陆重几次张开嘴却根本无从反驳。
他一直回避一个事实,之前逝去的每一天,都是安乐渐渐长大的一天,不仅意味着成长,更意味着分离·陆重面带欣慰,失落和难过掩盖在笑容之下··“阿大听你的”·这一件困扰陆重多时的事情,终于算圆满的解决,安乐卸下了心理包袱,玩得更疯,余风打电话让她过去玩,蹦蹦跳跳收了两件衣服就跑了,都没让陆重送。
而张池这两天有亲戚过世,也去了乡下,所以家里只剩下陆重一个人··一个人在家陆重也没动力做饭,天天面条,猪油加酱油一拌就是一顿,更懒一点就直接一天三顿都在山庄吃工作餐。
这天陆重又是忙到晚上九点多才下班,溜达着回家,临到小区门口又往镇上走准备去买了几个梨,没走几分钟路口转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一身黑色运动衫,耳朵里插着耳机。
·两人俱是一愣··陆重还没说话面前的人就已经着急解释,“我们有个项目在这边,这几天得过来盯着·”·看来是还记得之前那句别再见了。
陆重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走又似乎不合适,只好寒暄道:“这么晚,是运动去吗”·“我去找点吃的,晚饭没怎么吃,顺便运动运动。”
“哦”,陆重实在没忍住,补了一句,“吃的都在那边,西边,这头没有·”·“是吗我刚刚倒是路过几家店,就人太多了,有点闹。”
陆重本来都往前走了几步,一下想到什么,又停下,面无表情的沉默几分钟,然后垂下眼··“砂锅粥吃吗”·“啊……吃,吃的,我吃。”
陆重领着林锦走了几百米,到了一家背街旮旯的小店,鲜红的招牌,顺城啤酒几个字比店名还大··“他们家牛肉粥猪肝粥还不错,肉和蔬菜都是在我经常买菜的店进的,油也是在买的超市桶装油,还算干净,你凑活吃一顿吧。”
林锦有点想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挑剔·”·陆重略勾了勾唇角,“你慢吃,我先走了·”·林锦木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谢谢”·陆重顿了片刻,说:“谢谢你才是。”
林锦不明所以,因此只是笑··到家十点半,梨也忘买了,陆重冲了个澡直接倒在床上,薄毯拉到头,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屋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夜越来越深,初时还能听到几声婴儿啼哭,渐渐地一切归于寂静,偶有车辆行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遥远的梦境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重突然一个挺身坐起来,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刚刚睡醒的样子··拧开台灯,拿过桌上林川柏寄过来的那本资料,循着记忆翻到某处,正是之前安乐跟他据理力争时特意打开的那页。
那笔迹多熟悉啊,曾经闲来无事被他一次次地铺上硫酸纸临摹,年轻时总喜欢赋予所有俗气的事情以诗意,能跟你写出相似的笔迹是那么浪漫,一笔一画都用尽心力·才发现,这么多年了,他如今写的字其实满是另一个人的痕迹。
比忘掉一个人更难的,是抹掉那些在不经意间刻在身体里的记忆··陆重狂甩了甩脑袋,关灯再躺下,这一次灯没有再亮起··第六十八章 ·林锦当然是哄鬼的,什么项目还需要他这个集团总经理来盯·只是前几天偶然翻到下边子公司在崔塘建物流园的开工快报,心血来潮让肖青河安排去项目上看一趟,一看就在那儿待了一个星期。
林锦也觉得自己挺无聊的,就算待在一个地方又能干嘛,只是那天跟林川柏聊过后,他也深刻地自省,就很想试一回听从自己的心,而不是脑子··反正也不会更差了,他自暴自弃地想。
说来也奇怪,兆丰这个区在顺城一直属于边缘地区,离得远还特别穷,林锦之前来过几次都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灰很大,垃圾乱扔,所谓最好的饭店都脏兮兮的,菜还难吃,人们说话的口音很重,开口就像吵架,彪悍得很,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产桃,桃子很好吃。
但自从知道陆重在这里,整个就变了··兆丰区崔塘镇这个他之前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突然就在心里成了地图上的一颗钉··林锦住在镇上所谓的最好的酒店里,据说还是三星,但设施陈旧一股子不通风的霉味,肖青河订房的时候还忐忑林锦肯定得转身就走,没想到林锦转了一圈居然只说了句“嗯,有热水”,肖青河愣住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白天林锦去项目组临时搭的办公室远程办公,晚上就在崔塘四处溜达,他其实没想过要偶遇或一定怎样,只是单纯的想看一看陆重生活的地方,走一走他每天走的路··林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像十五六岁怀春的少女一样,只因为跟一个人可能走过同一条巷弄而雀跃不已。
吃早餐时会想陆重是不是也在这家店吃过包子喝过粥,买水果时会想陆重是不是也曾在这家店跟腰围和身高一样的女老板讨价还价,之前让人难以忍受的口音听多了还有几分可爱,甚至路边每一棵曾给陆重遮过太阳的柳树,都让他充满感激。
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林锦给了自己五天的时间,就这五天··但就在定好第二天七点老陈来接他,临走的前一晚,他又一次跟陆重不期而遇··***·暑假很快就过了,转眼就到安乐要去上学的日子,陆重给安乐打包东西足足打了两天,翻来覆去地检查,就怕有什么遗漏。
张池在一旁边看边吃开心果,说:“你至于吗又不是去一两年不回来,一个星期回次家,忘带了回来拿呗·”·安乐也发牢骚附和,“就是啊,要是别的同学都只带一点儿东西那我就搞笑了。”
陆重没空理他们,自顾自地盘算还差什么··安乐从小到大除了去找余风玩,从来没有离开家超过两天,陆重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她搬到宿舍,但最后还是克制着只带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被子褥子,另一个装衣服杂物。
陆重提前约好了出租车,张池帮着搬到楼下,嘴上说“我就不去了,不就上个学吗去这么多人夸不夸张”,可直到车开出小区又掉头去对面车道,都还能远远看到张池站在原地,伸头朝马路上张望。
安乐终于迟钝地感受到离别的滋味,去握陆重的手,低低地喊了声阿大··陆重回握过去,安抚- xing -的朝安乐笑了笑,安乐默默靠在陆重肩膀,一路上都没说话。
他们九点出发,下高速了有点堵,到学校已经十一点多·报完到,缴好费,领到门禁卡和钥匙,到宿舍发现他们居然还是第一个到的···安乐的名牌贴在靠窗的左边,上边床下边是衣柜和桌子,安乐铺床陆重去打水把整个宿舍都打扫了一遍。
平时陆重虽然惯着安乐,但并不是什么都不让她干,相反安乐房间一直都是自己收拾,有空还会帮陆重抹地·所以两个熟练工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宿舍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陆重坐了几分钟,站起来,说:“那现在吃饭去吧”·“嗯”··两个人一起往校外走,安乐久违地挽着陆重的胳膊。
齐林中学在一个跟崔塘差不多的镇上,门口那条街开了一圈小店,他们就近找了个家常菜馆,点了三菜一汤··陆重先吃完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两千块钱递给安乐。
“我也不知道一个月生活费给多少才合适,你先拿着,用完就跟我说·”·安乐却没接,喝着汤眼睛往上瞥,说:“给这么多干嘛两三百块就够了。”
“你先放着,万一有别的需要呢,反正没有了你再跟我说,就不像之前一个月一个月的给了·”·安乐抿了抿嘴角,接过放到贴身小背包里··吃完饭陆重又去超市买了两箱苹果和橙子,准备搬到宿舍,路上犹不放心地嘱咐:“这两种水果能放,跟同学分着吃,坏了就丢掉不要吃了,当心坏肚子。”
“记得每天都要喝奶,我刚刚路过你们学校的小超市,那里就有订奶的,牛奶喝腻了可以订酸奶·”·“不要光吃喜欢吃的那两样,肉也要多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要学别人减肥什么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陆重唠叨了一路,平时他多说两句安乐就会不耐烦顶嘴,今天却是一直乖乖听着,还不时“嗯”两声回应··宿舍又有人到了,就安乐对面床,小姑娘叫费天颖,爸爸妈妈一起过来的。
陆重把水果放到阳台,费爸爸递过来一根烟,问:“怎么称呼”·陆重接过却没点上,回道:“叔叔,我叫陆重,张安乐是我妹妹,她就睡这个床。”
“表哥还是堂哥”·“我们是亲兄妹,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费爸爸了然地“哦”了一声,费妈妈边套被子边插嘴:“哎呦你这个哥哥太管事了,你爸妈可真省心,好孩子啊。”
陆重微笑,没有接话··又站了几分钟,陆重就准备走了,他让安乐不要送,安乐却死活不依,一直送他到校门口,陆重本来满肚子的不放心,可此时突然就不想多啰嗦,只说了一句:“阿大走了,好好念书啊。”
安乐垂着眼,听到只是点头,下巴都要戳到胸口··陆重伸手抚了抚她耳边的头发,然后转身往外走··待快要过马路时,安乐突然喊了声阿大,陆重转头,挥了挥手,做手势让她回去,安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到手上。
前几天她跟余风躺在床上睡前聊天,余风问她为什么不读近一点的学校,她还自觉了不起地说:“离得远点我就能独立了,不是天天都被阿大管着,担心我吃担心我喝,肯定三天两头来看我,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早会自己照顾自己,就阿大整天还当我是个三五岁小姑娘。”
听完后余风沉默很久,然后说:“你不懂,就算你以后八十岁了在你阿大心里都还是个小姑娘啊”,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说:“睡吧·”·安乐如今终于隐约明白余风话的意思,却也只能被时间推搡着不断向前走。
送走安乐陆重像被人抽去了主心骨,干什么都有点没劲儿,做饭也敷衍,经常就一锅乱炖打发张池,只有周末安乐回家时才像又重新活过来··张池倒是不挑嘴,但看陆重这个状态也担心,说:“你就是围着安乐转转久了,一下子不习惯而已,要不……你谈个恋爱吧,充实充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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