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 by 它似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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酩酊 by 它似蜜
文案:·爱豆喝了酒就爱亲我·真- xing -情假神经质美人港星攻×假风雅真二百五怂蛋画家受·祝炎棠×吴酩·《彻夜不熄》中爱上直男老板的大明星找真爱的故事。
没读过彻夜不影响阅读··第01章 ·祝炎棠酒量极佳,千杯不倒,有关这件事,只有他自己清楚·因为他在旁人面前总装出副喝几口就趴下猛睡的乖样儿,谁拉也不醒,连谢明夷叫都不顶事。
你可以说他装纯,但其实,他只是不想在酒桌上被麻烦缠住,也不想爽了自己尴尬别人,干脆扮扮尸体补补觉·毕竟是常年混片场的老油条,至今没穿过帮··夏至那天,闷,燥,从天亮到傍晚,太阳残烟似的飘在灰蒙蒙的天上。
祝炎棠等天黑透才从德云社出来,路还是堵,他心不在焉地转方向盘··隔条马路,天桥艺术中心边上,有个大钟楼,正在咣咣响··九点整了·他在私人包厢里缩一天,听四场二十来段相声,喝三壶茶三壶酒,最终也没笑出来。
一想就烦·那部耗他小半年的《夜奔》,前天杀青,下一项工作也还远,中间这半个月的空档,他居然被勒令留在北京··不对,说勒令太过分,谢老板那温开水似的人物怎会勒令呢,谢氏传媒可是永远的坚强后盾温暖港湾啊。
应该说是放假·什么档期也没有,闲出毛地度过一日一日,只需时不时被强迫症导演叫过去补几个镜头··那么,杀青就是假杀青·事实上,祝炎棠乐意尽全力把戏磨完美,拍摄期内,再多事的导演卡他二十遍,他都没意见,甚至越演越来劲。
但现在这种吹毛求疵的、骚扰似的返工,他就是烦··随便拍广告都比这样有意思吧·不过也没办法,他这种按小时计算时间成本的大忙人能空上整整半个月等候差遣,原因很简单,导演是谢明夷的老友,少年时相识,现在还可以一起赌马赌球打高尔夫的那种。
当时公司给他接下这部难度大还不一定讨好的文艺片,去演个偷国宝的贼,甚至谢明夷自己投资做制片人,也是同样原因··谢老板答应下来的义气事,祝炎棠又怎么能拒绝·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绵延车顶,夹着摩托、飞过去的快递三轮、嬉笑的情侣、书包忘拉上的学生……人各有各的忙。
没有丝毫醉意,祝炎棠往边上瞄,隔着黑,隔着树,有条清静点的窄道··等这个扑街红灯过去我就拐那里,他想··音响闷闷放的是助理找的普通话朗读,读名著,读怪诗。
多少年了,保姆车,他自己弄的车,放的都是这种东西·“港星攻大陆的自觉·”谢明夷曾这样开玩笑··这会儿是鲁迅·“……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
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哭什么,哭就跳河找你妈去啊·祝炎棠踩深油门,从主路的热闹逃开。
窄路能过车,没有人,却开不快·树木繁密,蝉鸣如洪流,携巨大水压挤进密封的SUV··“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这句还是那样字正腔圆,却读得刻薄。
祝炎棠抿起嘴·哪里不吵连自己偷找的落脚处,那个隐蔽的小公寓,刚住几天都能突然多出来个保姆似的助理等在门口,时刻不放过自己·干脆今晚就睡车,找个方便停的地方看看恐怖片……·突然,“砰”一声。
这是,撞上了什么··祝炎棠意识是完全清醒的,他真的对酒精无感·上一秒钟还异常清晰地看见一个白影超过自己,在车前晃过,瞬间,他想刹车——失败了。
踩刹车片前,他那把多事的腰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剧痛,此类情况时有出现,向来无预兆,不过这次时机尤为- yin -毒,让他从椎骨到小腿都使不上力··幸好下一秒刹住了。
祝炎棠脱力般靠上椅背,车祸,该死的车祸——就因为十年前的那场车祸,碾在他父母身上,他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他熟练地迅速从纯黑的消极中冷静下来,想了许多后果,才几秒钟就大汗淋漓,深呼吸三大口,调整好口罩位置,开门下车。
变形的自行车倒在地上,人在一边·学生样子,穿件太白也太肥大的短袖,此刻蹭了不少黑·他正努力支起胳膊肘,却坐不直,甚至动不了下身,惨兮兮的。
“幸好……没弄坏手·”声音也嫩,带哭腔·祝炎棠细心地打量,他低着头,肯定眼泪都疼出来了,捂着左边小腿,黑夜,还有血,铺在那反着车灯光的白净膝盖上,很艳。
大概伤了骨头··祝炎棠懂那种疼,弯下腰,虽然不敢乱动,但也想拍拍他,却看见这人侧脸,竟然在笑,- shi -着眼,不好意思地笑··“我突然窜出来吓您一跳吧”全无预想中的愤怨。
“还好吗”祝炎棠狐疑退后,离了半步远,站在那人跟前,掏出手机,他脸上映出荧光,“这边交警是112或者你需要我叫120吗”·“不至于……”男生终于完全扬起脸来,是张顶年轻的面容,就算在这暗夜中,五官也鲜明得像刻意勾画过,却又漾着股无害的书卷气。
很抓眼地,红压压一个口红印子,抹得很糟,在他显得十分柔软的颊侧··“送我去医院就成,腿摔了,车没法儿骑·”他说··“好,扶稳我肩膀,腿千万不要用力。”
祝炎棠也没犹豫,咬牙再次弯下腰去——他觉得自己腰椎怕不是要碎,或者已经烂在肉里·撞人倒是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也够搞笑的,他自嘲··白胳膊搭在祝炎棠肩上,先是一只,迟疑一下,又一只。
那人也呼着烫烫的酒气,原来也是醉鬼,环住祝炎棠的颈子,下半身软绵绵地被小心提起·他很轻,祝炎棠把他抱稳了,往副驾驶上放···给他关车门时,祝炎棠仿佛做梦,这么简单还以为会立刻身败名裂。
不过腰已无知觉··结果,梦又立刻醒了,他突然被那人攥住手腕,虚虚地,好像不敢使劲,“我靠,真是”·他一愣:“什么”他只想快去医院。
耽误时间把一个大好青年弄成瘸子,他不想担也担不起··却见那位挨了撞的小可怜儿,就跟碰见大罗神仙似的紧紧扒住他手臂,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好像时刻都- shi -漉漉的圆眼睛中,瞬间烧着了亮光。
“我——不会真喝疯了吧,疯了也好,也好”在祝炎棠错愕的目光和满世界躁动的蝉声中,他抖着嗓子,“祝、祝老师,您是我缪斯”·第02章 ·没等他再说什么,祝炎棠就用力关上车门。
男生像是被吓傻了,那种着火似的激动,收敛了点,隔着车玻璃眼巴巴看着车外戴着口罩一头冷汗的人··“……抱歉,刚才是我没有反应过来,会负责到底的。”
祝炎棠绕过去,搬起挡路的自行车丢进后备箱,坐上驾驶座,对身份闭口不提,垂着眼睛给邻座那位系上安全带·腰疼稍微好了点,他也给自己系上,“麻烦导下航这边我不熟悉。”
“哦,哦·”那小孩儿傻傻应着,划拉了几下碎了屏的手机,脸上还是挂着那点笑·手机还能用就这样开心吗祝炎棠拉开手刹,转过脸想。
“正在为您计算路线,起点,天桥艺术中心东十字路口,终点,天坛医院——高德地图将持续为您导航·”·这普通话,简直标准极了,吐词间带着种矜持有礼的挑逗。
是祝炎棠的声音·他去年给这玩意录付费语音包来着,还限定两千个下载码,主要是甲方为了炒作·当时黄牛都出山了,每分钟都有粉丝骄傲地私信来回倒卖了好几轮的高价购买记录,说哥哥加油,还叮嘱他保护嗓子。
只是没想到真的会有看起来很现充的热心小伙熬夜抢号,抑或花上翻了几十倍的钱折腾这无用货··“就说您是我缪斯·我画画儿的·”男生脸红着,笑了笑。
“能惊艳我的不多·”·“你叫什么名字”祝炎棠把车开得很稳,突然问··“啊”男生懵懵地从手机屏幕抬起眼,“吴酩。
口天吴,喝多了的那个酩·挺应景的吧·”·“嗯,吴酩,我和你一样,喝过酒,喝了很多,因为我心情,非常,糟糕,”祝炎棠目不斜视,平淡道,“不习惯左驾,并且没有办理内地驾照。
所以我在犯法·你做好心理准备·”·“没事儿,我不也喝了吗·而且我看你挺清醒,”吴酩红着脸乐,“我驾照也刚考·”·“……我没想到你愿意私了。”
“是我突然从后面窜出来,我也有责任啊·”吴酩垂下眼,一点也不敢多看那张魂牵梦绕的脸蛋,他心说,宽宏大量从不跟人生气是我从小到大的高尚美德,况且像我这样的,难道还能跟你急他又心虚地补充道:“警察一来,你一吹,酒驾直接拘了,狗仔得跟看见天王老子似的抢着报吧,这不毁你星路吗。”
“我不是祝炎棠·”·“你是普通人也不想进局子吧”·车子已经开上亮堂的大路,吴酩急眼的样子可以从反光镜里看得很清楚。
长相比刚才的印象还要更干净,线条很柔和,有种不带侵略- xing -的微妙- xing -感··果真是那个人吗刚才就觉得眼熟·但也不太像,想象不出这种冒傻气的清纯学生会拍出流传整个gay圈甚至红到Tumblr上的经典八分钟。
单凭半张脸的印象,也不应该这样揣测别人·祝炎棠胡思乱想着,不经意弯起眼睛,笑意从里面溢出来,口罩是挡不住的··明明暗暗的夜色中,吴酩看见他眼角挑出的韵味,虽然莫名其妙,但也是心花怒放,胳膊腿儿都没那么疼了。
他小声嘟囔:“而且谁让你刚才一副要死的表情啊·光从眼睛就看得出你生无可恋·我总不能,乘人之危·”·“有吗”祝炎棠笑得更明朗了,“我以为我表情管理很在行哦”·他之所以敢这样毫无顾忌地闲聊,是因为早年苦练过发声的基本功,有绝对的信心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完全像另一个人。
却听吴酩着急道:“哎,你嗓子怎么啦这两天空气差天儿还闷不会热伤风了吧·”·“我声音就是这样·”·“是吗你拍电影不都用原声配吗”·祝炎棠还想嘴硬,但他其实明白,自己已经藏不住了,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没有平时被粉丝撞见的焦虑,反而觉得放松且坦然,或许是因为,吴酩很真诚。
他按了按喇叭:“你先睡吧,堵车,到医院我叫你·”·“睡过去了多浪费啊,”伤病号吴酩可谓是情绪高昂,如数家珍,“哎,祝老师,刚才你抱我的时候,劲儿真大啊,你打戏也都特别带感《清白大浪》里那个间谍,那场巷战……对,还有《碎秦楼》里头那个使骨柄长刀的红衣大侠,会弹胡琴,还会用筷子杀人……他是我白月光。”
“红衣大侠,”祝炎棠哈哈地乐,他是由衷觉得搞笑,毕竟那不是什么正经侠士,就是一个爱上初初入行的稚嫩妓女还因一段情仇就屠了人家整个青楼的嫖客而已,只不过长得英俊了点,他瞟了吴酩一眼,“那是什么,你记不住你白月光名字啊”·“怎么记不住呢,怎么可能”这吴酩显然是真喝高了,一拍大腿跟那儿口无遮拦地叫板,“裴锈,他叫裴锈,上映的时候我大一,做春梦,叫他名字,我妈跟楼上都被吵醒了,气得跑来踹我……”·第03章 ·祝炎棠已经笑累了,缄口不语,听着自己的声音给自己导航。
·吴酩还真不认生,那种青春,那种热切,还有从小不知道苦是什么的单纯劲儿,全在他身上·他仍然在乐此不疲地纠结偶像的武力值:“明明这么瘦溜一人儿……还有那部《三万里风》,尤其粤语版真是经典了,记得吗,您当男一号的处女作,演一小知青儿,晒得黑黑的,拿根绳,穿破烂,跑悬崖上吊着打枪,打王八蛋偷猎者我看花絮说那不是特效做的——这他娘的,太玩命了吧。”
的确是玩命,玩自己的,也玩角色的·他是空降国内的新人演员,顶着争议和不确定- xing -,角色是被流放到藏北的上海学生,顶着大资本主义家族余孽的名头。
他们都有必须做成的事,只不过他成功了,角色失败了——·喜欢唱喀秋莎的知识青年千辛万苦抢了一把旧猎枪几打旧子弹,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心爱的姑娘,以及高原上的羚羊,于是挑了个碧透的晴天,揣着偷偷带来的莎士比亚,系着姑娘送的湛蓝色哈达,摔死在他曾拼死反抗命运的悬崖上。
“那个,蓝光版独家花絮还说,您受了工伤还坚持拍戏……”吴酩揉着眼睛,回忆那看过无数遍的细碎内容,“是腰刚才偷偷,摸了一下,感觉挺僵的。”
·“……”·见祝炎棠闷头开车不再鸟自己一句,吴酩又不甘心道:“我说,祝老师,我刚才上了您这贼车,就是做好同归于尽打算了,您待会儿要是又撞上个啥,万一是个猛的,可就是跟我这人死一块了,不觉得可惜您就放开了加速。”
祝炎棠憋不住哈哈大笑:“不可惜啊,你长得蛮可爱的嘛”·“这有什么关系……”吴酩略显迷茫也略显懊恼。
一来二去这么半天,医院总算是到了,车也停好了,正对着围墙,是祝炎棠习惯的,谨慎而隐蔽的拍摄死角·他拔下车钥匙,“腿不疼啊”·“还成。
我现在五感混沌·”吴酩攥着安全带,迷蒙地盯住祝炎棠,眼睛还是- shi -润的,眼底也发红,让人觉得脆弱,也让人觉得他在悲悯,“您腰呢我知道在哪儿治得好。”
祝炎棠不说话,只是眯眼回看吴酩,突兀地,定定地,一心一意地,好比花猫看着池里的金鱼,闲散又警觉地观察·他一定在琢磨什么,吴酩看得出来··忽地,他扯下口罩,在吴酩类似崇拜的、滚热又忐忑的眼神中,露出那张买了天价保险的脸,以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你说腰啊,拍《三万里风》的时候撞到岩石尖角,在藏区,冬天,公路冻上,没地方及时接骨,老板后来赔我好多钱,”原本的嗓音也回来了,自然地,他凑近吴酩,近到气息徐徐环着人家,就好像知道自己带毒,还往人身边绕的碧玉色的蝶,“你是直男。”
他把话说得没头没尾··“直男”吴酩一个劲看他,生怕错过一秒,又往后缩了缩脖子,嘿嘿傻乐,“什么鬼直男·我刚才说那老中医真挺靠谱的你那伤——”·祝炎棠打断:“脸上有口红印。”
“那是……刚从同学聚会回来,他们乱玩·我前两天刚毕——”·祝炎棠又打断:“哦,那你就不是直男咯”·吴酩垂下眼睫,还是傻笑:“干嘛啊。”
祝炎棠忽然贴得更近了,两个人的酒气,像秘密一样交换起来:“你很有趣·”·“我”吴酩羞臊着,后退着,不可思议着。
“你的反应,我想过很多种,吓得像僵尸一样一路不讲话,找我要很多钱,打电话找妈妈,或者,立刻发微博,但我没想过这一种·”他的目光柔和又直接,被这样看着,谁都会觉得自己是命运多舛惹人怜爱的女主角,“我的每一部电影,你都看过”·“2012年开始,十二部主演电影,七部友情出演,三部预告,两部国际客串,十七场综艺,前后三十三种广告,您真是劳模了……”吴酩晕乎乎地猛点头,祝炎棠则抬起手,雪白的,香奈儿衬衫的袖口,擦拭琉璃宝贝似的在那艳红唇印上反复摩擦,晕开来,倒真像逼人的酡红了,又像新娘刚上的嫣然的妆,“谁亲的你啊,喜欢被亲”·“就一发小儿,她知道我……”吴酩小声道,“所以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才找我。”
“嗯,你好香啊·檀道……不对,太淡·”祝炎棠自顾自的,好像对吴酩的答案也不是很在乎,只是沉沉呢喃,他醉了吗他竟不再确定。
那双善睐的眼,都快闭上了,可又是那样有神,“我试试·”·说罢,轻巧又寻常地,他怀着对常规的挑衅,怀着某种无端的兴味,吻上了吴酩,压上去,贴住。
和预想中一样柔软··好比身边有四五个镜头追着拍似的,他照着突发奇想的台本,精准地抓住吴酩跳动的几只手指,精准地呼出体温,又精准地,在唇峰上、唇角边,不即不离地描摹。
“喜欢吗讨厌吗”鼻尖碰着鼻尖,祝炎棠笑,当耳边传来连绵的、难耐的呼吸声,他就调情般咬了咬,带着种不合时宜的认真,把舌尖探进了那张不懂如何接纳他的、醉迷迷的嘴里。
第04章 ·没反抗,甚至没太多迟疑,吴酩溺在那个吻里·吻完了,他瘫在椅背上,祝炎棠竟还在用拇指刮磨他刚才弄- shi -的下唇,双眼暗沉沉地敛着艳色,身后车窗外,遥遥的那盏路灯,映得他整个轮廓都发出光来。
他轻轻地说:“的确,不是檀道·你用的Santal Majuscule,喜欢檀香还有可可,苜蓿,枯玫瑰……”·“你代言的嘛……芦丹氏亚洲大使。”
吴酩说着,浑身打了个抖,却又想,除了做梦没法儿解释现在这情况,在梦里被车撞过好几回,但撞完了跟偶像亲嘴儿,可是难得的头一次,自己这霉了二十二年的运怕不是终于要转了紧接着又琢磨,现在看得这么一清二楚,那骨相,那眉眼……醒来画他也能比以往传神吧。
·于是,多了底气,也多了贪心,他轻飘飘地眨眼:“祝老师,您好像用的银色山泉……雪山味儿啊舒肤佳牌男朋友香·我醒了之后——我得去买二十瓶。”
“哈哈,酒味这样大你还能闻出来·”·“我不也一样味儿大吗”·祝炎棠笑着,嗯嗯地应着,又揽过他继续亲,“吴酩,吴酩,”一字一字地,他把他的名字捧在舌尖上念,“这个晚上,它是我和你的,”他又把话压在吴酩微颤的唇间,“它是一个秘密。”
我和你的,秘密这,没跑儿了,药丸了,神仙姐姐下凡了,吴酩差点咬住舌头,咬的大概是他自己的,就算是祝炎棠的,他也根本没辙——这百分百是做梦·吴酩啊吴酩,他扪心自问,你最近是不是撸少了欲求不满了·吴酩的梦在第二天早上醒来。
酒也醒了··单人病房,他躺着病床上,墙白得刺眼,窗外的树也绿得刺眼,油滴滴哗啦啦一大片,好像浓度没调合适的颜料··昨晚——他奶奶的。
他一时间有点懵逼,半点也不敢往深里回想,抓住来给他送药的小护士问:“我出车祸了”·“是呀,但不严重,”小护士给他倒了杯水,“听说你是画画的送你过来那人还特意嘱咐我们好好检查一下你的手呢,好在除了左腿全是皮外伤。”
“送我来那人……谁送我来的”·“不说是你哥吗,好家伙,你跟他不熟”护士奇怪地皱皱眉,“那人家可真成活雷锋了,神神秘秘戴一口罩,一下子给你付了一个月医药费住院费,然后直接走人了。
不过医生说你这周就能出院,拄拐回家静养就成·”·吴酩面色如纸地听着·傻愣愣摸上嘴唇,某些疯狂的、为所欲为的记忆撞回他大脑——不是做梦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那哥们还挺帅的,看眼睛特别像那个……”护士摆弄了几下挂在铁架子上的保护带,把吴酩高高吊起的石膏腿调整了个看起来舒服点的角度,离开病房前,她笑盈盈撂下一句,“对,就那祝炎棠”·“祝,炎,棠。”
还是傻愣愣的,吴酩重复道··“仔细想想朋友里有没有这么帅的,你知道吧,最近祝炎棠演黑社会贵公子给他艳星老娘复仇的那电影不正在播吗,我还去看了,昨天晚上差点以为真是他”·眼见着护士推门而去,吴酩心如乱麻地想,我当然知道那片儿,首映日九场全看了热泪盈眶一整天觉得不过瘾,我还连着几天包了好几场请同学看。
要不出这事儿我今天还打算趁没下线再去看看呢··原本有许多选项摆在吴酩面前,例如他追星追魔怔了昨晚都是猥琐臆想,例如他是在散伙饭上睡着了乱做梦,再退一步,他也许是骑车骑到沟里被别的热心群众送来了医院。
但现如今,这些可能- xing -全都遁了迹,唯独最要人命的那个留着··他当然回忆起了那个吻·不对是两个··他魂儿都快没了·这下可好,歪打正着和爱豆有了交集,结果冷不丁来了那么一出儿,自己昨晚好像还乱咬来着吧,在祝炎棠眼里,肯定已经成老死不相往来的尴尬人了……微博,微博暴露了没,不会大号小号全被拉黑了吧·追星小号暂且不提,他大号可正经得很,基本全是画画的内容,好歹是几十万活粉的新锐中国画艺术家,偶尔发个自拍还有一堆小姑娘说吴老师我想睡你。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他还指望哪天被制片方看上,画画电影海报什么的呢·手机碎着屏,却好好在床头放着充电,微博还没打开,微信倒是适时地响了,把吴酩从天旋地转中拽出来,紧接着,宛如当头一棒,又把他打到更天旋地转的境地里去。
联系人备注:祝大缪斯··消息内容:醒来了吗自行车修不好,买了一辆新的,正红色变速的,准备停在住院楼下,你康复后自己找··又一条:我去医院看你,在路上了。
吴酩目瞪口呆·这傻缺备注,谁想的自己隐约记得,有个极温柔的声音在耳边问来问去,加我微信好不好吴酩拿着手榴弹一般,常年握画笔的手都快哆嗦了,他点开这位祝大缪斯的头像,是一只浮在水面上舔爪子的灰色水獭,神态倨傲。
再点进朋友圈,一直划到两年前,没有任何多余内容,满屏的毛茸茸小动物,下面都是“好可爱好可爱”“摸起来一定很软“看到它一整天心情都会好”之类的配文。
卧槽,吴酩咬着牙想,莫非过年去五台山上的头香起了作用,真保佑我加到爱豆微信了不过,祝老师这朋友圈也这也太符合人设了吧,但凡粉丝都知道,祝炎棠时不时就会给例如@每日一獭@每日一狗之类的微博账号点赞,用大号。
看来是真心喜欢·并且没有晒自己drama生活的兴趣·其实吴酩本来还打算看看有什么包啊表啊衣服啊悄咪咪买个同款。
或者搜刮点私人照片也好啊··吴酩无法想象这微信号加的其他圈内人对祝炎棠朋友圈的反应·大概是……影后、影帝、名编剧、大导演等666人点赞。
点赞对象是一只让祝炎棠心情很好的红眼兔子··太魔幻现实主义了·吴酩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手机丢在床面上,又努力坐直,把自己沉甸甸吊着的腿搬下来,探身握住床边摆着的一副拐杖。
怀着种不想接受现实的鸵鸟心理,他决定先去放水再说··他这一蹦一跳的,用得还挺顺手,然而瘸着腿上厕所没那么容易,得双手去驻拐,还浑身疼,不得工夫匀出手扶着下面那家伙,貌似很容易尿裤子上。
于是,吴酩半褪着裤子,瞪着病号服衣摆下面的自己那根,憋着尿,对着马桶,却不敢放松下来··这情况,意想不到,何其丢人··绝不可能叫医生护士过来帮忙··老天爷偏偏调皮,就是要挑对了时机,把人往死里整。
“吴酩”隔着层厕所门,有个清朗的天杀的声音传来,“你已经能下床了”·第05章 ·“还记得吗你昨天不要我交医药费,竟然还要我回去工作,不用管你,我良心上过不去,我也不想工作。”
随着门把手“咔哒”一下,天杀的声音干脆不隔着门了··吴酩寒毛乍起,下意识回头,又猛地转回去,差点站不稳,把门牙磕在马桶水箱上·他可是光着半拉子屁股,身后,某当红炸子鸡拎着墨镜口罩,爽朗大笑:“抱歉,你继续,你继续。”
“……您先出去成吗·”·“喔,怎么不叫我祝老师了,”祝炎棠显然没有听话的意思,“你现在是不是不方便啊,要我扶你吗”·吴酩心思一动,是人都有三急,他再害臊,憋了一夜,照样也急。
单纯扶下身子稳稳重心,就当互帮互助,也不是什么猥琐事儿,自己难不成还能和万人迷爱豆发生什么顶多哗啦啦有点尴尬,总不至于眼巴巴地忍出毛病,或者一不留神,没脸没皮地尿裤裆上。
刚才他可是差点凄凉到跟小女孩似的坐着解决呢··难不成祝老师是天降救星·“那您别乱看什么的·”他腆着脸说··“哦。
你也别躲啊·”祝炎棠走近,还真老老实实帮他扶着了··不过,扶着的并不是手臂抑或腰抑或胳肢窝··此刻应该给吴酩做拐杖的那位居然他娘的……吴酩目眦欲裂地盯着被握在祝炎棠手里的,自己的小兄弟,气氛一度诡异到极点。
这手在一天前只能在屏幕里截图放大了品啊··祝炎棠在他身边站得笔直,倒是很自然:“你要反悔,告我- xing -骚扰吗”·吴酩觉得自己快稳不住了:“我- cao -……”·他非常没出息,他还是被三急死死扼着,身下的水声传来,又止住。
祝炎棠今天梳了三七分的骚包刘海儿,低着脑袋,贴心地给吴酩抖了抖·俩人身高差不多,他就跟对付自己的家伙事儿似的,可真是心无杂念:“你沾到我手上了。”
·吴酩眼睛没出息地- shi -了,一方面他觉得屈辱,一方面他庆幸自己没有干出更屈辱的事儿,比如直接硬了·刚一被放开,他就把拐杖夹在腋下,死死拽着病号服的松紧裤腰:“我想狗带。”
祝炎棠哼着歌洗手,又整了整衣领,对镜的姿态让人错觉他下一秒要上红毯:“有时候我也会想·”·出了卫生间两人硬是十几分钟没说话·祝炎棠把自行车钥匙丢进吴酩手里,之后就窝在沙发上,悠闲玩着消消乐,让人怀疑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那个……”吴酩终于艰涩开口,“那个备注,是您弄的”·“头像可爱吗她叫May,加拿大水獭,是个小姑娘,两岁半,生活在五大湖的保护区,我挂名领养了哦。”
祝炎棠放下消消乐,兴致勃勃地解释·这意思,大概是默认了··“挺可爱,挺胖乎的,”吴酩又有点语塞,“可是,为啥要备注那个啊。”
“哪个”祝炎棠一脸纯真地看着这位连手机密码都能一猜就中的粉丝朋友·0528,当时祝炎棠按下自己生日的时候还觉得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但事实证明,他没有。
“不是你自己讲的,我是你缪斯谁知道你缪斯有几个,我写个姓氏方便辨认嘛·”·“就,就您一个·”吴酩都开始结巴了。
“有眼光”祝炎棠似乎心情很好··“就是,我想问一下,祝老师,”吴酩在床上正襟危坐,由于不能弯腿,他这姿势显得很呆,“您今儿来找我……没事儿吧。”
祝炎棠这才如梦初醒,站起来,从病房玄关处的台子上拎过来一个奶黄色保温桶:“有事有事,伤员补补身体,我自己炖的,也算给你赔个罪·”·“我不敢打开。”
吴酩整个人都是僵的··“怎么啦,乌鸡汤而已,”祝炎棠在床沿坐下,“最近很闲,又对自己的粉丝做了坏事……不过,下厨我不在行,只会煲汤,有什么想喝的告诉我。”
“不是,您……您为啥要对我这么好啊,您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爱豆都是这么接地气的吗”·祝炎棠一听这话,就有点惊,他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确切地说,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对这个过分单纯善良的倒霉粉丝做了什么仁义之举。
回答倒是没犹豫:“亲都亲过了,你纠结这个做什么”·“亲……”吴酩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他揉了揉眼,于是眼角也红了,“祝炎棠,我搞不懂你我怀疑我现在要么是还在做梦要么就是疯球了”·“哈哈你没有疯,只不过,昨晚我们都喝多酒了,”祝炎棠一条腿折起来,胳膊肘支在膝盖上面,冲吴酩笑得倜傥,“其实我也完全搞不懂你啊,你对所有人都那样宽容吗”·“宽容”·“比如接吻,谁都一样吗”祝炎棠看向窗外,“谁撞上你,把你拉进车里,你都会和他那样亲你到底直的弯的”·“干嘛老提这事儿,就不怕,不怕我往外乱说,”吴酩抱着保温桶,亏心又迷茫地皱眉看他,“我,我当然是钢铁直男了,而且,总不至于寂寞到那种地步吧,把撞我的醉鬼当成对象……”·祝炎棠立刻问:“那为什么我可以”·“因为你是祝炎棠啊”吴酩不假思索,又害怕自己那点包含取向问题的脏心思暴露,急惶惶地补充道,“而且你也说了,我们都喝多了。
喝多的时候犯的错误,哪怕男的亲了男的,也不是错误·”··祝炎棠闻言,眉头松了松,“也对·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对人宽容得有些可怕·昨天晚上的事,前前后后,我都要对你道歉。”
“对、唔、住、啦·”他歪着脑袋,很俏皮··“不用,不用,”吴酩心道我是该喷血了吗,“按理说我还赚了……您可能觉得就跟拍个吻戏似的,但我不一样。
我快昏头了都·”·祝炎棠短暂地笑了一下,忽然站起来,戴上口罩墨镜,往门口走,推开门才回头道:“总之,替我保密,好好休息,明天我还会来继续负责到底的。”
“真的”吴酩一头雾水,盯着实体的、的确有影子的祝炎棠,跟董永盯着洗澡的天外飞仙似的,琢磨了琢磨,一时竟问不出更多了,只得道,“那——我喜欢排骨汤,小排,不要腔骨。”
“看我心情吧”祝炎棠关上了门··下楼的路上,常有人回头看他,也有人在拍,张狂得根本不遮掩,祝炎棠也不烦,反正不上来挡路就好了。
他迎着那些带着不可思议的好奇试探,一心坦荡地插兜快走··助理Brit正在住院楼大门一侧尽忠职守地候着,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头疼样子,见他出来,就拉开那辆丰田埃尔法的车门巴不得把他塞进去,工作用的手机也往他手里递。
赫然是条八卦,六分钟前被各个娱乐号刷屏发,立刻上了热搜,现在每条都过万转了··神秘男子,医院门口,举止亲密一组统共九张照片上,夜色浓稠,祝炎棠扶着老腰,提溜着瘸腿吴酩,凄凄惨惨,紧紧挨着,正在往就诊大厅里去。
还以为车祸或者接吻被拍到了,两个模糊背影有什么好关注的,祝炎棠白白激动一场,陷进保姆车第二排他专属位置的软垫,拉上窗帘,活动了两下肩颈··他闲闲翻起评论,居然有无脑黑抖着机灵说这是拉着人去打胎,被群祝粉十分团结有礼貌地骂男女不分,当然也有考据派用长图占了热评,从发型、穿衣风格、走路姿势等角度与他前两天杀青的路透照对比,得出铁定的结论:这绝对不是他们家哥哥。
腰疼时的体态当然不一样·祝炎棠放下手机,在后视镜里助理和后座保镖的瞪视下,揉着眉尾,张嘴无声地乐,好像什么事一和那位吴酩搭上关系,就很值得笑·尽管绯闻对象自称直男,并且实在不着边际,十分无辜,这也是那些狗仔最准确的一条八卦,至少,没有把他祝炎棠的- xing -取向弄错。
他又百无聊赖地想:排骨和莲藕薏米一起炖是不是比较好在那种有趣的包子- xing -格笨蛋面前,我还是做个人吧,昨天晚上的缺德行为绝对不能再犯,当时难道真的喝醉了吗·只是那种气氛,那双水亮的,醉朦朦的眼……·祝炎棠擅长揣摩心理,却很难对自己的冲动作出解释。
几分钟后,公寓到了,十几个私生饭顶着暴晒酷热守在那里,Brit已经十分熟练,跟两个保镖一块下车送冰镇矿泉水,顺便赶人,祝炎棠缩在车里,从冰箱取出不放任何调料的沙拉,吃得极慢。
手机上一通电话,也不出所料地打了过来,气势汹汹的··“我什么都没做啊认识一个有意思的朋友而已,人家善良我才没有被差佬抓呢,”祝炎棠被空调吹得挺舒爽,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名称轻笑,“明夷哥看到八卦吃醋啦好,好,我不该开玩这种笑,你也别在意啦,一看就是娱乐号流量要养不活自己了每个月拉我出来胡扯,我不会给公司找麻烦的。”
车窗外,天色蓝得像假的,修剪成馒头状的矮榆树上,两只家雀儿叽喳着倏忽而过··又是一个多情的夏天··第06章 ·第二天,祝炎棠还真又来了,在红云堆积的薄暮时分,在吴酩以为排骨汤就是说着玩玩,于是无聊地在老娘上午送来的本子上乱画的时候,祝炎棠提着保温桶全副武装风尘仆仆,一推开病房门就站在空调正下方吹风。
伪装的行头都摘了,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好呼吸似的··他身上那件古驰的新款半袖衬衫,印花颇有阿拉伯风格,吴酩前几天还在吐槽丑爆了真失望绝对不跟风买,现如今,看着它挂在祝炎棠身上,衬着那个分寸,那种肤色,那左边耳垂上泛着光的小环……·吴酩放下4B铅笔,叹了口气,决定等腿好了就去新光天地疯狂刷卡。
“其实您不来也行的·”他说的是实话,看到自己那傻样被拍到,和爱豆放在一块八卦的时候,吴酩就已经觉得那是自己的光辉一日了,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还用精分小号疯狂转发,配以“肯定是送好朋友去医院”“祝老师对人真好”之类的二逼内容。
现如今,连着两天被爱豆专程看望,这幸福似乎来得太猛烈了点··这厢祝炎棠空调吹爽了,显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小九九,坐上床沿道:“天不亮被导演叫去补镜头,下午试着自己逛超市还被粉丝拦了,后来第一锅又煲得不满意,所以迟了些。”
吴酩第N次受宠若惊,一时间懵得只能握回铅笔继续涂鸦,在祝炎棠默默的目光中,他盯着纸面,半天只问出句:“是给《夜奔》补镜头我看那些粉头爆料,前两天不是杀青了吗”·“没拍好,继续磨。
广场升国旗的戏码·”祝炎棠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可吴酩是谁,吴酩是反复看过他所有电影广告访谈花絮的人,对自家爱豆的演技有充足信心——哪怕黑子也不喜欢抓着祝炎棠的演技黑,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他的- xing -格和身份背景上——网传祝炎棠爷爷那辈是逃到美国政治避难的前党将军,大反动派,不过也没实锤。
去年祝炎棠上了春晚,估计今年还要接着上,这可是入了中央的眼,直接粉碎谣言··总而言之,祝姓非典型- xing -小鲜肉的铁粉吴酩认为,杀青了还补拍纯粹欺负人,道:“这不压榨劳动力吗你公司不给你撑腰啊。”
祝炎棠闭口不谈此事,只是坐近了些,去拿吴酩的涂鸦本:“画什么呢汤都没空喝·”··“画人·”吴酩被夺了本子似乎不爽,没好气道。
“哇,这个人好帅,他谁啊”祝炎棠笑呵呵地垂着眼,本子上赫然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侠客形象,手持缰绳立于一棵败柳之下,及腰的发,腰际挂的森森的刀,滴血的侧脸,显得落拓漠然。
长衫上打了- yin -影,或许可以理解为,这是铅笔表现颜色的手法··红色,红衣··“我白月光,裴锈大侠·”吴酩还是没什么好气。
“撕下来,送给我好不好”祝炎棠用指尖描摹那位大侠的眉眼,“这是他屠完青楼站在城北门口,等官府来杀他吧·你有把他的感觉画出来。”
吴酩愣了愣,他想,什么叫“他的感觉”,那种肃杀和义无反顾,不都是你吗,是你表达给观众的,我也是想着你画的·这话固然出不了口,他念起自家堆的那些画得满满当当的本子,还有墙上挂的某几幅画,心跳得更快了,口无遮拦道:“随便拿,这本我都送你了,类似的小画儿我手里太多了。”
祝炎棠心满意足地翻看起这马上要画满的厚本,吴酩的线条很干净,不是那种乌压压抹一大片的铅印速写,却又十分有力,不轻浮·风景、建筑、猫猫狗狗,各种都有,人物也从卖红薯的老奶奶画到了抖空竹的小孩。
不过其中出现最多的人物显然不是现实所见,他们扮相不同,却有一张相同的脸··寥寥几笔就能把一个神态描出来,让人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人,甚至让人回忆起当天穿画中那件衣服的心情。
祝炎棠觉得美术真的是很神奇的领域··吴酩见他开心,自己也开心起来:“祝老师,你知道吗,自打你出道我上高二,只要是自由发挥,我画人像都想象那是你。”
“别叫老师啦,”祝炎棠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你把它送给我,就必须用除了祝老师之外的名字来称呼我·公不公平”·“啊不公平但我觉得,也行,”吴酩摸着鼻梁一本正经,“祝炎棠我跟你说,虽然这样肯定显得我很花痴,但我必须得说,站在一个艺术家的角度来看,你的外形非常符合美学标准,值得钻研。”
“喔,大艺术家,你讲具体一些我会更开心·”祝炎棠笑着,露出标准八颗白牙,带着那种演员特有的灵劲儿,他简直闪闪发光··要具体吴酩想,该怎么说呢,解释理论吗说通俗点儿,有人的美是花开富贵,有人的美是江南烟雨,而你祝炎棠的风华,则是种迟早要到来的,玉碎。
沾染心爱这宝玉之人手心的一滴血·你锋锐又剔透,凌厉而脆弱,就像你演过的那个、设计缜密计划杀掉家暴继父并在成功后自杀的少年——因为太纯净的东西都会被老天嫉恨,弄得凄惨。
世人都爱看你表面玉石的温润光泽,可我看你太多太多眼,就多了种松开力道,你就会立刻碎在地上的直觉,于是就特别特别想用笔,把某些瞬逝的东西记录下分毫·可这么说是不是不吉利太煽情还乱糟糟太意识流,斟酌了一下,他开口:·“不说真人比影像更生动了,就说你在荧幕里给我的印象,高三那会儿我看武侠小说,那些个亦正亦邪的少侠,我全都往你那儿脑补。
然后,《碎秦楼》就来了,裴锈就来了·你太适合演那种古代江湖儿女了,或者你放下剑,就该生在文质彬彬歌舞升平的盛唐,做个诗人·”·祝炎棠听过很多人夸自己长相,可他没听过这种夸法,觉得新鲜,就顺着吴酩的意思来:“要我当诗人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吴酩也跟着他乐,“我说真的,祝炎棠,你身材也是特别惊艳我那挂的,那种漂亮的,不招人紧张的肌肉,该怎么长,门儿清。
还有你的比例也是·”·“比例我看见本子里有斐波那契螺旋线的草稿·”·“是啊,虽然我数学不好,但我没事儿喜欢研究几何题,那种必然的不变的内在联系,很美。”
“你的意思是,我符合黄金分割比”·“不对,”吴酩思考道,“是黄金分割比符合你·”·就算是祝炎棠这种淡定主儿,也要被夸得受不了,他拍床戏都没脸红心跳过,他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和任何人互相盯着不笑场不躲闪,这会儿却突然有点不想跟那位认真分析自己模样的家伙对视。
他一直认为表露太真实的情感就是暴露弱点,可现在,吴酩在他面前,他却感受不到任何弱点··真是不可思议··他不肯坐在床沿上了,从茶几上捞起个苹果,低着头削。
吴酩倒是坦荡荡,要不是突然来了个电话,他还跟那儿直来直去地盯着祝炎棠,时不时还用笔杆子比划比划··“哦,郑叔叔啊,”吴酩夹着手机,脸色变了变,祝炎棠早就发现,他一紧张就喜欢揉眼睛,一揉就红,而他现在就正在往红里揉,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又亏本了我看您生意还不错啊水电都掉得挺快。”
对面嗓门很大,但祝炎棠听不清,只见吴酩老实听了一阵,才悻悻道:·“好,我知道了,那您就下个月再说吧,嗯,成我明白了,拜拜·”·“我怎么觉得你在受欺负”祝炎棠冷不丁开口。
“啊”吴酩怔怔瞧了他一眼,颇烦恼地,放下手机,“就,我家房子比较多,靠这赚点钱……有一哥们租了开饭馆,有困难,拖房租,好几年了,这个月不又打电话通知我一下吗。”
“不应该有中介对你负责吗”·“是个老朋友,从我爸那辈就在用我们那房子,就没另找中介·”·祝炎棠心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朋友,难道不是脸皮非常厚的变异吸血虫,挑眉看着吴酩:“那你自己找他要啊,吃这种亏算什么北京房价这个样子,你扶贫呀。”
“不是,我就是,不怎么敢,”吴酩居然就这么耷拉下眉梢,嘴唇动了又动,才挤出一句,“我怕……我怕被捅死·”··“哈”祝炎棠站起来,手里削的苹果本来是要给吴酩分一半让他感动到哭泣的,但由于看不惯这副怂兮兮的样子,他当即决定,自己把苹果全吃完。
“那哥们特别凶从小我就挺怕他的·”吴酩是在认真发愁,眼巴巴道,“我爸爸也不在了……”·“……”祝炎棠觉得天方夜谭,却又莫名地,突然有点心软,“算了,我帮你要账,正好是我特长。
等你出院,欠你多少,连本带利,全都要回来·”·“啥你一大明星来硬的”·“你来软的不是不行吗还是你怕撕破脸皮管他什么朋友,欠钱不还,就该死。”
话毕,祝炎棠用水果刀咔嚓把苹果劈两半,小的塞到一脸懵逼的吴酩手里,“你好像真的很容易受人欺负哎,我刚好最喜欢帮人出头·你先,补补脑子。”
第07章 ·吴酩住四天院,祝炎棠言出必行,送了四锅汤,削了一个苹果两个梨·期间有三拨娱记闻风而至,貌似是因为惹不起正主,还专挑祝炎棠前脚刚走的时候,送一大堆营养品,举着长枪短炮满面殷勤,搞得吴酩跟生了两只熊猫崽的英雄母亲似的。
吴酩的对策只有一个:呼叫护士,蒙头装睡··他也没跟祝炎棠提这事儿,毕竟那人每天好像还要给接下来的综艺行程做准备,并不得闲,也就坐上十来分钟,全用来讨论糟心狗仔了,那不是浪费生命吗。
况且,吴酩觉得也不是大问题,明星也会有朋友住院,人之常情·就算是八卦的料,也总不能放一张鼓鼓囊囊的被子当配图吧谁愿意看这种无聊东西。
倒是几位护士姐姐,后来都赶人赶烦了,直接问吴酩:“小吴,您这到底是招了哪路神仙”·吴酩继续装睡··好在第五天的时候,他成功办理了出院手续,逃了骚扰,功成身退,背着药,拄着拐,蹦进他老娘的车里。
是辆大别克,平时运古董用,有时候也帮他装装画材··早在上个月,吴酩拿了驾照,毫不犹豫也不带商量地买了辆颇具暴发户气质的大红色阿斯顿马丁,给自己当毕业礼物之后,他妈妈就气得把他存在别克后备箱里的宣纸全给扔了,放狠话再也不让这败家子儿上自己这大肚子车,找你的小骚包跑车去。
结果,现如今,摊上这么一个没法踩油门的瘸腿小子,小老太太也硬不起心来,只能跑医院把他给载回家去··“肇事大明星不来瞧瞧你啊”她有意跟儿子逗逗咳嗽。
“您别说肇事这么难听,”吴酩一脸兴奋,“他要来呀,这不还没到时候呢吗,人家忙完这两天要陪我去讨房租妈,咱这受气日子要到头了”·确切地说,是他的受气日子要到头了。
他老娘生在书香门第,是某北字头大学考古系的老教授,四十多岁才生他,如今已是六十又五,人老心不老,从大学退了休还经常去帮人家拍卖会坐个镇啊,给谁鉴个宝啊,跑古董市场淘换点好货啊什么的,全国各地跑,基本不管家里事。
这收房租的重任,自打吴酩上了大学开始,就撂到了他肩上··于是,也就从他上大学开始,街坊四邻都知道吴酩跟他那死于非命的老爹一样,是个不敢找人讨房租也不学正经专业不考公务员的怂包独生二世祖。
吴酩心中对此类非议总是不屑一顾:央美好歹也是艺术院校里的985,您家小孩儿,211都考不上吧··不过他的确在收租这件事上有很大的心理- yin -影,家里一堆房子往外盘着,中介代理的那些还好,但是某些不规范的历史遗留问题,人家不主动交,他还真是很少去要。
毕竟吴酩十七岁那年,他那做惯老好人的爸爸,彻底证明了好人没好报这个歪理·老爷子就是在过年前带着媳妇上门要房租的时候,被一个同样十七岁高中女孩给硬生生捅了一刀,连第二天大年三十都没撑过去。
从那之后,吴酩妈妈表面变化不大,甚至在葬礼上都没狠哭,可是再也不愿管老吴家那些乱糟糟的房产了,好像那不是财源是累赘··吴酩固然比谁都清楚个中因果,甚至不敢在母亲面前,碰一碰这件事。
因为他有完全相同的感觉··那位拖租子的“爸爸辈老朋友”,租的是张自忠路上的一个小院儿,装修得跟格格寝宫似的,种了花养了猫弄了红木家具,开家饭店美其名曰“会馆”,再进点高大上的食材,跟网上做做宣传弄个“网红”名头,管他做成什么口味,都能吸引人傻钱多一堆文青儿讲究人,卖出一位一千五的好价钱,还得高冷地限个量,预定着卖。
门口挂着铜锁和招牌:燕南苑·祝炎棠一边催命似的敲门,一边仰头看着那块牌匾,面露嫌弃,身上木槿紫色的防晒衫在拂拂小风中飘着衣摆··“祝先生,还是我们来做吧,您亲自下场……”苦命助理Brit领着三个高壮保镖,在他身后面露难色。
“小吴是我的朋友还是你的”祝炎棠头都不回,继续拍门,再下一步他好像就要踹了,他进入情绪真是非常之迅速且自然,声音底气足得就像是故意说给院里人听,“天天看见朋友受欺负,我可不想被烦死,其他的,不要脸的东西,我管他死活”·吴酩则在一边拄着拐,从侧面看着口罩上方烧着熊熊大火的那双秀眼,自言自语:“……这就非常因缺斯汀了。”
祝炎棠转脸看了他一眼,乐了,这纯良笑容在他再次看向大门时消失,又换回那副爱他妈谁谁的嚣张气焰:“锁什么门啊,大白天不做生意啊”·Brit似乎已经认命,愁眉苦脸到后面试图把围观群众请走去了。
“来了来了,吵吵什么呢,”终于有人开门,是个穿老式对襟短褂的矮胖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他眯着一双精明小眼,把目光从祝炎棠身上扫过,终于锁在了最好捏的软柿子身上,“哟,小吴,这是干嘛呀,光荣负伤啦”·祝大明星被活生生无视,那自然是极为不习惯极为不爽,他盯着那人道:“老郑,有够可以啊,装作不认识我”··“不是,你谁啊”老郑狐疑退后半部,“小吴,这人谁啊”·吴酩说着事先定好的台词:“先进去再说吧。”
话毕,祝炎棠就往前一步,保镖们和Brit训练有素地跟上,还搀着一脸菜色的瘸腿儿吴酩··“嗯,进去慢慢聊,你不接待客人怎样好好做生意嘛·”祝炎棠背着手,踱着步,身形笔直修挺,双目盈盈地笑起来。
殿后的保镖关上了那朱漆金钉的大门··一行人走在满园芳菲中,开得最多最盛,却薄了香味的,就是那一树又一树的西府海棠,还真是这么稀奇,尽管不是花期,这几株也是簪花戴叶,还挂了不少刚冒出尖的小果儿,好不热闹。
“嘿,祝老板,祝大哥,”吴酩在这花树堆儿里,蹦跶着凑近祝炎棠,用气声悄悄道,“是不是显得咱太欺负人了”·“能欺负人的时候,你不抓紧机会,”祝炎棠也用气声道,“等别人来欺负你”·吴酩眨眨眼睛:“反正,我妈说,把老赖这事儿解决了要请你吃饭,就今天中午,去我家,她自己下厨,八百年不遇。”
祝炎棠轻轻搡了他一下,声音照旧刻意压着,他还在死盯着前面被保镖要挟着带路的胖子,对惊恐路过的几位服务员置若罔闻:“小吴同学,不要讲题外话,我现在要演一个泼妇,你打扰我状态”·吴酩心中一乐:嘿,爱豆这是入了戏了。
眼见着老郑骂骂咧咧莫名其妙地被这一行“稀客”怼进了自家待客厅,往那八仙桌边上一坐,缭乱秀色也被房门关在外面,祝炎棠直接把口罩一摘,又扔给老郑一个薄薄的本子,开门见山道:·“四年零五个月,一次也没交过房租,这里面仔仔细细写了你欠了多少,每个月都有记录,有疑议可以提出来。
至于利息,就按照银行标准计算吧,老一辈朋友嘛,小吴还是很讲仁义道德的·”·他脸很小,先前口罩严严实实遮住大半边,虽说那双眼睛确实抓人,但总体上是比较有隐蔽- xing -的。
可现在,他把面孔亮在人跟前,纵使那油里油气的老郑都惊呆了,抖着嘴唇:“这、这不那腕儿吗小吴,你不学美术的吗,啥时候改行拍真人秀了”·“不是真人秀,郑叔叔,我只是觉得你该还钱。”
吴酩继续说着事先定好的台词,用余光瞥向身侧的祝炎棠,又给自己加了点戏,“我最近发展了点高级爱好,烧钱,这不是正经济状况紧张吗·”·“什么高级爱好啊”老郑一跟吴酩说话,就放松下来,完全不把他当回事儿似的,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还点了根烟,“你从小就成天没个正经的,捣鼓什么水墨丹青文玩花鸟,哪个不烧钱还缺我这边一点儿”·吴酩痞痞赖赖一乐:“追星啊,真情实感地追。”
祝炎棠闻言,挑眉,眼神闪了闪,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剜了那么一下,吴酩直觉,这人倘若不是演戏状态,应该会哈哈大笑··当然现在没笑·这家伙,不笑的时候就喜欢抿着薄唇,略显刻薄,有种猫相。
“人家烧钱也是烧自己家的呀,要说不正经,还是欠债不还更加过分一些吧·亏小吴还喊你一声叔叔·”祝炎棠说着,在老郑惊得冻住的目光中,按着伤员吴酩在椅子上坐好,同时另一把沉甸甸的红木椅也被Brit挪到他身后,正对着老郑的方向。
他就那么一落座,一条腿自然而然地翘起,搭在另一条上,可谓是行云流水,纤直的腰杆好比一把竹尺,又正又稳地把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带了出来··放古代,这哥们绝对是唱大戏的料,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一样。
吴酩看着他琢磨,忽然很想要手中有点纸笔··祝炎棠悠闲道:“这可是动辄七位数啊,老郑,你不说话,就是全部承认了”·“不是,我还是没整明白,”老郑身边是两位人高马大的保镖,他左瞅瞅,右瞅瞅,最后求救般地看向吴酩,“这是真腕儿还是假腕儿就那祝炎棠”·吴酩道:“真的。”
祝炎棠挺不耐烦的,皱眉道:“你管我真假,我今天只是来帮我的好朋友讨公道,还是你要雇我演戏什么厂牌啊,一小时给多少啊”·“我说……祝大腕儿,这和你有啥关系,你和小吴俩人又是咋回事,”老郑坐不住了,“我这一拍你马上就上头条信不信”·“我信,来,我等你拍。”
祝炎棠惬意地挑起眉梢··第08章 ·保镖咳嗽了两声,老郑根本不敢拿出手机,Brit则公事公办地打开文件夹,把一支笔和两张合同递给他,上面写着有关于还款、正规租赁和欠债抵押的条款,还有律所的公章,以及吴酩的签名。
祝炎棠懒散道:“我算是看出来,吴酩就是个包子- xing -格,他没有吃过苦,当然不懂怎样对付赖皮,居然傻傻地把居住用房租给——不,现在的情况是,白借,就这样借给一个赖皮开餐厅。”
他支着下巴,笑笑地看着吴酩,“小吴,你知道他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在哪里如果哪天被查办,哪天把客人吃死了,你不会跟着遭殃”·“啊”吴酩立刻作吓一跳状,接着扮他的傻子和红脸儿。
虽然差不多是本色出演··“不过,我的律师说,就算有谁去工商局举报,吴酩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最多就是交罚款,也不怕啦,郑叔叔不总是讲,反正你不缺钱,他把这当作不交租的借口嘛”祝炎棠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去看捏着笔的老郑,“只是开店的那位也许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老郑,虽然你同样不缺钱,这个小会馆每天赚好多,对不对”·“还成,还成,”老郑的整张胖脸已经完全耷拉了下去,他仿佛已经记不起自己以往是怎样凶吴酩,怎样瞎耍赖的了,“我签,我签,别举报。”
“嗯,有关期限和额度,这个合同上面很完整,签过之后,再拖欠,就会有法院管了哦·”祝炎棠贴心地补充···“我还,我还。”
老郑冒着冷汗··合同一式两份,祝炎棠也不多话,拿回属于吴酩的那张,递给他,带上口罩就准备推门走,却又驻下足,平淡道:“我突然想起来,以前非常非常穷的时候,找人讨债总是很急,因为要不回钱,我就会饿死。
我对他们说,你赶紧给我还钱,要是我突然死掉,你岂不是不用还了我还说,我死之前你不还给我,我一定拉着你,一起死·死相比我饿死还难看的那种。”
他又回头,看着老郑,看着自己的助理保镖,也看着吴酩:“现在这样讲好不吉利,吴酩当然不会突然……倒是你,郑先生,抓紧时间还吧,不要哪天出什么意外,”忽然,他神经质地笑了笑,那副笑容又艳丽,又- yin -沉,“你有两个孩子吧,那只能让他们替你还——我试过帮父母还债,一连好几年,那可真是,痛不欲生呢”·说罢他清清爽爽地推门而去。
门外还是那样阳光明媚,鸟儿尚在啼鸣··吴酩把合同夹好,一颠一颠地越过门槛,匆匆忙忙追上去,见祝炎棠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越发觉得,他刚才说的那些或许并不是自由发挥,而是真实叙述。
他也从没在网上看见过任何有关祝炎棠父母的故事,而有些东西做得太干净,反而不对头··一时半会儿,他竟说不出什么安抚人的好话来,又觉得勾起爱豆伤心记忆,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垂着脑袋道:“其实,我本来也没这么包子,小时候谁欠我钱,五毛我也和人打架。”
祝炎棠扶了他两把,一同走到胡同青石路上的树荫里,笑道:“现在别人欠你五百万,你都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怎么说呢,这确实是我的问题,可能也是因为没压力吧,我越往大了长,就越怕面对挑战,越不会自己去争取什么,”吴酩身残志坚地不要他扶,在他身侧蹦跶着拄拐,认真道,“但我也不是要推卸责任,就是,我一和别人起冲突,金钱方面的,或者再麻烦一点,爱恨情仇方面的,就都会想起我老爹的事儿。”
此时已经快到饭点,方才围观群众被请走之后,这旧胡同里清清静静的,一个闲人也没有,吴酩那几句话,显得尤为抓耳·祝炎棠少有地怔了一下,出于那种善于察言观色的敏锐,他示意跟在后面的助理保镖离远点走,自己则拍了拍吴酩的肩膀:“愿意同我讲”·“你是我缪斯嘛,又帮了我大忙,刚才你说的话,也给了我不少启发,”吴酩把脸埋在自己被拐杖架起来的大臂上,擦了擦眼窝,才继续道,“我愿意跟你说。
我爸爸应该是把- xing -格遗传给了我·他就是那种,打他骂他都不跟人急的类型·和他相处过的都说老吴是个怂包,但也是个好人·就这样,他居然还不能寿终正寝,是被人给捅死的,收租子的时候,被一女高中生。
当时判的时候未成年,又是冲动犯罪,前两年她就从少管所出来了,还去复读考大学了呢·”·“……法律有时候就是这样·”·“嗯,我知道,其实出事儿那段时间我光顾着忙艺考,成天把自己关在一老屋子里画画,画完一幅老师评了分我就撕碎,都魔怔了,削铅笔割到手也不觉得疼,接到我妈电话,听到我爸死了,也没特别悲伤,就头一天觉得慌,画不成画儿而已。
包括现在,最大的感觉是,特别不真实·”·祝炎棠眼神暗了暗:“我明白·我想起父母也是这样·”·吴酩没有多问,只是继续道:“我妈是和我爸一块去要的,我爸好像保护了她,给捅在腰子上,但我妈不愿意提具体情况,只是说逼太急,那姑娘可能也是走投无路了……也对,她是亲眼看见的,她肯定不愿意回忆。”
“对不起,”祝炎棠突然道,“我没想到这种情况,刚才那种正面冲突,你一定很难过·”·“还成,真的还成,”吴酩笑了笑,“挺解气的。
反正房东都是恶人·对了,我家就在这胡同最东头,说好请你吃饭,有空吧”·“刚才西头也是你家的,现在东头也是你家的,”祝炎棠也适时地活跃起气氛,想把两人从方才奇怪生硬的话题中拽出来,“别告诉我这一整条胡同都是。”
·“不至于,”吴酩突然脸红了,提着拐往前大大地窜了两步,“可能几百年前是的现在剩下三成吧·”·祝炎棠被他这别扭样子弄得扑哧一乐:“你家到底有多少套房子啊“·“我算算,”吴酩扬脸望天,一只蝉落到他脚边,哆嗦着鸣了两声便再也不动了,“楼房平房加起来统共三十来套主要是回迁房多。”
祝炎棠揶揄道:“不会吧”·吴酩也笑了,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祝老师,不对,祝炎棠,你还真别不信,我祖上自打雍正年间,就是这皇城根底下的一霸,乱七八糟小院儿少说几十来套吧,还有王府呢当时。”
“你是满族人贝勒爷”·“哈哈,我祖宗是,”吴酩脸上挂着点自嘲,“后来解放了,我们家是重点改造对象,地主一打,又过几年,文革一革,损失惨重。
但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我家十几口人,革到最后还剩那么十几个杂院儿,这新时代新北京了,一股脑全要拆,地主活该断子绝孙,一大家子也就剩我和我妈了,可不就成土豪了吗。”
“厉害,厉害,八旗子弟,生来就不用考虑赚钱的事情,”祝炎棠走在前面,微微低着脑袋,马丁靴轻飘飘地,一脚踩上一块树荫楼下的阳光,“你满族姓是什么”·吴酩反问:“我一直很好奇,祝炎棠是你本名还是艺名”·“本名。
我是炎字辈,棠字是爷爷取的,棠棣棠棣,莫如兄弟——是想让我和我哥哥相亲相爱·”·“真好听,我家长怎么就没这水准呢·”·“你的名字也还好啊,吴酩,无名,有点……大隐隐于市,”祝炎棠掐着腰杆,走慢了点,“别转移话题,你本姓不是吴吧”··吴酩停下蹦跶,挠了挠头:“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是正白旗,乌拉那拉氏。”
“干”祝炎棠停步回头看着他,不顾远远跟在后面的,Brit责备的眼神,笑意在口罩后飞扬起来,声音也朗朗的,“甄嬛传?”·“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真不是蒙你,这可是满族八大姓之一呢,很有历史底蕴的,后来改朝换代,不是家道中落了吗,我家就移风易俗,适应新中国,改姓吴啦。”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就绕过堆着纸箱和桑树苗的胡同腰子,到了这胡同的最东头,一座四平八稳的青灰色院落就在眼前,周围荫着茂密的古槐·和其他住家那种市井嘈杂不同的是,它显得干干净净,平平朴朴,连门口的两尊石狮子都少了怒气,多了平和。
祝炎棠在心里总结,这就是少了人气··“你家”·“嗯,”吴酩拄拐上台阶已经非常熟练,他往前一步,立在门前叩了叩,“最近两年住在这儿,老房子我妈说睹物思人。”
“檀香味”祝炎棠吸了吸鼻子··“我妈熏香呢吧,她一会儿弄藏香,一会儿弄东南亚香,”吴酩又叩了叩,抬高了嗓子,“妈——您干嘛还把门锁给挂上了呀”·祝炎棠则回身把跟来的助理和保镖推走:“附近好吃的很多,自己找找看,两点半来接我。”
Brit屹立不倒:“我需要和您一起进去·”·“哎呀,他又不会绑架我,我们不要吓到人家长辈了,”祝炎棠乐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帮我在明夷哥那里保密哦。”
Brit递上一个小包:“那个胃药——”·“我会记得吃的,又不是每天都痛,而且吃一顿也不会长胖,我最近休假要放松嘛”·祝炎棠终于把忠实跟班们暂且打发走,开开心心地跟他们挥手告别。
这厢屋里也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你这孩子也不记得带钥匙妈呛羊肉呢,火候儿不能错,你俩先等会儿啊”·祝炎棠闻言,似乎心情很不赖,耐心也多得很,仗着周围没人,直接把口罩摘了下来,舒舒服服地吹着那槐树叶儿漏下的清风。
“很久没有这样在家里吃饭·”他说,好像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似的·吴酩则往后退了两步,跟他肩并肩站在阶下,抬头看着那冒了几根狗尾巴草的,青黛色的屋檐。
“这院儿当时挡着马路规划,差点拆,这不是风水好,保存好,政府留着要当传统文化保护,就没拆成,住着感觉也不错,”他轻声道,“我爸死了之后,我妈非要自己去养老院待着,要么就去全国各地大学搞考古讲座,平时根本不鸟我,我就一个人住。
我也老长时间没吃她做的炙子肉了·”·第09章 ·那顿饭刚撂下筷子,吴酩还在因祝炎棠喂猫似的饭量感到惭愧呢,那人就匆匆接了个电话,神情忽明忽暗,好像觉得什么很烦,又好像觉得什么很好玩似的。
“抱歉,我要走了,”挂掉电话,祝炎棠一边套防晒衫,一边跟吴酩妈妈礼貌道,“菜非常好吃,谢谢阿姨招待我,下次我回请·”·吴酩妈妈倒是完全没把他当明星看待,她也算个大家闺秀,喜欢穿旗袍挽髻子,也不佝偻驼背,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待人接物也有种云淡风轻的随和。
她收拾着碗筷,抬眼笑吟吟道:“小祝就是嘴甜,阿姨这两年手都生了·”她又挑着下巴把吴酩往外支,“小瘸子送送人家去·”·祝炎棠仍旧客气:“您让他坐着休息吧,车已经在外面等。”
“不用,我正好得消化消化食儿·”吴酩架着拐站起来,带他进到院子里,侧脸看着核桃树头挂的酸枝木鸟笼,又去看祝炎棠,“还想让你听听八哥背诗呢,来不及哄它了,这家伙外号枣爷,几年如一日就爱吃金丝大枣儿,拽得很,轻易不开口。”
祝炎棠也去看那只偏着脑袋左右蹦跶的,乌黑油亮的大鸟,道:“等下次,又不是没有机会·我还想玩那个秋千呢·”他指了指藤架下面拴着的摇椅。
“刚才突然——是导演叫你去补镜头”·“嗯,最后一个,”祝炎棠推开院门,等吴酩出去了,他才往外跨,“以后导演再犯强迫症,也没办法找到我了”·吴酩立刻道:“那个综艺要开始录了你要去湖南农村”·“在衡东附近。
明天出发,三天后开机,”Brit已经拉开车门,祝炎棠却不急着进去,胳膊肘支在玻璃沿上,防晒衫的阔袖拉出好看的弧度,他扶着半边脸蛋,笑笑地看着吴酩,“你都知道”·“你也太小看追星狗了。”
吴酩讪讪道,“虽然具体在哪儿我原先不清楚,就看见他们有人在卖信息,我没买·衡东不错,菜好吃·”·见有溜小孩的路人走过,Brit立刻把墨镜往祝炎棠脸上箍,那叫一个风驰电掣,祝炎棠则毫不在意,把它往下拨了一下,从圆形镜片上方看吴酩,“买的人都没有脑子。”
他说,“马上要忙起来了,等这个档期结束,九月初,我要去伦敦看一个秀·”·“巴宝莉·”·“你又知道”·“我本来就准备去看,克勒肯维尔设计周,我们画画的也得学习,”吴酩害臊似的,睫毛闪了闪,“而且你不是他们品牌挚友吗,肯定邀请你了啊。”
祝炎棠笑:“会遇到吗”·“遇到了我也装没看见,”吴酩笑得促狭,“不然我冲上去犯二,跟革命小将见了毛主席似的,被谁给拍下来,人都以为我是脑残粉打扰艺人生活,我非得被你那群女友粉姐姐粉人肉出来殴打一顿不可。”
·“哈哈,也对也对,”祝炎棠耸耸肩,终于在Brit的坚决压迫下坐进了车里,“秋天还要回香港拍两个广告,录一首歌,十一月底开始全国跑首映。”
“你还真是,把行程都告诉我,”车门已经被Brit干脆利落的关上了,吴酩隔着车门吼,“不怕我也去卖啊”·“就是想告诉你啊。
十一月初有空,说过要过来找你看八哥背诗,”眼看着保镖踩油门的架势都出来了,祝炎棠却把车窗摇到最低,趴在上面,一脸的天真烂漫,那双眼尾上挑的眸子中,跟灌了绵绵春风似的,那样温柔,“而且如果你哪天落魄,要卖这种东西的话,我大概也不会生气。”
“啊”·“仅限于你哦,谁叫我觉得你蛮可爱的还想等你自己下厨给我做顿饭呢·”祝炎棠的声音随着车子的发动,一溜烟飘远。
吴酩钉在原处,愣了足有十分多种,直到院儿里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鸟叫,紧接着古怪的腔调飘入耳畔,说什么“桃花潭水”,他才缓过劲儿来··“妈,您又给这鸟玩意喂大枣儿,”他用胳膊肘撞开门,往里蹦,“现在又没客人,背啥诗啊”·“最近它在学这首呀,”吴酩的老娘在水房里遥遥地应道,“你可别打击人家积极- xing -。”
八哥又嚷道:“深千尺”好比呼应··“深你个头,”吴酩立在鸟笼下,“知道看见帅哥你就激动,刚才人家在的时候你高冷什么呀”·“不及汪伦——送我情”八哥的嗓门一下子更嘹亮了,还跟私塾里的老先生那样破了音,黑豆眼死死瞪着他,叼住颗枣核儿,往笼子外弹,直接弹到树下的画架上。
就好像成了精,在跟他斗嘴··大半个月后,吴酩千辛万苦找到丁纵蕊的时候,那姑娘正在小白楼画材市场二层,跟卖宣纸的讨价还价,为一刀毛边生宣值五十块还是三百块争得不可开交,一米五的个子爆发出核武器的活力,一头短发都快炸毛了。
围观两分钟,吴酩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刷卡给她买了一刀特皮六尺的精品,丁纵蕊这才得闲,从满腔义愤填膺中抽身而出,笑呵呵拍他两下:“咱小吴终于不瘸了哈,找老姐姐什么好事儿”·“就早生半个月至于成天说吗,”吴酩擦了擦汗,垂眼看着这位貌似十五岁后就没过长个的,从幼儿园同学到大学的发小,“我摊上事儿了,请你喝一杯,给我出出主意。”
“不容易,”丁纵蕊从店家手里拎过宣纸,踮脚撞了撞他肩膀,又开始老生常谈,“自打你高三被垃圾直男伤害就再也没找我谈过心——”·“丁大爷,省省吧您”吴酩大声叫道,快步往央美西北2门口的“小隐”走去,那是家日式居酒屋,毕业前一大堆人成天胡吃海塞的腐败地方,“再提那点陈芝烂谷,今天你请客。”
“本来就是我请,都送我两千块的纸了再让你请,多不好意思·”丁纵蕊急急追上来,奈何腿短,直到走进店门她都跟得不轻松·“你腿好全了没,紧赶什么赶呀”·吴酩在栽了文竹的前台驻足,报了预订号就把她往内厅推。
丁纵蕊家里条件他向来清楚,她偏偏发倔不爱吃白食,为了买点画材成天打工他也清楚,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在一群成天跟着他等他请客的同龄人中,选了这么一个说话没边儿的姑娘当了十多年朋友,没事找理由匀她点纸墨。
“我已经跟网上交过钱了,就普通清酒,丁老姐姐先进去再说·”他笑道··“我怎么感觉这么虚呢,到底什么大事儿以往你贿赂我……”丁纵蕊也不再扭捏,往榻榻米上端正一坐,满上两杯酒,颇有桃园结义之风,“又被直男伤害啦就说让你别浪漫主义非从身边找,要从软件上挑,至少身材长相都合适,也不会平时说得挺美,关键时刻软趴趴,趁你洗澡从酒店自个儿溜了”·“不是,不是,你胡说什么呢。”
吴酩真是后悔得要命,年少轻狂时失恋了狂哭不止,把那件蠢事告诉了这位祖宗,话柄落了一辈子·他没动那酒,吃了块哈密瓜,又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上的汗,“我确实喜欢上一人,也确实不知道他是不是直男,但我拿不定主意的不是这个”·丁纵蕊把自己干了的杯子满上,夹了块烤金枪鱼到吴酩盘子里:“别着急,慢慢说。”
“我这腿,就是他撞的,”吴酩在丁纵蕊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震惊眼神中,继续道,“他说要负责到底,我本来以为交了医药费也看望了我好几天,就算仁至义尽了吧,不会再有交集了吧,可现在我发现,我好像能和他有点长远发展,我也发现我是真喜欢他。”
“负责不是应该的吗,什么仁至义尽,你就是太怂太二百五,”丁纵蕊继续喝酒,“不过,您这难道是一见钟情啊,怎么个长远法”·“他最近特别忙,但他约了不忙之后再来找我,他跟我在一块也老是乐,我觉得他挺享受的,”吴酩垂下眼睫,脸上挂着的,是小孩儿交到第一个朋友时的神情,“我准备追他。”
“怎么追给人买房买车,还是直接捅窗户纸”·“他最近要去深山老林里干活,我腿也没什么事儿了,想去找他,制造点机会。
就说我要采风·正好去那种地方写写生也不错·”·“等等,深山老林……他不会是去挖坟吧,别告诉我是你妈妈的学生”·“啥玩意,当然不是。”
“那他是干什么的,跑山里干嘛”·“我得保密,”吴酩看着酒杯中的灯影,“我就想问问你,我直接那么说我要过去,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你要真准备追人家,还怕这个,”丁纵蕊撇嘴,“那等你深情告白了,人觉得你更有病怎么办要追就放开胆子追,不然你还指望人家成天关注你那点小心思,发现你的爱”··“有道理,没错,大实话,”吴酩坐直身子,“不过我要追的那人绝对是高岭之花,我得跟你传达一下我追求幸福之路的大体方针和基本思想,你参谋参谋看翻车风险有多大。”
“哦,冇问题的啦,”丁纵蕊学着TVB语气道,“其实吧,我这两年一直以为你打算为了那香港大明星守活寡,追星太真情实感,都快成追男人了,毕业前你包场请全院看电影我都快哭了,我心说这小子不会孤独终老吧,祝炎棠那哥们真是罪大恶极——”·吴酩听得悻悻然,脸都快绿了,心里可谓是一阵卧槽,暗自道幸好没暴露,又觉得哪天要是真把祝炎棠追上了,自己这发小非得惊得跳屋顶上去。
他连忙打断:“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您快点听听我的社会主义伟大构想·”·“成,老姐姐年轻时候专追校草,”丁纵蕊那小鼻子小眼的,笑得还挺潋滟,“这就给你把把关”·两人遂一拍即合。
约莫一刻钟后,进行此次会议的最终总结··丁纵蕊问:“根本原则是什么”·吴酩答:“爱情面前,人人平等·”·丁纵蕊问:“基本方法是什么”·吴酩答:“花钱,出力,不要脸。”
丁纵蕊问:“最终目标是什么”·吴酩深吸口气,答曰:“让他对我硬起来·”·——让祝老师,对我,硬起来吴酩面上仍旧正经非常,心中已然摇旗呐喊。
话毕他举杯齐眉,一口饮尽,道:“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要是商量好了,我明天就出发”·第10章 ·纵使吴酩一脸“我心里没鬼”的纯良表情,丁纵蕊还是十分知趣地摆摆手,跑大堂里拿自助零食水果去了。
她前脚刚一拉上竹木障子,吴酩后脚就给自己又倒满了一杯传说中的“夢は正夢”,嗅着满腹郁郁的果香,再度一饮而尽,这才拿起手机··事先,他并未存下祝炎棠的手机号——当微信头像是水獭的那位说山村里面网络不好,发给他私人号码方便联系的时候,他只是看了又看,然后傻呆呆地背了下来,出于某种保守秘密的无聊兴奋感,宛如自己是手握绝密名单阅后即焚的正义卧底。
此时此刻,他捏着鼻梁盯着拨号界面,像老年人那样用食指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地挨个戳,咬咬唇,终于按下了绿色的小电话··“吴酩是你吗”祝炎棠倒是很快接了,尽管声音有延迟,并且带点呲呲啦啦,“半个月没有消息,以为你要和我绝交呢”·吴酩听得不明所以:“您想多了我这回——”·祝炎棠打断道:“微信没有收到消息看来信号比我想的还差,”他抱怨着,却兴冲冲的,“住家的母猪生了四只小猪仔,还是花的,超级可爱,就是不能摸。
我拍给你看了哦”·吴酩本想开门见山,可现在看来,突然说要投奔梁山当好汉未免太过诡异,他掐着虎口,给自己打气,道:“见了面总能看到。
我没打扰你们录制吧,你现在干嘛呢”·“休息时间,他们去分水果吃,我在喂鸡·”祝炎棠应该是笑了,“好臭”·前两天,这“祝炎棠喂鸡”可是上了热搜,吴酩在地铁里都看见有几个姑娘正在用流量观赏此节目,屏幕上某大明星头发没上定型,柔顺地垂着,身穿爱马仕,手戴卡地亚,蹲在那儿咣当咣当地剁野菜拌剩饭,然后喂给了一群咕咕哒哒芦花鸡。
吴酩当时立即打开微博,果然一水儿地在大呼“好萌”,还有说要给哥哥送口罩送手套的··他本以为这是按照剧本来的节目效果,祝炎棠喂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再喂,至少没有镜头跟着的时候,他不会有兴趣跟那群老母鸡打交道——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人对小动物的爱心。
“我小时候在院子里养过几只,”吴酩琢磨道,“每天傍晚放学回家,蹲在墙根那儿,给它们捉一种虫,叫地老虎,头是硬的,身上肉很多,鸡都特喜欢,生的蛋也好。”
他顿了顿,“你会用塑料瓶抓虫吗”·祝炎棠哈哈大笑了几声,“问我半天,你在做什么”他反问道。
“我在……喝酒·”吴酩说了实话,“找朋友商量终身大事·”·“终身大事,你酒品可不好啊,什么朋友”祝炎棠立刻问,身边也静下来,貌似是没在喂鸡了。
“就一发小,”吴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心虚,也许是因为祝炎棠突然有点严肃,他又补充道,“女的·”·“上次那个”祝炎棠好像喝了口水,又呼了口气,“唇印。”
“……您记得还挺清楚,”吴酩掐起自己的脸蛋,心说这跑题跑得也忒远了点吧,原则方法目标都想得好好的,事到临头至于这么怂他骂了自己两句,清了清嗓子道,“祝老师,我打电话,其实也是有正事儿的。
我看直播您那地方风景挺好,典型的中国南方,那种空茫的山,还有雨,”他顿了顿,“我能去那儿写生吗想练练色彩·”·“随你。”
祝炎棠简单道··“我的意思是,我能去你那个村吗”·“什么啊,”祝炎棠又笑了,“你说清楚,是为了写生,还是为了看我”·“……”·祝炎棠得寸进尺:“刚才是谁说空茫的山,还有雨——这种在中国南方不是很常见一定要我们村”·“是,我是想找你”吴酩捂着眼睛,认命且言语匮乏地大叫道,“我承认还不行吗,你是我缪斯呀我也想……画你,面对面。”
·祝炎棠又是一连串笑声,是那种排解压力般的,捱不住的笑·笑完了,嗓子都有点哑了,他淡淡道:“好啊·我等你来找我·具体地址发短信给你。”
吴酩一愣,终于又想起矜持:“不会影响你们拍摄吧节目组得赶我走吧·”·“村子那么大,摄制时间你不去镜头前就好了,我叫来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那……我是不是有点像那种狂热私生饭”·“嗯——有一点点·”·“那你不反感”·“正好我现在也觉得很无聊嘛,在这里,对前辈要尊敬,对后辈要照顾,没有人可以放心讲话,”祝炎棠的嗓音松软下来,倦倦的,轻轻的,“可是和你在一起就会很开心。
你要帮我捉虫喂鸡哦”·听了这一番言语,吴酩痴了似的,略有怔愣·两个多礼拜前,差不多的时刻,祝炎棠也在某次闲聊中,跟他说了类似的话,不过是在上飞机前发的语音:“我很少交朋友的,可是很奇怪,我觉得你不错,你是那种让人舒服的- xing -格。”
吴酩当时强压住尖叫的欲望,回道:“你们干这行就是太累太孤单了,演戏的时候烧了太多感情,平时就累了·我也不怎么交朋友,不过是个人原因。”
然后笑··祝炎棠也笑了,说:“那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岂不是有占很大便宜”·——应该反过来说吧不过,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我确实希望很大如果,仅仅是如果,他能让我再近一步的话——那时的吴酩不禁这样想着。
也就是这句话,这句“你不错”,这句“很开心”,它们下了毒……此刻的吴酩确信·说他中了毒无知者无畏也行,说他失了心蛤蟆想吃天鹅肉也罢,他这真是此生头一次下定决心,一定要去使点劲,给自己争取些什么,就好比一把蔫菜突然间着了火。
哪怕这路不平,哪怕毒蛇猛兽,他扶着墙也要走,他就算爬,也要爬到祝炎棠心里头··“那成,祝老师,不对,祝炎棠,”吴酩拎起酒瓶,准备待会儿对嘴灌,“过两天见我给你带点好东西。”
总觉得马上要落雨·祝炎棠看着闷闷的灰灰的湖面,心情不怎么明亮·即便是太阳被捂在乌云上的日子,他也必须涂两层防晒,配上粉底之类的东西,把他的皮肤弄得很不舒服。
更何况,他全身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个蚊子包,还不包括以前叮的现在差不多好了的那些,此刻被压在各种化学药剂下,让他错觉已经起了某种奇怪的反应··一个后辈方才被剧组的灵魂人物——百花影后梁晚晴打发过来,此时正在跟祝炎棠一块静坐垂钓,大概也有点让他带带新人的意思。
摄影导演刚一取够镜头素材走开,这不到二十岁的小孩儿就开始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机遇,坐着隔了几步远,凑过脸叨逼叨:“祝老师,我真是一直特别想和您合作我高中就喜欢看您的电影了”·“哇,感谢感谢,我好荣幸。”
祝炎棠不想惊了鱼,压低声音,兴致缺缺地说着客气话·面前这人的一言一语,这年轻朝气,都莫名让他想起另一位的音容笑貌,那人也喜欢叫他“祝老师”,也早在高中的年纪,就喜欢看他的电影。
但祝炎棠相信那人说的是真的,却不信帮自己穿钓饵的这一位··“听我们公司的前辈说,明年他又有新片要跟您合作,就李留青导演的那部文艺片,”新人眼里闪着芒芒的光,热切,并且狡黠,“据说据说,这一部还要参后年的柏林电影节,李大导演,国际范儿,终于又出山了……我真想去片场看看就帮帮忙,演演道具也好啊。”
“让前辈带你去看啊·”祝炎棠笑了笑,他曾经也是这个样子,饿极了的狗似的,盯紧一切出头的机会,可他现在只觉得疲惫,没有回忆过去感同身受的工夫,“我这边公司还在和他们谈,不靠谱的。”
“看您说的,祝老师您真会谦虚,现在国内还找得出谁,能比您更适合那角儿”·祝炎棠只是继续职业地笑,浮标动了动,他屏息凝神——·“哗啦”甩上来一条不大不小的青鱼。
“唉,我这半天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新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因为你一直在废话,祝炎棠想着,垂头看了看脚边的锡皮钓桶,一共五条,能做很大一锅汤了。
他之所以在这儿耗半天就是因为不想只给能到镜头里去的六位炖,而少了每天为了第二天的所谓“直播”通宵熬夜的诸位制作和勤务人员··“Brit”他叫道,“过来帮我拎啦”·哪知Brit似乎并未像素来那般在后面的林子里守着,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帮您拎”新人又立刻冲上来··“辛苦你啦·”祝炎棠和善地看着他,“还是我自己拎·”·于是,二人一位又热又烦,一位吃了闭门羹正郁闷,都没什么精神地收起折叠板凳,准备穿过林子打道回府。
正当此时,Brit终于姗姗来迟——他神情惊恐且哀怨,哑口无言似的瞪着祝炎棠,指了指自己身后··“祝炎棠我够迅速吧”·从Brit身后跳出来的人是吴酩。
他穿着过于宽松的,大红色T恤,由于皮肤太白还走了远路,导致脸也是显眼的红扑扑·倒是什么行李也没背,就拿了瓶矿泉水,他走上来,昏聩天光下,他脸庞上密密的汗珠在闪,“我真服了,居然还真回归原始没有冰箱,幸好有电,我就运了一个过来。”
水被递到祝炎棠汗津津的手里·水是冰的··出这么多汗,祝炎棠把目光从冰水上移开,钉在吴酩脸上,想,笨蛋,你其实不用跑这样急的啊。
第11章 ·也不知为什么,祝炎棠总觉得吴酩跟愁眉苦脸的助理以及油腔滑调的新人站在一起,实在是不太搭调,他便让Brit骑电动三轮把鱼和新人载回村子,自己则带着吴酩走上宽度仅供两人行走的山路,在木竹丛生之间,慢慢往回溜达。
·“前天打完电话就出发了”他问··“没有,回家打包了点东西,然后坐的晚班飞机,”吴酩看着泥土地上嵌着的竹叶,垂睫微笑,“要住两个多月呢,荒郊野岭的,不能缺了后勤保障啊。”
祝炎棠心觉年轻人就是行动力强,又问:“怎么进村的我们当时坐牛车·”·“人家看见我那些玩意,估计怕把牛累死,根本不搭理我。
我就在县城里租了拖拉机,运了两车,”吴酩还是垂着眼睫毛,就像不好意思多看他几眼似的,“山里弯弯绕太密集了,我坐在车槽里头,好几回都觉得要翻·”·“哈哈你都运了什么好东西呀,”祝炎棠弯腰从低垂的树冠下钻过去,顺手揪了几颗刚刚透粉的野桑葚,递到吴酩眼前,“没有熟,不要吃。”
“啊看起来味道还成,”吴酩盯着手心里的几颗青涩野果,道,“也没带什么稀奇东西,就一堆衣服一堆吃的一堆画材,还有……冰箱、洗衣机、烘干机,还有烧烤架,大件儿都是在县城新买的,比北京便宜好多”·祝炎棠一时有点无语,为这二世祖通常具有的天真和纨绔,却又同时有点开心,他的护肤品禁不住这种又- shi -又潮的酷热,面膜倒是能拜托Brit隔两天出一次村,或者麻烦每天凌晨骑摩托往外送视频素材的副导演,去跟自己公司派来的人接个头补个货,但水乳和面霜就不行了,他可一点也不想用了变质的然后烂脸。
吴酩沿着一条溜光水滑的树根走了几步,又兴奋道:“我还带了放映机到时候跟村里找块空地,支个白屏就行了,”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尝了桑葚,被刺激得抹眼角,却又舍不得把剩下半颗丢掉,“……二十几张碟够了吧,网络不好,这还能让村民一块看看。”
“嗯,你知道吗,”祝炎棠背着手走在他身侧,微微偏着脑袋,专心看他,“你特别像那种吉普赛商人,去到闭塞的乡下,带一大堆新奇的东西——村里的孩子一定都喜欢你。”
吴酩目光闪了闪,问:“我带这些也不是脑子一热·你喜欢吗”·倘若此时问出“所以你是给我带的”这种话,就连祝炎棠也会觉得尴尬。
他只是说:“到我前面走两步·”·吴酩显得有点诧异,却还是照做了,没几步就回头:“干嘛”·祝炎棠笑:“继续,再走两步。”
吴酩又没忍住回头:“到底干嘛”·“看起来腿已经恢复完全,”祝炎棠还是笑着,快步追上,“还是两条腿走路好看压榨你帮我干活好不好明天我有训老牛的任务——”·“老牛要是不怕把我给拍上,我就干,”吴酩的脸好像从一开始就没白回来过,那两团绯红,招摇地印在他饱满的颊侧,而他自己也好像知道这点似的,匆匆地走,不想被祝炎棠盯着瞧,“马上要下雨了,祝老师你磨磨蹭蹭的,不想淋雨吧”·“我无所谓啊,你怕淋就用我的外套遮一下好了,”祝炎棠照旧慢慢悠悠,他此刻,跟吴酩在一起,很放松,而他回到那全是长枪短炮的“爱心小屋”之后,就注定放不了松,“你找好房间了”他又问,实则已经琢磨起怎么开口找导演要两间屋子装那些“县城里来的好东西”比较合适。
哪知吴酩终于放慢了点脚步,回头一乐:“当然找好了,而且,这村子里混了不少私生饭进来,你发现了吗”·“不影响录制就好,”祝炎棠耸耸肩,厚脸皮道,“反正什么时候拍我都拍不到丑照啊。”
吴酩大叫道:“您看得也太开了点,这是习惯了还是怎么地不过,从今以后就没了,你的粉丝,别人的粉丝,全都留不下来·”·“什么”祝炎棠鲜有震惊。
“我其实上午就能来找你,耽误半天就是去跟村民商量事,”吴酩眨眨眼,目光那叫一个灿烂,“我把这村里所有空房子都租下来了,只要是有床的屋子,钥匙全在我这儿。”
祝炎棠立刻明白过来:“从大本营瓦解对手·”·“没错儿”吴酩粲然一笑,“那些村民要想拿到剩下一半租金,就得保证这两个月,那些屋子没人进去。
那些私生饭总不至于艰苦卓绝扎根帐篷吧至于我嘛……我就今天住东头翠花家,明天住西头巧兰家……”·“够了啊你”祝炎棠简直要笑喷,他搡了吴酩一把,一手攥着冰凉凉的矿泉水,一手拽着他手腕往前方山麓隐约可见炊烟的村落跑去,他这样做不是突发奇想也不是揩油,只是天空一阵惊雷——·暴雨就这么泼了下来。
录完素材,开始正儿八经吃晚饭的时候,吴酩不见人影,祝炎棠倒是被全剧组的人调侃,谁都知道大老远来了位人傻钱多的小祝真爱粉,因为舍得花钱,差点成了临时村长——此时貌似正在被各家各户抢着请到自家吃饭。
“这还间接帮了我们呢前些天聚过来一群粉丝,出什么事还得剧组担责任……”导演卢漪喝着鱼汤,望着啃黄瓜的祝炎棠笑,“祝老师,干脆把人家请过来跟咱喝几杯”·“他不是圈里人,不太好吧。”
祝炎棠放下黄瓜,微笑道,“晚上还有拍摄,我比较喜欢工作和私事分清·”·“我倒是很好奇,”坐在他身侧的周睿冰道,“他晚饭前好像同我的助理聊了聊,只要一谈起小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男- xing -真爱粉,不常见呀。”
祝炎棠眼角一挑,笑笑地看着他:“哈哈,管理冰哥数据站的粉头不也是两个男人”·周睿冰放下半只苹果,也笑:“那孩子好像是个学画画的”他完全不理会祝炎棠对话题的转移,自顾自道,“小棠果然有艺术气质……吴酩,吴酩,大家听说过吗他画的新派水墨在微博上很红呢,好像大学没毕业就和很多品牌合作过艺术设计。”
··祝炎棠没接茬,只是继续啃起黄瓜·他略带责备地看了导演两眼,卢漪固然也明白,自己方才提私事不对,立刻把这事儿圆过去,讨论起接下来的夜间拍摄。
其实,这周睿冰便是钓鱼时新人提到的那位“前辈”,也是谢氏传媒近几年的最大对手,亚光传媒的头号顶梁柱·两人有过两三次合作,但更多的,是竞争——为一个角色,人气、演技、口碑,乃至背后公司之间资本的竞争,毕竟都是除了男一号基本看不上眼的人物。
这次安排在一起上综艺,也是谢氏和亚光博弈的结果,不过在祝炎棠看来,纯粹是谢明夷咽不下那口气,一定要让他过来给谢氏撑腰··不过,竞争归竞争,总不至于有深仇大恨。
祝炎棠平时懒得搭理周睿冰的原因是,这人在圈里口碑十分不好,是个男女通吃的色魔,助理保镖经纪人,哪怕是拍对手戏的同事,他都想下手·祝炎棠刚刚出道的时候,跟周睿冰合作某大制作商业片,那人当时已经红得发紫,固然屡次对他这副着实惹眼的新面孔有点奇怪的念头,并且越来越猖獗。
祝炎棠刚过二十岁,在这圈子里战战兢兢,什么也不敢做,至于最后是怎样解决的——谢氏大公子察觉了此事,立刻动了怒,直接要求撤掉在这部影片全部的投资,甚至在酒会上狠狠地呛了亚光得老总一顿。
虽说当时谢明夷也才二十三岁,只是个小小的新手经纪人,但谁也都知道,这港台娱乐大亨的位置迟早是他的,亚光传媒更是小心谨慎得不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至少这周睿冰之后再也没有打祝炎棠屁股的主意。
不过豺狼虎豹就是豺狼虎豹,他不惦记你这块肉,不代表他从此就吃素·现如今祝炎棠明里暗里看出他对吴酩的兴趣——怎么说呢,许是- xing -取向引发的共鸣,他看得出来那并不仅仅是所谓“兴趣”这么简单。
对于吴酩那样好骗又好哄的笨蛋,周睿冰只要在村里待得无聊,动动手指,怕不是就能随便掌握……·祝炎棠立刻忆起那夜,那“砰”的一声,那两个无法解释的吻,也忆起之后吴酩对自己毫无嫌恶也毫无防备的态度。
吴酩太纯了,也太容易揣度,倘若当初压住他叫他名字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是周睿冰,也会是一样吗·并不想给自己找没必要的烦恼,更何况,一想到吴酩的红T恤和身边这位的白衬衫贴在一起的画面,祝炎棠就很不舒服,甚至想再磕两枚胃药。
他决定不再过度紧张胡思乱想,保持着谦和温柔的模样,认真听起导演交代接下来哄住家小孩回家睡觉的事宜··然而,刚交代了没两句,祝炎棠半根黄瓜还没啃完,就听到敲门声。
“祝先生,”Brit走近来,少有的一脸轻松,“村民送了小吴好多腊肉,他全搬过来了,剧组要收吗”·小吴祝炎棠在心里呐喊——好你个Brit,你居然会这样称呼别人·卢漪则站起来,哈哈大笑:“这小吴真是个宝贝,正好有一个传统美食版块,省经费了”他走下桌子,鼓着掌,“快让人家进来见见面”·“导演,他不是圈里人,”祝炎棠也站起来,他暗自说服自己,这么坚持只是因为担心会吓到吴酩,“这样不太好——”·话还没说完,吴酩就“哎哎”应着走了进来,步履轻盈,满手拎的都是钩子挂着的腊肉。
他也不看别人,光直勾勾看着祝炎棠:“祝老师,我想喝鱼汤”·第12章 ·没辙一般,祝炎棠老老实实给吴酩盛了一碗鱼汤,撇了没被筷子碰过的鱼肉放进去,加上豆腐萝卜,在浓白的汤汁里堆了一座小山。
盛汤的时候他想:为什么这家伙偏偏挑了这个地方加椅子坐在我身边可以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坐在我和周睿冰之间是我右边的当红小花不够美,还是周睿冰太帅·盛完汤,他看着吴酩接过瓷碗时的一脸幸福,以及周围起哄喊“小吴要上天了”的诸位,又想:我疯了吗随便找个位置坐都能有这么多解读周睿冰不可能在桌上做什么,吴酩也是能对自身负责的成年人,替他- cao -什么心·祝炎棠决定继续啃黄瓜,他知道并习惯自己的神经质,但这次,他却因为内心那些一连串的问号而感到惊恐。
吴酩则已经从初来乍到的各种寒暄客气话中脱离出来,见祝炎棠始终缄口不语,一桌子热饭热菜,他光对小小的半截黄瓜有耐心,便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个密封饭盒,盖子一揭,递到祝炎棠面前:“祝老师,这东西卡路里巨低,还解暑,你尝尝。”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赫然是疑似山楂条的东西,白炽灯光下,冒着丝丝凉气,润着深红色的光·“你自己做的”他拿起一块,抬眼瞧着吴酩。
“是啊,我妈教我的,在家做好了,正好放冰箱里冻一冻·”吴酩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绵软鲜明的东西,慢慢靠近那更加鲜明的朱唇贝齿,神情似有忐忑。
“味道不错嘛”祝炎棠笑了,笑得很专业,也很好看,但这并不是他平时在吴酩面前常有的笑,“大家都来尝尝,想不到在这里也能吃到餐后甜品。”
方才众目睽睽的尴尬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周睿冰在祝炎棠的盯视下,吃得尤其带劲·吴酩做得不少,连另一桌的摄制人员都围过来,各自分了几块·而祝炎棠吃得极慢,到最后收拾桌子,他也只吃了最初那一条。
吴酩像是有些失落··祝炎棠当然看得懂,可事实上,他更对自己心中的怅然感到迷茫·方才要剧组分吃,恐怕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本想自己全部独吞的,他甚至琢磨过要把这饭盒放到吴酩的冰箱里,每天拍完满意的镜头,都悄悄去拿一块。
就好像小时候,在那混乱的布朗克斯区度过的岁月,他但凡做了什么好事,哪怕只是交到一个新朋友,或者是帮家里修剪了一小块草坪,都会得到一块方糖·他的哥哥,趁着夜晚,偷偷从最高的橱柜上取下糖罐,把那雪白的糖块放到他的手心,他则一定会把糖举起来,先给哥哥舔……而他们日日辛苦工作的父母,实则早就了解这个秘密,只是无声靠在门框上,父亲从背后拥着母亲,一同慈爱地看着兄弟二人。
·祝炎棠清晰地记得那时贫穷的滋味,却更记得,手中紧攥糖块时,黏腻又踏实的触感··想必,山楂条也是一样的,那种甜,那种沁在里面的,碰到舌尖便会融化的暖……为什么今天却像别扭幼稚的毛头小子那样推开了呢·“我手艺确实不如我妈,蜂蜜放太多,做得有点太甜了,”剧组其他人去为十分钟后开始的工作做准备了,吴酩跟沉思的祝炎棠一块,坐在桌边没动地方,“上回你去我家,我以为你喜欢吃这玩意,还有那个宫廷奶酪……”·“其实我喜欢吃甜食,”祝炎棠终于开了口,“做演员之前,我恨不得干吃白糖。”
“哈哈,那就是我其他地方出了问题,总之做得不对味儿·”吴酩看着桌上一小块油汤,揶揄地笑了笑··“不是的,”祝炎棠转脸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非常好吃,刚才全部分给他们,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
“啊”吴酩骤然抬起眼睫··屋外有剧务远远地叫:“祝老师,五分钟后开机孩子们已经在等了”·“十点半拍摄完,你在这里等我,”祝炎棠站起来,却又弯下腰去,“一定要等。”
说这话时他急切地捏了捏吴酩的手,又浅尝辄止似的,迅速松开·可是他摸到的汗和脉搏却是真实又鲜活的,那种黏腻又踏实的触感……·那种要在夏夜中融化的错觉。
隽永得不像是真的··直到祝炎棠走入屋外的潮闷和虫鸣,都始终留在他手心··眼看着手表转得极缓,离十点半还有十万八千里,吴酩并不想去村东翠花抑或村西巧兰家里看雪花电视,可又不敢往前凑太近,影响人家摄制进度,便怂兮兮地守在片场围出的隔离带跟前,揪了几根狗尾巴草玩。
每当这种无聊时刻,他都会觉得当初要是听丁纵蕊的,试试抽烟就好了,自己还能百无聊赖地装一装沧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活脱脱一个烧时间的傻逼·可是,当一个刚认识的小助理抱着一堆杂物路过,又折回来同情地问他要不要来根烟时,吴酩还是缩头乌龟似的摇摇脑袋:“谢谢您了,我不会抽烟。”
这叫什么,这叫还没上阵就摔个大马趴··他不禁怀疑,自己今天急吼吼过来,会不会也是一样的结局好比冒牌的孙猴子,没来得及施展本领就掉下了天庭。
可是祝炎棠临走前的态度,又给他这把浇了凉水的蔫菜点上了小小的火苗··于是他就听着十几米开外的屋内,小孩笑啊闹啊的声音,以及导演在屋外匆匆吩咐来吩咐去的嗡嗡声,等到了十点多。
他似乎也听到了祝炎棠的笑声,充满耐心的那种,柔和到让人觉得这里头有爱··那群小孩儿可真惨,这么小就遇到这种人,被这样哄来哄去,以后再见到别人,都完全入不了眼吧……他忆起当初看完祝炎棠处女作时的心境,觉得自己高二后就没进步过,不禁有些酸溜溜且悻悻然。
不过祝炎棠倒是说到做到,告诉他十点半结束,还真就在十点二十八分从现场走了出来,从助理手中拿来擦汗的毛巾,在夜色中疾走·“吴酩”走近了,祝炎棠声音颤了颤,竟在几米外止步不前,“不是要你在那边等我”·我就是等不及了嘛。
吴酩想,往前走了半步,却见祝炎棠捂住脸后退,好像生怕被他看清似的,他疑惑道:“怎么了”·“……我现在不想让你看到。
你等我一下·”祝炎棠居然转身往屋里回了·吴酩眼睁睁看见他进了大屋侧面的厕所··导演卢漪此时路过,哈哈笑道:“祝老师刚才为了哄那群小孩儿睡觉,被水彩笔画了一脸扮妖怪。
可不想在粉丝面前丢脸呀·”·吴酩一听就炸了:“水彩笔你说水彩笔”·“哦……是水彩,水彩,可以洗掉的。”
吴酩翻过隔离就往厕所奔:“那也对皮肤不好啊,他妈的,颜料那种味儿,而且沾到手上都让毛孔发紧,还画脸上,”他回头瞪着导演,“拍个节目不至于这样吧”·导演耸耸肩膀:“孩子们一直哭,祝老师自己想的办法。
拍出来效果不错哦·”·吴酩不搭理他了,在门口扶着墙,左右踯躅,“祝炎棠,我能进去吗”他问,“我洗这种东西有经验。”
“不要,在外面等·”水声,还有祝炎棠的声音,都闷闷的,“我卸妆更有经验·”·“……结了硬块的不要直接往下揭,你泡软了再弄。”
“我知道啦”祝炎棠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悦··几分钟后,他清爽地走出来,碎刘海拿几个卡子别着,脸上还敷着面膜,“走吧,”他冲吴酩笑,“喂,搞这么紧张做什么,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走上后山的小路,天边有着银色的一道细纹,是弯月,竹林在弯月下飒飒地响·吴酩低着脑袋跟在祝炎棠身后,没什么话可说··祝炎棠倒是侃侃:“做演员卖脸的嘛无论是丑是美,我就要有娱乐大众的精神。
孩子一直哭,我也很烦的·”·“那个梁晚晴……不都当妈了,”吴酩跟紧了点,“她不是更有经验吗让你训牛就罢了,还让你哄小孩儿”·“难道影后可以在脸上画水彩”祝炎棠回头大笑,等吴酩追上,就和他并肩走,“我这个位置和年龄,被安排进来,就是做这种事的。
也可以给我赚人气啊,对小孩友善什么的,而且看到他们哭我的确很想努力让他们开心一下啦·”·“您是够豁得出的去”·祝炎棠则把手里带的台词本塞给吴酩,自己双手揭了面膜,他前跨一步,堵在吴酩跟前:“我有变丑”·不同于平时上了轻妆时锋锐耀眼的模样,此刻的祝炎棠,眉毛淡淡的,眼眶的线条柔和,皮肤却比往日更要干净几分,在月光下白得发蓝,显出剔透。
·“我现在有没有变丑”他又问了一遍··“没、没有·”吴酩呆呆道··“那不就好了”祝炎棠开开心心地拽着他爬坡,“以前演唱戏的,化刀马旦的妆,比刚才恐怖得多,”眼见着矮山顶上的那间土亭,已经能看到尖角,他走得更快了,简直要拉着吴酩跑起来,“我们演员的工作,就是把幻想的、要求的形象具体化。
演员要把别人的梦变成真实的——”·“小孩子打妖怪的梦也是梦呀”爬到了顶,亭子的台阶就在眼前,祝炎棠回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吴酩,也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吴酩戴着手表的手腕。
·吴酩似乎有点怔怔的,安静地反握住他的手腕,推着他往亭子里进,“真美啊·”吴酩说,两人面前是如洗的夜空,锃亮的星星,以及村庄静谧的夜。
第13章 ·“我经常在这里练台词·”祝炎棠指了指吴酩手里那个厚本··吴酩把它举到面前:“能翻开看吗”·“当然,只是我积累的比较喜欢的剧本,”祝炎棠用方才揭下的面膜仔细擦着手背指缝,“不是什么秘密啦。”
就着月色瞧,吴酩只能看出一行一行的轮廓,一旦定睛去看单个的字,他就开始眼花了·祝炎棠似是看出他的困惑,笑道:“就是要看不清楚才能达到自我发挥的效果,否则不就变成念台词了”·吴酩这个门外汉点了点头,心想,星夜下,晚风里,您一人独立山头,对着玻璃似的夜气慷慨激昂,倒真是足够风情雅致。
却听祝炎棠又道:“如果有什么特别急的戏,我也必须一个人,在晚上,站高处,才能最短时间内把剧本吃透·一般两小时片子,主角的台词量,要三个通宵吧。”
“特别急的戏”吴酩有点不懂,难不成祝炎棠这家伙就这么喜欢给人救场,人家找得晚要得急,他也好脾气地照单全收,还随便就通宵练“我觉得吧,”吴酩又道,“你的公司应该给你安排好,要避免那种时间上的冲突和紧张。”
“公司也没办法,更不是剧组的问题,”祝炎棠迎着风,舒坦地伸了个懒腰,好像在讲什么享受的事,“政策一变动,大家就都要赶戏,本来三个月的档期20天内必须拍完,否则等审查条目更新完,这个题材就不能上荧幕了。”
吴酩略显震惊,叹口气道:“比如前年那部《红雀》,现在就过不了审”·“嗯,讲越战的嘛·”祝炎棠随便往亭中长凳上盘腿一坐,垂眼看着村口遥遥的那盏路灯。
吴酩也坐下,“那你平时在香港……别告诉我大半夜跑到太平山顶去练戏·”·“我有空会住在春坎角,不是港媒讲的九龙塘那个公寓,”祝炎棠刚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了言,这种级别的隐私,倘若让谢明夷或者Brit知道他就这么随口告诉了别人,换来的肯定又是一顿说教,可他看着吴酩,竟坦坦荡荡地继续说了下去,“三层高,我喜欢坐在屋顶上。
可以看到海·”·“不过,半夜去看的话,”他又道,“海湾边没有大厦,一片暗暗的,又好像是透明……总之海好像消失一样。”
“就像现在”吴酩下巴尖指了指山下,“村子也像消失了一样·”·“是的,就像现在·”祝炎棠轻声道。
他不敢大声,是因为忽然产生了一种带吴酩过去看看的冲动——去到那片屋顶,面对那片浅海,吴酩要和他一样把腿垂到半空,和他一样站起来对着漆黑呼喊。
当他那样做,就偶尔会想起幼时的记忆,太模糊了,香港回归之前,举家迁往美国时,祝炎棠也不过三岁而已·故乡给他的记忆是拥挤的、市井的,远不是观看国内报道时,撞进眼里的那种高级又冰冷的繁华。
因此即便后来回到故土,即便他比离开时体面得多,白天的港岛也总是让祝炎棠觉得不可理解··只是,曾经,十分年少的时候,当他挤在广东人开的川菜馆里打工,抬眼看到电视中那些吵闹的喜剧片,看到老香港的武馆、中医诊所和凉茶店,还是会触发一瞬间的乡愁。
“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晚上比白天美,”吴酩的声线把祝炎棠拉回现实,“因为晚上用再好的相机也拍不出那种感觉,可是画笔可以·”·“你会想画”·“是啊,看到一些景物、人物,就跟在我脑门上狠狠撞了一下似的,那种美感,我就想画下来,”吴酩若有所思道,“这种时候,我会对自己感到很安心。
对于自己,还能因为什么事物产生‘美’的感受,觉得很幸运·”·说这话时他弯着眼睛,有少年般羞涩的笑·那种微妙的- xing -感,以及时常凝望远方的双眼,会让人在刹那间觉得,他十分地寂寞。
“前段时间,我在微博上看了很多你的画,”祝炎棠放下方才吴酩还给他的台词本,因为心知自己今晚并没有练习的工夫,“该怎样讲,你的确是个很独特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绘画风格。”
“那你喜欢吗我爸爸也是画画的,他,还有他师门的那个画派,都觉得我这种画法是欺师灭祖,把传统手艺丢了,”吴酩垂下眼睫,“我上初中开始,他每次揍我,都是因为我不愿意用传统笔法画什么。”
“我喜欢·”祝炎棠只说了这三个字··吴酩却像是徒手接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似的,他笑了,道:“谢谢你·”·“其实我们之前就合作过,间接地,”祝炎棠又捡起台词本给两人扇风,他隐约相信这也能把吴酩脸上那种,自己十分能够感同身受的寂寥扇走,“你两年前给一个国内新概念茶叶公司设计过四季的水墨海报吧现在他们代言人——”·“我知道。”
吴酩突兀地打断···“为什么没有冬天”·吴酩反问:“你怎么看出来是我的画的”·“看画风啊,”祝炎棠支着下巴,“回答我的问题。”
“我中途毁约了·”吴酩低着脑袋,他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实在没料到会突然说起这件旧事,更没料到祝炎棠会去注意众多代言品牌之中的,两年前的海报,并且单从画风就辨认出这出自谁手。
“为什么”祝炎棠执着地问··“……祝老师,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是什么好故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毁约,”对于吴酩的躲闪,祝炎棠显出铁石心肠,“我不想……改变对你的看法。”
吴酩揉了揉眼角,又咬了咬嘴唇,他不愿这疤被揭开,可在祝炎棠手里,他放弃了挣扎,“当时同学们都在接外包活儿,我也接了一个,就给那茶叶公司画海报,两个月,画了四季,四张,武夷山的春,西湖的夏,黄山的秋,洞庭湖的冬。
要得急,就先把春夏秋传了过去,也拿了钱,”吴酩说得很平静,他是故作轻松,“然后我才知道,这四幅画儿是要署上别人的名儿,就署他们艺术总监的·说这是学生接外包的规矩,我一气之下就把冬天那副给烧了。”
·“合同里怎样写的”·“合同当然写得很好,各种著作权都归我,署名也应该是我的,可是按照现在的法律,我就算去告,就算大获全胜,也就拿十几万的赔偿,还不如直接烧了来得痛快,省得成天有公关人员为了张画儿上门跟我纠缠,”吴酩自嘲笑了笑,“倒是我给他们赔了十几万违约金,不过心里舒服。”
祝炎棠心想,怪不得总觉得冬天那张很诡异,想必那公司当初也费了不少力气,去找人短时间内画一幅和吴酩的作品看起来相对搭调的,这的确比十几万的赔偿来得要狠。
“你做得也够绝的,自己不心疼”·“还行,就是后来看到另外三幅他们居然还在用,跟我连个道歉都没有……世界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祝炎棠不接话了,拿起手机按了两下,两人又坐了不到五分钟,Brit居然就背着包匆匆忙忙赶了上来·祝炎棠接过他递来的几粒药片,小口喝水吞下,然后把刚才的海报事件简单介绍了两句,直接道:“下一季度我拒绝和那间公司合作。”
Brit还是那样严肃:“祝先生,这需要公司会议通过,也需要老板签字·”·祝炎棠对此无反应,只是淡淡道:“你同他们讲清楚,我和贵司合同到期前,不给吴酩,也就是他们曾经的乙方公开道歉,下一季度我绝对撤,他们的茶叶爱让谁代言就找谁去。”
Brit站得笔直,俯首恭听,坚持道:“您知道的,这件事情必须先向谢老板报备,看看他的态度·”·祝炎棠笑了一下:“明夷哥会强迫我”·Brit没有否认:“总之需要按程序走,明天我给老板打电话,让公司代表去和企业交涉。”
“嗯,结果出来告诉我就好,”祝炎棠把台词本和水瓶递给Brit,示意他先回去休息,“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们做出应有的补救,拿出些企业应该有的担当,我们继续合作。”
Brit点点头,这就转身走了,留下打哈欠的祝炎棠,还有一脸懵逼的吴酩,高高地坐在山坡上,那一轮弯月下·“我没理解错的话——”·“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气到我了。
而且你也太容易受欺负·”·“哎,别人找着什么代言资源,都是抢着续约,抢着签好几年,”吴酩抱着膝盖,侧脸枕在上面,看着祝炎棠小声道,“……您这是让人家追着您再签一个季度。”
祝炎棠轻笑:“吓到了他们欺负你嘛,碰上的是我,无巧不成书·”·“我是觉得,这是不是影响你工作虽然去年看到你给他们代言,我简直想狗带,”吴酩的眼睛在月光下过分黑白分明,试探却直接地,注视着祝炎棠,“反正我也不需要赔偿金,当时这事儿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他们虽然没跟我道歉,也挨了不少骂。”
“我这样做,也不完全是为了你,只是不想同没有信誉道德的企业合作,”祝炎棠活动了两下肩膀,又挽了挽袖子,很慵懒,“现在欺负没有背景的学生,就这样姑息掉,以后会不会做出更缺德的事情”他看得出来,吴酩有点紧张,仿佛又快要解压似的猛揉眼睛去了,便拍拍他,像猫一样眯起双目,露出笑容,又道,“卖身契签一张,就卖给他们好多年,真的是太吃亏,代言产品也会影响到我的形象,谁知道再过半年他们怎么样谁知道老板会不会吃喝嫖赌欠下3.5个亿带着小姨子跑掉”·吴酩终于松软地乐了,确切地说,他快要笑抽了:“牛逼,正当红就这么嚣张”·祝炎棠微笑:“这是炸子鸡的尊严。”
说完他自己也没忍住笑喷了,“总有人这样叫我,把我也带偏掉·”他按了两下方才新被叮的蚊子包,不敢挠,怕留疤··吴酩却仿佛火眼金睛,立刻看出他在干什么,几乎是“风驰电掣”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他身上喷了好几下。
“什么东西”祝炎棠捂住口鼻,“靠,呛死我”·“宝宝金水·”吴酩十分无辜,“蚊子一晚上都不敢找你。
我带了好几瓶,回去分你点·”·“……给我看看,”祝炎棠这位习惯了银色山泉淡香的主儿,觉得此仇不报更待何时,他拿过吴酩手里的小瓶子,跳起来,正对着吴酩站好,“一二三——”·紧接着一声惨叫,天地良心,土地公公作证,祝炎棠本来是想在吴酩头顶喷几下子,好让这带冰似的中药味也去熏一熏一声不吭呛自己的罪魁祸首,谁知道这家伙不老实,就在那一刻也跳了起来,他这一喷,直接喷到人家脸上了。
·“没事吧”祝炎棠见吴酩捂着眼睛,立刻慌了,扶着他肩膀问,“到眼睛里了”·“有点儿……”吴酩声音都带哭腔了,“祝炎棠你变态”·“下山,快下山,”变态拽着受害者走得飞快,“抓紧时间洗一洗。”
“你先让我哭会儿,哎,走慢点”吴酩还真哭了··“你哭什么”祝炎棠叫道··“我停不下来”吴酩眼泪那是哗哗地流,他好像液体比正常人丰富那么一点,满脸都是亮晶晶的,还散发着浓重的清凉味,他想从指缝间看看停下脚步的祝炎棠,可他睁不开眼,“我眼睛就这样我哭一下就好了。”
祝炎棠没多说,只是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在山路中央,看着他流泪··结果哭了没多久又是一声惨叫,吴酩终于睁开眼睛,却是一脸的伤心欲绝:“我把隐形眼镜哭掉了,两只都。”
祝炎棠简直要仰天长啸,他先前一点也没发现吴酩还有近视眼·“多少度”·“五百·”·“那你现在是瞎的。”
“……我带了框镜,还有替换的镜片,我得回屋取,”吴酩拽上他的腕子,“祝炎棠,你现在要对我负责”·“刚才谁说我变态”·“变态也要负责……变态更要负责”·“好啊,让我们大艺术家哭这样狠,我负责到底。”
·根本看不清祝炎棠的表情,可吴酩觉得他应该是笑了,之后,就这么任人拉着手,一松一紧都握在手心里,走在崎岖山路上,磕磕绊绊地下了山··第14章 ·令人惊讶的是,虽说吴酩是个时常受骗并屡出意外的笨蛋,似乎还打小娇生惯养,但他干起农活来从不含糊,从住下来第二天开始,他除了画画,还经常帮剧组的忙,从总导演到小场务,很快就打成一片。
按他自己的解释,是因为上学的时候每年都去荒郊野岭写生,一群细皮嫩肉的孩子在山沟沟里自生自灭,同系院又基本都是女孩,他作为稀有男同胞,需要担起为人民服务的重任。
而祝炎棠则不同了,他虽然自认还算比较吃苦耐劳,可他的苦都是在大城市吃的,即便拍戏是在此类山村,也有一大堆勤务人员跟着,把他当老佛爷供,自然没干过重活杂活。
于是,吴酩一边“祝老师祝老师”地叫着,一边教了祝炎棠不少神奇技能·劈柴烧火之类不用多说,祝炎棠这位只会看着小砂锅文火慢炖的主儿,居然跟从高中就开始学着自己喂饱自己的吴大厨请教了不少菜色,短短几周过去,他的刀工可谓是进步巨大,剧组弄了什么新鲜蔬菜,他全都想切成丝,弄得主要负责炒菜的影后梁晚晴时常跟他开开玩笑,护崽似的护着那堆儿尚未死于快刀之下的无辜蔬果。
那位正当红的清纯小花徐子苓更是对祝炎棠感兴趣得很,经常穿着各式裙装,缩在烟熏火燎的大柴伙房里给他打下手,没事可做的时候,她就靠在被火熏得发黑的木柱上,含笑看着祝炎棠挥舞菜刀对付拔好毛的公鸡,再放进锅里噼里啪啦地炒。
其中缘由,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利益上,祝炎棠固然明白得很,但毕竟是合作过两部影片的同事,美好回忆在,默契也不错,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某天,挑了没镜头在拍的时候,他提醒道:“这种明火一直烤,对皮肤不好的。”
徐子苓则仿佛没听懂,拿着毛巾上来给他擦汗,温香软玉汗津津- shi -漉漉的,甚至攀住了他正准备颠勺的手臂:“祝老师都不怕,我怕什么”·此话刚落,守在门外看时间的Brit,以及徐子苓的经纪人,就一同救火般冲了进来。
眼见着对方经纪人揽过面色苍白徐子苓,扶着她肩膀切切地叮嘱着什么,又带些歉意与试探地看向自己,祝炎棠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当即撂下锅铲,从Brit手里接过护肤- shi -巾和防晒的帽子,边解衬衫扣子边往外走,把桃色麻烦和辣子鸡都交给自己的苦命助手处理。
反正,鸡肉炒出来,他也不会吃,小花聊两句,也是无意义的捆绑··此类暧昧他经历过太多太多,现在还好,不是在镜头前,哪天拍摄期间那女孩上来一擦汗一楼胳膊,导演再收点人家公司的钱,特意不剪干净……蛛丝马迹流出的结果,必然是两人的名字一起,被铺天盖地的娱乐号软文提及,连带某些连祝炎棠自己都没印象的细节,盖上一个“祝徐恋终于坐实”的标题。
届时,泱泱祝粉必定如以往每次那般迅捷而至,浩浩荡荡占领评论区,和徐子苓的粉丝以及两人的cp粉厮打在一起,好不热闹··至于女明星为什么要买通告找骂,祝炎棠完全可以理解,但却感到厌烦,并且不想掩饰。
这种耐心的缺乏,或许也是他在圈里那“脾气差劲,- xing -格古怪”的传闻的由来··祝炎棠越想越觉得可笑,插着兜走在山路上,收到Brit“已经协调好,摄制期间此类情况不会再发生”的信息之后,倒是松了口气。
等走到吴酩经常写生的那片野湖边,祝炎棠已经脱下亚麻衬衫,拎在手里,身上则只留了件纯黑色的竖纹背心,配着宽松的九分牛仔裤·放眼看,那人也穿着背心牛仔裤,果然站在湖边竹下,对着画架上半人长的画布,一下一下地描绘着什么。
祝炎棠把衬衫系在腰上,走近一看——这片碧透的湖已经在画布上成了型,背后是重重林浪山影,空空茫茫,安安静静··“你不是专攻水墨”他心情明亮了点,偏着脑袋问。
“油画也学过,不经常练练,手艺不就彻底丢了吗,”吴酩最后添了几笔,把一块石头的表层- yin -影画好,抬眼一乐,“这回就是想练练厚叠色彩,我可不想变成局限于一种表现手法的老顽固,那是自取灭亡。”
湖边的石头整齐地长了厚实的青苔,摸一把,什么脏东西也沾不到·祝炎棠在专心画画的家伙身后,找了块平整的坐下,仰头看着叶隙间,那几片悠悠飘荡的云,道:“今天下午要去田里收菜。”
·“那我就继续去当苦力呗·反正镜头拍那一小会儿收上来的肯定不够吃·”·“哈哈,那我们现在可以休息到两点半·”·“想睡了吗”由于几乎每天中午于此会面,吴酩对他的作息已经十分了解,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人已经像猫似的在眯眼睛。
“嗯·”·“对了,祝老师,又没吃午饭吧”吴酩又问,“没吃我包里有点菜,今天是芦笋炒蛋和烤杏鲍菇,你吃点再睡。”
“会长胖的·”习惯“生食青草”的祝炎棠进行他例行的挣扎··“米饭别动,给我留着就成,傍晚你不还跑步吗·”吴酩进行他例行的安慰。
于是祝炎棠打开飘香的密封盒,用筷子尖戳着弹- xing -十足的菇片,道:“两点二十五叫醒我·”·“得嘞·”吴酩应着,又画了一会儿湖光山色,直到背后完全安静了,他才回头看看,然后默默从画夹里取出另一块画布固定好——那也是一副油画,色调温和而静谧,勾画的是一个伏在膝头沉睡的身影,清瘦的,安宁的,映在树叶筛下的柔软光斑中,漾在水波般的绿意之间,好比胎儿沉睡于母亲的身体里。
日子就这么缓缓地、轻飘飘地流,七月流过去,八月眼见着也要见尾巴·祝炎棠终于成功驯服了那头不喜欢干活的老牛,虽然是在某无名英雄的协助下,那位牛兄现在不在出棚前被他喂点干草,就绝对不肯好好犁地,反之,被吴酩和祝炎棠一块摸两下,就会有极高的生产积极- xing -。
天黑前经常没事干,吴酩还带领一众小孩儿,把塑料瓶当成杀手锏武器,捉来一瓶又一瓶的地老虎喂鸡,这其中不时也有祝炎棠的身影,衣服脏了也不怕,反正有崭新崭新的洗衣机。
最奇的是,不知吴酩到底为什么那么擅长和各类动物打交道,母猪新下的崽也能摸了,祝炎棠在某个月黑风高夜,如愿以偿地用手掌按了按那带花纹的,肉嘟嘟的肚子和屁股,突然有种自己正在逛肉摊的错觉。
·那看起来颇为浮夸的放映机和烧烤架,最终也派上了用场,经过几次村民精神文化丰富活动的进行,吴酩似乎已经被拥护为“全村的希望”,姑娘小伙,老头老太,还有那一群哇哇大叫的小孩,全和他相熟,他居然也学会了点方言,几乎能叫上每一个朋友的名字。
每天,这已经成为日常,祝炎棠不时在拍摄间隙看到他,就会带点探究地琢磨:是不是当一个人用简单的态度为人处世,他的人际关系也会随之简单起来·之后这问题的答案,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当祝炎棠按照剧本安排的周折,陷于节目中各种鸡毛蒜皮无伤大雅的矛盾,最后又见矛盾因为大家的“彼此理解”“相互扶持”之类的鸡汤,得到个温情结尾,他就会觉得所谓“真诚”都是装出来的、毫无价值的东西。
然而,又当祝炎棠穿着沉甸甸的隔水服上岸,放下装满莲蓬的背篓,紧接着被吴酩一脸兴奋地扑上来拥抱时,他看着吴酩的川久保玲T恤沾上的淤泥,也看着自己沾了油画颜料的手腕,就会坚定地认为“真诚待人必会收获真诚的回报”。
不过,无论过程如何,“温柔”“关心他人”“没有架子”之类的真诚标签,通过此次回归自然的节目,也成功贴到了祝炎棠身上·面对那些有关他在片场耍大牌闹脾气的传闻,粉丝们也有了反驳的依据和空间,诸如“祝炎棠刀工”“祝炎棠收菜”“祝炎棠唱歌哄牛”等等正面热搜,更是每周都没断过。
离档期结束还有一周的时候,远方的谢明夷发来贺电,这次的节目达到了预期效果,谢氏的祝炎棠比亚光的周睿冰夺目太多,他这做老板的,当然是扬眉吐气··不过是Brit接的电话,汇报了具体情况后,他为难地通知老板:“祝先生现在不在,没带手机,晚饭前应该可以给您回电话。”
“喔,在拍摄吗”谢明夷问··“没有,应该是和一个朋友喂鸡去了,最近小鸡孵出来了·”·谢明夷像是有点忍俊不禁,也有点惊诧:“谁家的艺人”·“不是艺人……”Brit努力解释,却又念着答应过祝炎棠的事,“就是单纯的,朋友。”
Brit没说谎,这会儿祝炎棠的确没在拍摄,不过也没和吴酩在一起,他正扶着老腰在菜地里撒辣椒籽,等着吴酩挑水回来浇·最近跟两人关系很好的一只小黄狗围着他转,蹭他挽起裤脚的小腿。
吴酩则挑着扁担,带着满满两桶水,在菜地另一头大汗淋漓,晒着午后的阳光快步往回赶··不过,半路被截胡了,那位聊过几句的周睿冰戴着墨镜听着歌,似乎很悠闲,“嗳,小吴,”他竟然走上来,扯下耳机,“做什么呢”·吴酩心想我在提水你看不出来吗,老实道:“从井里打了点水。”
“又在帮小棠浇菜呀·”·“嗯·”·“喂喂,爱答不理的,”周睿冰又把墨镜摘下,垮垮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开口,“我问你,你可以和男人做吧”·“啊”吴酩差点一个趔趄摔田埂里。
“想和小棠做你喜欢他”·吴酩放下水桶,警觉地盯着周睿冰··周睿冰还是懒洋洋笑着:“有些太明显啦,可惜你们,”他两个拇指做了个碰撞的动作,“撞号啦。
要不要同我试试看”·第15章 ·眼见着周睿冰竟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脸也凑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吴酩有那么一点发懵·他回想起刚刚高考完那会儿的惨痛经历——正是青春迷茫的时候,又好死不死地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被丁纵蕊他们怂恿去GAY吧,结果酒没还喝上几口,就被莫名人士搭话,紧接着就往厕所里拽,吴酩鬼哭狼嚎连打带踹才逃脱,打着哭嗝飞快蹬车回家,不但交友失败,还被他那向来看得很开的老母亲好一顿嘲笑。
·吴酩后来总结,自己之所以难以像多数基佬那样,在此类场所找到排解寂寞的伴儿,从而迎来生命的大和谐,是因为他是个可悲又坚决的先爱后做的拥趸者,曾经喜欢的那位还对他硬不起来。
而面对不喜欢的人,他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要掏鸟都会有恐惧感··好比现在的情况,就和当时一样尴尬且恶心··但他也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不能露怯,就像那会儿他保持了清醒与行动能力,虽然过程未免丢人,但至少避免了艾滋病的风险。
于是吴酩一脸正派道:“我直男,对祝老师单纯是崇拜,有幸能和他交个朋友,”说罢,他身子一错,避开周睿冰的倚靠,冲他融融地笑了一下,“对您这种大明星,更不可能高攀了。”
“是吗”周睿冰倒也不慌,用那种注视女主角的神情,专心瞧着他,“我很欣赏你·”·欣赏是要我说谢谢吴酩心道,得了吧你,老子既不愿意和你睡,也不愿意和你聊。
你这种长舌头货色,随便说人家是弯的还是零号,要是祝炎棠那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知道了,还不得揍死你……虽然祝炎棠长得确实比那小花还有味儿,吴酩也十分愿意祝炎棠就是弯的,但还是越想越来气,看着周睿冰脸上无所谓的神情,没忍住道:“反正,祝老师无论是直的是弯的是什么号,你们都是同事,您不该背后乱议论吧”·周睿冰扑哧笑了,他把墨镜戴回去:“果然,小棠的粉丝和他一样,正义到可怕的地步”·“……那您就当我是多嘴了吧,”吴酩气哄哄挑起扁担,头也不回道,“拜拜。”
“晚上见呀·”周睿冰在他身后,把手挥得还挺倜傥··日子过得很快,吴酩之前就算写生,也没有超过一个月的,这回能在这种基本不通网的地方待上将近俩月也不腻味,他自己也觉得挺神奇,连- yin -阳师连着五十几天不签到也没可惜。
不过解释倒也简单,美食美景美人全有,随便一呼一吸,都是山林草木的仙气儿,在村里招摇过市,还会被热情地打上一连串招呼,这生活,岂不惬意哉随着两场沁着早秋凉意的雨落下,录制完毕的日子越来越近,写生攒了厚厚一沓,那副偷偷画的祝炎棠睡姿也完成了,吴酩还真有点不舍。
不过,其他的都是借口,他不舍的最主要原因是,这节目一完,祝大忙人就要开始满世界跑工作,先前说好的十一月初去找自己看八哥背诗,数数日子也是遥遥无期·不过吴酩的追男人大计也不是全无希望,十月中旬,伦敦那个克勒肯维尔设计周,他作为几个新兴品牌的海外设计师,也是受邀参加了的。
·到时候去巴宝莉的秀场走一走瞧一瞧,也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儿……说不定还能跟祝炎棠在异国他乡溜达溜达呢·这么一想,吴酩的低落就基本消失了,乐呵呵地过着他在这小村庄里的最后几天。
他早就发现,每天傍晚祝炎棠啃完一个番茄半根黄瓜,喝完一杯温水,只要没有拍摄安排,都会勤勤恳恳地做俯卧撑和柔韧拉伸,完事之后还要绕着村子慢跑·吴酩最开始抱着“我是死宅我的底线是不运动”的心态观察了一阵子,终于也跟着他开始锻炼,虽然体力还行,但意志力不足,最初跑半圈他就开始叫苦。
路过村民都问,小吴小吴你做啥子呀,祝炎棠则在前面,回过身来颠步,远远地投以鄙视的眼神··吴酩心说这可不行,我得在祝老师眼里树立高大形象,我不能永远当个怂包,万一哪天真把人追到手,等上了床这耐力也不够啊,半中央被- cao -晕的话,就真他娘的成千古奇葩了。
于是咬牙苦练,事到如今,他已经基本能和祝炎棠保持同样的匀速了··虽然每次还是喘得要死要活,感叹死宅翻身不易,但吴酩能从祝炎棠脸上看出来,有自己陪着,这人很开心。
尤其是祝炎棠后来都不戴耳机了——吴酩觉得这多半可以理解为,是自己在边上的原因··那天是离结档还有两天的日子,他们如往常般跑得汗流浃背,混着宝宝金水的气味,蒸腾在氤氲夜风里。
按照周一给的安排表,今晚没有拍摄任务,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剧组可以借此机会自由活动,一块喝喝酒聊聊天·毕竟一块在大山里困了两个多月,谁都会多上几个感觉有话没说完的朋友。
几个精神头大的摄影跟场记在村子晒干菜的场子上搭了个圆桌,摆上简单酒菜,一大桌人就聚在那桌边,导演卢漪手举绿瓶啤酒坐在桌沿,跟化妆组的几个小姑娘吹牛皮,梁晚晴在角落跟自家小孩打电话,那位巴结祝炎棠的新人正和微醺的徐子苓打得火热,周睿冰则专心剥着水煮毛豆。
那是祝炎棠跟吴酩每天伺候的,他吃得还挺香··吴酩正蹲在一颗坑坑洼洼的石头上若有所思·他今晚本来计划在村长家吃腊排骨焖饭,之所以厚着脸皮过来凑热闹,是因为受了不下三个剧组人员的邀请,正啃排骨呢,还有人打电话催他。
吴酩心想,至少祝炎棠在这儿呢,少顿焖饭也不亏,于是就放下饭碗匆匆赶来,却见人人悠闲自得,唯独祝炎棠没了踪影··按Brit的话说,是谢老板突然打电话找他。
吴酩觉得有点不妙,他知道谢老板是自家爱豆的老大·前段日子他还听说,茶叶海报那事儿已经协调好了,甲方已经公开发了道歉信,也把侵权元素撤了下来,只不过他暂时上不了网还没看到而已。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就说明,祝炎棠的公司的确为了这点“鸡毛蒜皮”跟人磋商去了,吴酩忍不住脑补,会不会那位谢老板觉得祝炎棠在多管闲事会不会因为自己那点陈年老酸菜旧账,搞得祝炎棠跟自己公司闹矛盾·不过也容不得他琢磨太深,就被人打断了。
周睿冰不知何时飘了过来,跟他一样蹲下,递给他半瓶土酿的粮食酒:“喝两口”·“算了,我酒品特别差,”吴酩没接,他还沉在方才思绪中没缓过神,几乎是本能道,“这种烈酒挺折腾人的,你也少喝。”
“现在不喝掉,接下来就只能小棠喝,”周睿冰离得很近,身上有股- shi -润的烟草味,不知是香水还是抽了太多烟,他还是那样笑吟吟的,暗地里指了指正在对嘴吹啤酒的卢漪,“导演已经醉了,他等小棠回来发酒疯呢,‘祝老师离场太久自罚三杯酒劲最大的是哪瓶’”这位片场老油条把卢漪的招牌夸张语调学得仿佛克隆。
·“……那干脆就倒了吧·”吴酩说着就要抢瓶子,却见周睿冰一下子抬高手臂,他直接扑了个空,“哎,小吴,你干什么呢”不远处坐着的副导演也是醉迷迷的,可是眼尖得很,指着他俩这边大笑,“哈哈,那不是给祝老师留的酒嘛小粉丝想帮爱豆挡酒哦”·吴酩心说您这是什么脑回路,可也没办法再继续缩在这儿望天郁闷,跟周睿冰一块被起着哄拽回了席间。
“这个小祝老师……搞什么,”卢漪看着吴酩,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啤酒瓶,点了根烟道,“谢老板也真是的啦,偏偏这时候煲电话粥,怕我们不放他家头牌走还是怎样。”
“罚酒啦,等回来罚酒啦·”副导演唱歌似的说,围坐的那群勤务一呼百应··周睿冰倒是忽然唱起了红脸:“对了,小棠胃不好呀,还是不要让他喝太多。”
卢漪醉眼一瞪:“周老师,你们两个死对头,今天约好一块拆我台是不是·两个月,不说能成兄弟吧,一起喝杯酒的交情,都没有,对不对,嗯周老师”·“哪有哪有,”周睿冰弯起眉眼,打着哈哈,“就是刚刚一下子想起以前合作拍戏,小棠在片场突发胃出血住院,剧组跟着停了好几天机呢,烧的都是钱呀。”
众人都惊了,面面相觑地嗡嗡聊起来,卢漪则垂着脑袋,喃喃地说着什么幸好最近没出这种事,然而这一切却立刻被打断了——方才满面软柿子样儿的吴酩此刻站了起来,他拿着那半瓶黄澄澄的粮食酒,神情颇有悲壮:“待会儿别灌他了,我替他干了。”
“好小吴有骨气”众人鼓掌欢呼··吴酩干下去一大半,又咳嗽着停下来,“马上继续,我,我缓一下。”
他抹着嘴角,红了眼眶的双目死死盯着面前这来路可疑的玻璃瓶子·他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是冲动逞英雄,作为一个喝遍京城各类奇葩酒精饮料也毫无酒量上的进步,时不时就被呛得呕吐的苦主,手里这瓶着实是让他在心里叫苦连连——太难喝了,味道说不出地怪异,又把舌头弄得很麻,头皮也发炸,只觉得眼泪要开始哗啦啦流了。
他竟有些摇摇欲坠,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把剩下小半喝完了,他想逃,可觉得没借口反悔,他觉得怕,想找祝炎棠,可又知道那人不在,并暗暗祈祷他千万要晚点回来别被灌酒。
他实在是想找谁给自己点鼓励,下意识竟转着脑袋,想从面前模糊的众多面孔中找到Brit——和祝炎棠有关的,似乎都是好的,让人安心的··可没找到,Brit也不在。
群众又开始不耐烦了:“小吴你磨叽什么呀,早喝干净早坐下来吃菜嘛”他们笑着劝,吴酩抹抹眼角,脸一横手臂一抬,又把瓶嘴怼在唇上,他马上要张嘴了,他马上要把剩下这些烧心的破玩意灌进肚子然后被呛得哇哇大哭了,他知道自己没出息,喝完估计就什么也吃不下去,包括村长给他留的半碗香喷喷的排骨饭……·但这一切胡思乱想,包括耳边绕着的,那一切温柔的诱哄的冷漠的调侃的嗡鸣,却在一瞬间停了个干净。
吴酩朦朦胧胧地,只知道自己的酒瓶被夺了去,紧接着他回过身子,看见祝炎棠的脸··那人没什么好脸色,像是刚刚和人吵完架,又像是正准备和人吵架·总之他挑着眼角,瞳仁里的光明明暗暗,里面蕴着的冰碴子,从老实闭嘴的卢漪脸上,慢慢划过桌边每一位吃瓜群众,最后钉在周睿冰春风阵阵的脸上:“这什么酒”·“女儿红。”
周睿冰似乎有把所有话说得半真半假的习惯··“祝老师,我,”吴酩稍稍清醒了点,他觉得浑身都烧得很热,可是头脑凉飕飕的,“我说好了我得喝完——”·祝炎棠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凳子上,手劲大得吓人,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去看周睿冰,“冰哥自己找的谁家嫁姑娘的酒啊”他就着瓶口,不慌不忙地嗅,旁若无人地问,“村里有这种脏东西”·“是好东西。”
周睿冰从容地纠正他··祝炎棠脸上忽然现出一种不遮掩的讥诮,背后藏着的,是极度的厌烦,好像马上要“呵”地冷笑出来·这种情绪被一个演员表达在脸上,是很有感染力的,吴酩几乎听到身边坐着的小化妆师吸了口凉气,似乎那从来不急眼的梁晚晴也面露无措。
紧接着,他又听见祝炎棠不带任何情绪的,仿佛盐水里析出来的冰似的声音:“导演,我刚才处理私事,喝酒迟到,剩下这些我自罚了·”·等吴酩扶着桌沿慌慌张张跳起来,祝炎棠已经喝了个干净。
然后,他连气儿都不带大喘地,笑眯眯问:“我可以走了吗”·这不是问话是告知,在一派死寂的桌面上,谁都听得出来的那种·“啊,祝老师困了,就回房休息吧……”卢漪似乎已经酒醒。
祝炎棠点点头,“那他我也带走了,刚才感谢冰哥帮我照顾他啊,他不是会喝酒的人·”·此话刚落,吴酩的T恤领口就浅浅伸进一只冰凉的手,他就这么被拉着衣服领子,快步离开了这片晒干菜的场子,不知是喝太醉还是灯太少,几乎是两眼一抹黑,他觉得拽着自己的这位好像气极了,可他又不懂为什么,又不敢问,只敢默默追着那步伐,身体里那种越来越滚热的,烧火似的错觉,流过四肢百骸,攀上他的头脑,使他忍不住心焦。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硬了然后立刻惊恐地想:为什么假的吧·好在刚走上田边小路,吴酩就再次在繁盛虫鸣之间,听见祝炎棠不耐烦的,却也让人无比心安的声音,“他妈的,”祝炎棠居然在爆粗,“幸好Brit来找我,你是笨蛋么我问你,你是不是笨蛋”·“啥”吴酩不解道。
祝炎棠不搭理他了,只是拽他拽得更蛮横,好像他不会走路一样,转脸叮嘱急急忙忙追上来的助理:“Brit,刚才谢谢你了,你现在去准备两桶凉水,十分钟后到房间找我。”
·第16章 ·老远看见Brit朝自己跑来的时候,祝炎棠刚刚挂了谢明夷的电话·虽然只是听老板简单交代了些下一阶段的工作事宜,可不知道为什么,祝炎棠听着耳边那些刺刺拉拉的杂音,就是觉得郁郁寡欢。
他甚至一边用树枝在- shi -润的土地上画乌龟,一边问:“这些事情通知Brit他们不就好了”·许是他的不耐烦太过明显,也太过突然,又或许是由老板直接交代工作早已经是两人之间的默契,谢明夷略显惊诧:“在这边有谁惹你”·祝炎棠答非所问:“结束后我想回香港住一段时间。”
谢明夷更惊诧了:“刚才有讲过,你紧急护肤三天,下周一开始就要去苏梅岛拍杂——”·祝炎棠打断道:“嗯,所以只是想想啊·”·他在谢明夷说出诸如“辛苦我家小棠了”之类的话之前,挂掉了电话。
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放在先前,这种随口而出的敷衍他也会当作金口玉言听着,可此刻,他宁愿一个人听听虫鸣··虫鸣没听几声,Brit的消息就到了耳边:“那边他们在灌吴酩喝酒。”
祝炎棠站了起来,他心里还在烦着,没好气地想,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回去替他挡我胃受不了你最清楚好不好,他喝几口酒我都要管我是他老妈·Brit又道:“是周睿冰。
酒也是单独的·我不好讲什么只有祝先生——”·祝炎棠直接往回跑了··果不其然,在一众挂着滑笑的老油条之间,吴酩就跟个第一回 被人劝酒的冤大头似的,满面通红地举着酒瓶,怼在嘴边,仿佛下一秒就要英勇就义。
祝炎棠在抢他酒瓶之前,先打量了周睿冰两眼,这人坐得比谁都放松,磕着毛豆,简直心无旁骛··有这么多人在,再饥渴也不至于在酒里动手脚吧祝炎棠这样琢磨,可这想法在他嗅到瓶口的怪味时立刻烟消云散,换成一种意料之中的厌倦,和意料之外的愤怒。
之所以这么确定瓶中为何物——很早的时候,祝炎棠在肮脏混乱的酒吧打过半年的工,各种脏东西都见过,奇怪的药也被灌过几种·虽然他足够机灵,跑得也快,从没因此造成什么损失,可那恶心的味道尽管平淡到趋于无味,但也好像是附着在心口的,最隐秘的疤,一旦被勾起直觉,揭开的就是铺天盖地污水般的确凿回忆。
更何况周睿冰他是足够了解的,现在,怎么看怎么猥琐··比起某些固定的道理,比如水和油不能相溶,大好青年吴酩和- chun -药更是两个维度的东西,因此祝炎棠感到荒唐且愤怒。
他喝下那酒,也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是想让所有人都闭嘴——他都做到那种地步了,任谁也不敢再纠缠·对于自己的酒量和意志力,祝炎棠也是很有信心的。
他只是不住地想,我装两个多月孙子,我受够了,这节目里一部分人都还没有我养的老牛可爱,多数人没有我哄的小孩子可爱,所有人都没有被你们灌脏酒的这个二百五可爱,到最后以为终于能你好我好江湖再见,没想到欺负人还欺负到我头上来了,难道以为全世界都要守你们这个圈子的规矩,看你们的脸色·也正因如此,短短几秒之内,祝炎棠越想越来气,混合方才被谢明夷扇起的无名火,随着酒瓶撂下桌面的“啷当”一声,他不顾后果地把那把火发了出来。
·之后,当他拎鸡崽似的,把不省心的笨蛋从酒肉池中捞出,拽上宁静村路时,火还没灭··倒是吴酩挨了骂,似乎知道了错,跟着他后面,小声支支吾吾:“我能自己走,祝老师,我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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