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 by 它似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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酩酊 by 它似蜜(2)
·祝炎棠当即遂了他的愿,一下子松开手中紧攥的领口,甩了甩手腕,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兀自走得飞快··吴酩又在后面抗议了:“等会儿我,你,你走怎么急干啥。”
祝炎棠道:“不怕丢人你就走慢一点,忍不住的话,就自己跳到水渠里冷静一下·”·吴酩很委屈:“忍,忍什么忍,”似乎是被落得越来越远,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在浓稠夜气中,带着小动物似的鼻音,“祝炎棠,你生气,干嘛呀”·“你想知道”祝炎棠冷笑,“那你自己回去问周睿冰。”
“那个酒,那个酒”吴酩好像终于回过些味儿来,声音更急了,脚步也碎碎的,“他到底想干啥”·当然是想干你祝炎棠继续冷笑。
结果吴酩没声了,仔细听听,怎么连脚步也没了,倒是有一声诡异的闷响,不好描述,像是什么东西被掼到了土路上·祝炎棠心里一紧,刚回头,只见吴酩默默地,岔着两条腿坐在地上,一手揉着膝盖,另一手,似乎正在抹眼角。
“……喂,好啦,”他认命般走回去,蹲下来,拍拍那人肩膀,“刚才谁说自己能走的”·吴酩抿着嘴不吭声。
就着一轮圆月,祝炎棠这才发现他脸上、胳膊上,都有几块脏兮兮的痕迹,应该刚才是摔了个狗啃泥,趁自己转身之前,慌着坐了起来··“要不要我扶”·“对不起,”吴酩把脸埋在手掌间,揉着眼睛,“我不知道那个酒……我没想,和他睡。”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祝炎棠轻轻拍着他因醉酒而微微发抖的后背,“我们不和他睡·”·“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招他惹他了……”吴酩还是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也不肯抬脸,只是在祝炎棠的手掌下,继续打着他的抖,“好可怕,祝老师,我……”·祝炎棠心里狠狠地松动了一下,他想,你的确是无辜的,你怕也正常,假如你因为我来到这里,刚才真的发生了什么……那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这么想着,他便凑上去轻轻搂了搂这位没见过世间险恶的单纯家伙,“他以后不敢了,我保证,没人再敢·”··吴酩不说话了,只是死死攀在他肩膀上,就像吸附上去一样,紧接着,又死死地,翻身把他压在潮- shi -的土路上——祝炎棠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四仰八叉,鼻间闻到草香,还有泥土的味道,离得那样近。
他又听见吴酩在耳边吐着热气:“我画了一幅你……你在竹子下面,睡觉,”吴酩拱在他颈侧,找依托似的,越发地搂紧他,断断续续道,“可我画得,不够好,你太远了……我想有一天,你能给我,当模特儿。”
祝炎棠愣了那么一下,这番话给他的感觉,竟像是泡在热水里——解衣泡澡之前,先用脚尖浅浅触摸一层,觉得暖,可再往下就要认真琢磨一下了,怕下面藏着的是超过自己接受能力的温度。
再加上,他方才也喝了那种酒,脑子不受酒精影响是真的,身体大受药物钳制,也是真的·他感觉到吴酩硬硬的东西抵在自己大腿上,同时也知道,自己的正顶着人家肚子。
“起来·”他哑着嗓子命令··可是吴酩却像睡着一样,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祝炎棠咬了咬牙,把两个人的重量撑起来,又捏上吴酩软绵绵的手腕,连拖带拽往自己的房间赶去。
眼见着吴酩脚步虚浮动作迟缓,对自己的一切问话毫无反应,祝炎棠的火气又上来了,但这家伙什么都不懂,放他自生自灭总不现实·他琢磨着待会儿一定要把水泼在这人身上让他好好冷静一下,或者干脆踹进浴室,开开龙头让他自己解决。
不过,这一切豪情壮志在他看到屋子中央那满满两大桶映着灯影的凉水时,闹鬼一样烟消云散,若是真有什么灵气,祝炎棠头顶应该正在冒着火被“嗤啦”一声浇灭后,袅袅的青烟。
“祝先生,需要我再做什么吗”Brit问··“你走吧·锁门·”祝炎棠站得笔直,怔忪着说··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心慈手软了。
吴酩灰头土脸地倒在祝炎棠整洁得过分的床上,身体难耐地瑟缩成一团,好像想要夹着腿摩擦,又没有这个力气·他身上的白短袖好像破布一样皱,可怜兮兮的··“躺好,不要慌,”祝炎棠一边在水中泡毛巾,一边道,“那种药都对心脏不好的,你现在越着急,损害越大,不如心静自然凉。”
药劲酒劲一块上来,吴酩估计是没听懂,也凉不下来,夹腿还不够,他居然开始乱七八糟地解裤带·他现在什么感觉祝炎棠当然理解,可祝炎棠觉得,放在自己身上并不至于会这么难耐,不过是胀痛燥热而已。
“脸朝我”他对着吴酩喝道,“别乱动”·吴酩乖乖照做了,只是紧闭着眼,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当祝炎棠俯身撑着床面,把他拢在身下,一点点帮他擦汗降温时,他已经成功把裤子蹬下去一半,没章法地在自己胯上乱摸。
终于逮住了,他握住,有一下没一下地捋,还皱眉,好像在埋怨一点也没有纾解似的··虽说之前帮他扶过一次,这算不上是首次见面,祝炎棠还是心生诡异·他不往那儿看,心无旁骛地把吴酩脸上的灰土都擦掉,又去投洗毛巾,回来继续凉凉地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照顾自己得肺炎的老妈都没这么仔细过,还常常被哥哥说不懂事·可不知怎的,降温效果似乎没起到,吴酩的脸,倒是越来越红了,在寡淡的白炽灯下,亮,且潋滟。
吴酩还“吭吭”地喘,转着脸蛋去找他拿着毛巾的手,眉间无辜得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一样··祝炎棠更慌了,不会这样难受吧我没撸都感觉能忍啊他想。
可是最让他慌张的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慌,按理说仁至义尽,自己没什么可心虚的·刚想说句“你自己弄”然后直接走人,他忽然感觉胯下一紧,浑身都跟着僵住了。
吴酩竟然,的确,真的,握住了他,双手,顺着膨胀的轮廓,正隔着裤子揉··“你硬了,”他还微微弓起腰身,小声地叫,“哈,你硬了祝炎棠”·祝炎棠心里可谓是波涛汹涌,做演员以来,他还算自我要求严格,虽然偶尔也有耐不住寂寞的时候,调调情,亲亲摸摸,再过过夜,坦白来说是有过几回,但也是屈指可数,多数是在比较安全的国外,并且没有长- xing -。
近两年更不必多说了,他好像在以光速趋向冷淡,再加上难缠的腰病,祝炎棠情愿自己解决,跟谁也不曾到过要脱裤子的地步··确切地说,他由于害怕麻烦,也从来勾搭不上感兴趣的对象,因此连跟男人一块的经验都没有,唯一一次搞笑似的亲密接触,就是帮被自己撞瘸的无辜粉丝扶鸟。
此时此刻,他被吴酩这幅开心样子弄得心浮气躁,而就在这恍神的当儿,裤带已经被解开了,甚至,连内裤都被扒了一半,有热度从边角探进去,密实地贴上··“你硬了”那人还在得意洋洋地重复,扬起脸,眯着眼瞧他,眼角晕着醉朦朦的艳光。
“妈呀,好大,祝老师,你深藏,不露啊……”他执着地双手都帮祝炎棠捋,好像已经往了自己也有一根等着伺候似的··疯了吗大概吧,自己现在是在和正经直男粉丝在做什么事情主观上祝炎棠觉得自己该揍这人一拳然后撂挑子不干,一桶水归吴酩一桶水归自己,泼下去两个人都清净,可客观上他真正做出的却是,把吴酩死死摁回床上,也没去阻止自己胯间横行霸道的那两只带着薄茧的手,“废话”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替你挡多少酒谁知道他放那种恶心东西,喝一整瓶,你是不是要死幸好我替你挡了”·“那你,舒服吗,”吴酩脸颊又红,又汗津津地映着光,像烧烫了的瓷,他整个人就是颗快要把薄皮撑破的熟桃,兀自嘿嘿乐起来,“帮我也摸两下。”
祝炎棠沉默,攥住他的手腕,用仅存的理智告诫自己:你应该先把裤子提上再说·可吴酩却直接双腿圈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按,“我受不了,我会憋死的……”他委屈得很,“我都,帮你了……”·祝炎棠还是沉默,单膝在床上撑好,反手把吴酩的两腿从腰上拿下,放在自己身体两边。
“我腰疼,”他简单地解释,“我们不能各自摸吗”··吴酩不干了,他又想去把祝炎棠圈回来,又不敢在人腰上真使劲,只虚虚地抬了抬,这导致他整个下半身,包括翘起的那玩意,包括白得晃眼的大半只屁股,都在祝炎棠的余光中暴露无遗。
“互相来更舒服嘛”他只能强词夺理地辩解,抓着祝炎棠的那根不放,“你快点”·“哦·”祝炎棠干巴巴道,只觉得自己的命根子要断在这人手里,要真出了那事儿,恐怕吴酩又得鬼哭狼嚎,比自己还绝望祝炎棠停不下来那点胡思乱想。
那几口药比他想象的要厉害一点,而他的酒量和意志力,又似乎遭到了高估,总而言之,祝炎棠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老实地帮吴酩捋了起来·昏昏沉沉间,握着别人的这玩意,自己也被别人握着,感觉还挺新鲜。
吴酩冷不防哆嗦两下,在他手中,随着他的节奏,整个人都软下来,要化在床单上·祝炎棠则秉持最后那点道德标准,只是俯身半跪着,没有和他一块躺·一时间这屋里只剩下错乱的抚摸声,带着点粘稠的水声,以及吴酩快要断气似的喘息。
祝炎棠脑子已经放空了,他疲于思考如今的处境,只是看着自己的汗滴在吴酩脸上,和那里原本的汗珠混为一体,再一同顺着脸侧柔软的线条滴下……会蒸发吗会消失在床单上,谁也不知道吗·今夜过去,天亮又会怎样呢·我还是千杯不倒吗·他得不出答案,只是心跳得都有些疼了。
撸了半天,吴酩又开始着急,也不知在说谁:“它咋老是不- she -……”·因为你技术差,虽然我也不怎么好·祝炎棠这样想,“需要再来一点刺激吗”他恶劣地问道,怀着某种不安分的报复心,低下头,柔柔地吻住了他。
接触的一刹那,祝炎棠手心猛地一热,一滑··吴酩又惊又耻的叫声被闷在两人紧贴的唇间,他像是快瘫了,甚至帮祝炎棠捋的节奏都慢下来,手腕往下垂,一副要休息的样子。
祝炎棠正在兴头上,哪能由着他偷懒,狠狠往他手心怼,“你困啦”他都快撞在吴酩撩起衣服的肚子上了,“醒醒”·“没有,我没有。”
吴酩急惶惶抓紧他,快速地从头到尾摸,又凑上来索吻·过了一会,祝炎棠交代出来,吴酩又一次硬邦邦了,厚着脸皮不让人走,“我现在,不正常,”他检讨,“那个药,太狠了”·祝炎棠十分无语,脑海中也一片混乱,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不把好事做到底的必要。
结果,他还没帮吴酩摸几下子,垂在两腿的那根又被人拿住了,吴酩又在傻笑:“哎,你怎么也又硬了呀”·你还好意思问祝炎棠简直要大叫了。
于是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也,喝了,- chun -药,”说着,他把吴酩整条裤子拽下来,丢在床下,膝盖抵住他的腿根,咬牙切齿道,“他妈的,你不是也一样吗,吴酩,你看看自己,比我好到哪里去”·吴酩“哎哎”地,又喘又叫,露出半截的细白腰身正打着挺,腿也乱踢乱晃,却把祝炎棠弄得更要爆炸。
他大腿顶在人家屁股上,好像还挺软,手上则停下套弄,狠狠捏了两把,将那根滚烫的,还在往大了鼓胀的东西压在掌心里揉搓,用左手小指根处的,嵌了一圈碎钻的指环钝钝地磨碾,“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清楚,以后还敢不敢喝别人给你的酒”·吴酩那受得了这,被捏得弓起腰直喊痛,眼角红红的,泪花都冒出来了,“不敢了,我保证不敢了,”他呼着热气哼哼,“祝老师,你轻点儿……你帮我好好摸。”
“轻我看你蛮舒服的啊刚才没有好好帮你摸你到底要几次”·“……还要,还要,好多次,”吴酩凑上来,吃不饱的小狗似的,- shi -润地蹭着他的嘴角,吧嗒吧嗒地印上吻,“祝老师……嗯,我也给你摸。”
祝炎棠突然狠不下心了··和男人做,就是这种感觉还是,只是和吴酩是这样·他也不愿意再去想。
总之这简直是天旋地转的一夜·最后折腾完,没数撸了几管,也不知道是药劲过了还是俩人都累得要死要活了,他们躺倒在床上,双目空洞地看着头顶古老的木梁,连收拾干净的意思都没有,也不去琢磨接下来该做什么。
吴酩似乎清醒了些,不再耍赖,和祝炎棠隔了一拳远,轻声道:“我明天,给你洗·”·祝炎棠随意整了整那件被蹂躏得凄惨的,华伦天奴衬衫的衣摆:“没事,擦擦就好了。”
“你不嫌弃我呀·”·“我嫌弃”祝炎棠长长呼了口气,“你这个笨蛋……别人给你喝什么,你张嘴就喝你以为这个世界都是好人,愿意白白陪你饮酒”·“我以后不喝了别来回说”吴酩倒是又委屈了。
祝炎棠冷笑一声,继续道,“不让我讲,你以为谁都愿意同你讲这些废话你以为谁都会这样帮你‘好好摸’,其他什么都不做你以为男人之间这个样子很正常”·“不是的,只有你……只有你这样对我。”
祝炎棠沉默了一下,只是把自己的毛巾被搭在他身上··“我不走了”·“我怕周睿冰还不死心·”祝炎棠竟然点了根烟,抽两口,又立刻用手指掐灭了。
“今晚就在我这里吧·你也很累了·”·吴酩半天没再出声,只是呼吸声很重·床太窄,祝炎棠往他那边靠了靠,身心俱疲,已经是昏昏欲睡。
“祝炎棠·”吴酩也给他搭了点毛巾被··“嗯·”祝炎棠闭着眼··“祝炎棠·”吴酩似乎转过了身子,朝向他侧躺。
“乖,别动·”··“祝炎棠·”·“睡觉吧,我不走·”·第17章 ·天刚亮的时候祝炎棠就醒了,他做了一整夜的梦,记不清内容,只记得动荡且匆忙。
张开眼睛,昨夜发生的事像洪水一样照着他脑袋浇下来··慌张愧疚也不至于·那或许可以视为效率最高的情急之举。
他只是看着吴酩安静的睡颜,愣了一小会儿··在这争奇斗艳的演艺圈儿里,祝炎棠见过许许多多好看的人,媚俗的清高的,人各有各的吸引力·许是由于自己过得太嚣张,他反而欣赏不带攻击- xing -的那一挂,比如谢明夷那种平淡无奇温开水,他也认为不错。
再比如吴酩的长相,从那夜在曝白车灯下看到的第一眼开始,就给他一种纯天然无公害的感觉,却又不时流露出明艳·如今在窗帘缝隙透过的,那一小道初开的晨光之下,竟像是能透光的。
闭着双眼的吴酩,比平时还要柔软,睫毛丰密又安详,时不时颤一下,可祝炎棠又觉得,倘若他此刻睁眼,也没什么不好··看看手表才不到六点·除去疯狂,有关已逝那夜,更多的情绪回到祝炎棠身体里。
他拿着手机摆弄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发,又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瞧了一会儿,随即下床,挑了两件宽松的干净衣服,拿上刮胡刀、漱口水和化妆包,踩着板鞋去了隔壁浴室。
去之前帮吴酩拉了拉被角,又用- shi -毛巾擦了擦人家手上残留的不明粘液·他动作很轻,吴酩也一直没醒··大约二十分钟后,祝炎棠光鲜亮丽地从浴室推门而出,朝阳正盛,他叼着只不怎么甜的香梨走上屋后的小路,也就几百米远,走到一座墙皮抹得很白的老屋子后,梨吃完了。
他绕上前去,直接跨过篱笆进了院子··全剧组都知道,周睿冰并不和自己的团队住在一个院子,其中缘由祝炎棠猜测——近两个月姓周的绝对没有闲着,不知道睡了谁,又睡了几个,旁人在这儿算是碍事。
不过现在,对于祝炎棠来说,那些人也是碍事,不在反而很好··他敲敲里屋的门:“醒了吗”·“嗯……谁啊。”
周睿冰松倦的声音传来··“祝炎棠·”·不到十秒钟门就开了··周睿冰丝绸睡衣的扣子一个也没系,裤腰也拉到胯部,隐隐可见青色,“才几点,看来昨晚那小家伙没有让你尽兴呀”·祝炎棠用看垃圾的眼神瞧了他一眼,反而弄得周睿冰更兴奋了似的,也不换外衣,就跟着他往侧面的柴房走,转到老屋后面的林间空地上。
“打野战吗”就算知道没意义,他也要问·成不了也能观察到这位软硬不吃的对头脸色迅速变差,周睿冰觉得自己不亏·哪知祝炎棠这回似乎没什么大波动,只是转过身,往前错了一步:“你是不是有病”·“人身攻击就没意思了哦。”
“我是认真在问,”祝炎棠走得更近了,几乎面贴着面,“严重的- xing -瘾什么的,多耽误工作,要认真治疗啊·”·“小棠想太多啦,”周睿冰十分温柔地垂下眼睫,又十分温柔地看进祝炎棠眼眸深处,“不过是正常享乐而已,你选择压抑自己,我选择解放自己——谁有病,谁没病”·“懂得约束自我是人类的共同特征之一。”
“哈哈,那是你给自己的胆小找借口而已·如果昨晚腰疼不行,放着我来啊”·祝炎棠也笑了两声,仔细挽挽袖子,倒是惬意。
突然,不由分说地,他一拳打在周睿冰脸上,撞着鼻梁,眼看着鼻血就蜿蜒流了下来··“你疯了”周睿冰震惊极了,他眼镜碎了一半,没把他脸扎成什么样,倒是尽数扎在祝炎棠手背上,“怒发冲冠为——”·也不容他再说下去,祝炎棠就揪住他的领子,这一切发生在一秒之内,他膝盖狠顶着他,把他往一棵老树那儿怼,似乎是想把他摁在上面继续。
那周睿冰也不是吃素的,抵死搂住他,手还不忘在人家背上乱摸几把,险些把他扑倒··绝对是有病祝炎棠心想·他简直烦透了,腕子一拧,拧住周睿冰的肩膀。
早年江湖闯荡,后来演武打片也演得多,他会过肩摔,只不过没在日常试过几次,此时他就把这技能付诸了实践··周睿冰倒在地上,挨着祝炎棠的踹,嘴角垮垮地噙着点笑:“小棠,小棠,你这样好- xing -感。”
祝炎棠又踹了他两脚,转过身去,摸着鼻子不去瞧他·四周静得像真空,刺目的朝阳摄入瞳孔,酸且涩·和刚入行被这人趁对手戏揩油时一样,祝炎棠气喘吁吁,有一种生理上的恶心感。
·周睿冰倒也没有爬起来再战的意思,手臂搭在淌血的鼻侧,在他后面,魔怔般地轻笑:“怎么,最近气- xing -很大,你也明白乱打人不好吧”·“乱打人打的就是你”祝炎棠猛地跳回来,骑在周睿冰身上狠捏他下巴,这种压制方法是不给人挣扎空间的,除非周睿冰腰力过人能把两人的体重带起来,“姓周的,你给我记住,”祝炎棠说一句,就响亮地抽他一巴掌,把扎在指背上的碎渣都震落了,”我从十五岁,就开始认识各种恶心东西,你这种虾米我打得太多了,喜欢脏东西,干脆自己喝到死,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屌,干脆剁下来试试看,好不好?”·周睿冰终于知道疼,眯着眼把他手往边上拨,祝炎棠也不想打得太过分,就摁着他脖子,听他细声细气地说:“你声音这样大,一会其他人过来了,你猜会怎样”·“怎样”祝炎棠微笑,“爱怎样怎样,我等他们啊。”
“谢老板知道会吓死吧不对不对,是气死·他指望你这个没有负面新闻的摇钱树,给谢氏拿个影帝呢·”周睿冰肿着半边脸颊,也微笑。
想起谢明夷那张脸,那又闲散又磨人的语气……祝炎棠眉头蹙了蹙,又觉得烦,又觉得惭愧·他不想把焦点放在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上·先前决定过来找人前,他就根本没打算后悔啊。
·他并不搭理挑衅,只是轻声道:“酒瓶Brit已经拿走收好,指纹、唾液,应该都有吧你蹲在石头上灌吴酩的样子,他也录了那么半分钟,”祝炎棠又开始笑了,笑得还挺潇洒,“大不了鱼死网破嘛看看在观众眼里,是你灌无辜学生- chun -药严重,还是我打垃圾几拳严重。”
周睿冰终于安静了下来··祝炎棠近乎慈爱地拍拍他没肿的半边:“给你留口饭吃,我不把你的脸打残,够贴心吧”·周睿冰不动弹了,眯起眼睛。
祝炎棠则掸掸手上灰土,揪着领口把他身子拽直,靠上树干,在他身边蹲稳··支起下巴,他看着周睿冰:“还说什么撞号,撞你老母的号,是你干过我还是见过谁干我”·周睿冰倒是悠闲自在,擦擦仍在外流的鼻血:“哈哈,他都同你讲了”·祝炎棠心道是啊,不同我讲我还不知道你怎样想象力丰富呢。
昨晚都已经睡下了,他困得要死,吴酩突然之间迷迷糊糊蹦出一句“姓周的那狗逼,说什么……咱俩撞号了·”紧接着又一个劲地拉着他胳膊问,一个劲地问:“他什么意思啊,不会吧,不会吧”·……谁知道那自称钢铁直男的家伙从哪里学的这些说法,又有谁能体会到祝炎棠当时瞬间困意全无的惊悚·可他又看着周睿冰的惨样,心想:这些事情,我怎么会告诉你这个每天关心别人屁股的狗东西。
于是道:“你记住,吴酩,是我的朋友,是好人家养大的好小孩,是直男,不止最后这两天,你最好再也不对他动什么歪心思,你别想脏了他”祝炎棠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暴躁,“最缺德最不要脸,也最可悲,就是去招惹直男。”
“哈,你确定你什么时候变成笨蛋的”周睿冰缓过劲儿,竟又开始笑了,带股又帅又落魄的邪- xing -,把字咬得很实,“著名的八分钟,你的好小孩,好直男,好朋友,上下咬着别人的屌,是怎么骚怎么浪的,你没看过?要不要我传给你?”·“那不是他,”祝炎棠又泛起恶心,提溜起周睿冰的领子,死死压住继续揍他的冲动,盯着那双含笑的眼睛,“我了解吴酩,那个人,和他感觉完全不一样,发声习惯也不一样。
你不要往别人脸上泼脏水·”·“嗯,你很在乎他啊,可是我喜欢他·”·喜欢是这个样子全世界你都喜欢吧放你的狗屁祝炎棠心中大骂。
“就像你喜欢谢老板一样,你想得到谢老板,一种直白的、藏不住的欲望,就在你眼睛里,”周睿冰仿佛在说寻常事,仿佛什么都懂,“就像我现在,喜欢你的好朋友,我想得到他,让他崇拜我,从身体,心灵,一切。”
祝炎棠已然怔住·谢明夷关谢明夷什么事这人怎么知道虽说他也也没有死守秘密的意思,正相反,平时弄得谢明夷心惊胆战面露菜色,自己心情还会好一些,但这一刻,祝炎棠通体生寒。
偏巧这时,杂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哎祝老师,周老师,您俩干什么哪”祝炎棠正迎着来路的方向,卢漪的惊恐脸简直能做成表情包。
偏巧在那逃难般赶来的千军万马里,还有吴酩的影子,惺忪的眼大大地睁着,翘着乱糟糟的头发,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沾了两人体液的白短袖··祝炎棠仿佛能隔着几十米,精确地和他对视。
身前的周睿冰坐正了些,手臂搭上他肩膀,“你和谢老板的那些,早就不是秘密啦,只是还没有媒体敢无凭无据挑战谢氏·不过,祝老板,听我劝你一句啊,对那孩子,如果自己没有那个意思的话,就不要总是和人家走那么近,”说着,周睿冰流着鼻血,已然凑在他耳边,连一寸也不隔,“那种单纯的小男生太好哄啦,友情,爱情,他拎得清”·你拎得清吗祝炎棠怔怔地看着仅在几步外,匆匆跑近的吴酩,心中默问。
我又能吗·周睿冰接着低声道:“如果你因为从谢老板那里得来的,那一点点无聊和寂寞,就把一个‘直男’掰弯掉,还是你忠实的、平凡的粉丝,注定不能和你在一起的人……不觉得这才是最缺德,最不要脸,最可悲的吗”·这一刻,周睿冰或许是正确的。
剧烈的动摇击中祝炎棠,连带着从六月夏至那夜开始的,各种各样被他自动忽略的迷茫和后悔·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这一切的后果,又会是怎样·他恍然清醒,松开周睿冰碾成一团的衣领,无视剧组人员围上来的追问,转身离开之前他看到Brit宛如吃了一整吨炸药般的表情——·他走上山路,没有解释,亦无表态,眼前的阳光洒了一地,身后的声音全都集中在受了伤的周睿冰身边,人们好像心都碎了。
唯独有一个声音跟在他身后,那是脚步,还有一个人小心翼翼的、烧心燎肺的呼喊:“……祝炎棠,你手在流血,你给我停下”·第18章 ·听到“打架了”的消息时,吴酩已经回了自己屋里,刚洗完脸,刘海滴着水,他连衣服也没想起来换,默默蹲在住家院门口怀疑人生,昨晚怎么说都是个意外,他原先绝没想过要进展这么快,万一把爱豆给吓跑了怎么办,可他稍稍一回想,那昏暗中的交缠、错乱的吻、还有祝炎棠忽深忽浅的,像是动真情一样的笑……·忐忑的幸福还是灌满他全身,初秋发凉的晨气泡得他下意识想磨牙。
可安静是短暂的,有什么人奔到邻家导演处,不多久,一窝蜂人奔出来,吴酩竖着耳朵听出个大概,立马就连人生也顾不上怀疑了,回房翻出医药包,跟着往那方向跑,很快就追了上去。
他知道,祝炎棠好像打了人,可他觉得,祝炎棠也有可能受伤··见了面,果然,祝炎棠手在滴血,眼角也红得像要滴血,蹲在周睿冰边上,深蓝色牛仔裤的膝盖上,印了几块黄黄的土。
他的神情困惑得好像个等谁带他回家的小孩子·吴酩相信他和自己必然是对视了一刹那,只不过刚一碰上,那人就迅速移开了···眼见着祝炎棠不搭理任何人,起身就走,吴酩并不惊讶。
上学的时候,他和谁打了架,一有人群围上来,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也是你们不滚我滚·可是,除了自己,竟没有第二个人追上来,连Brit都不例外,吴酩还是有一点惊讶的。
“去哪儿”他紧紧跟着,试探着问··“湖边·”祝炎棠简短地答,走慢了些,似乎在等他·于是吴酩拎着一包零碎,心满意足地跑到他边上,一同沿着竹间小道向山谷里的野湖走去。
两人一时无话,吴酩悄悄瞥着自己身体一侧,那只印了几个血孔,还带着玻璃碴的手,心惊肉跳地估计,当时这人到底使了多大力气,又是被怎样的情绪驱使着,使出那么大的力气。
“你是替我报仇呀·”他没忍住问··“我忍他很久了·”祝炎棠神情还是毫无波澜,好像方才那一对视的脆弱,只是吴酩的幻觉似的。
“我看他脸都肿了……”·“活该·”祝炎棠耸耸肩膀,好像对接下来的麻烦毫不在意,只是在湖边覆有青苔的平滑石块上坐下,乖乖伸出受伤的手,看着吴酩拿着的包。
“好痛·”他笑了笑,说道··吴酩这才缓过神,蹲下来稀里哗啦地在包里翻找,由于这应急的东西基本没派上过用场,他很不熟练·几瓶碍事的宝宝金水被丢出来,他终于找到纱布和伤药。
拧开矿泉水瓶盖后,他自然而然地托住祝炎棠的手掌,要给他冲洗,却见祝炎棠腕子极不明显地抖了一下··“特别疼”水还没流下来碰着伤口呢。
“刚才骗你的·”那只手又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抓紧时间,我可能很快就要接个电话·”·吴酩没有多问,他明白,两个大明星间出了这种事,还是在节目录制期间,之后的麻烦肯定少不了。
但凡是谁都要被压得喘不上气了,可是,面前这人竟还是这样淡定,眉宇间照旧蓄着一泓春寒料峭的神气,面容在清晨湖光的映衬下,从容得像一尊瓷像……·八成是装的。
这是吴酩在偷偷犯花痴的同时得出的结论·迫使祝炎棠强装镇定的压力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半小时前对同行的冲动行为,一个是几小时前与粉丝的荒唐一夜··“祝老师,该怎么说呢,”吴酩用了两瓶水,冲干净残留的碎渣,又洒上点药粉,“无论如何我都非常谢谢你。”
“不谢·你是因为我才来这边·”祝炎棠眼神飘得很远,落在湖面上··相处这么长时间,吴酩已经了解这人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秉- xing -,暗暗深吸口气,按照以前削笔裁纸弄伤自己后的套路,用消毒绷带给那只修洁却冰凉的手包扎起来。
他说:“我明白,昨天晚上的事儿我不觉得怎么了,不会成天惦记着,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这地方,就咱俩,你放松点·”·祝炎棠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垂下眼睫,好像在认真思索什么,那是近乎感激的神情。
半晌才道:“谢谢你·”·“哈哈,待会儿谁会给你打电话”吴酩在腕骨部位打好结,又用面纸擦了擦祝炎棠手指间残留的水,一脸轻松的样子,“你老板气急败坏找你算账”·祝炎棠也笑了,终于,像是发自内心的。
“对呀,他肯定又在熬通宵工作,收到消息要被我气死了吧”·这话没说完多久,两人正看着飒飒的竹林发呆呢,Brit就从这林间穿过,急匆匆赶来。
吴酩总觉得这两个月他被折腾得瘦了不少,配合着混血儿那种深邃的五官,总显得很憔悴·只听他说:“鼻梁没断·”·祝炎棠无所谓道:“断掉他岂不是真的没饭吃了。”
Brit满脸都是责备:“老板刚才亲自打电话……两边协商好了,都不追究·”·似是意料之中,祝炎棠微笑:“我还想要追究呢,闹大最好。
那么大一群粉丝,真心实意地喜欢一个每天都在琢磨怎样实施- xing -骚扰的人,总觉得好可怜·”·“……祝先生,”Brit严肃地皱了皱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老板现在想同你讲话。”
吴酩闻言,识趣地起身准备走,却被祝炎棠拽着坐回石头上·“现在回去,他们会立刻围住你,问任何事·”·他这么一说,吴酩就立刻老实了,Brit也没了请人走的意思。
祝炎棠上上下下看了这俩人几眼,深呼吸几口,直接按下了免提··“小棠”电话里传来一个男声,略沙哑,像是经常抽烟,却不着急,甚至很温柔,“刚才我都听见了哦。”
他竟还笑着··“明夷哥做好准备辞掉我了”祝炎棠也笑··“怎么会,倒是刚才想过到你们这边现场解决一下,不过,现在看来不需要了,你‘为民除害’之前准备也蛮周全的嘛,知道留证据”·祝炎棠指甲紧抠在裤缝上,腰杆挺得老直:“是Brit考虑周全,酒瓶和录像也是他弄的。”
“嗯——”那边闲闲地应着,好像对前因后果都已了如指掌,“这次的事虽然出乎意料,还算解决圆满,亚光的确只能吃亏装哑巴·你那个新朋友怎么样了”·“他很好。”
·那边似乎对此也不很关心,立刻转了话题:“今晚录制完毕明天赶飞机,会不会太辛苦”·“还好啊,”祝炎棠看了Brit一眼,“是这次跟我过来的团队太辛苦,尤其是Brit,我第一次录这种节目,给他惹好多麻烦。”
“哈哈那你给他们道句谢发发红包咯”老板似乎心情变得很不错,“先这样,宝仪要我给她弟弟送些不好快递的文件过去,我正好也想看看黄老九那家伙怎么样了,马上登机。”
“好,”祝炎棠立刻道,“雾霾好大,明夷哥准备好口罩哦·”·“你比我更需要那种东西吧”··就这么嘻嘻哈哈地挂了电话。
虽说并不是像吴酩想象中的那样,老板咆哮兴师问罪,全程祝炎棠的声线也算自然,可他的身体却始终如绷紧的弦般僵硬,把手机递回Brit手里,他整个人才泄气般松软下来,站起身子在湖岸边走了走,再神情寡淡地沿山路往村子走去。
“吴酩,”他忽然开口,“你有女朋友吗”·“我”吴酩想,突然问这干嘛,和说好的不一样啊那句“没有”刚要脱口而出,就被祝炎棠打断,好像他又不想听了似的:·“别说了,不该问你的私事。
其实你看,我这边真的没什么问题,”他回头看了看吴酩,笑道,“只要不传出负面消息,给公司造成损失,老板就根本不当大事·”·有关“女朋友”一问还是迷雾重重,不过,吴酩听电话时积攒的疑惑却在这一笑中得到了解答——祝炎棠和那位港媒传奇谢老板,关系并没有剧组其他人茶余饭后传得那么亲密,又是伯牙子期,又是忘年知遇。
相反,那个人能够轻易使祝炎棠紧张,甚至,吴酩认为,那个人便是祝炎棠极力掩藏的,某些压力的根源··他也忽然意识到,也许刚才,自己跟身后的那片玉石一样的湖,便是见了最后一面了。
那天晚上剧组按原计划十分有仪式感地点了个火堆,主角组的六个人围在一起,各自拿着搪瓷茶缸,录制最后的煽情的结尾·周睿冰就坐在祝炎棠对面,戴着口罩,对外解释是突然过敏。
经过一些中规中矩的游戏,以及对这两个月的忆苦思甜,终于到了最后的环节,每个人要袒露心扉,说一个自己认为最对不起的人··吴酩人缘确实不错,整晚都蹲在副导演边上看第一手“直播”,也没人拦。
他看着每个人或激动或平静的悔过·例如小花徐子苓,说最对不起父母,长大后就没时间陪他们;例如影后梁晚晴,说最对不起自己先生,家庭的重任全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又例如那挡着半张脸的周睿冰,说最对不起等待他的粉丝们,前两年消沉了一段时间,不会再让他们失望。
而话题度最高、收视吸引力也最高的祝炎棠,固然被安排在最后·他开口前,吴酩把场记塞给他的可乐放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脑海中划过了许多种猜测·别人说过的那些俗套内容,以祝炎棠的- xing -格绝对不可能重复,可是,一个人身边,其他重要的、值得为之斟酌忏悔的角色,又能是什么呢·吴酩简直是十分期待了。
却见祝炎棠在周围或真或假的关心眼神中,托起腮道:“最对不起的,应该是我的恩人·”·调节气氛的主持人立刻接茬:“恩人”·“小祝怎么会对不起自己的恩人呀。”
梁晚晴熟练地做出知心姐姐的模样··祝炎棠淡淡笑着:“因为我喜欢上了他呀·”·众人恰如其分地“哎哎”起了起哄,主持人差点跳起来,神情夸张道:“今天什么日子,祝老师讲具体些”·那一瞬间,不,那足足一分钟之久,吴酩整个大脑几乎是懵的。
祝炎棠还是托着腮,甚至毫不避讳地看着镜头,那样慵懒,又那样优雅,竟让吴酩不再敢直直瞧他·于是转脸,却又看到自己身边早已习惯通宵快剪制作“直播”的录制组,个个儿盯着屏幕,都屏息凝神,显出极其兴奋的神情,而屏幕上正是另一个如在荧幕上念着动情台词的祝炎棠。
他自己也心脏狂跳,五指攥紧,鼓足勇气,又转脸去看祝炎棠··只见他手里捻着根狗尾巴草,垂下眼道:“那个人救了我,没有他我也不会有今天,结果因为我擅自喜欢上人家,做了许多任- xing -的事情,最近几年不知怎么回事,偶尔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开心,好像互相欠了什么一样,”他忽然抬眼,看着镜头,晦暗光线中他笑得很单纯,却又显得苍白无力,“如果你在看,也明白……说的是你,听我讲句对唔住啦,但我不会改的。”
不会改的·不得不说,祝炎棠这个样子,混蛋极了,却也,迷得人要死··吴酩看得心脏都皱缩了,简直想冲进镜头冲他大吼大叫一通··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吗·直到那夜录制结束,吴酩全程围观,始终陷在一种极不真实的虚幻感中。
渐渐冷静下来,不能说他绝望,虽然受挫是真的,但他仔细想了想,现在这种局面,也不是全无准备——关于爱豆心里有没有个人在那儿占着位置,他从来不曾盲目乐观到认为肯定没有,于是现如今也算不上猝不及防。
任重而道远啊,他想,丁纵蕊之前劝我……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更不要脸一点儿现在的情况其实还算乐观,至少昨天晚上没有成为隔膜,祝炎棠大概还是愿意和自己保持联系的。
都为了自己打架去了——吴酩就是要这么理解——那也就说明自己足够分量吧·他直到睡着前都一直在认真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居然也没失眠。
哪知睡到一半,他就被拍门声惊醒,一看表才半夜一点,他很警觉,“谁啊,干嘛”他隔着门板问··“是我,快点,”祝炎棠的声音传来,吴酩把门打开,昏暗灯泡下,那人显得无比疲惫,“行程变了,我现在要出发赶飞机。”
“那……拜拜”吴酩一说出口就后悔,自己该死缠烂打跟着一块走的呀·不过祝炎棠倒是十分让他惊喜:“你也要走,赶快回家,发生那种事情我没办法放心,”远远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吴酩觉得耳熟,想起那是老朋友拖拉机的轰鸣,“二十分钟,收拾好行李,送你进县城。”
第19章 ·看着镜头说出那一番话时,祝炎棠就大概明白后果如何,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和衣躺在床上,正胡乱做着梦,恍然间被摇醒,Brit眼圈黑得像丧尸,和四五个同样像丧尸的保镖助理一起,站在他床前。
祝炎棠蓦地想起西游记四师徒俯视的那张表情包:你醒啦,明天就要上班啦··于是立刻坐了起来··Brit先递给他一张熬夜面膜,之后果然开了口:“祝先生,行李已经打包好,现在出发。”
原来是节目组为了吸睛,也为了堵住后路,疯狂赶工,今晚十二点就做出个三分钟短视频在网络上放出去了,美其名曰完结特别预告,其主角固然是放了猛料的祝炎棠。
谢明夷几乎立刻就知道了消息,倒也没有坚持要求在正式播出时撤下那一段,毕竟舆论已经炸了,剪掉无异于欲盖弥彰·他只是迅速给祝炎棠塞了个烫手综艺·据说还把谢氏最近正在捧的一个,本身要上节目宣传电影的新面孔给挤了下去。
看那意思,届时打好商量的主持人会把话题往这方面引导,祝炎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澄清··那综艺的主要内容是在台上做游戏抖包袱瞎聊天,受众很广泛,每周六晚八点播,地点是上海,而此时,此刻,此地,已经是周六的凌晨一点,他们身在湘南山村深处。
最迟也要下午到达现场,见见搭档走个台,怪不得一个个急得跟火烧眉毛一样··“谢老板要您仔细想好该怎样挽回,机会已经在您手里了,做到什么程度,看您自己。”
这话Brit说得不近人情,不过祝炎棠知道,不近人情的并不是他这个传话的——谢明夷已经连电话都不愿意给他打了,这是糟心到了一种什么程度呀·触碰到底线了·祝炎棠简直要笑出声了。
他的团队的确效率惊人,居然已经从县城弄到了拖拉机来村里接他,就为了再快一点·祝炎棠却坚持要把正在村长家里呼呼大睡的吴酩也接走,尽管这在焦头烂额的Brit眼中就是浪费时间。
“放他一个人在这边,同那群扑街佬一起,我不是人”他这样说··当祝炎棠靠在门框上,看着吴酩翘着头毛慌里慌张地收拾东西,又颇为克制地看两眼自己的洗衣机冰箱放映机算作道别时,心情忽然变好了点。
他问:“不带走啦”·吴酩在桌上给村长留了厚厚一个大信封,随便写了几笔,看起来里面都是现金,然后背上大包往外走,道:“来不及收拾了,我把画儿都带走就成。”
跳上拖拉机后槽后,他又冲着被保镖扶上来的祝炎棠乐:“幸好幸好,前两天就把那些村民的房租都给结了,钥匙也还了,我可不是骗子·”·他们颠簸在崎岖山路上,周围的夜黑得像有重量似的,唯独前方的车灯是一片轻薄蝉翼,几分钟过去,几个小时,时间的概念都在这一片浓稠中模糊了。
祝炎棠猛地忆起《夜奔》来,那部耗了他半年,又在杀青前威亚出问题,在故宫的片场摔了他老腰一下的文艺片·主角叶奔,一个喜欢穿得像嘻哈歌手一样的飞贼,也曾在这样漆黑的夜里落荒而逃,带着盗来的文物。
那是叶奔首次“下海”的夜晚·横在他心中的是“出人头地”和“卖国贼”这两顶帽子间的矛盾··那么,现在,现在横在他祝炎棠心中的又是什么呢·吴酩倒是无忧无虑,早已睡着了,被颠了几下,就靠在他肩上,带着股宝宝金水味,呼吸温热平缓。
祝炎棠被压得不舒服,可要推开,好像也不落忍··终于出了山区,上了省道,密林在路旁瞬逝着,天边都微亮了,含蓄地透着艳色,黑布口袋马上要溢出流光的飞霞。
拖拉机提了速,网络信号也恢复正常,Brit把工作用的手机递过来·祝炎棠心中大概有数,扶了扶马上要滑在自己腿上的吴酩,划开屏幕来看,久违地能上微博,一打眼就看见亚光传媒养的娱乐号正在含沙- she -影:·【祝炎棠说的好像是他老板啊,朋友们还记得那些料吗[doge]好像小说情节一样】·评论区真是默契得很,各种各样的长图八卦都放上来了,还被水军点了几万个赞,祝粉熬夜控评都控不过来。
比如,谢氏大公子从美国学成归来时还带了个祝炎棠,什么作品都没有就直接出了道,第二部 电影就当了男一号,谢当然是祝的大恩人;比如,谢明夷曾在某社交场合明确说过不打算太早结婚,但是有心仪的对象,还要暂时保密;再比如,尖沙咀某首饰铺里,某奢饰品店中,两人被拍到一起挑东西,谢明夷不像他,没戴口罩,笑呵呵地提着大包小包,又笑呵呵地签单刷卡。
 ·祝炎棠咬着嘴唇,看着那模糊的偷拍画面·确实没造假,就是他在陪谢明夷逛街,看起来确实也是一副,关系亲密的两人互买礼物的和谐样子,可是,当时,他们是在给那位赌王家正掌权的黄宝仪大小姐挑礼物呀·记不清是哪一次了,也记不清是哪一年,是生日是新年还是感恩节。
因为这种情况有过太多次·谢明夷多么擅长揣摩人心,自己的心意,祝炎棠完全不相信他会一点察觉都没有,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总要拉上他,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买东西呢·说的是“小棠审美好”,可是祝炎棠在一次又一次的心凉以及强压在笑脸后的剧痛之中,逐渐地明白,这或许就是为了让自己死心,用谢明韵惯有的、温柔的办法——钝刀子磨人,也是可以把人磨死的。
和你对我一样,我这样对她——这便是谢明夷用行动告诉他的·附着在耳的咒语一样·祝炎棠有时候觉得可笑,自己还真能忍,能装上这么久的傻。
可不装又能怎样呢·他就长期处在这么一个尴尬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位置本身就无足轻重·想干脆放弃好了,可又不敢,可又不懂除了坚持还能怎样。
不过“祝炎棠老板”的热搜在他看到后的半小时内就被干干净净地撤下去了,剩下的都是他的名字和某女星连在一起,点开来就是以前合作时的陈芝烂谷,完全是幌子一样的东西。
亚光八卦的那条微博也没了踪影,再搜“祝炎棠”这三字,铺天盖地的就已经是谢氏养的众多娱乐号在回味他在上个节目中的良好表现,以及展望今晚八点他空降下一个节目了。
眼见晨光初照的县城已在前方,早餐铺子的轻烟也飘来了,祝炎棠看着手机,放肆地哈哈大笑:“明夷哥花了多少钱”·打盹惊醒的Brit十分幽怨,拒绝回答此问题,只是掏出随身携带的墨镜口罩一股脑塞到祝炎棠手里。
祝炎棠乖乖戴上,拖拉机正开过一个集市,人们睡眼惺忪地挑着菜肉、化肥、鸡毛掸子,打着哈欠站在大锅旁吃一碗飘着辣油的粉,各自悠悠过活,没有人注意他们·他隔着墨镜的黑,四周看了两眼,拍拍在自己肩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吴酩:“你饿不饿”··吴酩一开始还疑似在赖床,祝炎棠手劲一大,他就一下子弹起来,大梦初醒地揉了揉脸,这才带点歉意地看着那只被自己不知压了多久的肩膀:“进城了”·Brit抢先道:“下个十字路口有车在等我们,直接去南岳机场。”
祝炎棠问:“送你一起过去”·吴酩闻言,显然进行了一番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道:“算了,你本身就够显眼,我这大包小包的再跟着岂不是更不隐蔽了,我早上在这县城里逛逛吧,他们这儿一种特产的青色颜料,好像加了青玉砂磨的料,还挺出名。”
“也好,那下个十字路口就再见啦,记得把画都背好,”祝炎棠往下压了压墨镜,琢磨了点适合送别的话,“你过来之后,这两个月,我很开心。”
他笑着的一双眼睛,此刻露出来,光线柔柔地擦过,把那瞳仁变成剔透的琥珀色·吴酩默默看着,呆了一下,低头飞快地在自己的画夹里翻找,又飞快地抽出一张纸,前后两面都被乳白硫酸纸仔细地包着。
祝炎棠接过,尺寸很大,拿着很沉,竖拿时兜着带点- shi -气的风,“送给我的”他问··“嗯,送你的,”吴酩垂眼收拾自己塞得过满的画夹,认真地说,“有空的话,你可以裱一裱挂起来,我画半天呢,人找我画一幅这种大小和完成度的,得十好几万,你这幅在我这儿,它可是无价之宝。”
从没听过谁这么一脸正直地夸自己,祝炎棠扑哧笑了:“我一定挂在客厅里,春坎角,”他提醒道,“来找我玩啊,我有养一只很可爱的狗,两岁的金毛,非常聪明。”
“成,我记得呢,我还想看你在屋顶上练台词,”吴酩把画夹和背包仔细背好,站起身子往远看,看样子是准备拖拉机停了就往下跳,“对了,昨天晚上,我真的觉得你特别勇敢,但是,你也能猜到吧,要是在网上看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眨眨眼,“就当他们全是长舌头,大狗逼,多管闲事。
谁都可以有喜欢的人,你祝炎棠,更可以·”·拖拉机轰隆隆地停了,吴酩就留下这么一句,负着重,稳稳当当地往下跳·回头一脸灿烂地冲这一车人再度挥了挥手,走进熙攘的人群里。
T恤的下摆还有一点掖在裤腰里了,估计是大半夜穿得太急,冒着傻气··祝炎棠瞧着他,也瞧见路边停着的,一看就知道在等自己的一辆过于锃亮的白色埃尔法,并没有着急动地方。
等那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才小心地撕开手里那副画的硫酸纸包装,吴酩先前粘得很牢固,他剥得很慢·有青苍绿意映入眼眶,缓缓展现,是浓淡相间的翠竹……还有油画颜料独有的味道。
却听身边的Brit催促说:“祝先生,抓紧时间·”·“一分钟·”祝炎棠轻声道,“你让上海那边给我找一个大一点的画框,临时存一下。
我要带回香港·”·Brit似乎很苦恼:“没问题,但是刚才……您把住址告诉过他”·“不可以吗”祝炎棠手上的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看得出他十分珍惜,“我一个人住,我把我的隐私,告诉我想告诉的人,影响谁了”·“谢老板刚才又发来邮件,希望您吸收教训。”
“喔,你要他放心好了,我知道今晚上节目该怎样讲·”·“他的意思是,希望您不要总是活得这样随心所欲……”关于祝炎棠是怎么活的,Brit最懂,他好像也不忍心说下去了,可是老板的意思,他又必须传达,“他说您让朋友来拍摄地来玩,本身就是十分不稳妥的行为,无论再亲近都很不好。
这样才会有之后一连串的事,亚广传媒刚刚吃过哑巴亏,昨天正好您给他们机会可以大做文章,艺人的形象维持起来……”·“好,我懂了,”祝炎棠终于撕掉一半的硫酸纸,什么东西露出来,像是一个人的发顶,“需要我打电话道歉吗”·“我想,老板发邮件就是想要避免通话。”
“也对啊,他觉得我超无聊超恐怖吧,”祝炎棠忽然把口罩往上提高了些,手竟在颤抖,“他怕我顺着信号去强女干他你告诉他我知道错”·“祝先生”·此时,全部的包装都被拆下了,祝炎棠却不再吭声。
他的手还在抖,活像个怯弱的懦夫,把眼睛藏在墨镜后,也藏住了,许久未曾落下,因此令他惊恐的几滴眼泪——他在快要被谢明夷的态度冻伤时,看到了那幅画的全貌。
色调柔软的画面上,有一片竹林,有一块盖着青苔的卵石,还有趴在膝盖上沉沉睡去的自己··静谧的山谷、谷中碧透的湖、湖边的风、风上的两点的阳光、光线下的饭盒、饭盒里口味清淡仿佛专门为自己做的素菜……还有背对自己画画那人的一句“米饭留给我”,这一切,在这一瞬间回到祝炎棠身边,好像哐当从天幕上落下一颗月亮,伸手就能抓住。
那些巨大的委屈、难逃的伤心……那些飞蛾扑火般的,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无力感,好像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放心的归处··他现在管不了对错··于是祝炎棠就这样哭着,笔直地站起,拎着画纸,跳下拖拉机,步伐沉稳地往等候多时的埃尔法走去。
第20章 ·就算是临时准备,祝炎棠也保持住了以往风格,在台上玩得很开·纯白高领T恤,阔腿运动长裤,也不染发,额头束一条宽发带,上面搭着蓬松的刘海,他活像个参加趣味运动会的大学生,没有与别人争风头的意思。
可是什么“海带- cao -”、“鸭子游泳”、“心有灵犀”,他又玩得比谁都溜,刚出道的某女团成员有四个,和他分在一组,他就一趟一趟地挨个背着她们过水池,因为事先人家经纪人小心谨慎地来跟他打招呼,说自家姑娘不凑巧全都生理期,希望水上环节的时候,祝老师多担待一下。
Brit当时就冲他使眼色,看样子怀疑这是胡扯,不过祝炎棠倒是一口答应下来,因为他并不想去追究真假——倘若是真的,也算做了点好事···刚刚有个抛头露面的机会,偏巧出意外有风险,这种慌张,他比谁都明白。
更何况还是群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呢··这一期嘉宾一共九个,除了他之外,净是些被各大娱乐公司塞出来露面的小新人,个个儿把这位刚刚二十五岁就在各个电影节提名过最佳男主的奇人当神仙看,都想跟他一组,甚至没上场前,化好了妆也都要围在祝炎棠身边,又腼腆又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对于这些在圈里算得上簇新的年轻面孔,对于他们有些过头的热情,祝炎棠并不反感,相反十分理解,于是颇有些前辈的云淡风轻,和善地和他们聊天,上了台也站在边上,把中间留给最惦记这位置的人,虽然很快就被头号主持人长袖善舞地给拽回了正中央。
“冯老师这样想我呀·”他举着话筒,跟那位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搭档调笑··“哎呀,我怎么觉得炎棠又瘦了不少”主持人也熟练地打着哈哈,“观众朋友们想不想他”·“想——”·祝炎棠听着这些快把耳朵磨出茧子的旧套路,垂睫微笑。
由于玩得游刃有余,他时常得空去观察别人,眼神一撞,谢明夷竟然在台下,第一排,低调的灰西装黑衬衫,坐姿优雅,笑容矜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副熟悉的、谁也看不透的样子。
于是祝炎棠便把和观众的眼神交流放在另一个方向·游戏的空档,他更乐意去看同台的这些新人,去观察他们眉间颜色,他知道那些眼睛里渴望的是什么,不安的又是什么,于是就从谢明夷带来的紧张中,给自己找出些亲切感来。
事实上,尖叫欢呼、有名有利,那也是他渴望也为之不安的东西,正对面打量,心都要颤三颤——但他往往选择自己动手,而非攀附他人·从踏入这片是非地的第一天起,祝炎棠就明白,自己的价值不在于是谁家的艺人,谁的朋友,而在于高质量地完成每一份工作,成为无可替代,让消费者认为给他花钱不是可惜。
做到这点需要天赋热情以及决心,所幸他似乎都不缺乏,每天走钢丝一样活在无数双眼睛里,他也没精力去厌恶··一直以来,这些钱货两清的道理于他而言简直太好懂,况且还有谢明夷反复敲打提醒。
不充电就会被抛弃·不用力就会被抛弃·没有绝对优势就会被抛弃·不尽善尽美就会被抛弃··被老板,被公司,被这大浪淘沙的市场,被抢着说爱他的,所有人。
所以祝炎棠惧怕,甚至憎恨平庸··所以今晚也是他必须抓住的机会,尽管旁人看来,他已拥有一切,祝炎棠仍然需要完成一场证明·是证明自己的无辜,还是证明谢明夷的无辜,抑或是,证明他们谁都不拥有那些平庸的碍事的感情·总之证明就好了。
机会按部就班地来了,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谁是卧底”的第三局,祝炎棠输得彻底,于是要回答赢家的问题,而赢家正是那位和谢明夷交好且巧舌如簧的资深主持人。
矛头自然而然地转向昨夜爆炸的猛料,恰到好处,看似施压,实则引路·祝炎棠也自然而然地笑眼弯弯:“那个人……不知道最近过得怎样啊,已经太久没见,谁都会变化很大,说喜欢,也就是喜欢过。”
方才还玩得热火朝天,此刻煽情钢琴曲响起,新人们都呆呆站着,主持人则呈关切状,看着他的眼睛,又道:“炎棠还有没有其他可以称作恩人的朋友谢老板这两天在网上也很忙啊。”
台下观众都沸腾了,这显然是戳中了关键点,当红小生和年轻老板的八卦,更何况还涉及- xing -取向,谁会不愿意看那么一下戏·祝炎棠也早就料到只要不完全摘清楚,谢明夷那人就绝不会放过自己,于是还是笑着:“你问老板老板就是老板,因为我是他挖掘出来的,有些亦师亦友的感觉。
我们之间讲恩情不恩情,他会笑死的吧·”说罢他好哥们似的揽住主持人肩膀,“冯老师,你好像问了我两个问题这样关心我喜欢谁,咱们两个干脆试试看”·“喔,空窗期好多年,就是好寂寞哦——”主持人当即嘻嘻哈哈地接上茬,这事儿就这么圆过去了,祝炎棠整了整麦克风,下意识往台下看了一眼,谢明夷还在那儿,像尊矜贵又僵硬的泥像,赞许地看着他。
录制结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出头·祝炎棠卸了妆,坐在保姆车里,等着Brit处理完收尾的杂事送他去机场——两天后就要在苏梅岛拍杂志了,他没有一小时可以耽误。
先前鸭子游泳玩得有点过头,水那么冰,他还背着四个女孩跑了八趟,他的腰很快遭了报应,此刻只能老实贴一圈暖宝宝,整个人缩在一条毛毯里面··“进来。”
他听到有人敲车门,心想Brit在搞什么鬼,突然这样客气,怕不是做了坏事,结果一抬眼,坐上自己身边的,居然是谢明夷··“今天很棒,”谢明夷开门见山,“多久没上这种综艺,还蛮熟练的。”
祝炎棠笑了笑,接过那人递来的热茶,道:“怕没饭吃嘛·”·“那四个女孩子……他们公司又欠我们一个人情,”谢明夷也笑了,“腰还好吗”·“还好啊。”
祝炎棠答得心不在焉,说罢就把茶杯放在座位边的卡槽里,一口没动,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脑袋,躲在里面掏出手机来看··用私人手机,当然上的是没有头像且昵称为是拿“用户名”开头的小号,他刷到不少今晚的节选,以及粉丝调了色修了图的场照,全都是一带而过。
祝炎棠迫切地想快点刷到每日一獭或者每日一狗,这种唾手可得的治愈,总不算是犯罪,他觉得哪怕是看到一分钟后地震的新闻,也拦不住他飞快往下滑,结果很快就打了脸——因为一条意想不到的微博。
【@口天酩0131:你们都没看到吗他手受伤了·很喜欢他的电影·】·祝炎棠一愣,身边谢明夷在说什么,他没听清·这是吴酩的大号,几十万活粉,平时发个自拍也有一堆小姑娘说“吴老师我想睡你”的那种,祝炎棠刚刚关注不久。
五分钟前发的,八十多条评论·祝炎棠点进评论区···【嗷嗷嗷吴老师也喜欢我爱豆】·【次元壁破了啦】·【是呀是呀从昨天晚上就在各种八卦,那个预告里面哥哥手上明明缠着纱布啊,今天怎么拆掉了,还下水了……】·【仔细看还有伤口QAQ】·大致都是如此,除了个别懵逼的,好一派和谐景象。
与祝炎棠之前常见的,有关自己消息的评论区不同,没有那种狂热执拗的粉丝控评,抑或漠不关心的路人调侃,这好像只是几个有点喜欢自己的人,在实打实地聊和“祝炎棠”这个人本身的事情。
祝炎棠还发觉,吴酩这位以前基本不回复评论的家伙,现在却逐条聊了起来:·【喜欢啊,最喜欢《碎秦楼》,裴锈大侠】·【其实小号po了很多不成熟的涂鸦hhh剧照什么的】·【也是我爱豆呀感觉他能驾驭各种角色,当然都是又帅又狠的】·【是啊我真服了,爱豆的手都是能上刀山下火海的吗】·祝炎棠有点忍俊不禁,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点进吴酩的首页,一刷新,又来了一条新的微博。
是张彩图,天边几抹浓重朝晖,将偌大的紫禁城映得混沌而恢弘,天安门前,国旗正在升起,人群是灰色的,唯独一个身影站在最后,稍稍侧着脸,一身鲜艳色彩,插兜叼烟,冷眼旁观。
放大来看,连帽衫上印的“trust no one”,靴子上的蔷薇刺绣,凌乱的碎发,这位中二飞贼搭配混乱的一切,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夜奔》最后的一幕,叶奔把从国外偷回来的国宝放在故宫博物院的正厅之中,事了拂衣去,于升国旗现场驻足,还由于戴耳机抽烟被武警拍肩膀,由于心虚而吓一大跳。
这也是现在已经放出的预告片和概念海报,呈现给观众最直观的一个印象·落魄、大胆、玩世不恭,带点唐吉坷德的诙谐和悲伤··但唯独这张画,最贴近祝炎棠沉在这角色半年之后,留在心里的那点感觉,微妙,描述不出来,但看见了,也就明白是它。
再细细一看,色调浓暗的画面左侧还有一行珠白配文,行书潇洒,曰:川红夜奔··“川红”是海棠的别称记得哥哥曾经在强迫自己学中文的时候,这样说过。
怎么听起来像中药一样·祝炎棠笑起来··谢明夷在一边受冷落许久,似乎是看出他的分神,也不打算再多说,只是拍拍他肩膀:“北京那边的事情还没办完,我走了,以后不可以再像昨天那样冲动,Brit马上就回来。
去了苏梅岛,注意防晒·”·“知道啦,”祝炎棠抬起眼,看看这位极其擅长避重就轻的老板,仿佛也把一切尴尬忘了个干净,毕竟避重就轻也是他跟谢明夷相处的一大法宝,“就说我不想丢掉饭碗。”
之后,他理所当然地笑着,和谢明夷挥别,并不多看那走进路旁跑车中的背影,只是又把注意力转移回手机屏幕·他登上自己的大号,由于消息太多卡了几秒,他也不急,方才在评论区看到有人扒出吴酩的小号,好像叫什么“不喝酒了”,祝炎棠觉得实在有趣。
所谓“不成熟的涂鸦”,他还真想看看有多不成熟··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吴酩正抱着iPad躺在沙发上,琢磨着要不要用数位板画一幅更精细更有味道的,忽然收到手机提醒,咣当一声,直接从沙发滚到地上,脑门磕上茶几,iPad磕上地板。
“干嘛呢”今晚特意回家给他做接风饭的老妈在隔壁屋喊,“要睡回屋里睡,别跟客厅乱滚·小祝那节目不都完了吗”·“不是,妈,”吴酩声音都抖了,他手机登陆的是小号,平板登陆的是大号,这俩账户都设置了只有关注人回关才提醒,而方才,它们几乎同时弹出了消息框,“我- cao -,祝炎棠他是不是手滑了”·“你这孩子又说脏字儿”他老妈从卧室奔出来,提溜着他耳朵,把他往沙发上拽,“一看就知道,人家给你刚才发那小画儿点赞啦不至于话都不会说了吧”·“是点赞了,”吴酩抱着熊猫似的,抱着俩电子设备,两腿撂上沙发靠背,一个劲傻乐,“他还关注了,连小号也今天啥日子,今天是不是嫦娥姐姐下凡了”·第21章 ·中央美院总是和文物古建之类的东西脱不了干系,吴酩没毕业的时候,就跟几个手艺比较过硬的同学一块,被导师带着去给一些文物单位打过杂,当然是给钱的那种。
导师姓刘,大名传芳,是个山羊胡子的小老头,被学校从江浙一带挖过来教书,在京城书画文玩圈儿叫得上名号·为人倒是通达,总是笑呵呵,只要是他收进门里当徒弟的,全都视如己出,尤其欣赏勤劳肯干又基本不跟人急眼的乖学生吴酩。
按他的话说就是,吴酩这个孩子啊,好灵好灵的··这厢刚毕业没几个月,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cao -着那一口轻微的吴侬软语:“小酩啊,那个大觉寺哦,又要闭寺重涂,那些栋呀梁呀朱墙呀琉璃瓦呀,要好几个月,你有空伐”·吴酩盘算着,有祝炎棠出没的那个伦敦设计周既然已经从九月份推迟到十月中旬去了,自己这一个多月,闲着也是闲着,便爽快答应下来:“老师,我中间可能要请一阵子假,十天左右吧,其他时候没问题。”
刘老欣然应允,吴酩便在家里抓紧时间做了些准备,之后拎着简单收拾的行李,住到了京郊西山的大觉寺里·他这准备可不仅仅是为了此番打杂,更是为了十一月初跟祝炎棠约好的那次会面,人家都提出要到他家里来,吃他做的菜,看他养的鸟了,吴酩总觉得就这么躺床干等十分不重视,多多少少也要把自家那小院儿捯饬得更上档次些。·他知道,只要开了工,自己恐怕就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得闲,甚至不能常回家收拾,空留那十八般武艺,此时不使更待何时··对此,他老娘如是评价:“咱这院儿都快给你折腾成小王府了·”·吴酩掐着腰杆,看着一院花树,颇有微词:“我这叫看去清新淡雅,闻来馥郁芬芳,哪儿有您说那么俗,咱代沟啥时候这么深了。”
·气得他妈抬腿就踹··之后那一个多月,吴酩跟一群修文物的一块缩在古老寺院里,一会儿描描画栋,一会儿调调朱漆,有时候甚至会帮伙房摘菜·他年纪小,不仅他那干起活来就犯强迫症的刘老师,简直是谁都喜欢使唤他,但吴酩精神头足,倒也觉得不赖。
寺院清净是真的,由于休整期间,某些内殿不对游客开放,偌大一个昔日的皇家寺庙,修得气派又规整,除了他们就只有和尚以及野猫野鸟在了,简直修身养- xing -绝佳地点。
每天晚上躺在由僧寮改装而成的宿舍里,用平板电脑乱涂的那些画儿,似乎也多了点气定神闲的毓秀和开阔,少了点单相思招出的浮躁和寂寞··惹他单相思的那位,似乎一直都很忙,不怎么主动给他发微信,甚至不怎么在朋友圈发那些可爱动物的图片,不过,在微博上,倒是经常给他的画点赞,搞得吴酩最近莫名其妙涨了很多粉。
吴酩有时会看着自己那些粗糙玩意诚惶诚恐,心想:要求人成天跟我发微信闲聊,未免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单说几个月前,我绝对做梦都不敢琢磨现在这些疯事儿,结果这天居然真的来了,我画个红衣剪影,都能被本尊点个大大的赞。
·有一回祝炎棠还评论:你把我画太矮了··那张图是在小号发的,先前总共才五百多个赞,祝炎棠这么一弄,倒是把自己的评论弄成了三万多个赞,一堆少女在下面惊呼。
吴酩看得面红耳赤,有种自家山寨进了皇上的感觉,熬夜新画了一幅身高合适的,第二天放在大号上,配文“不矮”·祝炎棠隔两天,貌似是上微博发广告来了,还真又给了他新评论:不错不错。
你就这样喜欢裴锈·就这事儿,居然还能上热搜,连带着吴酩继续夹着尾巴,莫名其妙地涨粉··当然也有一段时间不敢画自己的白月光,挑着些其他角色在小号发,在大号则时不时发点修文物的照片,毕竟最近没什么正经水墨作品。
在城里逍遥自在的丁纵蕊发来贺电:“我看你这稿费能涨啊,啥时候勾搭上爱豆的”·吴酩心虚回答:“不知道,他可能没事儿喜欢翻一些同人图吧碰巧翻到我的了。”
丁纵蕊明察秋毫:“哎,你说你要追的那人,不会就是那祝炎棠吧前段时间人家的确去了村里呀……行啊小吴同学,够猛”·吴酩急了,他拒绝从实招来:“您这是睁眼说瞎话吧你自己想想看,可能吗我跟他,就只是……”他竟像是害臊了。
说实在的,丁纵蕊也觉得不可能,可又被吴酩这股子别扭劲儿逗得乐不可支,追问道:“是什么你虚什么呀”·“点赞之交”吴酩亏着心,立即挂掉电话。
就这么过完九月,又把十月过掉一半,几个偏殿檐下的描画已经修复完毕,吴酩终于能上手拿刷子碰碰那些老漆,而非在梯子下面打杂顺便仰望前辈·妙的是,大觉寺出了名的银杏也黄了,合抱粗的千年老树,金澄澄地伸枝展叶,铺得整个院落都是,悄然映着秋夜的高云银钩,以及古寺的回廊飞檐,静静流露出前朝的古意。
然而,等银杏最盛的时候,吴酩却要走了,他早就办好了签证,要做的只是提包上路——祝老师,我来了他回家收拾好行头,跟老妈道别,跳上去往机场的出租车,兴冲冲地想。
我想死你了他又忆起冯巩的经典笑脸··这不是吴酩头一次参加此类设计周活动·前两年上学的时候,在推特上收到几个设计师厂牌的合作邀请,吴酩还有点受宠若惊,他觉得自己这是要走国际范儿了,不能丢人丢到别人家去。
到这一回,他已经驾轻就熟,头天到伦敦,刚在酒店安顿好,就挂着设计师的胸牌,跟曾经一块合作过的朋友们胡吃海喝,聊得天南海北··正如此活动的名字所示,设计周的作品主要集中在Clerkenwell这个区域,基本走几步路就能看见横在路中央的概念作品。
更带劲的是,据说这里每平方米的设计师密度,是全世界最高的·也就是说,单单是去这附近吃饭啊喝个咖啡啊什么的,隔壁桌很有可能就是个你想都想不到的设计界大拿。
这回吴酩参与的作品由于占地巨大,被安置在一个小广场上,用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铁盘叠出一层层的弧线,近看是后现代主义的冷硬,远看则是山水万重的秀美——参照原画便是出自吴酩之手。
说实在的,吴酩并不觉得自己的原画有多出彩,要说这雕塑的魂儿,那全是合作的朋友赋予的,那人是德国人,从小辍学玩艺术,钟爱中国山水·不过,既然人家愿意抬爱,吴酩也不想矫情,他生来就不缺亲和力,虽然不善深交,但总能广交朋友,在这地方玩了几天,时不时就能遇上互相收藏了个人网站的所谓艺术同好,还收获了不少人家自制的小饼干三明治。
网友线下大型面基活动·吴酩在心中如是总结··不过,最想面基的那位热心网友,却是姗姗来迟——祝炎棠直到设计周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巴宝莉秋冬秀的那天,才到了这片地界。
吴酩当天一大早就在微博上看到了祝炎棠此番看秀的造型,奈何直到第二场秀开始过后,他才混进那场子,远远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位,正坐在第一排,靠近台头的位置,无限惬意地迎着四面八方的闪光灯,专心看着台上的模特风摆杨柳。
好吗,估计注意不到我,吴酩这样想着,好歹我今天也穿了正装啊,能离近就离近点吧·由于事先请某位朋友新介绍他认识的现场工作人员吃了几顿齁死人不偿命的冰激凌,吴酩成功搞到媒体证,在一堆长枪短炮中穿梭,倒也轻便自由,又挪近了些,在T台另一侧,隔几排光鲜的观众,默默看向对面仍在认真看秀,还不忘偏头微笑给抓拍镜头送角度的那位神仙。
可算面对面地见着了真人,当然比在微博上翻来覆去看还抓眼,更何况,今天祝炎棠这造型绝对称得上惊艳·纯黑的切斯菲尔德大衣剪裁立体,肩尾处有锋利棱角,他敞着穿,袖子都没套,就那么披在身上。
里面搭的是分寸极其得当的深灰马甲西装,以及同色西裤,细细看来,还有竖格暗纹,呼应着巴宝莉的经典元素,又衬着那把纤丽的腰,越发优雅清高··他的坐姿也是分毫不错,倜傥地叠着腿,手放在膝盖上,隽永得像一幅画儿,更何况,他还没有佩戴任何画蛇添足的饰品,独独在左耳挂了只鸽血红的耳坠,丰腴的榄尖形,随着他侧耳与邻座的金发佬交谈,摇摇曳曳,简直就像一滴欲落的血。
·他到底是谁呢吴酩远远地看着,呆呆地想·活脱脱就一吸血鬼王子·又或者是,民国时期留洋归来的军阀少爷·总之祝炎棠一如既往的盘儿亮条儿顺,他不刻意在身上堆积华美,不去显摆什么,但也不收敛任何锋芒,因为根本敛不住,他出现在这儿,就是要你的命——吴酩远远看着他,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当然那颇为隆重的英伦时装秀也是什么也没看进去··结束过后,吴酩看见祝炎棠提着包,不慌不忙地往场外退,又和诸多设计师模特之流在签名墙前合过影后,已经又是一个小时过去。
时候到了再不上你腿都站麻了,吴酩这样对自己说,低头看了看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这一身行头——他之前也不是没出入过正式场合,该穿什么,还是比较有准的。
配色内敛的沛纳海陶瓷腕表,剪裁考究的暗条纹米色西装,领口还有手工缝制的驳头眼··虽说没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但至少也不违和吧·他正往出口处去,却见祝炎棠最后拥抱了几个外国朋友,之后并没有随Brit一起上车的意思,反而把手提包塞给对方,自己拿着一只手机,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吴酩定睛一看,他是去了模特用的准备间,修得跟个吉普赛大帐篷似的,此时应该差不多已经空了··于是吴酩背起自己不怎么跟衣服搭调的、沉甸甸的双肩包,飞奔而至,又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敲了两下:“祝炎棠”·里面没动静,门倒是开了,祝炎棠这人走路不带动静的,站在门前笑着看他:“好久不见。”
吴酩也笑了:“还真挺久·”·“我刚才有看到你,还在想现在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他说着便错过身子,把吴酩往里让,这屋里的服装和化妆品显然还没来得及收拾,好一派狼藉。
祝炎棠就在这混乱中往深处去,吴酩看着他大衣利落的下摆,口中喃喃,“祝老师,祝老师,”他由衷道,“你今天真够飒的”·“你也很不错啊,”祝炎棠轻笑,竟把那大衣脱下了,顺着他肩膀滑落,随意铺在地上,他还在继续向里慢慢地走,“第一次看见你穿正装。”
吴酩看得有些痴,只能跟着他走,眼见着那人头也不回,又把西装褪了,挂着背带的衬衫露出来,他忽然直觉,他又瘦了不少·“你最近特别忙吧”他问。
“我在微博上看到你的作品,在哪个广场”祝炎棠反问,“可以去看看真容吗”·“那得抓紧,今天就要拆了去别处展了……”吴酩回过神来,“你有空去”·“嗯,有空,”祝炎棠终于走到这“大帐篷”的最深处,打开肩膀伸伸懒腰,竟开始卸背带了,卡在裤腰上的架子,被他轻巧地挑开,又随意扔在地上,“我有空的。”
他重复着··“那我还得问问了,”吴酩清了清嗓子,“十一月初,去看我八哥背诗,也有空吧”·祝炎棠侧过脸,不轻不重地看着他:“当然,你现在邀请,不会太早”·吴酩闻言一笑,随意靠上一把椅子,伸直长腿道:“我们那边有个老讲究,三天为请两天为叫,一天为提溜,要请你这个大忙人吃饭,可不得提前十天半月,才能体现出我的庄重。”
“哈哈”祝炎棠再次背过身去,吴酩目瞪口呆地发觉,他竟然在解衬衫扣子,又听他笑吟吟地说,“你讲话还是这样有趣”·“……我要不要回避一下”吴酩现在哪顾得上有趣不有趣啊。
“这身衣服很沉,我很难受·”祝炎棠答非所问,自顾自地把衬衫也褪下,那就像张覆在石膏上防止积灰的薄纸,而此刻,它飘落,过分漂亮的塑像露出来,腰身、颈侧,一切的棱角和弧度,还有那对过分漂亮的、好像轻抚过去就能长出翅膀的胛骨……·就着昏暗的光线,吴酩好一阵聚焦,才发觉,那肩背上的皮肤,竟有一块深红的疤痕。
怪不得祝炎棠从来没有拍过露出后背的照片··“吓到了”祝炎棠似乎对吴酩了如指掌,仍不回头,赤裸裸伸展在他面前,“我对别人解释,这是胎记,其实,”他顿了顿,“是被烫成这样的,一杯开水泼上去,幸好隔了衣服。”
吴酩紧紧掐住虎口:“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十年前我在酒吧打工,把客人鼻子揍歪掉,老板大发雷霆,”祝炎棠轻描淡写,“你知道吗现在,外面Brit正在等我,我同他讲,我脸上好像要爆痘,想卸好妆再回酒店。”
他这话题转得太快,吴酩只能紧紧盯着他,干巴巴地问:“脱衣服卸妆……不怕着凉啊·”·“你有认真听吗我说过,我讨厌那身衣服”祝炎棠突然抬高了声音,他素来修直挺拔的脊背,竟抖了抖,声线又忽然软下来,“我来这里是为了等你,我看到你就知道你会来不想卸妆,也不想跟他走。”
吴酩简直要跟不上节奏了:“那就不卸,我是怕你冷……”·“你的包里有替换衣物吧我知道的,你不习惯这种笼子一样的衣服,”祝炎棠把双手轻轻搭在身前的化妆桌面上,看着镜子,“可以借给我穿吗”·他又急着补充:“我想跟你走,现在。”
吴酩几乎要被镜中映出的,他模糊而怔忪的眼神打倒在地,他琢磨不出现在自己身处何种境地,更琢磨不出,祝炎棠为什么会像求救一样,不敢正面看他,却说出那一番话。
“我这边当然没问题了,我简直做梦一样……”他拉开背包,抽出自己准备找个幽静地方换上然后穿去吃汉堡的那身卫衣和九分裤,试探着走近了些,“就是你的那些工作……”·“十一月底跑首映前的所有工作都提前做好了,我压缩我的时间,一直在想我们的约定。”
·“约定看鸟的那个吗”·“否则是哪个”祝炎棠似乎有点来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天很累很累,好像要喘不过气一样,之前抓紧时间工作都会觉得充实,可现在我总想快点放假,都怪你”·“好,好,怪我。”
吴酩认命般把衣服递上,毕竟男神半裸着站在面前,自己还不能碰,这有点太煎熬了··祝炎棠却偏不着急接,只是半回过头来,轻声说:“你数数看,一期杂志,两个广告,一首歌,还有两部片子的试镜,我都有很认真地做好,现在走掉,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说着,他完全转过身来,锁骨盛着一小片薄薄的- yin -影,眼角蓄着的,是水亮的光,那样温柔而忧郁,“十一月初可以去看你的八哥背诗,现在就不可以吗你不敢冒这个险你怕Brit还有我的老板追杀你”·不会吧,吴酩老老实实地端着衣服,听得头晕目眩,怎么说得跟私奔一样·却见祝炎棠啪地一下把手机掼在地上,又蹲下去捡,好像早就下好了决心似的,他把那碎了屏的可怜玩意直接用力掰成两半,随手丢进装满了化妆棉垃圾桶里。
吴酩忽然笑了:“所以咱俩现在是要玩大逃亡吗”·“没错,”祝炎棠也跟他一样,桀然一笑,“吴酩,你带我走·”·第22章 ·祝炎棠这人,有时精明得很,有时又会带点不合时宜的天真,就好比他能一眼就辨认出在十字路口找他们要钱的印度老头是个装瘸的骗子,却不愿在这非常时期老实做人低调办事,一定要留在伦敦玩上一天再走。
·“我想看看伦敦之眼呀想天黑去”他一边摘着左耳垂上那枚鸽血红,一边这样说··人都这么直接要求了,吴酩当然也乐得作陪。
心中还是对Brit略有愧疚的——当时出了秀场,他用外套把祝炎棠裹得严严实实,做贼似的拉着人往反方向的街道走,那位助理兼保姆勤勤恳恳靠着车门等人的模样简直如一根硬邦邦的道德准绳,对他进行灵魂拷问。
不过,拷问归拷问,跟男神在一块吃喝玩乐,尤其男神还穿着自己的衣裤,这感觉当然不会不爽··确切地说,是爽得都要腿软了·当他坐在的士里,看着身侧那人倚着车窗,压低墨镜,目光炯炯地打量周边街景时,一种极大的不真实感冲涌上来,让他心脏都快要跟着战栗了。
这个人,他是祝炎棠,他在这片,陌生的异国他乡,竟然真的会把自己看作逃亡的伙伴,叛逆的共犯··也看作首选的,甚至是唯一依赖的对象··吴酩抱起双臂,以防自己稍一走神就握住安静放在座椅上的那只手,吸了口气,问:“你护照什么的都在吧”·祝炎棠拍了拍身旁摆着的那个小提包,是他们临走前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的,当时十分不起眼,像是刻意藏着的。
“提前准备好啦,”他愉悦地看着吴酩,“护照,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家门钥匙,全部在里面·”·“厉害了,”吴酩点点头,“我本来还想,没证件住不了酒店的话,就先把我房卡给你,过俩小时我再溜进去,你给我开门。”
“现在可能也要这样——”祝炎棠漫不经心地拖长尾音,“他们发现我把证件拿走,一定会立刻反应过来我准备做什么,会遍地撒网去查酒店记录的。”
吴酩努力显得正直:“……我房间单人床啊·”·祝炎棠笑:“怎么”他忽然改了英文:“你怕我骚扰你”·的士车明显晃荡了一下,吴酩看见,那位花白头发的司机正在抹汗。
“不是这个问题,”他说着,心想我求之不得,又道,“你觉得没事儿我就没事·我这不是觉得明星和粉丝之间——”·“不对,不是这样的,”祝炎棠把刘海抓乱了些,认真纠正道,“是朋友和朋友之间。”
吴酩红着脸不吭声了··那一整个下午,天空都蓄着乌云,可他们玩得十分尽兴·在广场上参观过吴酩的作品后,他们告别了那位心灵手巧的德国朋友,搭巴士去了大英博物馆,又去了威斯敏斯特教堂。
走马观花过,固然不可能玩得有多精细,可祝炎棠满眼兴奋地看着那些斑驳雕塑和尖顶建筑,问他需不需要拍下来回家学习的模样,总让吴酩觉得自己是在带着一个小孩子秋游。
他佯装好学地拍下那些艺术品,实则抓紧一切机会偷拍祝炎棠,不幸的是,那人可真是心明眼亮,吴酩还没来得及抓点好角度,就忽然被镜头里的情形吓了一跳——·祝炎棠竟扯下口罩,直勾勾瞧过来,坦荡地和他对视。
“要拍就把我拍好看些啊·”他灿烂地笑··“你是不是特别擅长构图布局”他又问··临近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吴酩把祝炎棠领去了一家自己试过水,认为口味比较正常,食材比较新鲜的老牌餐厅,主打生烤龙虾和小羊排,也不算大鱼大肉。
结果祝炎棠面对诸多相对低卡的美食,仍然雷打不动地只吃综合蔬菜沙拉,并拒绝淋凯撒酱··他在开动之前,还熟练地吞了几枚药片,他们坐在隐蔽的暗处,周围有纱帘的卡座里,在烛光下,小提琴声中,吴酩一筹莫展地看着他:“是胃药吗”·祝炎棠抿了一口温水:“你知道”·吴酩的腹诽十分丰富:听说你以前在片场胃出血住过院的时候我都快哭了成吗,最近几个月给你发的养胃食谱你也从没回复过,但他嘴上只是说:“成天吃这些冰了吧唧的草,你又不是兔子,胃能好”·仿佛做坏事被人拎住耳朵,祝炎棠放下插了一块甘蓝的叉子,“所以我学了煲汤嘛,平时也有给自己调养,”他无辜地支着下巴,星星亮亮地眨眨眼,“因为肉汤嘌呤太高,我只会炖鸡炖鱼,我煲的汤不好喝吗”·无奈曾经多次吃人家的嘴短,吴酩拿他没辙,只是招呼服务生过来,在人耳边低声嘱咐了些什么。
·服务生走后,吴酩又拿起刀叉,熟练地把自己盘中前菜的鹅肝切成手指型的小块,“你上次吃碳水化合物是什么时候”·“今早,”祝炎棠也继续对付起自己的青番茄,“半片全麦面包,蘸脱脂奶。”
“……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胃不好了这是人吃的吗,至少你平时该喝点热粥·”·“十几岁的时候,我每天喝稀粥过活,还是得了胃病,”祝炎棠松松地垂下眼睫,“大概因为打工喝太多酒。”
吴酩怔了怔,他大概知道,祝炎棠少年时过得挺凄惨,父母死得早,那位活在传说中的哥哥也不知去向,而他好像要替他们还债……打工赚钱的地方大概包括一家混乱的酒吧,在那里老板用开水泼员工的事都能发生,客人要求长得水灵的小酒保陪几杯酒,也就不稀奇了。
对于祝炎棠这种心气儿极高的人来说,那些过往,他主动跟你提是他愿意,你逼着他追问就是脑子进水了·吴酩深谙此道,把话题转开了些:“我妈胃也不好,前两年都胃穿孔了,我学了一方子给她煮糖水喝,还挺有用,至少现在不会天天烧心了。”
祝炎棠不语,只是专注地看着他,带着那把融融的笑··服务生恰到好处地来给他们添咖啡,又过了不多久,一盅冒着热气的汤端了上来,碗沿还覆盖了一层金黄色的起酥皮。
“龙虾我没让他们烤,”吴酩揭下起酥皮,放到自己盘里,又搅了搅那碗用料实在的海鲜清汤,“我吃皮,你喝汤·”·“我喜欢蛤蜊,还有龙虾背上的肉,”祝炎棠面对那只盆大的汤盅,以及其中手臂粗的大家伙,倒也不客气,“钳子和尾巴给你,还有蛏子和干贝。”
“哦,成,我牙尖·”吴酩不着调地应道·他埋头切羊排,他仿佛一个带着心爱的女同桌野餐的小学生,心里轻飘飘的,估计脸也通红,他不想让祝炎棠看到。
从伦敦之眼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凌晨,雨还未停·他们谁也不剩那精神头,去实施之前“间隔一小时分头进”的计划·不过前台似乎把深夜归来的这两位当作了另一种关系,并没有起其他疑心,只是微笑着冲他们点头示意。
祝炎棠洗澡时,吴酩在床上枯坐,还接到前台的电话,隐晦地询问房间内的用品是否需要补充··吴酩礼貌地拒绝了,内心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去··倒不是说他觉得人家服务周到的前台多管闲事,只是这通电话更加衬托出他的搞笑来。
跟偶像开房了还真开了·同一张床还真是·洗澡吗还没轮上·准备大干一场吗还真没这希望。
身上沾了些雨水,吴酩不想把床单弄潮,就解开西装纽扣,仰面倒在沙发上质问老天:“您是将降大任于我也吗,这么着苦我心智饿我体服有意思吗”·偏巧这酒店的浴室还跟故意似的,用磨砂玻璃当墙使,吴酩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一夜几百英镑的钱花得一点也不顺心,看两眼那影影绰绰,又迅速挪开目光,四处乱瞟一阵,又屈从于心里那点绮念,做贼似的用余光再瞥过去。
这么折腾几遭,祝炎棠就从浴室出来了··他当真效率很高,十五分钟而已,不但洗了个干净,还敷好了面膜吹好了头发,那普普通通黑底白边的浴袍在他身上挂着,都跟爱马仕纪念款似的。
“我喜欢用四十六度洗,你记得调低些·”他擦着护手霜叮嘱,那截光裸的腕子,在橘色吊灯下,莫名像在发光似的··吴酩抱着换洗衣物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等他磨磨蹭蹭解决好生理心理等各方面问题,心无杂念地出来时,祝炎棠已经睡着了,缩在单人床靠窗的那一侧,背对着他,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要滚下去·他好像很累,吴酩也明白他累,悄悄熄灯爬床,床面“嘎吱”一下他都觉得自己会触发地震。
就算这样小心,祝炎棠还是醒了,不再侧躺,而是垫了几个枕头在床头,靠了上去·吴酩捏被角捏了一手汗,心想,这是要跟我聊天,还是要给我讲睡前故事·黑暗中他有种直觉——祝炎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那为什么不说话呢是后悔了——后悔跟自己一块逃,一块干这些坏事了今天这架势是他从没见过的·去哪儿都呼朋引伴的大明星,偏偏像落跑玫瑰似的插在自己这块泥地上,缩在这不寒酸却也不豪华的酒店,临着黑黢黢的泰晤士河,他们听见的都是同一片云下的雨。
至于此时此刻,那位苦命的Brit,还有Brit背后的公司,在如何抓狂崩溃心急如焚,吴酩不清楚,因为根本不敢去想··吴酩只是忍不住胡乱琢磨,自己这么干,到底对祝炎棠好吗事实上,是一整天都在压着这些念头,不是他正义感爆棚,只是他太纯了,他根本就不经世故,像刚刚从乱七八糟的洗澡堂里出来的小白兔,出入污泥而不染,干点坏事就亏心,这种心态也导致他总觉得别人会和自己一样亏心,从而怀疑,万一他又不愿意跟我当共犯了怎么办呀·不过,好在,祝炎棠并非和他一样品种的兔子,他似乎观察出吴酩的不安,突然道:“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我们每天坐船去海峡对面,从法国登机,我带你去看巴黎动物园我领养的狐猴,然后你带我回北京·”·“认真的”·“当然”·吴酩扑哧笑了,好像忘了烦恼:“不会吧,祝老师,我又没办理法国签证,怎么去对岸,偷渡去吗”·祝炎棠纳了闷:“不是三个月免签”·“那是您香港身份证的福利,”吴酩也坐起来,也用枕头垫着腰,他的眼睛映着纱窗外的街灯,很明亮,“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天真得可以,是没- cao -心过这些事吗。”
“……北京户口可比香港身份证值钱”祝炎棠声音闷闷的,带着柔软又放松的倦意,“那我们还是从这边登机,你还是要带我去北京。”
怎么听怎么像“我跟定你了别想甩掉我”的意思,吴酩只觉得心脏撞在胸腔里,太狠了,甚至让他担心被祝炎棠给听见·“答应你了,那当然办到,”他举起只手发誓,“至少在北京那块地界吧,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别不信我。”
·“小王爷的话,我当然信,”祝炎棠哈哈地乐,又突然躺下,抓着那床被子一起下滑,“我只是看见你很紧张的样子,想同你聊聊天·”·吴酩被冻得一哆嗦,也往下滑,缩回被子里,对着祝炎棠侧躺,“我觉得我还行啊”·“刚才感觉你简直要发抖我有那么恐怖”祝炎棠似乎在揉眼睛,“不过我在巴黎动物园的确有领养两只狐猴,给你一张名片,哪天你过去,找找工作人员,就可以摸它们。”
吴酩被逗乐了:“我现在一点也不紧张了·”·“那睡觉,昨晚三点起床做造型,困得要死,”祝炎棠打了个哈欠,“晚——安——”·“晚安。”
吴酩低声应道·“晚安祝老师·”他又重复,忽然之间想握一握那人的手,再一次地,很想很想·他知道自己指尖往前挪几寸就能碰到,可他还是没有去碰,只是死死抓着床单,在雨声中,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第23章 ·回国就像逃难,为了尽量减小被祝炎棠那貌似无所不能的公司查到行程的风险,他们挑了一个乌克兰的小航空公司,坐的经济舱·好在吴酩的老娘及时在机场接应,出了海关,祝炎棠立刻全副武装,其实也顾不上到底有没有狗仔在跟了,跳上那辆运古董的大别克,在这四九城里绕来绕去,一溜烟逃到了张自忠路旁边,汪芝麻胡同东头的那个小院儿。
他提着手袋,乖乖站在母子二人身后等着开门,结果门一开,往里迈进一步,这院里跟印象中可是大有不同了——高大的紫榆已是金黄色,树下沿着几条交错的窄道,栽了不少一人多高的花树,此时结着累累的果子,鲜红的,打了点霜,酷似小小的苹果,顿时显得这小院满当起来。
“是海棠”祝炎棠笑问··眼见着自家老娘也笑着,拎上车钥匙推门跑路,吴酩脸更红了,道:“你别嫌弃,欠房租那老郑还记得吧,我从他院里挖来的,说是颐和园来的种,花期比一般的长。”
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都说海棠花姿潇洒,艳而不俗,就适合种在自己家里……”·祝炎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感觉怪异,想道,我怎么会嫌弃,我简直都要脸红好不好,“那几棵呢长得不太一样。”
他又问··“那是山茶,冬天接班开花儿的·”·“你还真是四季分明,”祝炎棠走上小道,往屋里去,“不过山茶好像是南方花种,在北方不会结苞”·吴酩追上去:“我养的就会。”
祝炎棠配合地点点头:“那我等着看·”·就这样,偷生似的,大明星在这市井中住了下来·出门恐怕得挑晚上,因为无论戴几层口罩几个墨镜,好像都遮不住那打眼的气质。
吴酩毕业时给自己买的那辆阿斯顿马丁倒是终于派上了点用场,开出去采购了几趟,买了不少东西回来·祝炎棠这趟出逃可谓是一身轻,但总不能让他老穿自己的衣服,连内裤也……吴酩是这样想的。
那天大概是祝炎棠留下的第二天,总之不超过第三天,两人坐在院里的秋千上,之间隔着小茶几,眼巴巴仰着头,等那八哥开口·和田枣也喂了,连“枣儿爷”也叫上了,奈何那大鸟就是不肯背上一句诗,不说吴酩前两个月特意训练的那些了,连“床前明月光”也没有。
吴酩手里盘着两颗虎头核桃,心里七上八下,他觉得每天闷在这小旮旯里着实无趣,可要他带着祝炎棠在这城里招摇,还真没这个胆儿——干脆再出国吧他琢磨着,去尼泊尔,或者不丹,总之是人少的地方。
反正大觉寺也不缺自己一个打杂的,跟刘老师说声不回去了,抽空再赔赔罪就得了吧·却听祝炎棠晃着秋千,神采奕奕道:“每天这样坐着,哪里都不用去,感觉好不真实。”
“你喜欢这样”·“是啊,缺什么就喜欢什么·我最近过得好烦好烦,”祝炎棠笑了笑,“有几次我在想,干脆不做演员,去深山里面隐姓埋名好了”·吴酩一愣,从方才宏伟的旅游构想中回过神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先前,祝炎棠求助般要跟自己走,他就有些怀疑了,万一没遇上自己这人会不会就直接默默拎包消失,一个人到处游荡啊现如今这怀疑更甚——能让爱豆这种受伤生病都坚持工作的劳动模范萌生退意,到底什么情况他放下核桃,稳住自己的摇椅,给祝炎棠添了杯新茶,尽量用一种清闲自在的语气说:“人生三大悲剧,长胖挨骂失恋,其他都不算事儿,您占了哪个”·“哈哈那我还蛮幸运,长胖倒是没有,挨骂的话,早就习惯了,网友真的很多人才,”祝炎棠讥诮地勾起嘴角,拿过吴酩的核桃,攥在手心里,“至于失恋……”·吴酩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只得盯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拢着方才被自己揉烫的那两只油亮的果。
“真失恋啦”他挤出这么一句··“也不算,”祝炎棠喝了口茶,幽幽道,“从来没有追到手过,又何谈失呢”·宛如当头一棒,最不愿去细想面对的还是来了。
自从那次祝炎棠在火堆前的惊天告白,吴酩自虐似的在网上翻来覆去看好几遍以来,这颗大石头就压在他心上·关于那个“恩人”,也算是自己的头号情敌,他有过诸多猜想,也考虑过诸多对策,可一看到祝炎棠在面前,他就强迫自己忘了这事,好好享受当下。
现在却是不能再装瞎了,爱豆自己都主动提及了……·“所以……你想跟我聊聊”他一脸沉稳地问,“有时候都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你愿意做我的垃圾桶”祝炎棠专心看着他,眼神淡淡的,“没有人愿意去接受别人身上的、和自己无关的压力·”·“我愿意”吴酩差点站起来,他点着似的激动起来,想说,你的事怎么能和我无关,可他没法儿说出口,他只能又给祝炎棠倒杯茶,“祝老师,你放心说吧,想哭的话,你就哭,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哈哈我不想哭,我也不认为你会把我的事情告诉别人,放松好啦,”倒是轮到祝炎棠来安抚吴酩了,“其实也是很简单的故事。”
吴酩洗耳恭听:“那就说·”·祝炎棠轻描淡写:“我喜欢我的老板·”·闻言,吴酩寒毛一下子炸起来……靠,还真是那些云云八卦瞬间涌上吴酩的脑海,是个男的,却不是自己,一时竟不知该悲该喜……“那个谢明夷”他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掐着虎口的两指上,努力不让嘴唇发抖。
“嗯,是的吧,”祝炎棠垂下眼睫,目光蓄在下面,却又仿佛飘得很远,“我觉得我应该喜欢他·”·吴酩立刻道:“什么叫应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应该是什么意——”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激动了,他闭上嘴。
“你理解错了,这个‘应该’是,合理、顺其自然的意思,”祝炎棠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如此诚挚,又耐心,好像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一样,“你听我讲讲为什么,就能明白。”
我明白我不想明白·吴酩没辙地捂了捂脸,对于祝炎棠的事,他这是第一次产生烦躁的情绪,他本以为自己能按计划平静倾听并出谋划策,在无形中显现自己的可靠与善解人意。
可此刻,他从指缝中瞪着那人,那人也瞪着他,问他说:“本来就是很无聊的故事,你不想听可以反悔哦”·“我听我没说不听”吴酩越发心虚,翘起腿,大叫道,“祝炎棠,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好啦,你好像在替我生气一样,”祝炎棠忽然笑了,“虽然我想起他,也经常觉得很生气。”
他放下核桃,是要认真说事的架势,“黑料最多的那两年,你可能在网上看过有人在扒我的家庭背景·都是真的,我曾祖父在北洋时期,的确是军阀,祖父当然也是反动派,大概做过很多穷凶极恶的事情建国后举家逃到台湾去了,后来去到香港。
97年,香港回归之前,祖父病得要死,我爸爸顺着他的意思,又带我们全家逃去美国·”·“你当时,才不到三岁”·“嗯,花好多钱偷渡过去的,我们住在布朗克斯地铁站旁边的贫民窟,当时很穷很穷,一直到我十五岁,”祝炎棠不咸不淡地摆弄着手指,也不去看吴酩,“父亲想做生意翻盘,结果欠了高利贷,一直没有还干净,突然就死掉了。”
他拢了拢耳后的碎发,“一辆破烂车,被大货车碾过去,我妈妈、我哥哥,一起在车上,一起死的·”·吴酩已然说不出话了··却听祝炎棠平淡稀松道:“之后我才发现,他们买过那种客家人卖的,黑市的保险,受益人都填的是高利贷的债主,只有我没有买保险,我也没有上那辆车,没有被撞死。”
见吴酩不接话,他又道:“所以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我经常在想,是不是债主为了保费雇人把他们撞死还是他们觉得这是唯一还钱的办法,所以主动死掉的,不给我买保险还是保护了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也都是没办法的事,我必须继续打工,继续还钱,因为单单保费还是不够的,不还完钱,也就不能安静过活·”·“……你再喝点茶。”
吴酩低下头,烫那紫砂壶··“你听我讲完,”祝炎棠目光颤颤的,声音却仍是无所谓的样子,“我只想赚钱还债,去到同- xing -恋酒吧打工,因为普通酒吧不收我,也去给人家看小孩、看狗,去倒卖假冒烟草,数不清楚,”祝炎棠脸上忽然闪现出明艳的笑意,好像忆起了什么乐事,“还去百老汇演过尸体,挤进去的话,就有午饭可以吃,很有趣的。
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幻想过要去表演学院上学……到十六岁,还是这样,我毫无进步,有一个晚上被灌了脏药,从酒吧逃出去,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然后我遇到谢明夷,他用家乡话对我说,要带我学习,回国,做大明星。”
有点头绪了·原来“恩人”是这个意思·也的确是恩人·已经不仅仅是星探那么简单,这是救命,又怎能用知遇之恩概括·吴酩紧紧攥着手指。
“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更惨,就相信他了,他也没有骗我·二十岁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半路辍学的、只有一张脸能看的问题人口,我们回到中国·”·吴酩凭着那些道听途说的记忆,问:“然后他做了你的经纪人只管你一个艺人”·“是呀,”祝炎棠呼出口气,“后来不做了。”
“那你是,”吴酩小心翼翼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祝炎棠抬头看天,好像在苦恼:“不知道,我一直没有精力去想那些事,刚出道的两年,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快快赚大钱还债,后来还干净,那些曾经乱七八糟的事也都被公司抹得很干净,一点证据都没有了,我就得意忘形,觉得自己可以做个自由的人。”
“你本来就是,也应该是自由的人,过去,还有现在,”吴酩也抬头看天,秋高气爽,“曾经过得那么不容易,还帮父母还了债……到现在,你把本职工作也都做得很好,就算你喜欢你的老板,也没人能说你错。”
“突然变成夸我”祝炎棠笑眯眯地搡了他一把,搡得两人的秋千座都摇摇晃晃,“但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能改变·比如,现在已经把债清干净,可那些放高利贷的还是会时不时骚扰我,拿我的过去说事,上个月就有过一次。
又比如,我大概不能继续喜欢明夷哥了·”·“为什么”吴酩一开口就后悔,放下高利贷暂且不提,他质问自己——不继续喜欢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可祝炎棠那落寞样子,就像毒药似的诱惑他把这话问出口。
当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他想要什么,和你想要什么,有时还真挺难权衡··祝炎棠似乎也深受其扰,回忆道:“他是直男呀,有一个喜欢了十年的女人的那种。
他确实很温柔,但是对谁都是一样的·在纽约学习的那段时间,他喜欢的女人的弟弟在普林斯顿上大学,成绩极好但是脾气品- xing -都很差劲的那种·他好像老爸一样照顾他,每周都要开车过去请他吃饭,看看他有没有死掉。”
·他又笑了:“我也跟着去过几次,那家伙当时真的,乖戾得很,现在倒是变了·对了,他也喜欢男人前段时间还为了自己的一见钟情,当着全香港的面出柜,把他姐姐气得要死,所以明夷哥也气得要死。”
“所以,祝老师,你受了刺激,这就准备放弃了”吴酩一边痛骂自己是个心软成泥的无脑傻叉,一边继续说了下去,“喜欢这么多年,这种感情的产生的确很顺其自然,人家也一直是直男,结果就突然放弃了”·“因为他准备求婚了呀,也早晚会结婚,我再坚持是不是太贱了”祝炎棠耸耸肩膀,“以前,给梦中情人挑节日礼物都要我陪,说我审美好,其实也是为了让我趁早死心吧。
节目上出过那件事后,干脆再也不找我了,求婚戒指也是找其他人帮忙一起挑的——我还是上个月从人家口中听说的呢”·吴酩跳起来:“他知道你喜欢他”·祝炎棠挑眉:“大概。”
“那还叫你一起给他女神挑礼物工作上压榨完劳动力,平时也不放过你”·“哈哈·”·“这也太狗逼了,”吴酩掐着腰杆走到鸟笼下,别着脸,祝炎棠看不见他的表情,“什么谢明夷,我还明夷待访录呢……你还是别再喜欢他比较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祝炎棠也走到鸟笼下,他忽然觉得身上很轻松,有关自己那点龌龊事,诸如不堪历史,诸如痴心妄想,又诸如,他一边在公众,尤其是女孩子们面前营造出“完美情人”的形象,一边弯成回形针,无望地喜欢一个脸热心冷的直男这么多年……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跟谁说出口,就算真的说出了,结果也必然是惹人讨厌,甚至幻灭。
他在吴酩面前坦白,也不是为了什么倾诉或自我解脱,他只是想让这个对自己好的单纯家伙多多知道些自己的事情,至于结果,他不去想·但吴酩听了,非但没讨厌,没幻灭,看这样子,还在为他不平·所以那些,都不是我的错祝炎棠不禁这样小心翼翼地猜想。
两人一时无话,头顶乌黑油亮又高冷的八哥却突然开口,并且一鸣惊人:“祝炎棠”·吐词太清晰了,祝炎棠立刻反应过来,拨了拨鸟笼:“你好你好,你的主人是不是经常会念叨我啊”·吴酩脸都快绿了,堵在祝炎棠和鸟笼子之间:“……没有,不至于,这家伙太老了成精了就嘴欠,它还老念叨我初中班主任名字呢。”
他说的也不算假话,他只是在几次琢磨祝炎棠到底喜欢谁,自己又该怎么入手时,钻进了牛角尖,自己嚎了几嗓子而已··八哥却仿佛真成了精,黑豆眼转来转去扫视二人,又一次大叫起来,反驳吴酩的控诉:“祝炎棠祝炎棠祝炎棠王八蛋”·气氛一时尴尬到极点。
吴酩无话可说,简直要给这位枣大爷跪下——他向毛主席发誓,方才那句,他只说过一次·以前背诗没见学这么快呀·祝炎棠也有点无措,倒不是因为被骂了王八蛋,只是,他忽然很想问一件事,他知道此时此刻,在自己坦白那些过后,突然去问吴酩这个,自己简直不是人,可他又觉得,一直这样下去,自己一直不问明白,更不是人。
“本来我尽量不去做对我有利的妄想……”他拍了拍身侧那正因羞耻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吴酩,你说自己是直男,是不是在骗我”·“啊什么”吴酩忪然转脸,看向他,木偶似的,整个人都石化,肩膀在他手下一颤,好像马上要稀里哗啦碎成渣。
“你……是不是喜欢我”·吴酩脸又白又红,身上又僵又软,他大张着眼睛看了祝炎棠几下子,转身就跑··第24章 ·也许现在追上去再问,脸皮就有点太厚了,可祝炎棠早就脱离了介意这点薄厚的段位,那一刻,倘若吴酩推门溜走祝炎棠也会去追,墨镜口罩狗仔去他的吧。
不过吴酩似乎还没惊吓到那种地步,只是进到堂屋,祝炎棠便默默跟着他··屋里很暗,也凉,没了骄阳和秋风,四周一下子显得很静··吴酩像钉子一样坐上了一只楠木的双人长椅,扶着膝盖,还是那样怔怔地望着他。
祝炎棠回望过去,背对着大束的阳光,看见自己的影子打在他的身上·那条白胳膊上有道界限,那样分明,甚至耀眼··“我的意思是……”他开了口,竟语塞了,出乎意料。
意思是什么呢意思就是想问你,喜不喜欢我··他很少对什么事情如此迫切地想要答案··却见吴酩微微低下头,揉了两下眼角——祝炎棠明白他这是又紧张了。
“你坐下,”吴酩哑着嗓子道,“坐我旁边·”·祝炎棠乖乖照办,害怕自己哪个动作不对头,又把这人吓跑·他初次试镜都没这么焦虑。
吴酩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握着膝头的手,指尖都发白了,“我的确喜欢你,我还想过两种可能,”他瞪着祝炎棠,“一种是你一直习以为常所以干脆没发现,一种是你发现了装作没有然后永远不跟我提这件事——”·两种情况我好像都很人渣。
祝炎棠默想··“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问出来”吴酩气- xing -倒是不小,连珠炮似的说,“没错儿,我不是直男,小时候和女孩谈恋爱都夭折在亲嘴那一步了,长大点,明白自己喜欢男的,可他妈的一次正经恋爱也没谈过,就被人给甩了,你都知道了,开心吧”·“我为什么会开心”祝炎棠皱起眉,“吴酩,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王八蛋。”
吴酩一愣,忽然笑了,笑得又甜,又有点无奈,身上紧绷的力气也松下来,“我知道,祝老师,我也不会真去喜欢一个王八蛋对吧,”他手肘支在八仙桌面上,转脸看着祝炎棠,“但怎么说呢,我现在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不想和我在一起”祝炎棠只能呆呆地重复,这对他来说实属少见··“确实,我一点这个念头都没有,就比如现在,”吴酩忽然顿住,脸都憋红了,咬了咬唇角才又开口,“现在就算你直接脱衣服来亲我,我也绝对不会受诱惑的”·“……你发烧了”·“没有,只是刚才听你跟我说那些事,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吴酩一脸严肃,却又藏不住那点轻飘飘的少年味,这也导致他给人一种极其真诚的感觉,“现在那个姓谢的,他还在你心里,我可不想跟他挤。
我就问你,是不是还没甘心是不是一想他就会特难受”·祝炎棠一时没有接话,他在心里质问自己这两个问题,最终放弃了挣扎,“的确。”
他点头··“那你就该去表白,当着他面,看着他眼睛,说你喜欢他,你不要搞什么默默陪伴啊意有所指啊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他给你压力,你就给回去,”吴酩说着,眼睫闪了闪,眸子里泛起波光,“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这么劝你吧,或者你觉得我脑子起泡了但你只有这么做了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遗憾,他要是拒绝你,那也是板上钉钉,你用尽全力问心无愧,”他说不下去了,很丢人地,又开始抹眼角,“……要是没拒绝,那就,皆大欢喜。”
“先等等,”祝炎棠率先冷静下来,“你不是在讲气话吧”·“好吗,你果真觉得我脑子进水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是这种反应……”祝炎棠斟酌着,至少他是绝对无法对喜欢的人如此宽容大度的,“你说刚才那些话的时候,没有伤心”·吴酩抽了抽鼻子:“没有”·那就是有。
祝炎棠想·我万万不想让你因为我伤心啊··他安静地看着吴酩·和人抵死对视并绝对笑到最后的基本功,此刻派上了用场··吴酩也盯回去,好像跟他拗着劲儿,不过很快就毛了,认输般捂住眼睛,道:“实话跟你说吧,单恋直男的经历我也有过,我高二的同桌,他跟女朋友分手后我就冲上去表白了,然后居然也在一起了一段时间,我跟个傻缺似的,成天给他买东西,请他吃饭。
可直男他就是直男,后来一去开房,他就自己溜了,我一个人去前台退房,请了一个星期假不想上学·”最难启齿的一段经历,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吴酩横生出一种悲壮的勇气,他笔直地对上祝炎棠的眼神,好像在等待一个回应。
“他这种算是什么东西”没想到祝炎棠还真有点怒,“你现在和他还有来往吗能不能把他叫出来”·吴酩眯起眼睛一乐:“你想帮我报仇比如,装成我现任男友把他秒成渣渣”·祝炎棠认真得很:“你需要的话。”
“不要,反正早就互删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受的,”吴酩还是笑着,看向地面,“我举这个例子就是跟你现身说法一下,一方面,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掰弯他,甚至成功了,可事实上是,能掰弯的都不是直男,直男都是大狗熊。”
·祝炎棠觉得着实在理,道:“自己是直的还答应你,又因为不想承担责任就临阵脱逃,那更是大狗熊·”·吴酩点点头,继续道:“还有另一方面,我觉得我现在想起他一点波动也没有的原因是,我面对面表白过,虽然结果不怎么地,但我一点遗憾也没有,假如当时一直憋着,谁知道那狗东西会不会一直是我心头白月光呢就这么一人,虚无缥缈的回忆把他美化成神仙,我一辈子神魂颠倒,亏不亏”·一时间,祝炎棠被他这一连串严密又脱线的逻辑所深深震撼,仔细琢磨,却越琢磨越像那么回事。
所以要他和谢明夷,当面对峙,说出那几个字疯了吧那样恐怕连雇佣关系也维持不下去了,祝炎棠绝对不想丢了饭碗··可又转念一想,难道就要继续憋下去吗会不会真的如同吴酩所说,拖着拖着,谢明夷就变成一个咒语,让自己永远愤愤不平,郁郁不甘,永远得不到解脱·吴酩刚才甚至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不想跟你在一起”——自己现在的状态,放任自流只是埋葬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那自己是不是再也没有资格得到并给予其他感情了·那种不寒而栗,那种时不时就随着“谢明夷”这三个字而到来的狂压,此刻又一次找到了祝炎棠。
他沉下心,血管中涌动的那种,斩断这一切的念头,却越来越狂躁··恐怕是因为他脸色实在太差,吴酩沉不住气了,忽然问:“你觉得你老板颜值几分”·面对此跳跃- xing -问题,祝炎棠尽管莫名其妙,还是秉持严谨态度:“给个标准。”
“你十分·”·“他五分吧·”·“那我有七分吗”·“不止·”·吴酩立刻精神百倍地站了起来:“这不就得了,从小欣赏我这张脸的的确不少。
祝炎棠你掂量掂量,自己这样成天跟个死人似的,进一步也不成,退一步也不愿,还说什么不想当演员了,你那明夷哥,就一颜值五分的臭屁直男,还成天皮笑肉不笑跟人没句真话的,真那么有魅力”·祝炎棠也站起来,他心中着实感觉怪异,可又十分委屈,“我也不想这种黏黏糊糊,我也觉得很烦很烦”·吴酩绕着他走了小半圈,又踱回去,一脸的可悲可叹:“唉,世界如此广阔,你却因为某某人,走进悲伤的墙角。
你要是不跟他把话说清楚,一辈子别想走出来·”·……这是在开导我祝炎棠居然冒了点冷汗·虽然吴酩这家伙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也经常给他一种单纯得可怕的感觉,可现如今这走向也太惊人了点,如果自己站在吴酩的位置上,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
拂袖而去并耿耿于怀才是他的作风···所以,你就这样想帮我走出来吗他屏住呼吸去看吴酩·你强颜欢笑,你揭露自己的疤……祝炎棠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就是王八蛋的事实。
他心口紧紧皱缩,看着昏暗室内,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我真的要去同他讲”言语已经匮乏到了一种让他困惑的程度·他意识到,这种低落不仅源自于谢明夷的事,更源于吴酩的态度。
无论他是努力装潇洒,还是真正不在乎,那似乎都不是祝炎棠想要的··某种程度上,他甚至盼着吴酩眼巴巴问自己:你离谢明夷远点,你再也不喜欢他了好不好·甚至再任- xing -一点似乎也无所谓。
可现在有理有据地劝自己表白的还偏偏就是这个人··吴酩却仿佛完全平静下来,仰脸看了看老房子的木梁,道:“算了,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很正常,我也不想看你消沉下去,我知道,你是真喜欢演戏的。
什么时候开始跑首映”·“十一月二十三·”·“干脆这样吧,我前段时间在大觉寺帮人修复墙壁瓦檐什么的,那地方风景挺好,现在也不对外面游客开放,清净得很,也比这儿封闭安全,”他长长呼出口气,“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跟我去那儿待一段时间,好好把问题都想明白,等工作开始了,就跟自己老板坦白,把那些事儿都捋清楚。”
“捋清楚之后呢”·“之后,你就会变成完全自由的人,”吴酩垂下脑袋,胡乱捏了两下鼻梁,“之后谁也不能让你那么痛苦了……”话还没说完,他就蹲在地上,要把自己打进地底似的,“然后我,可能的话,想跟你在一起。”
尽管内心仍被惊诧、疑问以及恐慌充斥,祝炎棠还是敏锐地从这声线中察觉到异样,他也蹲下去,吴酩果然在手臂间埋着脸蛋·他在流泪,无声地·这是祝炎棠的直觉。
他心口猛地松动了一下,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几乎是掰着人家的下巴,他看见吴酩泪水纵横的脸·人在短短几秒内,就能流出这样多的眼泪吗哭戏演过不少,真正痛快流泪的感觉却忘干净了,这一刻祝炎棠内心那点乱七八糟似乎都灰飞烟灭,而心脏本身,却要软得不成形状。
他没有理由,他甚至没空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可以抱你吗”他放轻手劲儿,揩掉那些泪珠,低声问··“不能”吴酩瓮声瓮气地大叫,呆愣着,直往后退,都快一屁股坐地上了。
“好啦,好啦·”祝炎棠则执着地挪近,伸开双臂,把他的肩背拢在怀里,手掌则小心谨慎地顺着他后颈轻抚,摸到薄薄的汗,就和吴酩抵在自己锁骨上的那团挂着泪的脸颊一样,烫烫的,- shi -漉漉的。
这是一个点到即止却十分长久的拥抱··在这雾气般的飘摇的拥抱中,他们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或身份去容身··可也正是在这拥抱中,祝炎棠终于生出一种决心,他的确不能再逃,再自怨自艾。
无论结局是一刀两断,还是什么,他都要直面·他不能比高二的吴酩还没有勇气,他更不能,优柔寡断地拖拽现在的吴酩,只是因为人家对他怀有真挚的、甚至甘愿牺牲自我的心意。
倘若那样,同谢明夷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谢明夷·“吴酩,你在听吗,”他专心致志地叫着这个名字,“我的确是一个王八蛋,但我要改。
你需要……给我一点时间·”·第25章 ·吴酩最近在学习俄文,就算白天忙完累得直打哈欠,他也要喝杯浓茶,坐在桌前认真读读写写,至少半个小时。
这是祝炎棠在寺里住下之后才知道的·据吴酩自己说,是偶然看到一张海报被迷住了,因为上帝不创造直线,所以他觉得西里尔文字有一种刀削斧劈的人工美··艺术生说话,总有点神神叨叨,从来不愁吃喝的那种尤其不切实际,至少之前跟他一块踩着梯子趴在墙上干活的诸位是这么认为的——学那些让人眼晕的俄文有什么用呢看原版托尔斯泰还是在远东买块荒地种菜他们这样问他。
不过祝炎棠没有·他只是夜跑回来,擦着汗,看着吴酩进展颇慢的厚本俄语教材,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道:“我会唱俄语版的《喀秋莎》·”·吴酩立刻明白过来,也不困得想头悬梁锥刺股了,“我知道,《三万里风》里头那小知青,革得最厉害那会儿还从垃圾堆里刨外文书看的进步青年,”想到这个角色最后就是在这首歌的背景音中跳崖的,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问:“都五年了,还记得吗”·祝炎棠微笑,放下书本,背着手走向窗边。
一段浅浅的吟唱也就这样从窗边传来··由于最近经常听课文正音,吴酩对发音什么的极其敏感,他仔细捏着课本听着,发觉祝炎棠这人说俄文,就跟他说普通话、粤语以及英语一样,标准得有点让人害怕。
更何况,祝炎棠只是学过这首歌,而不是系统地学习了这一门语言,却还是能够几年过去毫不走形··又更何况,祝炎棠的旋律也毫不走形·他嗓音干燥,不高不低,有点垮垮的,平时唱歌带一股子上世纪港圈鼎盛时期的靡靡味儿,好像他在拥着麦克风跳舞。
可现在这首,他唱得清澈又昂扬,这么旧的歌儿都不乏味了·只要闭上眼,他们就置身那高原透明的碧空之下,呼啸的风绕着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们,转着圈··鬼使神差地,吴酩关上台灯,一曲终了,他下意识鼓掌,这才转身去看祝炎棠。
僧寮改成的宿舍有着雕镂整齐的门窗,此刻月光含蓄地透过它们,照进来··我敬爱的劳模祝老师——吴酩想,“您是伟大的人民艺术家”他冲祝炎棠乐。
那人也笑了,貌似还挺不好意思·职业素养的原因,祝炎棠平时行端立正,颈背总是撑着一副修洁的硬骨,从来不像自己那样,没骨头一般看见墙就想靠,遇着柱子就想扶,这是吴酩早就观察出来的。
可此刻,他却虚虚地倚在窗棱上,神情慵懒,“要演一个喜欢苏俄文学的学生,总不能只死记硬背几个单词,连基本文法都不懂·当时学得我着魔一样,晚上半梦半醒都是这些,现在快要忘光啦。”
·“您可一点也不像要忘光了,演个戏就学门外语,这也太硬核了吧·”吴酩其实很想腆着脸说,干脆教教我呗,可他固然没能开得了口·虽然祝炎棠距离开工跑首映还差一阵子,可吴酩有充足的理由推测,眼前这一个月,他绝对不会待满——祝炎棠把手机掰成两半之后就没弄新的,仅仅是一个多星期没登录微博,那些无论昼夜都紧跟哥哥何时上线的粉丝们就已经快要挨不住了,一抓一大把的留言,全都是在问近况。
不知道具体原委的粉丝尚且如此,那么,怀着“自家台柱子异国跑路下落不明”的经纪公司,又会是何种疯狂呢·吴酩甚至不敢去往细了去想象,就像他不敢想象Brit在秀场的准备室外等急了冲进去,却只瞧见地上零落的大衣衬衫时的表情。
祝炎棠倒是始终很淡然,吴酩先前让他静心想事,他好像还真就这么干了,每天清清闲闲地锻炼身体愉快吃素,午后溜达到没人的院落,演话剧似的练台词,还不带拿台本的,心情好了就跟僧人聊聊天,在吴酩抻着胳膊给檐角的瑞兽描漆时,喊他下来洗手吃水果。
他俨然是把这大觉寺当成自己家了,当成新鲜开辟的容身之处,正如此刻此刻,他就像要回自己家睡觉一样自然,推开吴酩宿舍的门,准备往隔壁自己屋去,“唱过这首歌,又要梦见背歌词,”他打着哈欠,“晚安。”
“哈哈,”吴酩看着他脸侧的那几缕白气,在这寒夜中尤为明显,“晚安祝老师·”·房门掩上的“喀拉”声后,吴酩才把台灯打开,盯着面前的白墙呆呆地出神,起风了,屋前的银杏在响动,要把叶子落光。
祝炎棠在此时,此地,能够心安,那当然是好的,吴酩也不是害怕担什么风险,哪天穿了帮,倘若公司和那位谢老板要拿他是问,他知道祝炎棠也肯定会给自己撑腰……所以现在,为什么会心烦意乱呢·或许是因为那个过分漫长的拥抱过后,祝炎棠就十分自觉地杜绝了一切身体接触,连正常的拍拍肩膀都没有,和他说话也都很注意分寸,甚至客气;又或许是因为他明白,现在再怎么和谐社会,祝炎棠也迟早要走,回到万众瞩目中去,当然也要回到五分直男身边,去表那个不知结果的白。
可这些不都是他要求,他想要的吗·吴酩总扔下课本,倒在床上打滚,床太窄,他滚也滚不畅快,都要搞不懂自己了··半夜睡不着觉是注定的,他加了不少烟雾弹,把自己的窘境真假掺半地说给那位仍在城里逍遥自在的丁纵蕊听,对方正在泡吧,躲进厕所隔间,对此做出了客观严肃的评价:“你这就是……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是甜是苦,总得有个结果,这结果来得不比吴酩想的早,也不比他想的晚——也就十一月中旬,那是个颇晴朗的上午,大门紧闭拒不相迎的寺里来了稀客,一点骚乱争执也没起,他们甚至是被小沙弥带进来的。
这也导致一切都显得猝不及防,当时吴酩正蘸着金漆,给正殿的一只瑞兽描胡子,听见声响传来便往下一瞥,差点没一头栽下去——·祝炎棠穿着一身纯黑的跑步运动服,从正门路过,抱着双臂,步子走得极快,正往自己这边来。
身后跟着又憔悴了不少的Brit,身边那人则是春风拂面,笑呵呵地跟一言不发的祝炎棠说着些什么··吴酩屏息凝神,他在网上查过无数遍“谢明夷”这三个字,他当然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此刻最大的愿望是自己变透明。
假装闷头描漆,却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去瞅·眼见着大罗神仙从自己的梯子下走过,他几乎快要松口气了,却忽然听见一声“你下来”,祝炎棠扬着脸,看着他,面上无风无雨,“吴酩,你下来。”
“哎,好·”吴酩灰溜溜地答应,灰溜溜地下来,在三人面前站稳,衣服和手上还沾了金漆道道,这简直公开处刑··“我要走了。”
祝炎棠也没解释,只是目光笔直地钉在他脸上··“我看出来了……”吴酩觉得自己不能在情敌面前太露怯,又颇为豪爽道,“这寺庙里头条件也不好,这段时间——”·祝炎棠突兀地打断他,其余两人分外安静,他也就当他们不存在,仍然盯着吴酩:“审核原因,《夜奔》差一点点不能上线,我以为我不需要跑首映了。
很好的一个故事,如果不能让观众看到,还蛮可惜的·”·审核这叫什么事儿这样主创团队得多难受啊吴酩目瞪口呆,不等他说什么,那谢明夷终于开了口:“刚才告诉小棠这件事,他难过得眼眶都红了呢”·对于此番拆台,祝炎棠并无反应,只是跟吴酩继续解释:“但是公司又争取到公映了,大概不会临时被撤下来,只是要推迟到十二月底左右。”
“那还挺好的,”吴酩松口气,用袖口擦了把汗,“但你接下来肯定还有别的工作吧,”他笑了笑,忽然看向谢明夷,“把他藏在这个小地方,你们找得也挺费劲吧。”
“是呀,最开始还担心他被绑架·”谢明夷点着头,不见丝毫“拿他是问”的意思,只是伸出手臂,“你就是‘那个朋友’上次真人秀也是”·吴酩指了指手上的油漆,没和他握手,自我介绍道:“您好,我姓吴,是祝老师的粉丝。”
谢明夷收回手,暖融融地,很有修养地微笑:“应该讲是朋友吧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小棠交什么朋友·你有带他吃斋念佛”·“没有啊”·“哈哈,我以为小棠被我烦得准备阪依佛门,”谢明夷拍拍祝炎棠的大臂,那气氛,简直可以说是慈祥,“总之休休假也好,交这么一个有趣的朋友,对小棠也有好处。”
吴酩一时无话,他心道,我难不成该说“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可他看着祝炎棠并不怎么自然的脸色,就立刻觉得那完全是鬼话··“对了,行李收拾好了吗”他只能问些不疼不痒的。
·“我现在不走,”祝炎棠一开口就把话说得出人意料,却又干脆利落,他看着谢明夷,有些凌厉,也有些挑衅,理所应当般强调,“我要再留一晚·”·谢明夷略显惊讶,却没有多问,只是道:“好的,我要这边的住持给你换一个大房间。”
“不用,”祝炎棠说着,竟兀自走了,“我就在原来房间·”他头也不回··吴酩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跟Brit有了点共同语言,至少此时此刻,他俩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找着这地方的”吴酩干巴巴地问··“只能说花很多钱·”Brit侧目看着老板的脸色,干巴巴地答,不过他还是把吴酩当朋友的样子,小声咕哝:“小吴,你怎么想到这种地方的……”·“我在这儿帮工。”
“哎,其实还好啦,找到就好·”谢明夷从祝炎棠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注视着吴酩,仍挂着翩翩微笑··吴酩也认认真真看了谢明夷两眼,“是啊,把人找回来了就好,”他轻轻叹口气,转身爬梯子去了,“既然这么不容易,就好好对人家,把王牌给立住了,别老欺负他压榨人劳动力。”
事实上,祝炎棠放着一大堆工作不管,要求再留一夜,绝非一时兴起·他认为自己还有事没有和吴酩说清楚,而那些事的重要- xing -导致他必须当面说。
可是晚餐的时候,吴酩不见人影,问谁谁也不知道·他借着夜跑的机会,从一个老板一个助理三个保镖的包围中溜走,几乎绕遍了全寺,也打了电话发了微信,都是毫无回音。
怎么回事洗过澡后,祝炎棠枯坐在床上琢磨,他隔壁还是没动静,也没灯光·长久的寂静使他格外清醒,开始换位思考——上午是自己太过分吗是的。
那样贸然地叫吴酩下来,和谢明夷打照面,然后又那样任- xing -地自己走掉,留下那个诡异的三人组合,最难受的会是谁·一想明白这个,祝炎棠就追悔莫及。
倘若当时能够冷静一些,他就会考虑到吴酩的感受,可他当时偏就根本不冷静,谢明夷的突然袭击就像雷劈在他脑袋上,他碰巧路过,碰巧看到吴酩,叫他下来说话是一种本能。
说上那么两句之后,自己紧绷的心脏确实好受了许多··而此刻他恨不得打自己两拳,面膜都不想敷了,祝炎棠套上外套拿上手机,又一次地出门寻找,夜里的寺庙黑得仿佛另一个维度,风也狂啸呜咽。
祝炎棠记得,吴酩怕鬼,前些天找他借iPad下载钟爱的恐怖片看,那人都要胡扯一堆“在庙里看那些玩意儿是大不敬,会招东西”之类的封建迷信··所以,假如,现在吴酩和自己一样,在这重重叠叠的山寺之中乱晃,甚至迷失——·祝炎棠都快被自己心中的不安惊呆了,好像一团火砸进手里,还是自己点的,于是只能好好捧着。
他先前根本就不是愿意捧火的人··约莫十一点半,只要是门能打开的,祝炎棠连最偏的殿也去过,一无所获·正当他蹲在台阶上,看星星都心生厌烦时,收到一条消息:“晚上没看手机,有事”·祝炎棠心口放松了些,那种狠压转为愕然,他盯着对话框上方的那个名字,回道:“你在哪里”·回信只有三个字:“快睡觉。”
还有一个黑眼圈熊猫的表情包,意思是熬夜就会这样··祝炎棠没有追问,又在原地蹲了十几分钟,腿麻了才往回走·回到房间时脑袋冻得发疼,他注意到隔壁还是黑的,却没勇气去敲敲门,看看吴酩到底是熄灯睡了还是还没回来。
的确,现在又能做什么呢连自己的那些担忧,似乎都是无理的、多余的,更何况那些本来打算要和吴酩说的话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过是想好好道别,因为太久没有经历临别的措手不及,他明确地感到不舍。
但也仅此而已··他似乎是最没资格说珍重再见的那个人··于是祝炎棠缩进被子里,看着黑,还有窗子透进的、含蓄的月,一直清醒·脑海中冲来冲去的似乎是一些杂乱无章的台词,自己的,别人的,有人在哭诉,有人在狂笑……又似乎是些别的,眼睛闭上了,月光和混乱的文字却还在眼前。
这大概是在做梦,祝炎棠熟练地,不断给自己催眠,针对突如其来的消极心情,他是十分擅长自我排解的,无论怎样都是捱过这一夜,吴酩没什么大事,只是不想见自己。
但寂静却被打破了,他不知道这是几点,只听到自己的门被打开,冷空气涌进来,有人的脚步比冷空气还轻··“祝老师”有人轻轻地唤他。
听到这声线,祝炎棠睁眼都来不及,就要从床上跳起来,去大声问“你跑哪里去了”,可又蓦地,僵住不动——容不得他再考虑什么,房间太小,有气息急急地凑近,温热的,也带着深秋井水般的凉意。
还有檀香味,芦丹氏的Santal Majuscule,还有舒肤佳··由于最近刻意保持安全距离,祝炎棠都快忘了这味道了,此刻他甚至不敢睁眼,只是用剩余的感官去感受,那气息无限接近……·贴在他嘴唇上。
那是一个干燥的、轻薄的、一动不动的吻·那简直不算是吻,更像一滴泪,摇摇欲坠,忽深忽浅··吻他的人倒是自己先慌了,梦醒般,明显地颤了一下,然后祝炎棠面前空了,然后是破碎的脚步声和用力的关门声,那是不顾后果的逃离。
祝炎棠从始至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躺在那儿,一点也不僵硬,假如放个摄影机拍,全国观众来看,谁都觉得他睡得很香··可他也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第26章 ·天刚亮没多久,吴酩起床,把自己收拾利索,他要给祝炎棠送行··昨晚是冲动之举,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当时逃得狼狈,可之后再回想起来,心中更多的是坦然。
他明白自己有极大的可能已经暴露了——关门的那一声可真是巨大——他没后悔···甚至睡了个好觉··不过等见了面,他发觉祝炎棠倒是没什么异样,如往常任何一天那般端坐在僧人之间,安静地喝脱脂奶,吃半片全麦面包,见他进了饭堂,还点了点头。
谢明夷在另一张桌子上,和住持促膝低语,相谈甚欢··吴酩想了想,最终还是端着寺庙专用的木质方盘坐到了祝炎棠对面·“那个养胃煮糖水的方子,你记得接着喝,让他们去药馆抓药就行,”他其实非常不愿意显得这么婆婆妈妈,聊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国家大事都比现在这个来得要好,可他就是没辙似的说了下去,“这个月有好转吧,别又折腾回去了。”
“好,”祝炎棠喝了一口牛奶,眼睫垂着,“我会注意的·”·“嗯·”·“唔该嗮。”祝炎棠忽然笑了。
“哈哈,没事儿·”·早餐过后就没什么理由再留了,据说祝炎棠下午就要开始工作·车子已经早早地在停车场等着了,没有游客,这里格外空落,唯独那来接头牌回戏台的车队整整齐齐码了五辆,显得隆重。
至于送别,倒是毫不浮夸,不过是说句拜拜再挥挥手,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吴酩和几个爱凑热闹的小沙弥并排站着,看着谢明夷拉开第一辆车的门,又看着祝炎棠神情泰然地坐进去,忽然想起从昨天下午开始,自己既没好好工作也没好好学俄语,更没画画,今天必须补上。
他迫切渴望得到的就在眼前,可他却心甘情愿地把他递了出去,并且他不确定这之后自己会拿到什么样的结局,又或者是,会不会拿到结局··这是多么甜美而又悲剧的一刻。
二十出头的男孩有种共- xing -,他们往往愿意把最简单直接的感情团成一个小团,平时藏着,等遇到某人就藏不住了,摊床单一样全挂到那人身上·因此,只要那个人出现,二十出头的男孩就有理由把生活中一切推到后面,独独留下那位是全部。
吴酩可能稍微有点不同,他学的就是感- xing -的学科,有充足的空间去挥洒那点唯心的东西,从不至于要情要爱要死要活·长期单身也单得合情合理,那是因为眼界高,眼界高是因为需求不迫切。
不过他终归是太年轻的男孩,满脑子幻想,当然会有热情无处安置的时候,荧幕上惊鸿一瞥恰好正中下怀,吴酩就走上追星这条不归路·而追星本身就是件很飘很朋克的事儿。
对着遥遥一个靶心,你又哭又笑,你付出情付出爱,滚滚的,东流的·那是你的热忱·可你知道他终究不会是自己的结果··和多少人一样,吴酩本身就习惯这件事,自行车尾巴被咣当撞上的那一瞬间之前,他压根就没思考过结果,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或许也不是多难捱的事儿。
细数开来他已经算是人赢,跟爱豆亲也亲过抱也抱过,更过分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还聊了那么多人生,他知道了多少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好的坏的,有解的无解的,还有祝炎棠心里那点最柔软的东西——吴酩一辈子也忘不了湘南小村的夏夜,那人洗掉脸上的水彩,在山路上笑着说“小孩子打妖怪的梦也是梦呀”的模样。
这么一想,吴酩觉得自己简直能写本自传了,谁读了都会露出姨母笑的那种·人计算得到了多少,的确未免有自- wei -之嫌,可是一个劲儿计算没得到多少,那是和自己过不去。
祝炎棠离开的当天下午就发了微博,是一张在录音室的合照,他和一个有名的制作人并排站在麦克风旁边,脖子上挂着耳机,笑得闪闪发光·“工作忙昏头,要大家担心啦。”
一行字和一张照片,就能让微博服务器卡上一阵子·《夜奔》往后推档的消息也很快就在网络上公开了·定的是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了正好一整个月,宣传语十分煽情,说什么“圆缺盈亏又一度,等你共赴月下,万两黄金千百归路。”
吴酩一边觉得酸掉牙,一边看着海报上,祝炎棠于银辉中拓下一个剪影,站在大佛头顶,用破烂渔网袋提着价值连城的宝物,仰头喝汽水·真适合演这种王八蛋啊,吴酩想着,心中迷三道四,认命般预订了许多场次的许多票。
之后的一段日子,他留在寺里做着收尾的活计,那位刘老师好像总觉得他有点失落,喜欢开导他,柔软的口音说着什么“想人家就打打电话呀”,就像丁纵蕊也又骂他傻又苦口婆心地劝他,干脆脸皮再厚一点勤骚扰,不能让人家把你这事儿给忘一边上。
我对祝炎棠,真有这么明显吴酩哭笑不得,诺诺地答应着老师,也答应着丁纵蕊,可要他真打电话那是绝不可能的·他甚至连微信消息都没发。
在祝炎棠没有完成那件事之前,自己凑上去不清不楚,在吴酩看来是一种很不厚道也很无聊的行为,间接上,也是在给祝炎棠施压,无形中会影响他的决定和状态··因此,吴酩只是带着满心无处安置的想法,熬着夜,养成每日一画的固定习惯,发在名叫“不喝酒了”的那个小号上。
瑰艳的还是清雅的,主要表现人物的还是人物在风景中的,都是祝炎棠曾演过的角色·他认为这是种无言的支持,祝炎棠无论在哪,在工作,在准备工作的路上,甚至是……在跟那个绊着他的家伙表白之前,刷刷微博,碰巧看到这些画儿,或许就会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暂且放着板绘手感突飞猛进不说,祝炎棠竟还真会给他点赞,正如以前一样,上微博发日常发广告,几分钟后,吴酩的手机就会多几个提示,特别关注给他点赞了。
有时候吴酩会想,这人难道每次都特意点进我主页看看于情于理都得出“就是这样”的结论·评论里总是有粉丝尖叫,也总是有粉丝傻傻地说“太太就是吴老师吗一直以为同人大手都是女孩子”这些留言看来十分羞耻,尤其是在清楚祝炎棠也能看到的情况下。
于是吴酩就会抱着数位板当宝贝摸,念叨着过两天给你贴个最贵的膜,然后滚在床上,傻笑起来··北京首映那天,吴酩早早就找老师请了假,毕竟找半天人搞到票也不容易。
晚上六点半首映式开始,他中午十二点半就在保利剧院周围晃荡·自家就在附近,他也没回去,就好像逃学闲逛的高中生一样瞎激动··挺长时间没来,这CBD还是如此熟悉,朝阳门的地铁站继续拥挤得宛如印度火车,国安的球迷继续从工体游荡到这附近,熙熙攘攘地,穿着一身的绿,东二环的白领们也继续骚着浪着背着大贵包,胸口挂着个工作牌,跟街边铺子闷头吃麻辣烫。
·吴酩胸口挂着大相机,包里装着钱和卡,觉得很悠闲,忍不住戏精一下,自动带入了进城办事的小厂长心理,心中不着调地乱想:头一回来北京,北京真好,明年还来。
后来,排了老久的队,又隔了八排人头,吴酩终于又见到了祝炎棠,他那死沉死沉的相机也算没白背·那人打扮得挺随意,却又不妨碍抓眼,悠悠然立在台上,圆熟幽默地和主创团队互相搭台,很有分寸地调侃,媒体观众互动的时候,他也应对得完美无缺,让人生出极大的观影欲。
就算来个不认识他的人,站在一边看看,也能立刻猜出第一男主就是那位钉着反光的黑色菱形耳钉,穿着山本耀司教练夹克的大帅哥··“今天太帅了”尽管这话实在没营养,吴酩还是忍不住发了过去。
这才惊觉距离两人上次微信谈话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祝炎棠急吼吼问他“你在哪里”··吴酩捏着鼻梁苦笑··再之后的观影环节,他倒是没有胡思乱想,偌大一个剧场,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盯着屏幕,方才疯狂喊“哥哥我爱你”差点被保安请走的姑娘,此刻也安静极了。
吴酩固然一样,他被电影完全吸了进去,里边人物的音容笑貌,黑话切口,莫名愤怒,淡淡忧伤,全都跟吴酩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但吴酩全都懂,而且感觉自己——跟他们是一伙的。
临近电影结束,一身乱伤又千里奔波的叶奔已三十岁,他把自己偷走的国宝又偷了回来,这是最后一件,也是他最后要还的债·他把它用保险箱好好装着,放在故宫博物院正厅里,然后戴着音量过大的耳机走上广场。
日出东方,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叶奔叼着烟被武警含着“同志”拍肩膀,于是悻悻然用手指掐灭了,吴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下了眼泪··直到领了纪念海报出场,他都没缓过神来,等出租的时候看了看手机,“我有看到你。”
这是祝炎棠的回复··并没有问他感觉电影怎样,于是吴酩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了··吴酩老老实实回到大觉寺,干了最后几天活,在年底参拜的高峰期前圆满完工,已经是十二月底。
回到自己家,他老娘去杭州参加什么座谈会,已经挺长时间不在,家里桌子都积了一层灰·当晚他就彻底打扫了一遍卫生,然后缩在久违的沙发上吃微波炉爆米花,莫名他就琢磨起祝炎棠来。
那哥们到底表没表白,又成功了吗跟自己,又到底打算怎么办呢那句“你需要给我一点时间”言犹在耳,吴酩认为就算是自己一直惦记天鹅肉,也不该是单方面的纯脑补,祝炎棠应该,也一定,会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复。
可越琢磨越着急也是没办法,他每天都在等,到现在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他不觉得祝炎棠那种意志坚定的人需要用这么长时间去做一个决定·而人和人的联系是很容易断的,吴酩太了解这一点,从消息的减少,到分道扬镳,几个月就够了。
不行,不够,完全不够吴酩“啊”地大叫一声,扔下爆米花,打开电视,想转移一下注意力,结果刚换几个台,就跟老天在和他作对一样,祝炎棠又出现在眼前,是一个公益广告。
他横躺下来,侧脸盯着屏幕,没有换台,看着祝炎棠劝人保护生物多样- xing -时,眼角真诚的微笑·所以,现在,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呢让吴酩在这个紧张得无所事事的夜晚忽然,又止不住地,掉进名叫“祝炎棠”的大坑里。
是偶然吧·也是必然·他打开那个频道,里面是他的声音··吴酩想起《倚天屠龙记》里面,张无忌来到京师,夜里散步,无意之间,又来到曾经同赵敏共饮的小酒店。
又,机缘巧合,撞见了赵敏·他可是不日就要大婚了呀·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张无忌恐怕不知道·吴酩也不甚了了,所以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事,在这样的平淡无奇的夜里,只是静静听着祝炎棠声音。
听完之后,他拿起手机,好像着魔一样发出一条消息,然后瞪着那绿色的对话框发呆··“祝老师,那件事成功了吗”他问得可真委婉。
夜很深了,他没指望祝炎棠立刻回复,也的确过了大半天,那人的消息才传回来,十分轻描淡写:“前段时间我说清楚了,他也拒绝了,意料之中·”·完全看不出伤心。
正当吴酩悲喜交加地思考该如何回复时,又来一条:“拒绝我过后,又立刻说要带我去坝上草原休假散心,他这种- xing -格真是永远不会变·”·这下吴酩可来不及再深思熟虑了,立刻问:“你去了首映前”·祝炎棠简单回复:“怎么可能。
不过据说蛮好玩的,我自己去,现在正在高速上·”·反应了一阵,吴酩明白过来,就凭祝炎棠的心高气傲,和这种情况下跟谢明韵旅行散心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在几个城市的首映的确结束了,祝炎棠兴许得了些空档,难道是自己驾车去草原的·坝上就在河北,也不远··清醒过来时,吴酩已经坐在自己的车上,导航里的地图都调出来了。
“具体在哪儿”这是他开上京承高速时给祝炎棠发过去的话··暂时没回音,信号不好吧,他想·出了京城,路上竟然下了雪,越往北越厚实,地面- shi -滑也开不快,他倒是情愿祝炎棠少看手机专心开车。
出发时是上午,可是,直到天色渐暗,他过了丰宁县的收费站,他的手机还是安安静静··吴酩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再开下去就要疲劳驾驶了,决定在附近住下,反正自己离那家伙肯定不远了,就差个具体坐标而已。
雪中的草原会好看吗他这样想着,下了高速,在国道边的村镇里找了家小旅馆,心惊肉跳地捯饬了半天,才把门给锁上,和衣在潮- shi -坚硬的小床上睡了一夜。
醒来开手机时是鼓足勇气的,但一大堆新消息里就是没有想要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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