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 by 它似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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酩酊 by 它似蜜(4)
·谢明夷挑眉:“是吗这些情况,小棠真的完全没有同我提过·我还在想那些照片怎么会突然冒到公司里·”·吴酩更急了,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放祝炎棠自己解决,那人绝对会选择最苦自己的办法,因为骨子里那点自傲,以及不屑。
他走上前去,撑着谢明夷的办公桌,大声道:“我不管,不是说你们这种娱乐圈尤其港圈的大佬都和黑社会有点关系吗,那群人也是黑社会,还准备绑我呢,说不定下一步就要趁祝炎棠下楼倒垃圾遛狗把他给绑了,你别等到那会儿才搞定他们啊”·谢明夷眼角抽动一下,放下平板电脑,也放下雪茄,反而给那个红衬衫的男人点了支烟递过去。
吴酩缓缓神,才注意到那人已经从桌子上下来,靠着落地窗站着,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自己·谢明夷反手用大拇指对他指了指,道:“香港最厉害的黑社会现在就在我旁边哦。”
·在吴酩震惊的目光中,他又半侧过身,看着那人笑道:“老九,你自己说是不是吧·肯不肯帮忙”·“哎造谣多有趣,我可不是。”
年轻人也笑了,不卑不亢地,隔着一张桌子朝吴酩伸过右手,“你好,我姓黄·你是那位带祝炎棠住寺庙的朋友”·第36章 ·住个庙还住出名了,吴酩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越过办公桌,跟那人握了握手。
他回过味来,这人姓黄,二十出头的样子,又和谢明夷这么相熟——祝炎棠以前提起过谢老板追了十年的黄家大小姐,也提起过黄小姐那位不让人省心的弟弟··黄煜斐。
吴酩想起这个名字··好像夏天那会儿“赌王幺子出柜”还上了热搜吧他又记起了点大新闻··“刚才在和老九挑戒指。”
谢明夷见二人握了手就都不吭声了,便忙着打圆场解释起来,说着,也合上平板电脑的保护套,合上之前的一刹那,吴酩注意到那的确是一张珠宝网站的页面,琳琳琅琅一堆闪亮的方格,“戒指你俩”他下意识问。
“不要误会,是给我阿姐挑·”黄煜斐放下烟,舒缓地笑了,下巴指指谢明夷,“这家伙好着急,一定要下个月就结婚·”·谢明夷也笑:“你好像还不想认我这个姐夫嘛”·黄煜斐挑起眉毛,还真就不否认,靠着窗看海,一半身子照在阳光下,继续吸起烟来。
看着谢明夷略显尴尬的模样,吴酩默想,真不容易终于追上了啊,又想,你可算知道点不好意思,不再像以前那样专门拉着审美好的祝炎棠给自己女神挑东西··而另一边,眼看着老板说起了私事,Brit自觉退了出去,把门悄悄带上,吴酩回头看他一眼,心里则是忽然一慌——跟这儿打哈哈挺像回事,结果正事还没提呢刚想问句“你真是黑社会”就被谢明夷抢先开了口,比先前好像少了些顾虑,“刚才讲的,谢家这两年把黑的都洗到黄家去了,各种关系也没有再继续打理,如果要来硬的话,还是要看黄家,比较保险,”他的转椅也滑到窗边,挨着黄煜斐,他叠起双腿,“老九最近把一见钟情娶进家门,心情很不错。
这种小事还是愿意帮忙做的吧”·黄煜斐这才有了点反应,不再直勾勾盯着二十来层楼下的大马路,笑道:“也好啊,还谢老板一个人情,不要总是记恨我上次同阿姐吵架,”他掐灭烟,丢进纸篓,抬眼问吴酩:“大概描述一下老大叫做什么知道吗”·“豹哥黑瘦,自来卷,四五十岁的样子。”
“嗯,香港大概有一百个豹哥,澳门再有二十个·”黄煜斐幽幽道,低头看了会儿手机,那件原先是红棕色的衬衫,在阳光下越晒颜色越正,缎面莹莹的,都要烧起来了。
吴酩紧张地盯着他,只觉得这人内里应该挺癫的,可面上又没毛病可挑,心想,还是给祝炎棠发条消息说一下现在的情况比较稳,结果没来得及行动,忽见黄煜斐绕过桌子,把手机直接递到自己手里。
粗略地一滑,邮件里拍着几十张图片,他独独给吴酩点开看了一张大图,问:“是他”·“是,”吴酩怔怔道,“……猜得也太准了,一发中。”
“凭感觉挑的,因为看他觉得最欠揍啦,”黄煜斐收回手机,又翻了翻,还是笑着,“又是高利贷啊……豹哥只是个马仔呢·”··果然。
“跑腿儿的背后还有大老虎”·黄煜斐耸了耸肩,认真看着吴酩:“是大苍蝇·他们以为,掌握祝炎棠不能够公之于众的过去一天,就可以要挟你们一天,价码也越抬越高,事情也越做越过分。”
这话正好戳在痛处上,吴酩咬着嘴唇,不说话··黄煜斐倒是一身轻松,又踱回窗边看马路:“不用紧张啦,这种威胁手段未免太小儿科·明天就可以连根办干净,不会再有人敢提那件事一句,也不会再有人偷拍你们,跟踪你们,赖皮找你们要债,”他普普通通地说出这些话,又普普通通地活动起肩膀,“完成之后需要把照片发给你们看看吗”·“要。”
吴酩斩钉截铁··沉默的谢明夷哈哈大笑起来:“老九,你不怕吓死人家小孩子呀”·黄煜斐则轻轻吸了口气,敲敲窗户道:“他来了。”
谁来了怎么说得跟外星人降临亚欧大陆一样神秘,听口气,又好像在幼儿园等到老妈来接的小朋友一样,那种单纯的快活·吴酩简直听得一脸懵逼。
谢明夷则是听得懂的样子,起身整了整西裤上的褶,道:“那戒指下次再挑,我送送你们,宝仪也有来”·“哈哈,当然·”黄煜斐率先推开房门。
于是,也没管隔壁的娃娃脸和豹哥现在如何,也不知Brit此时身在何处,吴酩就这么跟着两个半陌生的家伙踏上长长的走廊,往电梯走去,一路上,阳光从两侧的会议室照过来,让人莫名有种释怀和鼓舞的感觉。
这就没事了处理干净了说会吓死我,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处理方法呢吴酩默默看着黄煜斐手臂上搭着的风衣一角,随脚步轻轻颤,心里轻松到诡异,到不真实。
这年头,光有钱果然是没用的,他得出结论,你还得让别人不敢惦记你的钱··那么,在北京组织个自己的黑社会队伍……吴酩拧了一下大腿·他暂且没疯。
胡思乱想地就到了电梯前,黄煜斐还挂着刚才离开办公室时那副纯良的笑,敲着手机好像在给人发消息,谢明夷则疲惫地揉起眼角,看那黑眼圈像是又加班熬了通宵,吴酩在这沉默中倒也乐得自在,琢磨着到时候怎么跟祝炎棠说清楚以后什么也不用- cao -心了,忽听“叮咚”一声,门打开,祝炎棠站在里面。
吴酩脑子一僵,眼没花,的确是他,身后还站着一脸菜色的Brit·“抱歉,”Brit走出电梯扶住门,看着身前几位,“我刚才下楼接祝先生……”·话没说完,他就被从后面拨开,祝炎棠眼睛血红血红地,谁也不理,只是跨出电梯一把拽住吴酩的腕子,吴酩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他拽进去。
一道门,缓缓地合上,什么招呼也没有打,就把其他隔开·透明的密闭的空间中,只有吴酩和祝炎棠,以及盐溶液一样的阳光··他们一同匀速下坠··吴酩看着祝炎棠,看他胸口一起一伏,看他充血的,干燥的,却像是马上要滴下泪的眼,排练不化妆,他干净得就像包围他们的玻璃。
这样的祝炎棠太陌生了··人的脸,看浅了是皮囊五官,深一点,是骨骼架构,再往最深处去,则是阅历,是他经过的人事·祝炎棠无论演戏还是生活,无论狂笑还是恸哭,情绪再浓,再到位,也藏不住一股氧气般的云淡风轻。
因为他皮肤下是太丰富的经历,也是太浓的疲惫,刀尖和金银都太早砸在他头上,他的心脏似乎早就沉得不能被撼动,只是一板一眼地履职跳,这反应在外,就是自如,就是收放有度。
也正因如此,所有导演都说他情绪拿捏极准确,不多不少,不蔓不枝··而今,不提收放,不提拿捏,他甚至不能控制嘴唇的颤抖和眼神的狂涌,而这失常,则把吴酩的心脏紧紧攥在五指之间。
“祝老师”吴酩口干舌燥地问,“怎么了”·“……”祝炎棠默然盯着他看了几秒,他们之间隔了海湾,隔了匆匆挤过的,拥满游客的渡轮,隔了快要失心的焦虑,以及猝不及防,这是无限漫长的几秒。
祝炎棠眼睛更红了,蓦地将吴酩抱住,死也要按进怀里一样,“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我他妈的……”他竟然是哽咽的,那把拥抱,也带着隐忍的颤抖,“我他妈的以为他们要动你”·“动我”·“我下台,回准备室,所有人都说你被带走好久,还有说看见往停车场去的,”祝炎棠咬牙切齿,指甲都隔着毛衣嵌进吴酩的后背,“跑去停车场,完全空的,Brit也不在,给你打电话,不接通”·“哎呀,”吴酩脸蛋一下子松软下来,他吸吸鼻子,抬手拢住祝炎棠的后颈,轻轻地捋,“我错啦,当时就是不想碍着你排练,刚才也没看手机……那群家伙,的确想动我来着,但Brit应该也跟你说了吧,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祝炎棠颤了颤,松开他,双手掬起他的脸蛋,一寸一寸地看,“我要查一下,”他平静下来些许,半眯起眼凑过去,将碰未碰的,像要亲吻,“我必须检查一下。”
二十八层已过半,虽然奇迹般没人按停电梯,吴酩看那数字总觉得威胁,“别在这儿吧,”他搂上祝炎棠的腰,“待会儿人进来……”·“这间是老板专用的,没有人会进来,”祝炎棠轻轻碰他鼻尖,带着闷闷的鼻音,道,“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急坐船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出一点点问题……”·“那我估计,你得动手打他们。”
吴酩也轻轻磨蹭起祝炎棠的鼻尖,方才黄煜斐答应明天就解决好不会出问题的时候,他都没现在这么放松,电梯下坠,阳光空景飞逝,加速度让人感觉好像要坠到地底下去。
那继续吧,没有到头,他们就能一直这样拥抱,到达地心再反弹回来,还是直接穿去南半球“祝老师,打架可不好·”他半含住祝炎棠的鼻梁小声笑。
“哈哈,打架有什么意思都是无用功,”祝炎棠也笑了,吴酩感觉到他身上那根绷紧的弓弦,此刻终于松懈下去,“还不如杀了·”··“什么”·“我说,如果谁敢动你,还不如杀了,”祝炎棠舒口气,又一次不留空隙地搂紧吴酩,额头抵着额头,“在戏里杀人,我经常想,会不会哪天真的这样做把刀子插下去,也就一下而已,会不会哪天真的有这样的理由没想到,现在真的有了。”
吴酩的脸被阳光蒸红了,又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他微微偏过头,眼睫闪了闪,蹭上祝炎棠脸颊,又好像不曾碰上·“不要,我一点事儿也没有,你也不许想这些,”他手指插进祝炎棠的头发,触到因赶路而发汗的头皮,柔柔地刮磨起来,“不是要查查吗,就现在呗,我从外,到里——”·电梯到达一层之前,吴酩含住了祝炎棠的嘴唇,而祝炎棠抢在门开之前又按了最顶层,他们又匀速冲上去,一座不停的电梯,像在游乐园里坐慢速版“火箭升空”。
玻璃是透明的,可他们又在半空中,危险,又绝对私密·这空间里的缠绵也是秘密,是阅后即焚的情诗,喘息呻吟,都不会漏出一声·太阳越升越高了,像是要到中午,吴酩靠在玻璃墙上,扶着祝炎棠的肩膀,抚摸,被抚摸,吮吻,被吮吻,只觉得自己快被晒化了。
而在外面看,在大楼里的每一个员工眼中,只是老板的专用电梯来来回回,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吴酩出去时锁骨上挂着几个不为人知的牙印,嘴唇肿胀,脸颊绯红,身边走着神清气爽的祝炎棠,墨镜都挡不住他的飞扬。
一个人路过,便跟他打一声招呼,“祝老师”“哥”“祝先生”,各种都有,祝炎棠也都微笑着跟他们点头示意··“哎,你老板肯定觉得咱俩有病,”吴酩摸了摸火辣辣的嘴角,转肩去撞祝炎棠,“你说他们不会还困在顶楼没下去吧”·“他们坐其他电梯嘛”祝炎棠无所谓地撞回去,又在包里乱掏,苦恼道,“这边的车钥匙我放在哪里了……”·厉害了我的祝老师,吴酩想,怕不是澳门岛上您留的车子停在哪儿也忘了吧,正腹诽,不远不近地一看,熟悉的身影竟闪现眼前。
只见谢氏大楼的停车场里,一片浓浓香樟树荫下,灰色的谢明夷,红色的黄煜斐,还有一男一女,正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谢明夷半搂着那女的,黄煜斐则坐在一辆远看都贼拉风的哈雷摩托上面,腿上半坐半靠的,是那个男的。
他正被逗得哈哈直乐,也被安静微笑的黄煜斐捞着腰身,穿一身黑,脸却特别白,个头挺娇小,好像再往上坐一点,都能悬空晃悠腿了··“嘿”谢明夷远远地招手,于是也不好溜走,吴酩被祝炎棠牵着走上前去,心里大概明白过事儿来——女的肯定是大名鼎鼎的黄小姐,而那男的——先前,黄煜斐看着窗外说“他来了”,吴酩还以为是看见了祝炎棠,这么在意,这么眼尖,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才发觉,大概说的就是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年轻男孩。
再走近一点,隔着十几米远,吴酩看清这人长得真秀气,脸蛋白里透红冒了层薄汗,头发乌黑细软,还带着头盔压出的痕迹,黏了几缕在额头上·他双手扶住黄煜斐的大臂,又往上拱了拱,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我拉姐姐过来肯定没问题”·黄煜斐立刻道:“我也说没问题。
小橘比我想的还早到半小时·”·那“小橘”嘿嘿地笑,虎牙尖尖地露出来,也亮晶晶的,侧脸埋在黄煜斐肩上,他终于整个人在人身上坐稳了·而那位穿着一字肩毛衫和高腰阔腿裤的黄小姐也笑了,波浪卷发被微风吹拂起来,她柔声道:“就说小枳开机车最快啦,不怕堵。”
这一片欢腾并没有随着这边二位的加入而停止·祝炎棠似乎和面前几位都是熟人,但没什么话想说,只是笑吟吟看着他们,谢明夷则一本正经地和各位介绍了一下吴酩,用的是“小棠的恋人”。
于是,黄小姐和吴酩握手,手凉凉的,秋眸里漾着带点惊讶的柔波,“小橘”也跳下来,和吴酩握手,手心很热,薄茧很明显,“我是黄煜斐的恋人·”他学着谢明夷的语气说道,又挺雀跃地回到黄煜斐身边,俩人戴着戒指的手握在一起,“是老婆。”
黄煜斐捋着他的细白指头,义正辞严地补充··“小橘”脸红了,他推推黄煜斐,让他坐后座,自己骑在前面,转着油门就要开走,“祝大明星,”他忽然又回头,却看着吴酩,“恭喜你啊”·祝炎棠挥挥手,终于开口,说话像在唱歌:“谢谢啦,我的作曲大人。”
作曲某些疑问,在吴酩脑海里猛地通了,比如这男孩为什么刚才看就觉得特别眼熟,又比如他高领毛衣外面挂的那条黑绳拴的银色拨片项链。
“你是菩萨果,”吴酩脱口而出,“菩萨果吉他手,李枳我上大学老去看你们演出”·摩托却已经开出去,迅雷不及掩耳地,那俩人风风火火地窜得快要没影。
“啊,是吗,”李枳好像在笑,又或是黄煜斐,“拜拜——”声音叠加在一起,遥遥传来··吴酩心情也轻盈起来,准备把祝炎棠拉到清净地方认真找找车钥匙,转身之前,他扭头去看那两位开上沿海的大道,黄煜斐坐在后座上,在疾驰中,把李枳抱得很稳,可他的风衣没好好穿,挂在肩上,鼓起风来,像面招展的,靛青色的旗帜。
第37章 ·日子过得很快,杀手的MV已经拍摄完毕进入剪辑阶段,新时代颂歌也排练得差不多了,祝炎棠穿着演出用的火红色西服,在分会舞台上走了许多个过场,伴舞围绕在他身边,花花绿绿,好一派喜气洋洋。
那天上午,他请假只排练了半天,赶在中午之前,去到诚品书店参加一个活动·名曰“读书会”,实际上就是书店请来某些名人来给围观群众念一小时的书。
之前请到的那些,都没他红,也都没有带来预计的火爆效果,Brit提及书店的邀约时,说正常情况下他这种流量的艺人都不会接受此类活动,大概是业内的行情了,要祝炎棠放心拒绝。
哪知祝炎棠却直接给书店回了电话,一口答应下来,把接电话的小姑娘吓得半死···“也让人家成功一次好啦·”他笑着跟Brit解释,在网上检索起自己要念的内容。
于是,此时此刻,于众目睽睽之下,祝炎棠穿着Tom Ford的短绒夹克,捧着硬皮书,端坐在一只铁艺圆凳上,坐姿修直又放松,念起《哈姆雷特》·软皮鞋尖晕着柔光,行文中夹杂的古英语和拉丁口音被他读得无限优雅。
其实选外语很吃亏,尤其晦涩的文艺复兴作品,多数人会担心抓不住听众,可祝炎棠却似乎完全没这个顾虑·念这本的原因很简单,他无意标新立异,更不以经典为耻。
最初学习表演时,他待在美国历史最长的戏剧学院,第一次挺胸抬头地站上偌大舞台,而非像以往为了盒饭在百老汇打工时那般当尸体趴着,便是演出此剧的时候·作为亚洲人。
作为主演·作为有名有姓有死有生的角色·他之前的拼命练习没有落空··祝炎棠十分清楚,自己永远忘不了第二幕开头,哈姆雷特的那句“虽是血亲, 但非同类”在唇边淌出时的心跳,那是他的第一句台词,是告诉他“人能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箴言,是所有一切的开始。
事到如今,他回溯王子和亡父鬼魂对峙的片段,读出口去,仍然心悸不已,尽管动作表情布景走位等等要素都浓缩在短短的发音里,各路人物的彷徨悲慨,委怒愤恨,仍被他淋漓尽致地展现。
方才嗡嗡嘤嘤的人群现在静得出奇,书店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云集,可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沉沉地坠入朗读中··祝炎棠就这样停在一个隔离带组成的红圈里,像尊被展览的雕像,矜持,却又那样鲜活,仅用一副嗓子,把一段流泪的史诗推到人们面前。
计划的一个小时过去了,哈姆雷特的复仇未能完成,祝炎棠的念白到此结束·他合上书本鞠躬,说起提倡读书的老话,闪光灯如往日咔嚓响起·也不知方才听没听懂,挤在第一排的几个姑娘举着横幅和手牌疯狂尖叫,打破方才的沉寂。
祝炎棠对这群狂热粉丝有点脸熟,他本来心情不错,还有点被剧本感动,可他现在着实不想对跟踪偷拍自己的私生饭点头微笑,趁粉丝们扯开隔离带蜂拥而至前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书店应该是满意的,火爆效果完全达到,连外面的大街上都排了长队,尽管这“读书会”的结尾更像场闹剧·下楼时,祝炎棠站在被保镖清出来的扶梯上往下看,刚才在一楼听他读书的听众们也仰脸看他,他忽地一怔,从面无表情到绽开笑意只需一秒——吴酩竟在那人群之中,穿着他的衣服,也扬着脸,眼圈红红的,鼻尖也是,是那种还没出戏的模样,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还有点发愣。
这个笨蛋,祝炎棠想,没有挤上去不说,居然还听到哭,怎么会这样可爱··和我讲一声我绝对把你弄到第一排啊,当然不和那群私生饭在一起·他又琢磨。
他强压着冲动,最终只是朝下面招了招手,笑得春风微拂·人群愣了愣,立刻煮沸般涌动起来,一个个抬高双手,唯有吴酩还是直直地站着,倒是破涕为笑了··由于周围实在太过人多眼杂,好像全香港的娱乐媒体都来了,祝炎棠没办法明目张胆把吴酩拉上自己的车,只得先赶回新试镜的片场,发微信给人家保证今晚早回家。
下午休息的时候,祝炎棠在化妆室见了个客,是和他相熟的珠宝设计师,特意到香港来和他会面·先前预定的对戒已经定好最终的图纸了,是很简洁的设计·铂金质地的小环,麻花形的纹路像榄枝,莲形底托上面镶嵌着祝炎棠先前在南非的裸钻市场自己淘的两颗钻石,他当时只有二十一岁,并不知道能否找到一起戴的人,他现在知道了。
·“Rose of my life,”祝炎棠又一次提醒道,“还有姓名缩写,两只都刻在内侧·”·“好啦,用最标准的Courier字体,不会忘记的,”设计师调笑道,“好难得,祝先生准备什么时候送出去”·祝炎棠眨眨眼:“本来想今天的啊。
你太慢了嘛·”·这话不全是玩笑成分,这天不是什么寻常日子,是吴酩的生日·一月的最后一天·祝炎棠素来热爱实干,也认真考虑过这天求婚的可行- xing -,但又觉得现在这种秘密恋爱的状况下,就拴住人家许下一辈子的承诺,也承诺对人家一辈子负责,那就是在说空话,太委屈吴酩。
目前看来,把人完全弄到手里的唯一途径就是接好剧本演好戏,拿个大奖出个柜··然后送戒指娶老婆就名正言顺了吧·可祝炎棠又觉得如果这天什么都不干更是委屈吴酩,他拿出最好的态度和水平来试镜,和导演谈得投机,早早收工,把车子停在自家楼下时,天还没黑。
准备好的红玫瑰还鲜灵,祝炎棠捧上过大的花束,都快把他脸给遮住了,费劲掏钥匙开门,刚进去,正碰上吴酩匆匆从楼上跑下来,本来睡眼惺忪的,一见他眼睛就亮了··“生日快乐。”
祝炎棠把花递给吴酩,又绕到他身后抱他,“画得怎么样了”·“……突然跟我说后天交稿,不然我就去片场看你了,”吴酩靠在他身上,暂且从赶稿地狱里爬出来呼吸,把玫瑰凑在两人面前嗅闻,“祝老师,没想到你挺浪漫的啊。”
我难道有给你不浪漫的印象祝炎棠颇为不服,今天凌晨他可是守到零点为了第一个跟吴酩贺生日,结果放下台本去书房,就看见吴酩抱着数位板睡着了,跟一辈子没睡过觉似的。
他只能给人盖上毯子,十分认怂地搬了个懒人沙发,一起在书房睡下·说实话,他不觉得吴酩需要走美院毕业生的老路,每天燃烧生命做外包,他更喜欢看吴酩用真正的画笔画画,尤其水墨,焦浓重淡清,分五色,晕染宣纸上,像点染水面。
吴酩提笔时的模样是享受的,祝炎棠也就看得享受··不过此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低头啃了面前白生生的后颈一口,道:“拆开看看·”·“拆开”吴酩拨了拨花儿,“把它拆开”·“嗯,夹在玫瑰里。”
祝炎棠轻轻吻着吴酩迅速热起来的耳垂,考虑起今晚做什么菜·自从吴酩陷入修罗场以来的这几天,都是他掌勺,虽然以前只会煲汤,现在倒也和炒锅电饼铛之流混得和谐。
当祝炎棠考虑好今晚做海鲜饭、烤里脊和翡翠豆腐汤时,听到吴酩小小一声尖叫:“不会吧”··他举着从花束里拿出的东西,像是不相信祝炎棠会把这个送给自己的样子。
祝炎棠笑了,搂得更紧了些:“好不容易找出来,收下吧,老婆”·“你这人,”吴酩也笑了,扭脸回吻起祝炎棠,“我得弄个台子好好供着。”
他手里拿着的,是祝炎棠刚出道时用的工作牌,那会儿名不见经传,在片场挂着这个才有人认识,后来红了,祝炎棠一时没改过来,流出的片场照里,他经常和助理场记一样老实挂着这东西,一度成为他的标配,吴酩当时就觉得这比所有项链都帅。
还有神人扒出高清版,复刻出来在粉丝间售卖,吴酩中二时期当然也买了,还买了一沓,印得色调很艳,又新,越看越假·没想到现在这布满划痕,旧得发灰的原件就在他手中,发皱的蓝色挂绳也绕在他指尖。
证件照里的祝炎棠,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正望着他··“从《三万里风》,到前两年的《我是红》,它算是陪我最久的,”祝炎棠揉了揉吴酩滚烫的脸蛋,“不过,现在找到要陪我更久的了。”
“我好想把那段时间也送给你·”他又道··“干嘛这么煽情·你找着谁了·”吴酩诺诺道,也不知是否明知故问,总之连脖子根都发红了,从卫衣后领向里看,也会是一样吗祝炎棠决定先不看,怕自己做出没给人喂饱就脱裤子的禽兽事。
“你说我找到谁·过来,陪我做饭·”他直接拉着吴酩往厨房去·吴酩在沙发上放下花束和工作牌,急得哇哇大叫:“拖稿甲方绝逼杀了我”·“我看他敢我告他违反劳动法。”
祝炎棠回头,秀眼一瞪,他是铁了心让这位外包畸形产业受害者在生日这天走出地狱··当夜吴酩果然一笔也没能再画,他腿软腰也软,浑身汗透地趴在床上,侧目看着身侧一同趴着的祝炎棠,红得发艳的嘴唇傻乐着,又把脸埋在枕头上。
他心想,事后一支烟,祝神仙怎么能抽得这么风流倜傥,搞得自己都想学着抽两口了·祝炎棠则又贴近了些,拨着吴酩的下巴看自己,另一手覆上他后腰上的胎记,就着与臀相连的曲线,慢慢地揉。
“酩仔,”他软软地叫,又忽然问,“想文身吗这片红的,你文一枝海棠·”·吴酩愣了愣,支起胳膊往他怀里钻,“好啊,那我自己画图。”
等在祝炎棠胸口趴稳了,他又探过去,把手掌搭在祝炎棠背后,那块被烫伤的疤痕上,轻轻地摸,轻轻地问,“那你这儿呢你想文吗”·祝炎棠吻着他额头,慢慢点头,“文什么一壶酒”·“什么鬼,太傻了,不能把我祝老师文丑了啊,”吴酩抚摸的动作慢下来,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我想想,文什么好呢,文句我爱你……”·他竟立刻睡着了,浑身都松软下来,累虚脱一样,很快呼吸就均匀起来。
虽然,这疲惫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刚才压着人做了三轮的某位惹的祸,祝炎棠还是第五百次在心里诅咒了塞给吴酩急活的甲方··他又亲了亲吴酩的眼皮,靠上床头把他搂好,拿过工作用的手机,打开微博。
有件事他这几天一直在考虑,现在他做好了决定··几分钟后,祝炎棠抱紧吴酩,安然睡去,而他新发出的微博已经破十万转,网络一片惊慌失措·那是一张图片,把几张色调老旧的照片拍得很清晰,照片里是十五六岁的祝炎棠,苍白的,蓬乱的,沾着血,被打或打人,神经兮兮地瑟缩或冷笑。
和图片一起的,是这样一段文字:·正如之前许多传言所说,我曾经过得很糟糕,做演员之前,我为挣口饭吃,也为还债,浑浑噩噩过活,我一个人,活在异国,活在贫民窟,活在暴力和坑骗里。
虽不曾害人,但也少做好事·的确不如许多同行很早开始学习,从小品行优良,并且有深厚的底蕴和素养··就在前段时间,有人把这些图片寄给我,算作要挟,我就在想,这些就是我一直害怕公之于众的吗这些就是“肮脏的历史”,就是我一辈子抹不掉的诅咒最后,我得出结论,不是的,只要是我做过的事,有过的经历,承认并承担后果,就没有任何遗憾,相反这些照片更不是让我感到惭愧自卑的理由。
我是我,它们也是我··所以,今天起,那些为我辩护,说我从小优等名校毕业的粉丝朋友们,我很感谢,但以后也无需这样麻烦;那些传谣我有更传奇的人生的朋友们,也请不要再浪费你我的时间精力,我的人生曾经平庸如此。
其他具体的一些情况,工作室稍后会有详细说明··可能放在之前,我并没有这样坦白说出来的勇气,我多想做一个你们眼中的优等生,完美也是我曾经的幻想·但现在我是狂喜的。
我选择把这些事情在今天说出来·我必须这样做·我想让喜欢我作品,并想了解我的人,保有正当获取信息的权利·我也想以真正的“我”的身份活着,让“我”的作品活得信息对等的,真正的喜欢。
我很感谢那个激发我这些勇气的人·他让我认识到作为自己被爱的可能- xing -··所以我选择在他的生日这天变得诚实··这不算巧合,但对我来说,是最神奇的预言。
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我已经离开家乡,刚刚有一点点明白,存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同时,世界上存在了一个重要的人·一个月前的今天,我突然变得很懦弱,醒过来时,是这个人打开门,给了我前进一步的机会。
那一步,是我生命中最壮丽的时光··第38章 ·没有工作的日子,祝炎棠雷打不动要睡懒觉,那天他醒来往边上一摸,不是空的,吴酩居然还没爬起来赶画稿,只是靠着床头坐在他旁边,抱着个手机,泪流满面。
他这种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哭却又波涛汹涌的样子,祝炎棠最见不得,尤其他嘴角还残留着几点昨晚弄上的不明液体·“怎么啦,”祝炎棠抬手挂在吴酩肩上,把人往被子里拽,又拿过手机来看,懒洋洋地笑,“哈哈,网友都不睡觉吗”··不到十小时过去,那条微博转发已经破一百万了,评论炸了三十几万,热搜不必点开也知道是什么。
吴酩还是不吭声,把手机抢回去,啪嗒啪嗒接着掉眼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祝炎棠被盯得心虚又心软,再一次得出这人的各类体液都比普通人丰富一点的结论,但为什么哭呢他可是做了一晚上吴酩起床看到微博然后幸福到昏倒的梦啊。
“我好像……惹酩仔不开心了”他厚着脸皮靠上吴酩的肩膀··“没有”吴酩瓮声瓮气道,“……我就是太开心了。”
“那就多讲几句话嘛·”·吴酩按黑手机,抹抹眼角,一脸觉得自己丢人的样子,却还是带着哭腔:“我就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哭了。”
“那抱抱,就不哭了,”祝炎棠把他往自己怀里压,又从床头柜拿来自己工作用的手机,登上微博卡了一阵,等缓冲的时候,吴酩还真就在他臂弯里不再乱拱,眼泪也停了下来,“好乖好乖。”
祝炎棠轻轻地笑,顺手搜了搜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工作室连夜发出的声明,之后是各个娱乐八卦号关于这件事的解读,再之后竟然是同行们给他的应援,圈了他的ID,还根据他在那条微博里说的,创建了个叫做#它们也是我#的tag一起刷。
最前面几个都是同公司的同侪,还能够用“工作任务”来解释,可是跟在后面的那些,都是算不上多亲近的关系,比如只合作过一次综艺的某偶像女团,小女生的emoji一大堆,说什么祝老师特别好,特别会照顾人,当时录制时把生理期的她们一个一个背过水池,是个很温柔的前辈;又比如和他传过很多段绯闻的小花徐子苓,说无论经历过什么,棠哥都是我认为最有才华也最喜欢的当代青年演员,还给他比了个大红心。
甚至行事谨慎的影后梁晚晴,甚至很少参与圈内是非一心拍片,算得上是祝炎棠伯乐的大导演李留青,甚至那位被祝炎棠揍肿半边脸的周睿冰,都参加了这项活动·#它们也是我#刷遍了半个娱乐圈,甚至引发了一股自我剖析的风潮。
其中作秀的成分不好说,至少,看起来都是情真意切的··祝炎棠有点惊讶,一方面他不认为自己交过这么多朋友,另一方面他压根没想起这么大的效果,他只是想了却一桩心事,顺便暗秀恩爱罢了,别人爱怎么讨论就怎么讨论,一觉醒来掉一半粉也无所谓。
于是,针对这些为他声援的热心朋友们,他只是看到就点个赞,没看到就算,脑子转来转去,忽然想起去吴酩的微博首页看看··毕竟吴酩的昵称就叫“@口天酩0131”,正好和昨天的日期能对上,两人之前又频繁微博互动,祝炎棠十分信任粉丝和看客们的推理能力。
见祝炎棠在翻自己主页,吴酩突然咬了他一口:“已经炸了,我真服了他们”·祝炎棠垂着眼睫憋起笑来,的确,吴酩的最新一条微博,也就是那张在大排档吃菠萝炖奶的照片,突然一下子涨了两万多个评论,点开来看内容参差不齐,有严谨分析但缺乏实锤的长图,有疯狂崩溃的咆哮,居然还有刷“囍”字的,说早就悄咪咪萌上这对了,现在有种嫁姑娘的激动感觉。
怎么和真正出柜一样我还没开始我的表演啊·祝炎棠心情复杂,不过动作倒是麻利·他登着自己的账号,在评论区挑出骂得最狠的几个自己的粉头,逐一拉黑。
吴酩看在眼里,终于笑了:“小心眼儿·”·“谁叫他们人身攻击我老婆,”祝炎棠揉起他的后脑勺,认真考虑起拉黑上限来,“以后谁骂的凶就告诉我,我提供一对一服务。”
说罢,他拿过吴酩的手机,也打开这条,又拉黑了一个吴酩自己的粉丝,确切来说也不能叫粉丝——无论吴酩发什么内容,她一定留言“吴老师睡我”,配着高P露肉自拍,而且总是莫名其妙被赞得很靠上。
祝炎棠暗中不爽她很久了··此仇不报更待何时··吴酩擦干净眼泪,轻轻松松地哈哈大笑起来:“祝老师,您还真就是个小心眼儿”·“我就是的,”祝炎棠把两只新消息爆炸的手机扔在一边,摸上吴酩的腰,准备好好享受春节前的最后一天休假,“怎么,你才发现啊”他揉了两把面前闪着水光的嘴角,开始一下接着一下的亲吻。
·虽说用“温水煮青蛙”来形容并不合适,甚至有点残忍,但祝炎棠十分认可潜移默化的重要- xing -,也擅长烟雾弹的实际应用·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社交网络上透出“老子正在谈恋爱”的感觉,并且十分理直气壮。
这是一种铺垫,他希望自己真正走到出柜这一步时,能多点“原来如此”,少点“我不接受”··既然想好了,祝炎棠就是百分百实干派·那年春节,他大年初一晒的一大桌佳肴,是他下了春晚跟吴酩回北京拍的丈母娘牌爱心晚餐;那年七夕节,他在日本的片场,拍了一瓶经常和吴酩一块小酌的“夢は正夢”清酒,发微博说“miss u much”;那年中秋,他又发了一张吴酩给他新戏画的商业海报,配文“我超爱的”;那年万圣节他干脆晒出两人的合影,只不过他扮成吸血鬼吴酩扮成狼人,在香港私人派对上一大堆朋友之间,紧紧挨着,秀得可谓是十分隐晦。
至于吴酩家的八哥,院子里的海棠,两人半夜溜去后海喝的苹果起泡酒,某次休假一起登山拍下的山麓的桃花……这都被投- she -在祝炎棠发的日常里··他先前是把私生活当作报平安完成任务来发的人,可他现在却多了一大堆东西想对这个世界展示,甚至想按着每个人的头大吼:“给我好好看啊”·当然,这还只是祝炎棠诸多放纵行径中的一小部分,相处久了吴酩才发现,这人是那种三天不在街上偷偷牵他一把就手痒痒的类型。
最开始还有些麻烦,因为祝炎棠时不时就得听Brit在耳边苦口婆心地劝,可后来,在祝炎棠跟谢明夷长谈一次过后,来自公司的警告就再也没有了·“他们尊重我的决定,”祝炎棠这样对吴酩解释,“但也要我自己考虑好前程。”
·前程问题,祝炎棠当然是考虑过的,放下演戏这件事自己会空虚至死,吴酩清楚,他当然也清楚·之前,单是发了那条不明不白的微博就掉了一百多万粉,虽然很快就涨了回来,可出柜后会怎样,又岂是难以预测的呢尽管如此,祝炎棠对压力还是没有多大的恐惧感,就像吴酩也不会去过多地在意网络上针对自己的,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和攻击,他们早就做好了共同承担的准备。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该怎么说,祝炎棠志向不在于此·香港的电影圈早就容不下他,大陆亦然,他本来说英语就比说其他任何语言溜,迟早就要去国际这个平台探探点,而他恰巧就是不缺这个机会。
那位李留青导演,近些年一直在走国际路,被称作鬼才,也慢慢开始拿奖,而祝炎棠作为他的御用男主,当然不可能一直困在原地;回中国之前,祝炎棠曾经边读书边在百老汇出演话剧,到最后已经成了最卖座的热场,有几个导演对他念念不忘,现在,人家改行进军好莱坞了,祝炎棠也接到了不少邀约。
挑战,新环境,这些从来不可怕,祝炎棠反而觉得刺激·于是,就这么一年多过去,他身体健康工作繁忙感情稳定,综艺上得少了,潜心拍了两部新片,捐了不少钱给失孤小孩,和吴酩渐渐多了许多情侣的东西。
祝炎棠明白,虽然有时候会出现出不了戏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掉的情况,但能被某人拽回人世就已足够·所谓人生充实就是如此··时间磨到了五月,算来离他撞上吴酩的那“惊吓一夜”已经过去两年,当然,后来看应该说是惊喜。
在此时,二十七岁生日前的一周,他坐在某法国气候温和的小城,某国际电影节的颁奖典礼上,第三排,作为最佳男主的提名之一,心不在焉地思考自己会否又陪跑一年·忍不住掏出手机悄悄看了看吴酩发给他的消息,人家说,正在小镇边缘的沙滩上等他,现在有电影节主办方提供的露天电影放映,是1999年的《The Matrix》。
这电影很经典,想起红蓝药丸的典故,祝炎棠摸着鼻子偷笑,还没细看吴酩发的照片,就立刻被坐在身边的大导演李留青夺过了手机·“对唔住·”祝炎棠凑在他耳边道歉,又被这位老朋友狠瞪。
这位大才子很看重自己入围三项大奖的得意之作到底最后能拿到几个奖杯,好给中国电影正正名··又一组幽默风趣的嘉宾走上台去,这是临近压轴的环节·“就你了,最佳男主。”
李留青对祝炎棠耳语,祝炎棠只是闲闲地微笑,心里不着调地想,肯定又陪跑啦,什么时候才能正当娶老婆啊··说实话,那种落空的预感已经很强烈了,祝炎棠甚至开始思考怎么开溜脱掉礼服陪吴酩去看沙滩电影,因此,听到自己的名字,并被李留青狠狠拍肩膀的时候,他面对突然转来的大量镜头和闪光灯,还有点懵。
可是,没错,华丽的音乐蒸腾着响起,舞台荧幕上显示的就是他的面容,他的片段,他的国家,他的电影名——有位白发苍苍的法国老影帝,捧着金灿灿的奖杯,冲台下的他微笑,口音怪异地念出的,也确实是他的名字,祝,炎,棠。
夕阳粉色的余晖稀落了,沙滩上聚了不多不少的人,电影节快要结束,世界各地赶来的各位都在关注今晚的颁奖典礼,吴酩则强迫自己认真看那白色幕布上的电影·去年他陪祝炎棠去过几个电影节,围观走红毯还觉得有趣,可是每次看最后的转播都紧张得要命。
镜头里只要出现祝炎棠的脸他就大叫,之后看到又是止步提名,他就义愤填膺,心里还抱着点小私心——祝炎棠什么时候才能拿奖出柜啊·这回吴酩决定保持点风度,淡定一点,捏着手机就不去看人家电影节的直播频道。
结果这么坚持了一会儿,他还是败下阵来,给祝炎棠发了条消息,认怂地点开那个网址··刚一打开,好巧不巧,镜头正聚在祝炎棠脸上,他的表情居然是懵的,而他身边的李导演则是一脸诡异的笑。
吴酩也有点懵,怎么了,他想,我不能大叫,他又想,谁知道立刻就打脸了——他听到耳机里的主持词,又听到祝炎棠正被邀请上台,紧接着看见祝炎棠鲜活地走上去和嘉宾拥抱,握着奖杯站在话筒前。
那熟悉的、拓然的身影··第七十一届·最佳男主角奖··二十七岁不到的祝炎棠··吴酩怎么可能不大叫呢·身边趁夜色倒在沙滩上舌吻的法国佬停下来,彼此分开,惊异地看着他,吴酩继续石化似的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都嵌进沙子里。
祝炎棠的颁奖词很简短,“多谢李留青导演,也多谢我的恋人,”在台下的哗然和掌声中,他又分寸十足地笑,“多谢”·然后用英文说了一遍。
用的“Lover”这个词··我的祝老师酷到没朋友,不感谢国家不感谢党·吴酩听见潮汐,咬住嘴唇想,微博肯定炸了吧他愣了好一会,消化了好一会心里的激动,才打开来看。
的确炸了,不过,炸的原因绝不只是几分钟前祝炎棠的个- xing -化自曝颁奖词——这人刚下了台居然就发了条微博,图文并茂的那种,照片里金色的棕榈被他摆在腿上露出一角,构图中心则是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是打开的状态。
颁奖厅灯光不够,吴酩放得很大才看清,那块丝绒上,嵌着的是两枚戒指··钻石比海边的星星亮百倍··配文曰:·很早就已经准备好·一直以来,谢谢你。
@口天酩0131@不喝酒了·吴酩捧着手机躺下,手搭在胸口,心脏在里面疯狂撞·他只觉得笑和哭都在脸上压着,自己要沉到身下的沙子里面去了··颁奖典礼后,既定的酒宴祝炎棠只喝了半程,一杯酒也没喝完,人们微醺了,他就溜走。
历史上出现过忘记把奖杯拿走的奇葩,李留青看着祝炎棠那着急样子,总觉得他可能也快要急到那种程度··“喂,有空单独喝几杯”他捧着香槟,跟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御用男主这样叮咛,又目送他顾不上礼服的凌乱,一溜烟开车驶上法国小镇梧桐下的窄路。
祝炎棠在十二点前赶到了那片有着荧幕的沙滩·闲人都散尽,海也蛰伏,有人在等他··他停下车,捏紧戒指盒走近···“祝老师,”吴酩站起来,远远地唤,远远朝他跑来,“祝老师,你太棒了”他好像一时词穷。
祝炎棠也是词穷的,他想过很多很多骚包的套路,惹得吴酩脸越红心越跳,那越好,可此时,当他捧着自己的一生,像捧着一座快要化成熔岩的山,一片即将涌进江河的湖……当他要把这些要交到这个人手中时,脑海中剩下的只是简单的念头,给他戴上戒指,抱住他。
于是他照做了,月光引着潮汐徐徐涨退,青光大亮,内侧小小一行“Rose of my life”像契文一样显现,吴酩引着祝炎棠,把沉沉的、凉凉的指环互相穿上手指。
“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吗”他们互相问·“愿意,愿意·”又互相答··于是,一天也等不及地,秘密终于在月光下完成了,变成直白的誓言,第二天朝阳升起,光天化日之下,也不会变。
该得到的都得到,该失去的也不惋惜·因为手中这份坚守从此谁也不能质疑··祝炎棠忽然觉得微醺,纵使他千杯不倒,纵使他一杯也没喝完·他抱紧吴酩沾了不少砂砾的身子,又去抚摸他- shi -漉漉、沙乎乎的脸,拉着他一同在沙滩上坐下。
“老婆,”这回终于是底气十足地叫了,“我喜欢你·”·吴酩轻轻地吻他下唇·“我也喜欢你,祝老师·”·“我爱你。”
祝炎棠又道··吴酩握紧他的手,摩挲着两人的戒指,含着他的双唇·“我也爱你·我爱你·”·祝炎棠笑了,一根一根捋过吴酩的指节,和他相扣。
“You are my one true love,”他突发奇想地唱起一个美国女歌手的歌词,这是整支歌的最后一句,他单手捧起吴酩的脸蛋,笑吟吟地,和原唱一样重复,“You are my one true love”·“干嘛”吴酩戴了戒指还是会不好意思,没使劲地搡他,“不许突然煽情”·祝炎棠靠在他肩头乐:“那就,换一首,”他贴近吴酩耳边,用粤语,“细雨带风- shi -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望向孤单的晚灯……”·他又去吻吴酩,那意思是,跟我一起唱,“……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满带理想的我曾经多冲动,屡怨与他相爱难有自由,愿你此刻可会知是我衷心的说声——”·吴酩终于开口,好像在同学面前表演才艺的高中男生,和祝炎棠一样,略沙哑,同一团微醺的酒气聚在两人唇齿间,“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喜欢你。
最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哎,祝炎棠,”吴酩突然不唱了,异常清醒道,“你没喝多少吧,怎么跟喝醉了似的·又肉麻,又不乱摸……”·“我有吗”祝炎棠惬意地伸直双腿,不管自己皱巴巴的礼服西裤,他看着吴酩。
“您不是千杯不倒吗”吴酩不怀好意地笑了,“还能清醒地把我送医院,还亲我两口,还能辨认出- chun -药把我拽回屋去,还能头一回上床就把我搞晕了……”他开始算旧账。
不过,祝炎棠素来是不怕旧账的那一类,吴酩越这样逗他,他就越来劲,“这次不是·就是醉了,不骗你的,”说着,他好像坐不稳,也笑了,耍赖地搂紧吴酩的腰,一起倒向沙滩表面,口气也好像回家找老婆承认错误的醉鬼一样,断断续续的,“喝过你,这次是真的,要醉到死啊。”
《酩酊》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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