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红莓 by Ashitaka(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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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 by Ashitaka(下)(2)
·李鸢端着自己杯子,里头盛着温度正好的凉白开,坐到彭小满身旁,俯下去摸摸他光洁的侧脸:“坐起来吃药,医生给你开的磺胺·”·“起不动·”彭小满转过来冲他舒张双手。
李鸢有时候觉得彭小满就像努努,粘人,纯然,却又有很多他完全琢磨不清的心思,藏在深处·李鸢没辙地认了,弓下腰搂他起来,先是和他安安静静地拥抱了一刻,再推开一点儿间隙,把拆好的药片递进他嘴里含着,把水杯贴他唇边,看他咕咚咕咚喝掉半杯。
“有点儿苦·”彭小满吐了下舌头,砸吧砸吧嘴··“所以呢·”李鸢歪头挑眉:“苦了喝水我去给你倒。”
“你别装纯了”彭小满弹出根中指··李鸢勾着嘴巴笑笑,放下杯子捧住他脸低下头,和他辗转着角度激烈地亲吻·这玩意儿有瘾,没别人的时候就得做,要不然难受,不满足,亏得慌。
彭小满裤子沾了上午的血,李鸢让他脱了,添了点儿洗衣液,在厕所洗手池子底下帮他揉搓干净·李鸢嘴巴让彭小满一个情不自已,给他那枚带尖尖儿的小虎牙给刺破了。
吻出血的时候,淡淡的腥味融到了混到了一起的唾液里·弥散在空腔舌尖,竟让俩人更兴奋而情悸了,愈吻愈猛,猛到双双仰倒在床上撩起衣摆,而后就笔挺地升杆,怼一块儿了。
李鸢想即刻起身,彭小满则抓着他裤向下一扽;李鸢呛了一下,乍然被撞破了一般窘然不适应,他都不知道彭小满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这么安然淡定,还能跟个地痞臭流氓似的抬胯顶了自己一下。
- xing -冲动这事儿,狗都有,一会儿一阵还挺规律呢···牛`逼的人无师自通,压根儿不需要过渡期,坦然对待,自得其中,譬如彭小满;不牛`逼的人,甚至略带羞愧地微微惶然自个儿每一次不可控的生理反应,缔造出了一种变相的青春纯度,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臆想着米兰胴体的马小军,譬如李鸢。
对象有失偏颇,从本该的女- xing -变成了彼此,明白的反应毫不作伪,任谁都得心里打鼓,强自思索,我怕不是变态了·一边想刨根究底,一边又根本控制不住它漫山漫野地肆意疯长。
长去哪里,衍生出怎样的姿态,束缚桎梏住什么,开出怎样的一种花蕊的形状与颜色,留下何种果实与气味·毫无方法,无从考据,只能听之任之,变成了浓烈的青春- xing -冲动下,横刀扫过的牺牲品。
李鸢人还挺清醒,松手下床,分外有谱儿地锁了房门,末了还拧了两把试了试·一回头,眼前光影一掠,彭小满从床上扑过来,不容有他地抱住他头脸啃过来··李鸢环过他扳过他,抱他坐上一旁的书桌桌面,“啪嚓”撞翻了笔筒。
俩人不管,小动物一般窸窸窣窣地动作着,如愿得偿地边喘,边焦急迫促地解对方的裤子··李鸢偶尔都不懂彭小满是吃哪个丹炉里炼出的仙丹长大的怪胎,脑子究竟还有多少叫人掉下巴的妙想,当他看彭小满蹦下书桌,毫不挣扎地跪地,揽着自己的腰肢欲张嘴含着的时候。
“你——”李鸢惊诧,觉着自己脑顶犹如层林尽染雁过留声,头皮猛地酥酥一炸,头发簌簌落英缤纷,差点儿没给彭小满一把吓掉。
他推他一屁股坐上床沿,握着他那“生机蓬勃”、“蓄势待发”的小弟弟:“你还挺大,你们个高儿的都是这种可恨的尺寸么”·“你……”李鸢推着他的额头,喘的异常:“你一定上来就要玩儿这么大的么”·“我要。”
“你简直……”·李鸢叹息着抚摩他的眉毛、眼角··“一不许说我骚,二不准说我荡,三,我也不是变态·”彭小满又站起身去和李鸢嘴对嘴地接吻,吻到李鸢沉迷地扶住对方后颈不断加深,才用虎牙尖尖儿狠命咬了他一下:“我就是想试试,我喜欢你,我要让你舒服得想哭,就这么简单。”
这话直白露骨,又纯然热忱,堵住了李鸢嘴里一百个“你不必”··他舒了口气,胳膊撑在背后,仰面望着天花笑了一下,想说,可别是让我疼得想哭吧少侠。
彭小满蹲了下去,李鸢感受到了那温暖- shi -润的气流拂上了那里,颤了一下不做躲闪,由他去了··给彭小满含住的时候,只那一刻,百花凋敝,荒原野兽,世界死了一回,可分秒内又倏然焕活了所有的生机与希望,重染了尽褪的颜色。
很矫情,把四季轮转万物生长和情情爱爱联系在一块儿,也很悖德,但李鸢觉得没什么·冷静下来想,它于自己而言,就是这么轻易草率,就是这么朝夕可改··然即是灌注了无限的热情与渴盼,彭小满同志初生牛犊的技术,依旧比他数学成绩还次。
按李鸢后来的话说——恕我直言,下楼给你买个老冰棍,舔的都比这个强··舒服得想哭算你完成一半儿吧,我挺想哭··把精`液这玩意儿,像物品一样交予另外一人,其实对每个初有- xing -`事的男孩儿来说,有着因人而异,但多多少少的仪式感。
雄- xing -动物与生俱来的征服感会让人觉着,那堪比一种无比自矜的标记,一种无可辩驳了的拥有··水磨工夫来了半晌,李鸢到底把温热的精`液- she -进了对方的嘴里,心中油然漫上的愧疚与怜惜,如水满溢,模糊了彭小满和他相同的年龄与- xing -别。
李鸢胸膛起伏着把他抱进怀里狠命地亲吻,嗅他的气息,擦拭着自己的收藏,缓慢却不太温和地套动着彭小满··“你就不能温柔点儿么少侠”彭小满说话还带着黏黏的水意,想夸李少侠功夫不错,弄得他舒服得恨不能直哼哼。
结果话到嘴边,又成了骚了吧唧的挑`逗:“你不觉得你有点儿腥么好难吃,你——嘶啊我`- cao -,你他妈”·李鸢堵上他的嘴,往他蛋上一掐。
鲁迅有云,撸前疯如魔,撸后稳如佛·李鸢帮彭小满搓着裤子,彭小满依靠在厕所门框上看着他搓,俩人看见彼此,就跟月子里的媳妇儿看见自家婆婆端上来的一盆儿九九还阳大补汤似的——哎哟喂,拿走拿走。
“你觉得苏起还会来学校上课么”彭小满嫌嘴里腥,拒绝了李鸢“要不灌两口料酒含点儿葱姜蒜”的狗屁建议,摘了片李鸢房里养着薄荷叶嚼。
李鸢搓着那裤子,总看着还有淡淡的血印子,“你觉得呢”·“我不能说觉得吧,但如果我是她,我不死都不会再来学校了·”·李鸢关了龙头去拿架子上的洗衣液,回头望了他一下:“那幸好不是你。”
“啊”彭小满觉得他偏离了重点··“是你我得疯·”·彭小满心里一胀,九九还阳汤,又变成了猪八戒眼皮儿底下的人参果子。
彭小满从后抱住他的腰,略略低着亲李鸢衣领下的脊椎线和肩胛骨,手绕他身前,摸着他平坦的肚子,笑嘻嘻地开口问:“你是舍不得我么”·李鸢笑了一下:“你身边全是舍不得你的人,又不差我一个。”
“你是你,你跟他们不一样·”·李鸢停了手里的动作,彭小满摸到他- shi -漉漉的手臂:“我也舍不得你,我有时候觉得你很缺爱,有时候又很无所谓,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永远不难过。”
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看着远方,只看着我··“缺爱”·彭小满紧了紧手臂:“对不起·”·“不是,我没在责怪你,你别说对不起。”
李鸢转过身,由被他圈着,变把他环抱:“只有你说我缺爱我不会生气,游凯风说我都会蹦起来打他·”··“凯爷好惨,我感觉我就是个从中插足夺了他真爱的小三怎么办,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系列,你说他以后会不会剁了我”·“他算个毛的青梅竹马。”
李鸢看着他乐,“也就比你资深一年多而已,你是答应他也就是个贵人·”·“那好歹……他母凭子贵了吧”·“你再膈应我,我下旨让你进冷宫。”
“靠合着舍不得我都狗屁,白居易说太对了,无情最是帝王家啊·”彭小满额头抵着李鸢的肩膀,笑完一阵,彼此俱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鸢怕是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凝聚落进槽底,一会儿一阵滴答,静里弥开丁点儿的韵响潇潇··“我要跟你一样学习好就好了,还跟你一样健健康康的·”·李鸢皱起眉,推开他的额头,注视他淡褐色的眼睛。
彭小满对他笑:“你可别跟我说你是最特别的你就是你自己啊这话,太假了,这都是借口跟自我安慰·”·“我要怎么做”·彭小满又去很宝贝地亲他:“你要抓紧时间好好喜欢我。”
四五点一过,彭小满饿了肚子,死活不愿吃外卖,连怂恿带央求,让李鸢给他做晚饭·开了冰箱,分外心酸,就俩番茄加小葱瑟瑟搁角落里蹲着·急冻柜又有点儿上冻,一顿猛捶给生生凿开,一袋儿不比板砖软乎的鲢子鱼头。
“我平常也就是弄熟能吃的本事·”李鸢拧开燃气闸门,打开锡锅,灌上清水,点着灶头:“又没材料,煮个面条和鱼汤,你还满意么少侠”·彭小满弯着眼睛猛点头:“可以可以可以可以”·李鸢笑了笑,盖上锅盖掐他鼻尖:“傻了吧唧的。”
彭小满张嘴咬他手,李鸢兴起,逗努努似的,勾勾他又往后躲,玩儿得开心··林以雄没准点儿的放班回来的时候,这俩又搁厨房里吻得不能自已·陡然听了门响,堪比遭了雷劈,缩回舌头电光石火的就分开了。
也得亏是厨房窗户没开,不然李鸢得给彭小满一掌推楼下躺着去··提着点儿肉菜熟菜,换鞋进屋,拐进厨房一愣:“哟”·“恩……就,你们家是,”彭小满一臂环在胸前,一手挡在嘴边,仰头环视着李鸢加老旧的厨房天花:“几几几几几几几年装修的来着就,嗯,户、户型还不错。”
李鸢忍笑忍得筋儿疼:“筑家塘这一片户型当年都还行,九几年装的,就是老了点儿·”回头冲着林以雄,佯装惊异地一歪头:“你下班了”·“啊,忙完了。”
林以雄抬下巴比比彭小满:“这是”·“叔叔好,我是李鸢同学·”彭小满看他爸一身警服,紧张,怂了个掉渣,忒怕他爸这侦查能力把他俩一眼看穿:“就住你们楼下巷里那户。”
“哦就是你啊,眼熟你也见过你呢,你跟你奶奶住对吧”林以雄笑起来,近乎就和李鸢一模一样:“我成天忙四脚朝天的也没能跟你打个招呼,我姓林,跟我家小子不一姓儿,你就喊我林叔叔。”
“我姓彭,彭小满,大小的小满足的满·”彭小满手背在背后,麻花儿似的绞着·李鸢可怕他一不留神碰着自己掀了指甲盖儿的那个手了,伸手过去一拍。
“小满,彭小满·”林以雄重复了一遍:“嘿,还挺可爱·行吧你俩先继续聊着,我进屋换个衣服,正好买了点儿菜·”·等林以雄出厨房,彭小满才长舒大气儿,苦大仇深地紧捂着心口:“卧槽给我吓尿”·“演技还挺好。”
李鸢在他脸上嘬了一口:“还挺可爱·”·锅碗瓢盆煤气灶这类的东西,其实是有灵且很势力的,倘若技巧高超熟稔步骤,那就是唐僧座下的白龙马,言从计纳,百依百顺;要是厨艺生涩,二师兄背上的高小姐,就得认命受着这些玩意儿的叮咣五四,沸反盈天。
林以雄换上汗衫卷高袖子,封了刃的高人今儿重出江湖,依旧叫宝刀不老,油腻腻的几平方,厨头灶脑,堪是翻手为云覆手雨··李鸢即便和林以雄到了肩膀抵着肩膀,掐着同一把菜的地步,也鲜有交流,间或应和一两句必要的,再没什么。
彭小满原以为这样的父子关系,早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可亲眼旁观了,感受一番,倒觉得还好··该怎么说··他觉得李鸢和林以雄,是一种典型父子式地磁场互斥,又有太多南辕北辙的琐细想法交织传递给彼此,和与生俱来的关系一齐,匝成了直罩下来的巨大的细网。
这样的前提条件下,很容易摸黑互殴,很容易歇斯底里,很容易挣扎着两败俱伤··可至今仍能共处,勉强平衡,得益两人都向里收敛着锐利的芒刺,并不情愿伤害对方,骨子里隐忍温柔的个- xing -。
沉重错综的网子也成了关系,不争做权威,也不放弃原则··林以雄把折断的碧绿豆角利索地丢进铁锅,油花溅出两三,和李鸢同时退开小半步去躲·要一旁观察的彭小满说,根本毫无二样,李鸢就像是林以雄的影子。
三餐一汤,色香俱佳·林以雄开了瓶哈啤,挺热情好客地预备着给彭小满也满起一杯·拿着筷篓从厨房出来的李鸢坐下,拿手背挡过瓶口:“他手上午才伤的,要喝你自己喝。”
“伤”林以雄右手不怎么方便,被李鸢一挡,顿在空中都不知道怎么往回收好,“哎,你拿左手大拇指是吧怎么弄的这是”林以雄开个玩笑:“写字儿笔掉下来砸着手了”·“家长闹事儿。”
李鸢看他僵滞着动作,便把自己的杯子推上他跟前:“派出所人来了一大帮,你也没听说”·“我一天都出去跟老张外围走访去了,狗屁也没听说呀。”
林以雄门掉一口哈啤,拂开嘴边儿的沫子:“谁家长啊脑子倒壤儿的闹事儿的学校把学生给伤了”··“你上次抓鹭高后街抓嫖娼那个。”
林以雄张了张嘴:“就、就跟他闺女拼打拼上好险没头发揪光那人渣哦,闹半天,合着那瘦条条的姓苏的小姑娘是你们班儿同学是吧嘶哎,你小子怎么知道我门所儿那天抓了嫖娼的”·彭小满替李鸢解释:“去买东西偶然碰着了,没敢搭手。”
林以雄一笑:“那是得亏没搭手,要不那小姑娘回头怕也是在学校里更做不了人·她那老子他妈就一狗`娘养的败类,所里小王那晚上给拉回去一审讯,好家伙吃喝嫖赌就他妈没一个落下的,老头老娘就生给这渣子气没的。”
林以雄摆摆手:“你们那是没看见那小姑娘他妈来派出所那样儿,我的乖乖哭天抢地的哟,气儿都跟不上,跪地上说他什么哎呀什么他家暴啊,又重男轻女啊,又不是个东西啊,求我们一枪给他毙了算了啊,啧啧啧,压根儿不知道这母女平时过的什么日子,真没法儿说。”
李鸢和彭小满对视了一眼··“那败类事儿闹的大么”林以雄问他俩··“能不大么·”李鸢瞟他爸一眼:“喝了酒来滋事,骂人揪头发,把我一同学推楼下去了。”
“我`- cao -`他妈诶”林以雄瞠目:“不是,推楼下去了掉楼下呀”·“没,林叔叔。”
彭小满摇头:“没你想那么吓人,就是从楼梯滚下去的·”·“你从哪儿滚下去也不轻啊,这他妈够他判一壶了我`- cao -”林以雄忒忿忿,皱眉问:“滚楼下谁我认识”·“鹭高门朝哪儿您知道我就算你厉害了。”
李鸢咽了口啤酒,杯沿抵着唇边:“高一刚开学那次国庆开家长会,他妈坐错我位子了,他过来给你道歉那个,不知道您还有印象没·”·“就,大高个儿大白牙,鼻梁怪高的那个吧好像姓陆名字也挺好听的。”
“嗯·”李鸢冲他爸比个敷衍的大拇哥:“厉害·”·林以雄压了嗓子,凑过去扶着李鸢左肩:“我记得他可是你们学校的体育特招啊”·“嗯,篮球特招。”
林以雄一愣:“那他明年三月份,体育校招考试他还能……啊”·“膝盖都摔脱了,以后还能不能正常走都不一定。”
李鸢把杯子搁桌上敲了一下,低头盯着老旧的台面,半晌才说:“他一直跟我们说,他终极目标是首都体育大学,文化分要求不高,校招优秀就行·”·成人说话时常就是这么不迂回不客气,但一点儿不错,精准锐利的无话可驳。
林以雄拍着大腿一叹:“那就算废了·”·彭小满心里一颤,突然有了古怪的共情··陆清远的终极目标是首都体育大学,其实并不单因它文化课要求低,也不单因那儿算祖国富饶的心脏。
更是因为,苏起品学兼优,考到那儿去也算她的不二选择,自己是默不作声等待契机的追随者·可惜陆清远做了充分规划的梦想,因苏起而生,也因苏起戛然而止··第36章 ·陆清远差不多要打十四根钢钉进腿,两至三年,才能慢慢由慢跑切入,逐渐恢复。
陆清远妈妈一纸诉讼告了苏起他爸,按法律法规,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牢饭三年起步··高三有幸围观了的一群,搁贴吧里开帖,群嘲鹭高真特么本事通天,救护车派出所都闹来的大事儿,竟能压得一点儿风声不漏。
跟帖七百多加精,除去撩骚水楼的,大致阵营有三:一拨心细如尘,大白纸上写句鳖爬的鸡汤加个哥特滤镜,能把自己感动美滋滋的,花式同情苏起命苦,花式大骂他爸不是个东西;常年混迹知乎,不纠错会死斯基的一拨,直指媒体内部机制腐朽,拿钱好办事儿,黑色经济链,早违背了真实乃新闻第一要义的概念。
连带着高考制度躺枪,被再次远程批判,更有甚者称其为万恶之源,说即将铺开实行的高考新改三加三也是换汤不换药,有个毛线的用·说起来,当真是群情激奋,嘴炮轰轰了。
结果隔天帖就没了,被删了个干干净净··高三二班对外也被要求只字不提,一毁鹭高形象,二毁苏起声誉,惨在老班,强挺着腰伤坚持上课,打个岔的功夫就得被叫去领导办公楼走一趟,撕破了脸也维护着本班孩子。
论爱岗敬业,他得领个终身成就奖··可谁也没想到苏起还来上课,除去原先及腰的头发剪成了齐耳的长短以外,竟再无其他的异常·倘若她哭,众人还能纷纷递上个纸巾,不无悲悯地说一句:“你别哭了”;可她坚强的像个女战士,所有的委屈柔弱都被拾掇干净了,所有的曲声宽慰或是冷嘲热讽,都被堵死在了嘴里,竟让人憋得不爽。
·苏起在用一种近乎成神的隐忍,攥紧话语风向,牢牢把握着他人的目光与言论·如果她不来,故事就真的成了别人嘴里的了··周以庆找老班提议,让他把自己的座位由缑钟齐身边调到陆清远原先的位子上。
周以庆怕苏起根本就是在佯装坚强,根本就没缓过状态·结果老班琢磨半晌,没同意,解释说:“都再留心观察着,我不建议一上来就给她搞特殊,平常看待她,对她才好。”
周五,彭小满掀了甲盖儿的大拇哥得换药,李鸢护驾,去中医附院,顺路看一眼下周手术的陆清远·没成想两人刚从车棚推了车出来,就被苏起拦了,她手揣进校服兜里:“我听见你俩说要去医院,我跟你一起吧。”
三人行,堪比本杂糅错综的当代言情·暗恋,明恋,男女恋,同- xing -恋,单亲,家暴,先天病等等等等,一锅乱烩,琼瑶都得拘着写·彭小满便小心地措辞,避过所有的敏感话题,只说些插科打诨荒腔走板的废话,不致气氛冷肃,也不让苏起难堪。
彭小满一路站在苏起旁侧,发觉这姑娘是真的喜欢着李鸢·这喜欢是她生活的润色,不因家庭变故而发生改变·李鸢中途只要和苏起随便说上一句什么,苏起便略略侧身向他,回答的语调便明显扬了一阶高度,拂去了一层晦暗的蒙尘。
彭小满反观自己瞎逼逼了一路,人也就个低头嗯啊,礼貌应答,差距不要太明显···说吃醋倒不至于,只是彭小满倏然松了口气,觉得这年纪真好,心还善于吸纳富有弹- xing -,随便一点儿日光雨露,便能又漫山漫野地重新生长出欢乐与希望。
不像更大些的成年者,一记重锤,就肌理绷断,彻底丧,彻底垮··医院门口的捧花张口天价,吓得人能惊一大趔趄,彭小满和苏起合伙买一捧包装精巧的马蹄莲,还得算忍痛;李鸢本来想买报刊亭里最新一期的精装版《篮球天下》,手都摸上去了,又缩回不拿,无视了报亭老板的瞬间黑脸,改进小卖部拎了箱舒化奶。
双人病房里,陆清远整腿用以纱布固定着夹板,中段绞开了方形的空隙,露着肿胀发紫状若大瘤儿的波棱盖·本人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横举着手机跟隔壁床一吊着胳膊的小胖子酣战得不亦乐乎。
裤子没法儿穿,单一条平角裤衩,露着点儿若隐若现的人鱼线·听见有开门动静,团杀的功夫抬头一瞄,见苏起跟在李鸢背后背着书包捧着花进来,差点儿吱哇乱喊着,单腿弹出去二里开外。
“还挺精神·”李鸢把牛奶放上床头柜,看他飞快地扯过被角盖住自个儿的黄金三角区,“身残志坚啊,今年感动中国你开场”·“哎,你们怎么带着她一声不吭就来啊我靠”我他妈好歹提前搞条裤子穿啊,眼屎也没抠。
彭小满拿过苏起怀里的马蹄莲往陆清远怀里一搁:“慰问,人不是我们带来的·”·苏起看了看陆清远的膝盖:“我自己要跟他们来的,没跟你说,抱歉。”
“哎不是,你跟我道什么歉啊,你——”陆清远突然看着苏起的面庞,摸摸鼻梁傻傻一乐:“……苏起你,你剪头发了啊”·彭小满抬手挡住嘴巴,低声冲着李鸢:“得,进门五分钟才发现人剪短发,直男。”
李鸢抿嘴忍住笑,背过手往他屁股上一拍··“本来想剪到肩膀的·”苏起摸了摸发梢:“没留神就让理发师给我剪到耳朵了,反正,高三了,打理长头发本来就不怎么方便,这样正好。”
“说的是啊,何况你短头发也好看”陆清远干脆就熄屏关了游戏,徒留吊胳膊的小胖子一旁瞅着他懵逼,单手抄起背后的枕头朝他丢,“短发特别朝气,显得人有气质,现在女生好多都剪短发。”
彭小满绕过床尾冲小胖子比禁声,弓腰帮他捡枕头,伸手捏他肉墩墩的月饼脸··苏起把一半头发挽到耳后:“就你一个么”·“我姐刚出去买饭。”
陆清远伸手去够边上的床头柜,李鸢替他拉开门,他指指柜底:“底下有纸杯,门后面有饮水机,你们倒水喝呗·”·“我妈马上就跟我爸办好离婚了。”
陆清远手一弹,一拳磕在低头下去的李鸢的鼻梁骨上,不设防,给他砸了个眼冒金星··“嘶·”李鸢低头捂着眼抽气,忍着一嘴的你他妈。
“你——”陆清远扭头··“我们家一定会赔医疗费的,我妈在筹了·”苏起看着陆清远蜷着的脚尖,突然语带哭腔,却强自控制着气息平稳:“我很谢谢你,但又很害怕,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补偿你。”
我又不要你补偿,傻姑娘··我呼了你爸,他推我下楼,是我倒霉催的寸呐,跟你有个鸡毛关系·彭小满是真无辜,你跟他道歉还行。
体育考不了我复读一年冲文化课呗,恕我直言三本够我使了,哪条路不是路啊··你不喜欢我可以,可我别成了你的愧疚和负担啊··你别因为这个记我一辈子啊·陆清远在心里大肆呼喊完一番,心想,我可真他妈是个情圣。
但他嘴上沉默,一句没说,是因为这话,对不起爹妈··替彭小满换药的,还是上次那个清创的那个男医生,彭小满拿着挂号单进去,李鸢跟在后头,他看了一愣,上来就是一句:“哎,吴彦祖。”
彭小满的甲盖一点儿还没长起,仍是一片肉红,用无齿镊揭开纱布,裸出凝着一圈儿褐色血痂的创口·医生快速检查了伤口是否有细菌感染,或出血化脓,局部浮肿的状况,确定没什么大碍,问了几句常规的,便麻利地替彭小满换好了新的敷料,外包固定,也叮嘱:“还是别沾水,药可以不吃了,新指甲长得慢,别着急。”
出了医院换药室,李鸢冷不丁舒了口气儿,就跟老驴卸了磨似的·彭小满拢拢书包带,听了一乐:“练憋气儿呢什么神功啊少侠”李鸢瞥他一眼,不接话,彭小满便见好就收,趁着没人往他脖子上勾,照着他右脸吧唧就是响亮一口:“一点儿都不疼了,真的,我发四。”
“发五百你也是该疼够了·”李鸢叹了一声:“求你以后别这么没谱·”·“我靠·”彭小满笑:“林叔叔该为有你这样儿的儿子感到羞耻,我见义勇为一说我没谱不带这么打击积极- xing -的啊。”
·“那今天要躺床上吊着腿,”李鸢冲他眯了下眼睛,“下周打十四根钢钉的是你,不是陆清远呢”·彭小满手揣在衣兜里,出了住院部,望着西沉在急诊大楼那头,加了柔光的一轮橘色的太阳:“那也是英雄。”
“真在意你的人,是不会想让你做英雄的·”·彭小满没说话,低头不知想了些什么,等到一脚踢飞个石子儿,才抬起头看着李鸢笑了笑:“我敢说,你把这话说给林叔叔听,你俩关系能缓和一半儿。”
“我跟他没必要缓和·”李鸢低头也找了颗石子儿,踢得没彭小满远:“本来就没什么·”·“少装蒜,你和林叔叔算我见过最中国的父子。”
“那你是没见过游凯风和他爸,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懂么”李鸢侧过头朝他笑:“你家真的是模范·”··“我家是给唬怕了。”
“怕”·葛秀银也跟李鸢提过“怕”这个字儿··“什么东西快没有了,你就会突然发现它的好,然后心有余悸,然后特宝贝地珍惜,是这么个怕法儿。”
“照你这么说,我宁愿不要,不担这个风险·”·“我们这都是偶然的,不是你说有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的,这叫……福祸相依”·“所以你更要靠点谱,以后别再干这种没准儿的悬事儿,别让我福祸相依。”
“靠·”彭小满服了,“白逼逼半天,你是怎么拐个大弯儿又把话从高架上给我绕回来的”·李鸢不解释,他看彭小满的虎牙,看他的眼睛在夕阳里熠熠发亮,骤然情悸,很想跟他拥抱着接吻。
大街上净是行人,没招儿,强忍着,舔了舔嘴巴:“陪我去买件衣服吧,转秋都没得穿了·”·高中男生穿衣打扮,时常用力过猛,过犹不及·辣眼的风格大致四类:娘炮,乡非,地痞二流子,妈宝。
比起游凯风剑走偏锋,四者之外,怎么骚怎么来的堆砌名牌儿原创式“- she -击靶子”穿法,李鸢的风格,简洁随- xing -,观赏体验极佳·一,得益于他身高腿长,一衣架子的身板儿还外加张爆灯的脸,哪怕打扮成小黄人,那也是个帅冒了油的小黄人;二,审美良好,虽然一身上下无外乎就是优衣库、GU这类的平价品牌,但单品风格统一,有章有法,绝不胡买。
载着彭小满,李鸢骑行到市区人民广场,进了购物城一楼,瞅准家优衣库,直奔了男士卫衣区·地段差,工作日,晚上便客少人闲,导购也极不热情,瞄了二人一眼,撂下句“秋冬新款上市,试衣间二楼右拐。”
,就抱着堆待拾掇的衣服溜远了··乐得清静·李鸢坐上一旁供客人歇脚的沙发,支着下巴,看彭小满逛菜场似的一件件抽出来浏览,有点儿他妈陪着他逛街购物的意思。
李鸢冲彭小满:“要不你选吧,你看上哪件我买哪件,长袖加厚带帽子就行·”·“你是对你自己很自信,觉得穿什么都行啊·”彭小满抽出件黑白横条纹圆领线衣,不符合他少侠需要帽子的要求,捋顺了塞回去,“还是你已经接受了我素来低幼的迪士尼审美我跟你说我现在脚上还是彩虹五指袜,问你怕不怕”·“怕,所以直直冲着优衣库就来了。”
李鸢指指门外:“边上就是童装区,什么ABC孩子王,都没敢让你看见·”·“你给我立刻滚走·”·李鸢笑开,拉了拉彭小满垂在腿边的手,揉了一揉:“你选的衣服,我应该会穿到烂为止。”
李鸢不扬嘴笑起的时候,气质沉敛,换句话说,就是比较着急,穿黑色倒的确酷炫且修身,但显得他人太闷·彭小满甚至考虑到了面料的好坏,口袋的容量,和卫衣抽绳的质量。
综合海选一番,一件藏青色的加绒卫衣问鼎夺冠·衣服款式也大方,袖口一圈印花字母,别无其他装饰·彭小满又挑了件深蓝水洗牛仔衬衣,换季特价,搭在里面露个干干净净的领子,挺日系。
彭小满突然有点儿懂那些小姑娘精心打扮自个儿男朋友,是个什么飘飘然的心态了··上了客流依旧是凄凄惨惨戚戚的二楼,李鸢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去换,没过一分钟,便衣衫不整地推开门冲彭小满勾了勾手:“我把衣服牌子挂住了,你进来帮我弄一下吧。”
“啊”彭小满略渴,正端着李鸢的保温杯喝水··挂住了你脱了自己解开啊··李鸢扶着门框,看着他不动,眼里隐隐带笑:“啊什么啊我自己够不到。”
“啊”彭小满倏然会意,假咳一番,心明眼亮地环顾四周,没人,盖上杯子抄起二人的书包,往里就是一个百米冲刺:“对,你手短”·这回地点略有点儿跳脱,不免让二人都瞬间想到了那年扬名万里的三里屯。
脑子里一边拍案高呼着“卧槽刺激”,一边难得吻得轻柔细密,小心翼翼,尽量不出一点儿点儿的动静——比搁科尔沁鹰眼眼皮子底下偷偷传答题卡还酸爽。
“这里面不会有监控吧”彭小满侧开脸小声说话,李鸢贴过去只吻到了嘴角,略有点儿不满意,伸手扳正了彭小满的脸,低头继续亲,“哪家敢在更衣室里装摄像头,你别说话。”
“我劝你对我客气点·”彭小满故意抿起嘴巴不让李鸢吻,叭叭道:“我现在捂着嘴巴出去喊一句流氓,你很可能会被当强`女干未遂的gay佬带走。”
“你喊,我看你喊不喊·”李鸢轻轻捏他下巴:“张嘴·”·彭小满恶意要整李鸢,要败他兴,便冲他油腻地噘起嘴··这就叫欠捶,这就叫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李鸢忍着照他脑门来一爆栗的冲动,相当不嫌地照吻不误,奈何实在可乐,本人笑点低又进了马里亚纳大海沟,中途还是破功,拂了彭小满一脸·李鸢温存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搂着,抵着他温热的额头,匀息了半天,笑着低声道:“我想带你去开`房,怎么办”·恕彭小满直言,这话的杀伤力,已刷新了历史新高。
且多年之后翻出来比较,也是稳居“李鸢少侠撩骚语录”之榜首,堪称独孤求败·彭小满他瞬间就麻了半边身子,就手心冒汗,就腿肚子打软,外加电光石火地勃了起。
·碍于他不想表现的太过痴汉没出息,便强行按捺住咚咚作响的心跳,盯着他缓缓道:“哥你这样是斗鸡眼,搞得我有点出戏·”·世界如此美妙,李鸢不愿暴躁。
不然彭小满就一定得是被他横抡出试衣间去的··第37章 ·说开就开,巧在李鸢还就是个随身携带身份证的主儿··没人订个标间就为在里头亲个嘴儿撸个管,彭小满可太明白这掷地有声地“开`房”二字意味着什么了。
约等于他今晚得贞- cao -不保,约等于关系升级,他默认李鸢做他的“菊中贵人”···到现在,彭小满都没觉得自己就是个板上钉钉的同- xing -恋。
初一开始学会自`慰,片儿也阅过不少,好歹也是个穿四十码球鞋站着尿尿十八年的人了,躺床上,张着大腿让人捅菊花,谁能毫不介意还美滋滋说一点儿心里负担和障碍也没有,那纯属是扯淡。
可彭小满更多的是不在乎·他不怎么在乎一段关系里,地位对等和保留尊严的问题,不怎么在乎这行为是不是有违了伦常逾越了道德底线,更不怎么在乎别人知道了要怎么看,因为他清楚李鸢不会让别人知道。
他更在乎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所能收获到的感受··感受全部因李鸢而起·李鸢喜欢,他也就应该会喜欢;李鸢高兴,他也应该就会忍不住地高兴·李鸢觉得,干他,应该是件挺爽的事儿吧,蠢蠢欲动地想这么做,那他也就会毫不犹豫地配合对方这么做。
不带目的,以你的意志为意志,想太多没用··懒惰而又不用淘神费力地依附- xing -心态,彭小满乐得自在··李鸢拿着张房卡,站在房门口和彭小满对视,俩都有点儿手心冒汗,还有点儿懵。
“开门啊,别钱都付了你怂了·”彭小满倚在门框上瞅着李鸢不动作,“幸好这家前台是个阿姨,换个二十多岁天天看腐小姐姐就完了,铁定能看出来。”
“我不是怂,我这是在顾忌你男- xing -的尊严·”李鸢挑了下眉,“所以我特意找了远的,反正谁也不认识谁·”·“一百多块钱花出去之前你怎么不顾忌完”·李鸢回答的还挺正经:“没花之前脑子煮开了,这会儿冷却的一点点。”
“哔”一声,刷卡进门,挺简洁大床房,还配了台电脑··“有床有电脑有电视,不行就打游戏·”李鸢一把房卡插进房卡槽,抽风机就嗡嗡闹起了动静,“再蠢点儿就把周末作业给写了,你——”·彭小满抬脚勾上房门,从背后紧紧抱住李鸢,手绕到对方身前捏了他小弟弟一把,让他没法儿伸手开灯。
“你是属傻`逼的么”·李鸢不甘示弱地背过手捏了他屁股一把:“属你的·”·“我没尊严·”·李鸢一愣:“啊”·“不是,嘴快了,表达有误。”
彭小满呸了一口,又捏捏李鸢屁点儿赘肉都没有的肚子:“我不是说没尊严,我是说,跟你我没什么尊严不尊严的,你可以……不用考虑的太多我这方面的问题。
就反正,你想怎么样我都挺乐意的,你想那啥啥,我真的没意见,都成年了,本来也就迟早的事儿·”·“我——”·“当然我还是要强调”彭小满觉得表达得不够充分,又把自己搞成了个骚浪贱,于是立马抢了话头:“我不是骚不是浪更不是乐意被人捅,我就是单单纯纯的喜欢你而已,懂不”·李鸢好一会儿没接话,把口袋里一直揣着的瓶润滑剂外加一盒避孕套掏出来丢上床。
这是他和彭小满来开`房之前,上家乐福买的·收银台付款的时候赶远了彭小满,并摘了书包脱了校服,耷拉着眼皮儿悠哉递钱,愣是装了一副“老子身经百战万花丛中过”的模样,戏很足,其实牌子都认不全,还差点儿自己笑场。
“你先洗澡,左手别沾水·”李鸢叹了口气:“被你说的我脑子又煮开了·”·隔着扇磨砂玻璃,李鸢仰躺在床上,耳边听着哗哗的水流的动静,一边细细看着避孕套上的一排包装说明。
杰士邦三只装,更多爽滑加倍刺激,天然乳胶橡胶避孕套··看到一半,李鸢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转身打滚进床,陷在被子里·对着彭小满映在玻璃上的那个模糊的印子,兀自傻笑了半晌。
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要破处,人生第一次真枪实干的- xing -`经验,和一个同班的男孩儿,还是他特别特别喜欢的那个,一下子渗到血液里的情悸和惶恐,不可名状,是一口没法儿熟稔控制的真气,无处不涌动,从心脏循环到四肢末节。
李鸢被逼无奈想起了周文,想起差点儿没给他上了那次·他觉得人还真是挺贱的,说是原则的问题,其实根本和原则就不搭嘎,纯属就看跟谁·像他,和男的亲近甚至睡这事儿,换个对象,便毫无底线的感觉立马不同了。
彭小满对待这种事情的豁然,给了李鸢太大的无奈和惊喜·惊喜在,他不必压抑自己这个年纪星火燎原的- xing -冲动,不会被人指责这是无耻下流的东西,和彭小满在一起,一起拥抱和亲吻都是不必瞻顾的本能,可以坦坦荡荡地丢给彼此,共享。
无奈在,彭小满的心态李鸢总觉得不对··他希望再谨慎一点儿,不是因为不敢也不是在顾虑,而是觉得往后还长,可以日积月累,水到渠成;彭小满却比他步调急切迫促,跟他自己说的似的,他不骚不浪又纯然外放,却会这样反复强调,不留余力地予取予求。
打个比方,这家铺子的小吃熨帖肚肠温暖心房,可他妈太好吃了,足以让人甄别和永久地记忆,可到底是个“三小”经营模式,含着隐患,向前看,被监管取缔是迟早的结局。
所以要抓紧,一天三顿地吃个够··彭小满勾着自己狠狠地亲着的时候,李鸢会觉得,他就是这个在拼命记住味道的食客·一旦有了这样若浮若无的意识,李鸢就总会分心,会越过当下,直直想到未来的结局。
天南海北,或者更惨··再仔细想,他俩的关系本来就还没有来得及规划条条框框··彭小满没说过,高考结束,你就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李鸢也没说过,高考结束,你留哪儿我就跟你在哪儿。
各自都有想法,都暂且觉得路未行到尽头,不必舍弃,谁都没办法承认自己没有点儿“人生得意须尽欢”,在有限的时间里互相激烈填补与抚慰的心态·都挺不负责任地觉得,现在能肆无忌惮地喜欢着就够了,说出来、越过线,就够算牛`逼的了,想那么远多矫情,多没必要,多累。
··反正也没法儿结婚也不被认可··反正只是高中··经济都不独立就讲起地久天长天真他妈给天真开门,也真够不成熟。
李鸢拆开避孕套的盒子,摩挲着纸袋包装的尖硬棱角,扯过了彭小满丢在床上的校服的衣袖,盖住眼睛,胸膛起伏,闻他遗留在上面的味道··手机震了,李鸢手塞兜里盲按了接听键,拿到耳边:“喂”·林以雄在那头一嗓子:“在家呢吧”·没,跟我男朋友开`房呢,这么说叫刎颈自尽,叫跳崖。
李鸢面不改色心不跳,翻了个身,张嘴扯:“嗯,看书,你又加班”·“加,你在家就行,说个事儿·”·彭小满擦着- shi -漉漉的头发出了浴室,立马卧槽了,李鸢一身齐备,连他妈鞋都穿好了。
“我靠我澡都洗了,我连……都洗了你别告诉你老人家没兴致了要退房”彭小满把手里的毛巾往甩头上。
李鸢躲开毛巾,朝他舒张双臂:“先过来给我抱抱·”·“抱抱还是做做”彭小满不动,歪着头看他··“又抱又做。”
李鸢干脆站起来,拉着彭小满松垮垮的裤腰把人往胸前一拽,从脸到脖子盖了一圈儿章,“但我要出去一下,等我回来·”·“哪儿去”彭小满摸着一脸的水印子。
“奶奶家·”·彭小满差点儿脱口就想说:哎你也有个奶奶啊没听说啊幸亏及时收住,不然又得被当头蠢驴··“好像心脏最近有点问题,叫我们回去有什么事儿要说,我爸走不开,打电话非把我套路过去。”
“心脏”·李鸢在他脑门吻了一口:“嗯,老年人多多少少有一点心肺功能的问题的·”·“那你赶紧走,你也别还想着回来了。”
“我不·”·“嘿,你还挺不识好歹我`- cao -·”彭小满双手往他胸上一攥,“你走了我就去退房,反正你付的钱。”
“敢退你试试看·”李鸢被他攥的小鸡`鸡一跳,拍开他那俩咸猪手,“奶奶家离这儿挺近的,去了我就回来·”又凑到他耳朵边:“回来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也稍微上网查点儿基础资料学习一下。”
“你给我赶紧走·”彭小满拿胳膊肘怼开他,“等回来告诉你什么叫高手速成·”·其实心里说:白他妈在浴室做那么多心理建树,《离骚》都快背完两遍了·李鸢奶奶家在市委家属院,好在青弋就这么大地界,骑车过来一趟,十一二分钟的路程。
遵林以雄嘱咐,收了他的微信红包,搁门口超市给老太太买了点儿补品··虽然不及筑家塘,但李鸢对市委家属院还是挺有感情的·林以雄李小杏都忙,小学的李鸢总被接来爷爷奶奶家过周末,有老爷子管控,老太太很少当长孙子面张口闭口说什么林家李家的昏头话。
李鸢小时候野,蔫坏,皮成了只猴儿,纯属给李小杏宠坏的那挂·老太太总买好了奶糖水果塞满李鸢一口袋,开好了电视调好了频道,把人稳稳安抚在沙发上坐着,再系着围裙钻厨房里烙饼。
李鸢能老实住十分钟才有鬼,后脚跟着进厨房,一脚踢翻油瓶就跑,被老太太横着擀面杖满屋子追着打·老爷子遛弯儿回家,进门一看,把李鸢往背后一护,胸`脯拍的“啪啪”响:要打打我别打我大孙子·又或是夏天,青弋西瓜上市,老爷子回回叫小贩送满一整蛇皮袋麒麟瓜供李鸢周末来吃。
老爷子以前戴军帽,和当书记时的老部下一块儿又总被喊“老首长”,李鸢便偷偷记下,趁人不注意,拿挖干净的半只西瓜皮往他头上一罩,也没大没小地喊“老首长”,一辈子雷厉风行的老爷子,却从来不生李鸢的气。
原先,真是个不错的停泊良港,温煦,有味儿·后来搅上了太多说不清的人事,一迳- yin -沉复杂了起来,便变味儿了·李鸢搁楼梯口抽完了一支烟,才踩灭烟头,上楼进门。
门一推就开,李鸢鞋还没换就头皮一炸——周文在客厅把玩着老爷子留下来肩章,两杠三星,副师职·他摆明对林家的家产没一丁点儿兴趣,唯独这几个小玩意儿,他特喜欢,特想要。
老太太不给··李鸢不知道该不该跟他打招呼·李鸢是不想的,一点儿不想再沾他这个乖戾古怪,还差点儿对他图谋不轨的堂哥··没成想周文倒挺大方,听了开门动静,撂下肩章冲李鸢吹口哨,牙套摘了,笑开一嘴齐垛垛的白牙,又染了头紫毛:“哟,来了”·“嗯。”
周文上下瞄他,伏在沙发扶手上不说话··“奶奶她们呢”莫名其妙就被他看得脑门拱火·李鸢得想着彭小满,才能忍着不上去抠周文那俩盯着他的眼。
周文指指房里:“卧室,等着你呢,大孙子·”·一进卧室便一股扑鼻的烟味,甚至雾蒙蒙的一层淡灰色,跟蓬莱仙境似的·李鸢皱眉,看林虹拿着纸笔端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神容冷肃;林娜端着碗鸡汤,夹着根烟,偎老太太身边,散焦望着脚尖;老太太低头搓手,抿嘴不语;夏青翘脚聊着微信,对着手机眯着眼直笑。
李鸢简直想撂下东西掉头走··林虹扭头,甚至都没说句“你来了”,“你爸呢”·“加班·”李鸢依次喊人,这算林家的规矩:“大姑好,二姑好,奶奶好。”
夏青瞄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一句话没说··“又加班儿”林虹挑眉皱眉:“我看他在派出所当个老油条比国家总理还忙加班加班,讲了今晚过来有事讲又加班累死挣了几个钱妈不看,儿子不管,家不顾的,一个二个把日子搞得一塌糊涂”·林虹今儿明显不爽,泄火呢,她这招儿这叫隔山打牛,句句隔着林以雄,掌掌拍李鸢脸上。
·李鸢把东西搁上老太太床头柜:“我爸让我送来的,奶奶身体怎么样,检查是什么问题”·老太太勉强冲李鸢笑笑,摆个手:“老年人心力衰竭,到年纪了,医生说也不用吃药,注意休息。
小鸢坐过来,来,坐我边上,叫你二姑挪一挪·”·林娜动了动屁股,掸掉烟灰,就掸在地上··李鸢不想拂了老太太的好意,不做声地绕过林娜,挨着坐下:“您多注意休息。”
老太太伸过去抓抓李鸢的左手,颇有点儿不满:“你呀,也是的,周末没事儿就不能过来陪陪奶奶么高中生学习就这么忙么老就见不到你。”
“确实挺忙的,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李鸢低头看老太太一左一右的无名指上,箍着一金一银的戒指·老太太六十大寿,林娜送的银戒指;林虹看了,隔天送了枚金的。
不是想给,是不想输·老太太其实很不爱珠光宝气的首饰,妨碍她打点家务,但她也轻易不敢摘,摘也是两枚一块儿摘··“升高三了吧”林娜把汤碗搁上床头柜,烟蒂碾进烟灰缸里,细长寡淡的眉目侧过来朝李鸢一瞥,嘴里残留的一口烟儿就扑他鼻尖儿了。
李鸢挺双标的,自己抽烟,嫌别人烟味儿不好·可像彭小满身上,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味道,抱得紧一点,还能嗅到樟脑的味道·这是小满奶奶精心照顾、勤于打点的缘故。
所以李鸢有时候也觉得,喜欢彭小满不单因为他本身,或也因为他像个象征··亲情和睦,有爱温存的象征··“嗯,高三·”李鸢点头,皱眉顶了顶鼻尖。
“那明年高考咯,怎么样啊现在”林娜眼角净是衰态·她眯了眯眼,柳眉弯起来像两道锋锐的钩,“成绩能排上年纪中上游”·李鸢没法儿说。
说,讲出来怕您说我装,回回我年纪前五是稳的··林虹及时地撂下笔,不知何意地环臂在胸,替李鸢发了一声“哧”笑:“他中上游他是他们学校前几平常不关心你侄子就不要学人硬问,不要拿你儿子的标准看其他人。”
李鸢是林娜,李鸢觉得自己会站起来给她亲姐两巴掌·所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预备着要做阻拦的动作,结果林娜分外平静,肉眼可见地隐忍一吞,攥了攥拳头,低头拂开额前的长发。
“前几那真厉害,好好考,考个好大学·”·林虹算赢了一分,舒爽了片刻··持续沉默了片刻,老太太开腔:“房子我想着,是留给李鸢的。”
搁谁都得蹦,心说:靠天降馅饼,一套老城区市委家属院吧唧砸怀里了,转手一百多万呢,还指不定哪天回迁··可李鸢一滴一漏的喜悦也没有,除了惊诧就是抵触。
这是林家的烫手炸弹,他拒绝接受·林娜瞪大了眼看着老太太;林虹则像是早早预料好了似的,冷冷蔑笑,紧紧盯着林娜的一丝一毫的反应··不懂事的话,立马就可以开口说:“我不要,谁爱要谁要。”
李鸢显然不是这种人··“鬼老头子说死就死,半个字儿也没留·”老太太伸手往门外一指,不知道在指什么,八成在指客厅老爷子挂的遗像,“小四子在的时候,你们兄弟姊妹四个就他没结婚,老头子和我就讲把房子留给小四子结婚,好,小四子也走了……”·四叔算林家这么些年闭口不提的人,三十多岁单身走掉,谁想想都觉得难受,何况老太太。
今儿不提不行,绕不过了··“小四子走了就毛子了,不成器的东西·”老太太两手交叠,往被子上捶了一捶:“身体又不如人家好,离个婚带个儿子混日子,唉”·李鸢闭嘴听着第二轮。
针对林以雄的指责,林家永远是同声共气的,话头只要一挪到他身上,便能立马结起了牢靠不破的阵营·原因之一,林以雄小时候野,不学无术,玩起来不带三班倒,挨打最多;之二,成年了又不服管教,老爷子难得走后门塞他进龙河口水库任职,打架滋事儿拍屁股丢一烂摊子,转脸考了个地痞流氓混一堆的警官职业学校;之三,老爷子老部下家闺女都谈拢了愣不要,困兽犹斗似的,硬只娶李小杏,还挺有先见的婚前就搞大了人肚子。
仪表堂堂个猪头三,脸不当饭吃个愣头青,一滩老烂泥扶不上墙·林以雄早听惯了,问在一个家庭里如何留有尊严的低头自处,强忍着笑脸迎人,他洋洋洒洒能总结出篇万字论文。
半辈子跟家里杠着来,李鸢的个- xing -里的一部分,还真是挺遗传他爸··老太太拍拍李鸢大腿:“老头子一辈子不贪,没留几十万,娜儿虹儿你俩家一人一半儿,房子留毛子,他困难,又没个本事,没两个房子,哼,我们李鸢以后找姑娘怕是都怵些。”
李鸢非常不舒服,房子又不是烫手的炸弹了,是“当啷”丢进他和他爸饭盆里的一枚钢镚··“你那两个钱我不要·”林虹换个翘腿的姿势,环在胸前的手臂松松又拢起:“都给老三,老三不要你给林娜”·林娜还忍,又让她赢了一分。
“我们夏青外企都签好了,毕业就去留用,哪要我跟老夏费心·”夏青压根不接茬,自顾自对着手机任她显摆,“我跟老夏回头退了,退休金加起来都用不掉,我们有房有车的日子好过很,吃一吃玩一玩的,我要娘家给我那几十万干什么”·林虹捋捋沙发布上坐皱的褶子:“房子你爱留谁留谁,我没意见。”
又一迳沉默,就等着林娜的意见··林娜抓抓眉心,掏口袋摸烟,眼袋一瞬都显得沉了大了,耷拉着眼皮儿看地板:“……房子得对劈,亲孙子外孙子都是孙子,我们家也不容易,我儿子也得结婚。”
“哟·”·林虹等她这话等久了,乍一听到,都显得激动得过分了··“我说林娜·”林虹眼里的得意一点儿也不遮掩:“现在你知道你姓什么了你儿子能结婚”··戳人痛点,唯二两个连着戳。
林娜抹开了面子,低头不搭腔,为周文忍着,忍得打火机火头对不准嘴边的烟··“娜儿·”老太太锁死着眉头,指着林娜:“你少抽你那个烟,老了肺都黑掉我告诉你”·“有闲钱抽烟没闲钱把你那个家撑起来,有闲钱买漂亮衣服漂亮鞋,没闲功夫把你儿子好好管教管教。”
林虹弯腰便拾起了机关干部的派头:“你现在知道钱好了想要了知道这学区房值价了哦,知道亲孙子外孙子一样儿了”·李鸢握起手,握住右手手心的那道小疤。
“我讲句难听话,除了李鸢姓李不行林,他哪一点你那个败家胡搞的儿子也比不了相貌相貌没有学习学习不行,混个什么鬼工作呢还跟男的搞你和周建忠养这么种不嫌丑,我当大姨的嫌丑”·夏青精明,听出这话过分了,抬眼看看林娜脸色,短暂惊了一跳,伸手扯她妈衣服:“行了啊别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哟·”林虹跟听个笑话似的:“谁没完没了这个家谁在没完没了我告诉你林虹妈今儿不打电话跟我说你要搬进来住我都不知道你这个小九九搁心里打多久了这房子装修我和老爷子对半掏的钱你算什么你想怎么拉拢妈你想以后怎么赖着不走套这个家产你自己没本事你想给你儿子争多少你知不知贱字怎么写”·李鸢皱眉:“大姑可以了”·“虹儿”老太太喝她。
开闸泄洪,没往回拢这么一说·林虹伸手朝前一点,泄她从小不被偏袒,任苦任劳不敌她爹妈面前一句甜话,当大姐只有苦吃的委屈·林虹恨,恨老爷子更喜欢捡来的林娜;恨活她干,骂她挨;恨自己下放当了知青,才不再被弟弟妹妹抢口饭吃,才肚皮饱饱;恨老太太当年不喜夏青是个女孩儿,往后再疼也心凉;恨林娜毫不知感恩,还敢冠冕堂皇。
恨得咬牙切齿·十几年积在心里不说的怨,激得她竟率先眼里翻滚起了泪花:“你就是个老鼠屎你不是林家人你那个变态儿子也跟林家狗屁的关系没有这家里的一根一线你想都不要想”·林娜蹿上前掐林虹脖子的时候,李鸢是迅速反应过来的,伸手一把捞住了她背上的衣料。
可林娜力道之大,竟把李鸢扽离了床边··老太太和夏青的惊叫接连乍起,锐的李鸢腿肚子发软··林娜一瞬间爆发,疯了似的狠锁着林虹的喉咙·林虹根本不设防,被狠狠抡在了沙发里,被林娜骑上,咿咿啊啊地扑腾起了手脚,满面通红,滚在眼里的泪水扑簌簌地掉在脸上。
“我恨不得你能死”林娜压着她喊:“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死”·夏青这人冷心冷情,却不能容忍这样的局面。
她不容分说地揪起林娜的头发往后拼命拉扯,吼着放手,扯的林娜神容狞恶,脖子后仰成了一道弯弯的弧·李鸢承认他一时蒙的不知道是救林娜,还是救林虹··林娜率先松手,翻过身跳下,脆响一巴掌,挥傻了被打偏头的夏青。
林娜奔出房门··卧室一时竟像按了暂停键,都像鱼被丢上了水岸一般急促喘着·但这一刹的失神和整理里,没有林娜提了把明晃晃菜刀冲回来的设想··- xing -命相见,同归于尽。
李鸢往后想起那晚,得用这两个词来形容她二姑·他说彭小满,说求你靠点谱,在意你的人不会让你当英雄·结果又是一顿自打脸,他也要当·他下意识地护在三个女人身前,展臂拦住了林娜。
结果,倒被人嫌了不够英雄··“你快去拦住她呀”·电光石火的,夏青抖着声音锐利一嗓,迎着林娜手里的刀口,双手将毫无准备的李鸢狠狠向前一搡。
酒店的电视其实调不出来台,电脑打开连半天连不上局域网,逼得彭小满趴床上写起了周末作业·没写完半张真题,便心不在焉,扒拉床头的优衣库纸袋,掏李鸢买的新买卫衣出来折腾。
一会儿盖头上闻闻味道,就试穿过一次,能有狗屁的味道·一会儿展开铺平,侧卧上去蜷起身子,倚贴在衣服肩部的位置·一会儿套在自己身上也试了试,结果肩宽太宽,袖子太长,四处空空荡荡,坠在身上直晃荡。
男- xing -的尊严竟没病发,没惹彭小满自怨自艾起自己不怎么爷们儿的豆芽身板儿,反倒兀自慨叹起李鸢的身高腿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有点儿,“我男人就是这么身材伟岸”的娘们心态。
最后玩儿脱,把自己个儿一不小心玩儿勃了,躺床上DIY了默默一把才算熄火·没等把黏糊糊的一团团面纸拾掇起来,丢宾馆马桶里销赃,手机就响了·显示来电人是李鸢,彭小满心说:敢跟我说回不来让退房,我他妈就敢给你新衣服绞成擦脚布。
“说吧李少侠·”·“还在酒店”李鸢声儿沉沉的,坠坠的··彭小满难得没飞快地捕捉到微异:“不然呢哥你让我等你的欸”·“那你,那你来接我一下么”·“我一个两腿走路的去接你一个骑自行车的你直说你想遛狗不就行了”·李鸢在电话那头笑了。
到底是从他的鼻息里察觉出了情绪·彭小满舔了下嘴巴,跟着笑了笑:“发个地址来,套子要不要带”·“别,野战还有点早。”
李鸢短促地叹了一口:“你慢慢走过来就行,我就在这儿坐着等你·”·晚上的青弋稍稍嫌冷,彭小满打开高德定位一看——您距离目的地还有三点五公里,步行全程预计用时三十五分钟。
彭小满“靠”了一声,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慢悠悠骑上··青弋的夜晚酿在水汽里,有如印象派画作,越眯远瞰,越模糊,越美·李鸢左眼是挺模糊,还挺疼,好比女孩儿戴反了美瞳。
因为连同鼻梁一齐磕在了床脚上,流了一滩的鼻血··李鸢不敢想···不敢想,要是周文晚上没快如流星般踹开`房门撞开李鸢,毫不忌惮地劈手抢过那刀,在林娜那样突然的精神状态下,自己得是个什么横死的下场。
说不怕那是低级装逼,是矢口否定了生而为人的正常生理·李鸢要说,他当时慌得头脑空白,心脏更是一刹停跳,眼前闪过无数殷红的预设··而后脑海的第一反应,不是“这还是个家么”,不是“一群疯子”,不是“我为什么要和这样一帮人格缺失的人绑上血缘关系”,而是“我靠,活着真好,死里逃生真好”。
彭小满长久以来一直被注意到的那个“怕”,他也是突然就理解到了更深的一层,更有感触,更又与他的一块孤岛相连··周建忠夏志苗本在阳台抽烟,不愿多牵扯丈母家鸡零狗碎的闲事儿。
是隔着一个房间听到了叮咣五四的大动静,才进了屋里,飞快地冲进了卧室,傻眼,面面相觑··愣的愣,沉默的沉默,捂面哭的哭,坐地上按着鼻梁咬牙倒抽冷气的抽冷气。
“你他妈傻`逼是吧怎么弄死她不行你拿刀杀她你他妈上赶着把你自己往局子是吧”周文把手里菜刀“咣当”一下掷在伏地痛哭的林娜眼前,扭头看他爸他姨夫,一下子就乐了:“闹完了你俩他妈的进来了怎么,打扫卫生收拾场子啊”·没人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文走过去强扳起李鸢的下巴,粗鲁地将衣袖往他鼻子下一堵:“抬”·李鸢挣开他··周文勾着他锁骨,泄愤似的紧紧蒙上李鸢的口鼻:“少你妈不知好歹”·“救命之恩”也不行。
李鸢皱眉,抬脚蹬开他,擦掉血迹站起来,拿上书包走·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后续,不担心林娜再次奋袂而起,更不担心林虹报警抓走家里一票闹到局子里·因为李鸢心里很清楚,除了林以雄和周文,这家里每一个,都有高贵的不可一世,又分文不值的自尊自傲。
出人命了,那也必须是藏着掖着,蒙着不能让外人看到··“嘿兄——”·彭小满就着点儿深沉的夜色,老远就看树影下,骚包红旁,小区公园休闲长凳上坐个深沉装逼的长腿怪。
拐个大弯儿绕他背后,蔫坏的猛力一记降龙掌·差点儿拍得李鸢原地蹦起,鼻孔哗啦啦再次飙血·他转过头··额头上汗涔涔,帅脸上斑斑点点的褐色血迹,漂亮眼角微微浮肿,挑着一高一低的疏朗的眉毛,满脸你丫智障吧。
“弟……”彭小满瞪眼,差点儿咬了舌尖:“怎、怎么了你”·彭小满五光十色的表情变换,李鸢如数收下,而后眼皮一耷,倏然弱势尽显。
他吸口气,抱着他腰往他怀里牢牢一靠,倚贴上去·听胎音,差不多是这么个模拟动作··不需要任何一句话,这么一个动作,彭小满就彻彻底底地心软成铺开的一滩了。
不追问了,不聒噪了,不抖包袱讲段子了,紧紧回抱着他的头脸,揉他的乌黑发顶,回馈以细致沉默的抚慰与温情·月色被阻隔在了树梢之外,对影不成三人,就他俩男孩儿。
“不是打的吧”差不多任李鸢这么一声不吭地抱了二十分钟,彭小满才轻轻问·李鸢不回话,哼哼也不哼哼··别他妈睡着了吧草。
“哎”彭小满用小肚子顶顶他的脸··“不是·”贴着彭小满肚子的左脸挪开,换到右脸,“有点硌·”·挑三拣四给你脸了还。
“不是就好·”彭小满摸他后颈上略略扎手的头发茬:“你吃了没饿不”·李鸢收紧手臂:“……我早都闻到你口袋里的味道了。”
“那旺财你不就好棒棒·”彭小满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个还滚热的肉夹馍贴他脸上,“爽了就松手,我腰已经麻了·”·变了种的肉夹馍一定得放青椒沫儿,西北人要大骂——呔不正宗但忒香,忒好吃。
彭小满特意叫摊儿上的老板多放点儿香菜和浇头,李鸢一口咬进嘴里全是纤维折断的清爽脆响·彭小满找了家小卖部,跑去买了包婴儿- shi -巾,盘腿在长椅上坐着,替他一点点擦着唇周的血渍。
“你这去趟奶奶家跟上了趟战场似的·”彭小满摸摸他鼻梁边泛着粉红的一块皮肤,触上去凸出又滚烫,轻轻一按,“你是撞到这里了吧肿了。”
“嗯,摔过去就先鼻梁着地了·”·“叫你长这么高鼻梁,傻了吧”·“是,我活该,我倒霉·”李鸢侧过头瞥他一眼,把肉夹馍往他嘴边一递:“香菜我都咬干净了,这边瘦的多。”
彭小满就着他手咬了口,“你不跟我说说么”·俩人一人一口地吃完了,李鸢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甚至牵连到的过往,桩桩件件,说得精练简省,但也没有遗漏,皆呈给了彭小满。
叙述本身就是纾解的过程,说完就卸下,很多是这样··像本《知音》,还是精编版··这里彭小满的第一个“说出来会被打”的想法·按下这个念头,随之而来涌上的,便是满满的心疼,怜惜,与无法名状的忿忿。
他在李鸢的缓慢而平静的叙述里,尝试着一步一步,溯洄从之地找到了他言行与品- xing -的起点··家庭真的是个透明模具,剔透明净,倒扣在子辈的顶上·并不影响阳光播撒与土壤酥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做到了遮风避雨,无微不至的地步。
但拘囿在这样各色的狭小空间里,周而复始,积年累日,这个模具的形状是怎样,果实便不得不潜移默化地循着这样的形状生长··“你应该挺讨厌他们的吧”彭小满下巴搭在他肩上,抱着李鸢的小臂。
“我很少讨厌人·”·“至少讨厌你堂哥·”彭小满笃定,“你一说他表情就跟喝了马桶水一样,你自己八成都感觉不到·”··“他也只能说……排斥”李鸢转过头来看他,“我对他们都不是讨厌,都是排斥,而且也不是一直都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只是亲戚而已吧·”·“但他们影响着我的生活·”李鸢顿了一下,“影响着我的爸妈,影响着我自己的意愿。”
“所以你考省外的想法是因为他们·”·“很大一部分,也不全是·”·“我理解了·”·李鸢飞快地愣了一下,就笑:“你理解什么了”·“说出来没意思。”
彭小满摇了摇头:“这就是一种感觉你懂不懂就跟……看破不说破一样,这就是个意境·”·李鸢直直望着他。
彭小满懒得解释那么多,凑过去在他嘴巴上吻了一口··我理解你一直以来的挣扎与渴盼了·说真的,特别矫情,又特别幼稚,所以我其实并不是真的在理解,是我,我有很多反驳的理由抛给你。
就因为对象是你,我才设身处地,我才感同身受··一百大几花出去开的房,谁也不敢张嘴说“退了吧没心情了”,钱就是爷,钱就是心情,今儿就是在宾馆敲木鱼打坐一晚上,也得把本儿赚回来。
调矮了坐垫高度,委屈了李鸢的两条长腿,彭小满迎着夜色慢吞吞蹬着骚包红,载他回宾馆,哼哼了一路仙女棒··可恨前台换了个小姑娘,满目狐疑地直直盯着他俩进电梯。
没状况了··李鸢胳膊腿齐全地回来了,他爸加班,不会露馅儿;彭小满又淋了遍澡,浑身清爽,和李鸢默契满分地和他奶奶备好了案·床在一旁;套子和润滑剂拆好了封;拉上布帘,寂静无声。
·初中的时候上生理卫生课,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女- xing -生`殖`器那一页的插图分外艳丽逼真,都是快速翻过,生怕视线多多逗留一秒就被同桌发现,而后大声地揶揄起来;换到男- xing -生`殖`器,比见着亲妈还亲切,靠,我小弟弟这么多讲究这么多名称呢嘿嘿笑着拐同桌一肘,往“睾”字儿上一指,哎这念什么·没有这样的意识之前,不会对自己也拥有的器官,感到陌生,有这样勃发的雀跃与畏惧。
彭小满觉得这和他毫无心理障碍地给李鸢口不一样,这个是被动承受,这个是完全上升到肉`体关系的生理行为,有永恒- xing -和仪式感··懒驴上磨屎尿多,事到临头才最胡思乱想。
想,其实完完全全可以等一等,冷静下来再准备准备··想,万一不在一起,撕破脸了,各自到底还是要和女孩儿相识恋爱结婚生子,那今晚绝对是想一键永久delete的黑历史了。
想,都没经验搞不好会把场子搞得很尬,进不去或是勃不起,那就很跌相了··想,我其实真的能接受到这一步吗·想……·想有用,无痛人流广告就不会满高校门口乱贴了,搞个老大的站牌广告往人行道上一竖了。
因为他们的外包广告公司,在策划品牌推广方案的时候就很清楚,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想是基本不起什么实质效果的,几枪空弹,环顾着四周竭力找着理由,为错或不错的行为,预设下往后的退路而已。
李鸢连戴套的动作都很生疏··彭小满更不熟练,甚至都不知道原来这玩意儿滑溜溜的自带润滑·但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主动地帮他,指头不时交缠在一块儿,呼吸也在一块儿,搞到李鸢千年一遇地羞涩难忍,几欲低头爆粗。
从背后进要比正面进方便,就跟盖笔帽找准了位置,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契上似的·但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样的姿势不必面面相觑,不必压榨出精力去思考此刻要如何温存地爱`抚与接吻,更能着重在青涩的动作本身,扩张,进出,吐纳,不替他赋予过剩的含义。
进去的时候,抛开感官上温暖- shi -润与圆钝的疼痛,彭小满和李鸢都是感到羞耻的·一个动作,就背弃了积年累日被教导,扎根在潜意识里的伦理观念·停住不动地缓慢匀息,一声不吭,却猛然都在脑海里,想起了各自的家人父母,老师朋友,想起了交织起的人际的大网,尴尬与怅然倏而大过了密不可分的欣喜,似乎除开彼此,四处是注视与牵绊。
待零零碎碎,毫无技巧与频率可言的一顶一撞起来,短促尖锐的快感逐次渐积蓄,揉成一团,漫漶开各处,才缓缓挤开了这一层心理上的不适··我成了你的第一个,我们不可思议、不正确地,结合了。
这样念头才和莲花苞似的,徐徐顶出了水面,漾开涟漪··第38章 ·游凯风从启源请了一天的事假,去医院看了陆清远,打的去的路上,还在背着马可给他初定的朗诵稿件,毕飞宇的《青衣》截选。
讲了一个名伶因戏疯魔却走向衰落的故事,类似李碧华笔下的程蝶衣··游凯风觉得挺别扭的,一般这种女- xing -视角的稿件,按说得让女生来才读的出哀婉细腻,他一二百斤糙老爷们咋开口啊。
马可则冲他摇了摇手指头:我需要你从男人的角度重新解构这篇文章,你需要用反差带来的冲击感,抓住电影学院考官的眼球··别眼球抓住了,人吐了··游凯风略虚,虚马可因为这个不明觉厉的迷之理由,才艺展示环节不让他弹钢琴,让他跳杨丽萍的孔雀舞。
陆清远还挺乐观的,躺床上眯眯笑,让游凯风觉得他就一犟着劲儿的大傻`逼··“我担心他妈有个卵子用啊”陆清远手术才过了一周,躺床上不能动弹,脚底板还是没什么知觉。
他啐掉嘴里的果皮,拿牙签扎了块儿香蕉,漫不经心:“你这梨一点儿都不脆,软了吧唧的·”·“我靠,我这正宗东北那嘎达空运的南果梨好不好个不识货的。”
游凯风那水果刀柄戳戳他后腰,“哎·”·“哎屁,你有话就说·”陆清远挪着屁股往后躲··“今年年过得早,美术省考比往年提前了。”
游凯风啃了口蛇果,咬掉一块儿磕坏的斑疤···“关我屁事·”陆清远看了他一眼,笑··“我们影视编导类的校考也提前了,相对的,首都师范的体育加试也得提前。”
“……”·游凯风鼓着腮帮子嘎巴嘎巴嚼··陆清远一口气吸满胸膛,转过头叹出:“他提早不提早反正我都赶不上趟儿了,他明天就考也跟我没啥关系了。”
“苏起是不是周末老来啊”·陆清远闭着眼,头垫在后脑勺下面笑:“别周末了,三天一趟,我那柜子里全她给我整理来的作业和笔记,一个字儿我都没看呢。
她妈都来七八回了,反正……来就是找我妈商量赔钱的事儿,七七八八都付了不少了·”·“她是亏你了,讲白了在安慰自己·”游凯风把蛇果核丢进纸篓,抹了下嘴巴:“你别昏头,还这儿美滋滋的呢。”
“我滋你大爷·”陆清远有点儿忿忿,心说你他妈提一篮水果就来找我不痛快的是吧躺着不能动就剩个嘴了,欺负我没法儿蹦起来踹你是吧·陆清远顿了顿,嘴角不自然地一滞,“我用得着你告诉我。”
游凯风嘿嘿笑,凑过去逗狗似的摸他下巴:“你这就叫白搭,两头不落好·”·“嘶游凯风我日”陆清远啪一声打开他肥手,“你有毛病吧我都说了我知道不用你告诉我你还他妈说我知道我两头不落好我知道我他妈一通当好人还别人给绑架了,我知道我又欠又倒霉那我以后不当好人不多管闲事儿了行不行”·“你还想有以后”游凯风还在那儿笑。
陆清远一股邪火涌发脑顶,伸手就掸掉了水果篮,里头花花绿绿的果子咕噜咕噜滚了一地··“我他妈当然有以后”·惊了隔壁床一看护阿姨,急匆匆绕过来拾地上的果子,边往床头柜上搁,边低头哎哟着扯游凯风的衣服袖子:“哎呀小伙子,他才做手术不能情绪不好哦,你看你都说的什么话,你快少讲两句吧哎呀……”·“谢谢阿姨。”
游凯风接过她递上来的火龙果,“放心,我嘴欠他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我不知道”陆清远瞪着眼睛冲他他吼。
“哎哟你看看”阿姨撇着眉毛,手掌往下直按:“说了不怒不怒,伤人肝又对你伤口不好哦,你们再把护士招来哎哟·”·游凯风捏捏他胳膊,“你有以后,海了去了。”
“我有以后”·“没事儿·”·“我知道不用你说”·“老陆,我们都当你是这个。”
游凯风冲他竖了个大拇哥··陆清远仰在微微摇高的床板上看着他,鼻翼翕动,喉结在一上一下地滚动·阿姨也没再多说,摇个头,哎哟哎哟着又绕回了隔壁床。
“老班说了,你这情况完全可以进下一届的高三重点班读,张良带的班儿,那绝逼王牌·”·游凯风掏手机出来,戳了戳屏幕:“李鸢也问他爸了,这案子不复杂好处理得很,首都那边儿你也不单单就只能抓着个体育大啊,他们那儿地铁专科学校,按我爸那意思是挺好的选择,分不高还包分配呢,皇城根儿下,你考成了我还指不定以后得抱你大腿呢。”
陆清远动了动眉心··“我要表演走不了,也是个要么复读要么专科调剂的命,我又不靠我爸·”游凯风盯着陆清远的鼻尖,“我俩到时候比比看谁混得好,实在不行我去找你合作搞个什么注册公司,然后搞到他上市,那到时候保准比续铭李鸢那一伙儿强,咋样儿”·陆清远把胳膊搭在眼上。
“滚你妈,俩学渣开皮包公司吧,卖假药我看行·”·“谁说啊,你看——”·“别跟我说马云爸爸·”·“我准备说的是扎克伯格来着。”
“那特么一样儿·”陆清远没忍住,乐了,露了露白牙·而后搓了搓脸,抿嘴说:“……谢谢你们啊·”·“哎哟肉麻。”
游凯风乐呵呵往他肚皮上一拍,拍出声沙瓤瓜的响儿,“客气啥啊兄弟,我们才他妈十八呢·”·游凯风神叨叨跑回鹭高上晚自习,隔着窗户朝续铭挥胳膊做鬼脸,续铭挑个眉,低头理都不带理。
正赶上卫一筌看堂,讲评着张物理卷,一侧头瞧见他那承重墙似的身形,就笑着在讲台上揶揄开了:“哟,鹭高小姜文回来了”·李鸢和彭小满同时抬起头看门外。
“哎别别别别不敢当不敢当”游凯风在一团哄笑里,大姑娘似的佯装着捂个脸笑,“回头没考上不得脸打肿·”·卫一筌推了个眼镜,抽了张沾着笔灰的白卷递过去:“喏,拿我这张空白卷先听着,讲到机械能守恒,你试着跟跟。”
“哎谢谢大卫·”·秃噜嘴了··“叫我什么”卫一筌挑个眉笑:“太久没来昏了头了”·“卫老师”游凯风掌个嘴,还敬个军礼,又是一阵哄笑。
彭小满把笔头咬进嘴里:“他没见瘦还胖了,牛`逼诶·”·李鸢应声瞄了眼游凯风,一下破了功,撑着额头对着卷子笑了半天··“说我什么呢小满君,把鸟爷逗的扁桃体都出来了”游凯风抬腿跨进座位,赵劲绷着张脸给他让空。
“没·”彭小满伸手比个四,大拇指上只包了层薄薄的防水贴:“夸你帅了·”·“靴靴·”游凯风咧开嘴,没什么想法儿地伸手去拧彭小满的侧脸,“我不信。”
·就是个小动作,跟弹脑瓜蹦似的··李鸢抬手就给他掸开,掸得李鸢一愣··“哎哟卧槽”游凯风挑眉,不信邪了还,换了个方向,瞪着李鸢又上手拧彭小满左脸。
李鸢掸他左边比掸右边还更得劲儿些··“嘶嘿”游凯风怒了,把卷子往桌肚里囫囵个儿一塞,虚撸了把衣服袖子,舒张着挺欠的俩手就往彭小满的两腮捧,“我今儿还不信了呢。”
护食儿,很护,沾都不想让人沾了,小气的够可以··李鸢也讲不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想法了·以前他听网上人说,男孩儿若拿走了喜欢的女孩儿的宝贵第一次,就会当即对她产生无以复加的怜惜与依恋,身心皆依附上去,很不能立刻就把人娶回家,抱着当老婆的那种。
李鸢没跟姑娘睡过,没法比证;光和彭小满睡过,挺巧,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心态··游凯风这会子就不是他哥们了,是想沾他宝贝的一狗东西··得打。
李鸢啪啪两掌上去,跟他妈捶地鼠似的··游凯风愣愣的盯着李鸢,又看看望着窗外捂嘴忍笑,忍到肩膀颤抖的彭小满·心里有一瞬间的凛然,他飞快地连缀起了以往的各处末节。
一个手掌在冬天的玻璃上抹了一道,几秒的豁然景致,而后又被凝聚的溟濛雾气遮上。·不可能吧··游凯风在心里搔了搔太阳- xue -··“你再来”李鸢合上笔帽,歪头笑。
这么个魔幻世界,没啥不可能的··游凯风低头看了眼桌面,几不可查地耸了下肩,等再抬起来,便冲他俩噘着嘴装哭:“我心都碎了,一回来你就打我,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呜呜呜呜。”
赵劲搁一旁直抖,冲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 cao -”·游凯风熟人跟前话多,彭小满半斤八两,也没比他次到哪儿去·卫一筌台上大讲,他俩搁底下压着嗓子瞎逼逼了一小时。
李鸢低头记笔记,偶尔插句损的进去,怼的游凯风炸毛·但多半儿时候是静静旁听,听游凯风培训班那边儿鸡零狗碎的琐事,听彭小满声儿里的淡淡笑意·到他分辨出的高考理综关键知识点时,才来一句:“闭嘴抬头吧你俩,笔记记上。”
晚自习中场休息了十五分钟,老班夹着个笔记本来了教室,骂了一通课堂纪律,把李鸢和续铭叫去了办公室··多半俩学霸组团,是俱荣俱损··老班在办公室里座上壶开水,捧个保温杯抱着个护腰垫,把靠背拖到沙发边上坐下,掏兜抓出把牛肉粒往茶几上一撒:“坐吧,说个事儿,买给我孙子的你们随便拿着吃。”
续铭拿了个五香的,李鸢坐着没动,不爱吃零食··“最近学习上面可有什么问题”经典开场··续铭:“没。”
·李鸢:“都挺好的·”·老班先乐了:“也是,要连你俩都有问题了那整个班儿我看都有问题了·”换了个切入方向,冲着李鸢:“小满最近还行吧,我看他这次理综小考还行啊,进步挺大,不是倒巧了蒙出来的吧总的看下来也就是数学太薄弱,语文听周玉梅老师说,是又考了全班第一还是第二啊”·“第二,他比苏起多写错一道诗词填空,多扣了两分。”
老班撇嘴:“哎哟你看看你看看,错这种题目上,你说高考那得不亏心死·”·续铭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没事儿,反正高考卷也看不见,谁知道哪儿错哪儿。”
“你看看看看,就你这个态度·”老班朝他一抬下巴:“本来是个985重本稳稳的,你懈一点劲儿往下一掉搞不好就只能是个211,你得时刻绷着那个劲儿知道吧你俩现在就还是不够紧,还没那个箭在弦上的意识。”
“您今天就给我们俩上弦来了”李鸢笑··“一方面,你俩正副班长嘛,定期问问情况·”老班清了清嗓子,拧开杯盖喝了口茶:“另外嘛,就是评选的事儿。”
续铭和李鸢盯着老班··“省级优秀学生的申请材料现在可以往上头报了,一校俩名额,我们学校一惯重理轻文就不多讲了,可能一文一理批下来,可能俩都是理批下来,那都是后话。”
李鸢在沙发上坐直,和续铭对视了一眼··“我的意思就是说·”老班抿了抿嘴,“理科我们这个重点班,我报你们俩名字上去审批,就我判断,依你们俩这个两年多成绩和省市竞赛的获奖记录,最少有一个是能评上的。”
李鸢眨了下眼:“评省级优秀学生,就·”·老班拧上杯盖:“评上就有大学的保送资格了,鹭高就能为你们写推荐信了·”·保送生,很牛`逼的感觉,李鸢满脑子北大还行撒贝宁。
“我爸是两劳·”·续铭又拿了个麻辣味儿的牛肉粒,怕是咸狠了,丢进嘴里皱了皱眉:“我评不评无所谓了,评上了过了测试了,高校审查那边儿也得把我刷下来。”
老班一愣:“什么东西”·李鸢也愣了·两劳就是劳动改造和劳动教养,是指犯罪后被判处刑罚收监执行的人员··“我说两劳。
我们家背景不是很干净,我爸以前吃过牢饭,有案底·”续铭这么解释,脸上一点儿波澜也无,嘴里嚼着东西,像在说别家事儿,“我还是不评了,想上哪所我自己考也能考,保送没法儿选专业。”
云淡风轻的,续铭从来没提过这茬儿,跟谁也没有··老班沉默无语了半天,盯着他,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你也是够能憋的啊,续铭·”·续铭很难得地笑了笑,笑的一脸阳光。
“那李鸢呢”老班没往深了问,听水壶吊着嗓子喊开了,起身去拔插头,“有走保送这方面的想法,我就把资料报上去了,是个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李鸢没急着反应··躲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李鸢自然会向往·甚至早在他最情绪尖锐,最易燃易爆、动辄得咎的高一,他就有了能“毫无悬念地远走高飞”的笃定预想。
因此误以为VEX国际比赛的名次能获得保送名额,抱着功利的目的加入了机器人社,结果发现政策有变,心态也在一两年内平定了下来·虽然觉得还是必考省外,但保不保送什么的,看运气了。
今儿有答案了,告诉他运气就在眼前咫尺,要靠自己伸手抓了,李鸢却犹豫了··换到高一,老班要问,保送没法选专业,他一定会说没关系;老班要问,只有有保送生招收计划的高校你能报,可选范围不如普招的学生广,李鸢会说没什么关系。
因为那时候的目的,更在于他如何能名正言顺地跳出去,至于读书本身,还很幼稚地没有任何规划,只是换取逃离机会的人生附加··现在的犹豫,其实也并非李鸢豁然领悟出了学习的宝贵真谛,有了横刀立马,是男人就必须参加高考必须拼一把的觉悟。
更多的,是他正日渐习惯了他曾经极端排斥,并持续环绕在他四周的,青弋的复杂人事·竟微微畏惧去打破此间平衡了··林以雄对家庭投入过少,李鸢与他有着不可名状的隔阂。
他一度想远离林以雄,但割不断的父子关系始终执拗地在那,不会改变,他现在也囫囵个儿地接纳了;·李小杏二婚,基本算幸福美满·有孕,虽然风险,但却是她嫁给马周平后一直以来的夙愿。
李鸢对她,怀抱着难以吸纳的病态的情感,曾经很想把自己的“优异”用极端昭彰地方式掷在她的眼前,用以激起她的注视与懊悔·但现在也可以心平气和了,甚至以自己地立场去开解对方了;·还有一盆狗血的林家,就这样儿吧;·还有和他一样,各怀着生活秘密与大小心事的同学朋友,磕磕绊绊的,却也算为了目标在齐头并进;·还有彭小满。
为他的生活注入奇异的流光溢彩,他情难自已地喜欢,又深深不知道未来,要怎么才能带在身边的彭小满··还作比方,李鸢就是鹰隼,振翅便能翱翔,飞出脚下这块陈旧的方寸之地;彭小满就是卧在拐角一隅,翻个肚皮晒晒太阳,因为害怕外头- yin -雨,又危机四伏,出去便会打- shi -了毛发,或一脚掉进- yin -沟,故而慢吞吞地不肯迈出窄窄檐下,不肯恣睢奔跑起来的困倦小犬。
一旦谁叫谁为自己做了停留,都是自私··“嗯”老班把壶里的开水冲进暖水瓶里,“这么费功夫考虑啊半天不讲话。”
“我还想再考虑一下·”·“哎哟我天爷诶·”老班乐了,“还再考虑一下,年底前儿校里就得把名单和原始成绩单送省里审批,谁还给你再考虑考虑啊”·续铭也似笑非笑地瞅着李鸢,看他真的挺神容严肃,认认真真,不是在装逼。
“哎,不是说你评上了这个省级优秀学生,你立马背个包儿回家不上课了,就等着大学报到了你知道吧你还要确定报考学校,还要通过人家的两轮测试和资料审核,也很辛苦要很长时间准备的,所以你现在完全没必要考虑这么多。”
老班撂下暖水瓶,拧了拧腰杆儿:“这样,你俩名单我就先报,评上不评上没准,至于最后决不决定走保送,你们再考虑,啊”·挺不客气地一阵拍门响,外头喊:“班老师班老师”·“去。”
老班挺会差使人,朝李鸢抬了抬下巴:“给人开下门,腾不开手·”·打开门,开门口立着胡保安,奔上楼奔了个面红耳赤,吁吁狗喘·看见李鸢就跟没看见似的,挤进门内,两步凑到老班耳朵边:“彭小满你们班的吧班老师”·“啊,是啊。”
老班低头贴耳朵过去··“她奶奶在校门口,学校规定是外校人不联系校内老师不让进,我没法儿放人进来,赶紧上来说一声·”胡保安顿了顿,摘了檐帽抹了把脸,压低了嗓子:“赶紧您也班里叫下人吧,老人家急等着,说孩子他妈妈不行了……”·手里保温杯差点没掉,老班抓了两下才握稳。
把桌子上的纸杯糖纸拾掇进纸篓,李鸢跟着续铭走到门口,回头打招呼:“班主任,要没事儿我俩就先回去上自习了,名单您交就行了·”·“哎等”老班喝住他:“赶紧赶紧去儿班里叫你同桌,让他带上他书包去校门口”·李鸢拧着门把手没动,一怔:“喊他”·“让你去就赶紧去悄悄叫出来别声张”说完转头,冲着胡保安:“快,我先跟你下去一趟。”
彭小满扯过李鸢地卷子补着上半截晚自习落下的物理笔记·李鸢的答题内容简明扼要,但字丑,平常人看,得连蒙带猜着才能看明白写了个什么子丑寅卯。
卷面卷面卷面,周玉梅嘴里值二十分的卷面,李鸢就跟当了耳旁风似的··边抄边皱眉,边抄边搁心里草——这人就根本没错几道题啊我靠··反观自己的——妈的,没几道不扣分的。
自己男朋友是个群能学霸,很可以沾沾自喜,吹个牛`逼,半夜搁被窝里乐出声儿来·彭小满在一开始,真的觉得自己会这样无所谓地以为下去·别患得患失考虑良多,自己得要比李鸢看得透,率先做了下雨关窗的准备,才不会真到了时候,一味僵持、苦恼,连乐呵呵地安慰对方一句“没事儿”的能力都没有。
他完完全全可以猜想的到,依凭李鸢的个- xing -和生长环境,他是一旦投入关系,便难以轻易抽身的那种,心软也是,敏感也是,不懂得自保也是·这样的男孩儿深情,执拗,命里该的要被伤到更多。
彭小满舍不得他到那天难过·所以始终有所警觉,警觉着怎样能在和的他相处里享受当下,又亦步亦趋,不往沉沦的方向走·哪怕让他到那天,做那个横眉冷对毫不留情的坏人都可以,只要能最小程度的不让李鸢烦忧,不牵绊他,不让这段关系日后成了他难愈的伤疤。
·越这么想要冷静,越遏制不住偶尔的失落·翻看他卷子上精准无误的每一列步骤,都像是在细数着差距,细数着以后有多少种分开的可能··彭小满中二病晚期,偶尔会突如其来地设想到李鸢逼问他的情景。
用他那个沉着又带着点儿央求的调调,逼问他说,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尽力么·没法儿回答·不知道要怎么描述他心里,那些既像云烟雾霭,又像丛山峻岭的顾虑与胆怯。
“别写了,走·”·彭小满搁下笔抬头,游凯风转过身,俩人看李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教室,抽他胳膊底下的卷子,疏朗的眉头轻轻地靠近眉心着··快步走着走着便在路上小跑了起来,晚自习还没结束,校里寂静无人,树影绰绰,李鸢便拉着彭小满的手。
很分明的一种不好的预兆,浮上心口,却没人会嘴欠的真的说出来,只能表现在行为上·李鸢明显感到了彭小满收紧五指的力量··彭小满鼻子里笑出了一声轻快的叹息:“我觉得没好事儿,眼皮都在跳……妈的。”
李鸢也紧了紧自己的手··“反正有我在·”·第39章 ·青弋市郊的深夜景致,在车窗内快速地倒退··李鸢倚靠着车门,把手里的香烟捏成了细细扁扁的一条。
挎着包的女乘务经过车厢联结处,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眼李鸢:“你好,特快里面我们是不允许抽烟的啊·”·李鸢低头折断它,摊在掌心里给她看··“你成年了吧”乘务又问,“无座的可以去车厢里找个小凳子坐,到云谷北站得快天亮了,站着受不住吧”·“谢谢您,等会儿就回去。”
女乘务没再多说,笑了一下进了车厢··青弋市郊有山,矮却连绵,覆着层层的高挺云杉·李鸢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头晕,合着眼皮小憩了一会儿,胸口突然一阵高频的震动,拿出手机一看,有好几条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
林以雄的短信特别不客气:你搞什么东西你不吭一声就上哪儿去看到速回·回短信等费半天劲儿打字,还不定能解释清楚。
懒得敲,李鸢直接回了电话,等候音响了没一刻,林以雄就接了:“你他妈的人呢你怎么你还知道给我打个电话是吧”·“您别一上来就骂人行不行”李鸢皱眉。
“你回来我不单骂,我还打呢”·“到时候您愿意打就打吧·”·“你——”林以雄半天没接上话。
过会儿重重一声懊恼的慨叹:“我去他妈的”电话那头“咣”一声响儿,不知道抬脚踢翻了个什么小东西··李鸢把手揣进卫衣口袋里。
“别的我可以不管你,但是你至少得告诉我你去哪儿,去几天,去干什么,安不安全,我还是你爸爸吧”·“我同桌家里突然出了点事情,我得把他和他奶奶送回云古。”
“谁”·“彭小满,你上次见过的·”·“他家什么事儿”·“私事。”
林以雄当片儿警审讯蟊贼那套对李鸢不好使··“不是,”林以雄搓搓下巴,咂了下嘴,挺不可置信地轻轻一乐:“怎么非就得要你送呢他们家里没人是跟你有什么很必要的关系么”·“只有他和奶奶,他身体有点问题。”
“所以你不太放心”林以雄紧接着问··“对·”·“你要耽误几天功夫”·“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你不确定是还想在外地旅个游怎么的”林以雄提高了分贝:“你不要忘了你高三你还有半年就高考你想能稳稳离开这个家你就得玩儿命学”·“这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都知道,我他妈就是太相信你什么都知道了”·电话那头一声“咔哒”的细响,林以雄点了根烟,嘬一大口吐出,松快了半截儿。
“微信上我给你转了一千,反正你也懒得听我逼逼,总之你多留心眼,我信你还有分寸·学校那边你自己搞定,在外地注意安全,过几天冷空气就来了,早点回家。”
车厢晃了晃,车轨咯噔咯噔··班主任的短信电话还没点开看,游凯风的也有几条·李鸢把手机塞进口袋,环臂在胸,仰头贴着车厢挡板··“换你去坐。”
彭小满扶着车厢门框,扯了扯李鸢的衣袖··李鸢应声睁开眼,盯着雪白的天花醒了醒神,才侧头看向他:“你去坐就是,我站一会儿·”·“眼皮都合到一块儿了,你还打算站到凌晨么”彭小满走近,靠在他左边:“无座票就算了,我没成想连补票都没有。”
“临时买,能有无座就不错了·”李鸢把他拽到右边,侧过身子遮着他,摸了摸彭小满的脸:“你还好吧”·彭小满闭着眼睛笑,觉得李鸢的手不分四季,永远都是热的,“你是指哪方面啊”·“身体,还有心理。”
手掌顺道他肩上,捏了捏··“身体没毛病·”彭小满顿了顿:“心理很不好·”·李鸢伸手把他抱到怀里·彭小满低着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左肩,双手攥着他的卫衣下摆。
李鸢把手按在彭小满背上缓慢拍打的时候,明显感到了对方的微小颤动,像松散的积雪落下了常绿的松枝··车子驶过个濒临废弃的小站点,站台上的灰蒙蒙黄光透进车窗,飞速掠过李鸢的发顶,稀释进夜色里。
·老太太愣愣盯着车窗投反出来的,自己的一张衰老的脸,高铁飞速又平稳,四周的乘客几乎都入了睡·她匀静地吐纳三四次,便要深深吸上一口,再从胸腔深处沉闷地叹出一回。
李鸢挽着袖口,穿过窄窄的过道,把手里纸杯递过去:“奶奶·”·老太太没反应,李鸢只能碰碰她肩··“哎·”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聚上焦。
“给您热水,小满在厕所·”·“谢谢你啊·”双手接过,搁在窗沿,老太太疲惫地搓了搓脸,口吻局促又懊悔:“居然把你都搞来了,我真是老糊涂老糊涂了,哎。”
“没关系·”拿起座位上的外套,李鸢侧身坐下,把手机装进外套口袋里,“就您跟彭小满一个,我也真的不放心·”·“他都十八了,大男孩儿。”
老太太低头盯着搭着大腿上的,皱巴巴的双手,“他还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啊·”·“他特殊·”·“你是说他身上得的毛病。”
不是,我是说他这个人,对我来说··“是·”李鸢点点头··“不至于这点儿难关也过不了·”老太太交叠起两手握了一握,笃定得就好像在说给自己一个:“日子还长呢,惯着他保护着他,不让他痛点儿苦点儿,他没法儿长大。”
过隧道,两侧暗了,车厢里便更加明亮··“阿姨她,”李鸢得趁彭小满不在,他才敢问:“不是一直还挺稳定的么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这三个字咽了,说出来就是残忍,谁也受不了。
“都没敢问·”老太太拿过杯子抿了口水,“讲是心脏的问题,很突然的就……不是肾衰那方面的·”·是心脏··原来雷是真的会被踩中的,即便是百分之几,那也是可能发生的概率。
李鸢突然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程度的轻微的绝望,一种命运无常的惘和丧··老人机响起来特别炸耳,老太太和李鸢都被吓了一跳,更有前后座睡得不深的乘客睁开眼咂嘴,丢来几个不耐又嫌恶的眼神儿:“哎哟搞什么东西啊吵死了。”
“对不起啊·”李鸢替小满奶奶道歉··老太太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键,压低了分贝,手捂着嘴巴:“哎,俊松啊·”·其实人在身边的时候,给予的过多了,或接受过多了,都是会腻歪的,所以有时候出言不逊,甚至很犯贱地弃之如敝履;但也正是因为相信很多东西是根深蒂固的,才能那么无所忌惮。
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情感关系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以前失去过,或是预料到即将失去··看夕阳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跟着光影变幻体味出哀愁,差不多是这样·消失了温度光线,消失了面容声响,堙没了可以由远及近的,视界里的回归的航向。
“好,好,好·”小满奶- nai -头近乎低进了椅背下,说到第四个“好”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哭腔:“好,好,赶快,我们赶快。”
抬起头是一脸的眼泪,老太太抓着手机,把嘴一捂,佝着脊背肩膀抽动,埋起半边身子闷声地哭泣起来··李鸢心猛地一悬,开口一下子没发出声来··“去,小鸢,麻烦你……”老太太遮着面容,竭力地将哭声压回胸腔,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过道说:“拦着小满,先别让他回来,麻烦你,给我缓一缓……”·彭小满以一个难度系数五点零的姿势,靠着车门合眼一小会儿,没成想就真睡了,竟还能做个梦。
迷迷糊糊转醒,看见身边一个颀长的人影,给吓了一下大跳,差点儿左脚绊右脚横着着摔出去,“我`- cao -·”·李鸢又回来在他身边靠着··“你怎么又过来了”彭小满声音沙沙的,含了口雾气似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皮儿,转动了几下嘎嘎作响的颈椎,一乐:“刚才梦见我妈了·”·“你梦什么了靠着还能做梦属你牛`逼了。”
李鸢伸手过去牵着他··“梦见我妈嗝儿屁了·”·彭小满对着门外擤了擤鼻子,慢吞吞地记述着脑海里还残留的一点故事轮廓:“我妈躺床上盖着一白被单儿,电视剧似的,我看了一眼就嚎得跟个大傻`逼一样,哭得快断气的时候,她蹦起来一扯床单说上当了吧傻儿子,我跟你爸骗你的,就是想你了,故意整你的来着。”
·话没说完,彭小满自己没忍住笑了一下:“也是够损够- yin -的,是真的我怕是得气的心脏病发作·”·彭小满发觉李鸢的手又没刚才那么热了,侧过身抱住他。
云古的温度比青弋有说服力,能让人伤春悲秋地慨一嗓子,唉,一年又一年的,是真的到霜降了·进站就是一股扑面的凉风,涌动在在未明的天色里··穿少了。
李鸢边这么想,边琢磨着要怎么把手里的外套,自然而然地披给彭小满,不让别人起疑··彭俊松立在候车大厅的人群里,不仔细就会错过·云谷北站的顶光色调凄惨,罩在脸上就像撒了秋霜一样,搞得人人像个地里蔫吧的老茄子。
哪怕他已经尽力做着平静如常的状态了,彭俊松虚浮的脚步,水肿的面颊,失神的神容还是给了彭小满暗示·李鸢看彭小满看清彭俊松面容的第一刻起,就没了佯装出来的一点轻松的笑容。
彭俊松走近三人,李鸢甚至看见彭小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们穿少了,云古降温了这几天·”彭俊松接过包,看了眼彭小满背后,一愣:“李、李鸢啊怎么也来了呢”·突然就有点儿尴尬,一路上都没觉得,这会子才觉出了自己站在这儿的不合情、不合理。
“我拖他来的·”彭小满替他解释,“我妈呢”··彭俊松皱眉,不解又不认同:“你耽误人家时间干什么又不是叫你回来度假的,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么”·彭小满抽不出余力解释,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一点就怒了,“我妈呢”·“现在废话一通还有什么用,人都在了。”
小满奶奶出声:“给人定个宾馆住一晚,赶紧给人买个回去高铁票是真·”·“我回去买·”彭俊松推了推眼镜,点个头··“没关系,我自——”·“我问你我妈呢”·彭小满执拗地追问。
“妈妈还在医院·”彭俊松这么说··“那她现在怎么样”·这是个挺有戏剧张力的画面:三个知道真相的角色,围绕着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角色,随着剧情的层层铺开,观众的情绪濒临了制高顶点,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等着看真相告白,最后那人的种种反应。
彭俊松看向了小满奶奶,老太太轻轻摇摇头··彭俊松的神色也经历很戏剧的大幅度变换,“我们现在去医院,你不要哭·”·其实葛秀银的事儿出的挺亏心的,一点没防备。
不过就是早起去市场买了点肉菜,一个缺氧没站稳便跌落,被楼梯口围栏的坚硬拐角撞上了胸口··本以为是皮外伤,痛两天便没事,却没想到在夜里八点会突然晕倒,甚至嘴唇青紫,呼吸困难。
彭俊松失手摔了杯杯盘盘,浑身颤抖地拨了120把人送去了医院抢救·表盘上滴答走过的难熬一小时,情绪崩溃到堪堪重建到再次崩溃,这样波迭数次,等来最后的查无血压、无呼吸,瞳孔散大,心电图呈直线,诊断为脑死亡。
一直有所预兆并积累着准备着,但还是太突然了··抢救室明令不允许家属步入,葛秀银的呼吸机却也没撤,是因为生前和彭俊松做了商量,提前在网络平台,签了器官捐献志愿表。
检查一番,葛秀银肾脏不行,心脏更不行,唯独肝脏胰腺与一对儿角膜,达到了无偿捐献的国际标准··不拔管,是等着摘;不摘,是等着彭小满来··夜半急诊科抢救室走廊,人来往赴,行色匆匆,死亡不分三班倒。
彭小满身旁净围了些李鸢不认识的人··衣服整洁,略微发福,却抱着小满奶奶哭得几乎失掉了魂魄筋骨,满脸是泪,咬牙喊着“老亲家”的老太太;手搭在佝坐着的彭俊松的背上,安慰似的不住猛力拍打,却自己也忍不住喉头滚动,呜咽地望着天花眨眼的老先生;蹲在地上不住地紧揪着自己的头发,埋首哀嚎,青筋暴起,一声声喊“姐”的男青年;摇摇腿边小姑娘的胳膊,抖着嗓子说句“去叫爸爸不要哭了”的女青年;和执着确认书,以沉默代以提醒与安慰的医生护士。
李鸢也悲伤,但不是至亲,程度远远不及他们·融不进那样克制又沉痛的氛围,他就只能站定在一旁倚贴着墙,紧紧盯着彭小满一个··李鸢早在心里做好了笃定打算:彭小满只要一有哭的趋势,哪怕只是弓腰,或是略略皱眉的一个微小动作,他就一定会不疑有他地走上去抱过他,管你惊慌不惊慌,管你挣扎不挣扎。
并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太觉得自己重要,而是他相信目前为止,这里只有他一人,能最大程度地为彭小满怀抱着同理心·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所以我抱抱你。
可结果就是,彭小满完全不哭·他面容硬得无一丝松动,嘴巴绷车一线,甚至强撑出了一股山般的巍然·他问医生脑死亡是不是就是指没得救了,医生点头;问彭俊松葛秀银有没有给自己留什么话,彭俊松沉默不语;问外婆小舅对器官捐献还有没有异议,对面人哭着不做否认,他便也点头:那我也没有异议,我也同意。
冷静又决然·李鸢突然了解到了,在难忍的哀恸下,是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处理问题·虽然不合时宜,又很悖德,但李鸢还是不可遏制地在心里,将彭小满这样陌生的状态联系到他和自己身上。
是不是到矛盾避无可避的那天,他也会这么毫无波动似的,举重若轻对他道:兄弟,分手,有没有异议·器官摘取流程并不复杂,家属签署放弃治疗,供以复核。
是不是真的有简短的致敬默哀,是不是真的像被主流媒体渲染得那样无比光辉,亲人不能见证·其实器官捐献者的救人之心,大多就不圣神也不伟大,只是因为恰好我死去,而你却不想死罢了。
李鸢在手术室外长椅上,回游凯风的短信··游凯风:虽然我也很难过,但是我还是要很犯贱也不开眼地在这时候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疯了·李鸢:你要一直执着在这个问题上,就可以不用回我了。
游凯风:我问你个事儿··李鸢:说··游凯风:你是不是喜欢彭小满·李鸢默默了差不多五分钟··李鸢:不光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换游凯风那头默默了十分钟··游凯风:牛`逼··李鸢:恶心么·游凯风:恶心不至于,就挺难为你的,憋快三年不走卒,一走走个非人类的。
李鸢:你不要跟任何人说··游凯风:我他妈是那样儿人小满他现在怎么样·李鸢:冷静得我心虚··游凯风:正常反应。
但人的忍耐力其实都是有限度,他越表现的平静,他爆发的时候就越可怕,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爆发,但你说他喜欢你,我觉得你到那时候得在他边上陪着比较好·是妈妈的话,我觉得小满不可能没反应,有可能还懵着在。
李鸢:好,我陪着··游凯风:我帮你在携程上定个酒店你在哪个区·李鸢:不用,不定能睡,五点了都··葛秀银前天的微信里还在问:小满你手指甲长没长上啊拍张图片给妈妈看看。
切记不能瞎动瞎沾水,妈妈问隔壁周阿姨了,他说不好好养着以后的指甲会很脆弱,动不动就裂,你怕不怕·说完,还不知从哪个野网上截了俩高斯模糊的灰指甲图片,发给了彭小满以示警诫,恶心得他晚饭少吃了两口。
·临别临别,依然在纠结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儿,也不曾留下任何一笔工整严肃,交代身后事宜的字句·可见葛秀银自己也从未想到过,她会走的这么仓皇迫促,连观望徘徊一刻钟的余地都没有。
就跟那句老古话似的,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殡仪馆的人已经等在医院外了,给彭俊松打了两个电话,医院的死亡证明单也按流程签字盖章·秉持人道主义精神,没人会再这个时候上来说一嘴“麻烦抓紧时间啊”,但能给彭小满再多看看葛秀银的时间,并不多。
因为跟下半辈子的相比,实在太短暂··其实所有人,包括本人在内,觉得彭小满最像葛秀银的地方,就是嘴巴·窄又不刻薄,唇珠明显,嘴角两侧有向内勾起的小小弧度,稍微抿一下,就有笑意漾开,摆明了在告诉别人,我这人老好。
葛秀银就是个老好,与人为善从不树敌,打从彭小满记事儿,就没见过他妈发过火,除了抠她头花上的大水钻那次·急眼也是彭小满做得过分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爸那个满脑子勘测的大土鳖送给葛秀银的周年礼物。
葛秀银宝贝的不得了··彭俊松哭得坦荡多了·因为摘走了部分器官,葛秀银的腹腔中空,略略凹陷进去,彭俊松不可遏制,毫无仪态地俯上去哭嚎,甚至能听见略略的反响,就像葛秀银给他的温柔回应。
彭小满觉得自己算幸运了,比起名不副实貌合神离的很多人,自己的父母因为真正的爱情走到一起,不抱怨生活与突至的磨难,彼此扶持着走过了近二十年,今天截止;·彭小满又觉得自己太他娘的不幸了,二十不到,没妈了。
这个意识一旦浮起,涌生却不是痛楚,而是一种排空了五脏六腑,结果四处通风,无所适从,没着没落的沮丧与空洞·彭小满想忍着不哭,光咬得后槽牙吱吱作响,指甲掐进肉里还不够,他得反反复复想着他爸,他奶,他舅舅舅妈小外甥女,依附起还喘着气儿在的这些。
他得一遍遍把李鸢揪起来,塞到突然空了的心里,堵到欢喜和希望怒涌不尽的窟窿上去··他不知道未来的幸福和运气还能剩下多少··小满奶奶与外公簇在拐角,一左一右护着葛秀银母亲的头脸,竭力不让她挣扎着靠近,依顺着她瘫坐跪地的动作,弓腰扶着她蜷缩着颤抖的脊梁,她抽噎与哀嚎交替,时断时续,与彭俊松的哭声并行。
小满奶奶揩着着眼角一瞥,突然张口“哎”了一嗓··“咕咚”·一声突然的震动··彭小满像被谁突然凌空蹬了一脚膝窝似的,陡然塌倒,周身骨骼被剔得不翼而飞似的,木讷惘然地重重跪倒在了地上,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没感到疼一样。
紧接着是张嘴,呼气,紧皱起眉目,飞快地捂起胃部蜷缩起上身,垂头对狼狈地失声干呕··医生推开门快速招了招手,市殡仪馆的遗体接送员套上了无菌服无菌帽,接替进了手术室,结果彭小满却是被人牵着胳膊一踉一跄出来的。
李鸢“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慌神了··“怎么了”·“请问,你是小满同学么”彭小满的小舅妈,揉了两下通红的鼻尖,把低着头的彭小满搀到长椅上坐下,带着浓重鼻音轻轻问李鸢,“看你跟他和亲家阿姨晚上一起来的。”
“是同学·”李鸢盯着彭小满微微发白的脸色,手敷上他后颈,冰冰凉,身体还在生理- xing -地微微痉挛,“他怎么了”·“里头摔了一下,有点要吐,麻烦你看看他腿摔没摔倒,殡仪馆车子买上就接大姐走了。”
女青年往里一指,央求地勉强笑笑:“我得进去帮把手,实在麻烦你了·”·“好,你放心·”李鸢抿了抿嘴,点头··“那真谢谢你了。”
李鸢深吸了口气,蹲下在彭小满面前,用着无比轻柔的口吻,低声又低声··“小满你先看看我,好不好”·彭小满应声抬脸,李鸢望进他眼里,捕捉蛛丝马迹。
“我先问你·”李鸢把手按在他左胸口,一字一句:“你心脏难不难受,疼不疼,呼吸还行”·摇头,也不说话··“再问问你,想不想哭”李鸢摸摸他眼角,顺到脸颊与耳垂,一并拂过。
还是摇头,哑着嗓子动了动嘴:“忍着在,不太想·”·“我看看你的腿好么”·不说话也不摇头,偏过脸望着地··“我就看一眼。”
两手捧上脸去,低声下气哄着什么似的:“求求你,行么”·“嗯·”·摔得挺惨,因为毫无缓冲,直直砸下,一层层折高裤脚,露出的两个膝盖上迅速凝起了一团斑驳的青紫。
李鸢长到这么大,大概是第一次体味到这么铺天盖地,交织着翻涌上来的恼怒与心疼··智障摔了都知道拿手撑一把呢,你他大爷的是比智障还没脑子么指甲盖儿没了膝盖也不打算要了是么重话全在心里喊了,一句不敢也舍不得对着本人说。
“你自己看·”·彭小满向下褪着裤脚,把膝盖遮上,往里收腿·见他不置一词,李鸢就撑着膝盖站来,转个身朝电梯口走··“你去哪儿”一下子站直身,一下子疼得呲了牙,一下子眼珠子就红了一圈儿,带着粼粼的水光。
李鸢嘴里一句“去帮你找个药”被堵·他叹口气儿,又原路折回去,把人往怀里一带:“哪儿也不去·”·第40章 ·三天的守灵,云古都在下绵绵的冷雨。
彭小满的出常理智,让为他悬着肺腑的一家人,渐渐地把心放进了肚子··彭俊松则意料之内地突然病倒,持续着三十七度左右的低烧·医生看诊,说是因为换季流感病毒来势汹汹;彭小满则想,他是因为被吞掉已习惯了的前半生的希望。
葛秀银让他有谋求幸福圆满的动力与方向,再苦也咬着牙不垮掉,葛秀银没了,他心安理得地松下早已深深疲乏筋骨,悲恸地疗伤,衰颓地躲这么一刻懒···他爸要怎么把这几十年的日子独自地细细追忆一遍,他没法儿插手,他只能不干预,不打扰。
葛秀银的遗像其实是早早准备好的,年初有一回,她身体情况没什么征兆的急转直降,进了急诊被下了回病危通知,瞒着没告诉彭小满·幸而熬过了,很快好转,葛秀银才觉得这些东西无常,有些事情要提前打点。
彭俊松美团上定的照相馆套餐,全身一张,半身一张,两人合照一张··葛秀银五官周正,描描眉毛,打点儿粉底提起气色,就很上相了·穿个奶白的衬衣,加上副天然笑盈盈的勾嘴巴,照出来的半身照像写真,谁能知道,这其实要备起来当遗像。
她灵堂布置在家里客厅,规规矩矩的原木长桌,两个长明三天不允许熄灭的大蜡,没特老土地摆上苹果梨,而是一左一右,摆的白菊··葛秀银温温柔柔的彩照,端正搁在桌上,黑纱扎成花儿,盘在相框外侧。
小满舅舅负责接待不定时上门敬香的亲朋旧友,还得把楼下摆着的花圈用塑料布遮上避雨·拾掇遗物的工作,则交由小满奶奶和舅妈·彭小满蹲一边安静地看着,由他来决定出除开衣物的小东西,出殡那天送不送烧,留身边不留。
“大姐的钢笔攒了一盒子,尖儿都劈了,没一个能写了大概·”翻出两三本相册,几件银首饰,三四个手拎包,一摞子写满了文稿的白纸,小满舅妈又“哗啦”打开个铁皮盒,“小满留么”·彭小满拿过来数了数,二十多只,一水儿的英雄牌。
他摇摇头把盒子递回去:“别了,没什么用·”·“东西留着是做念想的,不是留着用的·”小满奶奶把葛秀银留下的冬装一件件慢慢折平,捋的一丝褶皱纹路不留,垒高在手边,“留着这笔,督促你学习,提醒你你妈妈以前也是个动笔杆子吃饭的文化人,她希望你好好学习。”
小满舅妈眼还肿着,却被亲家阿姨无时无刻不能来一段儿的耳提面命给逗笑了:“小满他肯定有谱的,阿姨·”·彭小满被奶奶抓了抓腕,又拍了拍手背。
“这还个盒子呢·”小满舅妈垫着马扎,在大衣橱顶一划拉,又摸到个什么:“挺沉,搭把手我拿下来打开看看·”·彭小满站起来伸手去接,低头吹了吹纸盒盖上的一层薄灰。
揭开盒盖,里头的东西一样样码齐,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最下面铺着以往看诊,用旧的病历本;彭小满的出生证明、独生子女光荣证、初中小学毕业照毕业证成绩单作文本一堆,捆成一小摞;彭俊松写给葛秀银的几十封书信,和两人的结婚照结婚证捆成一小摞;外加彭俊松这些年送她的东西,玉镯子小戒指细链子蚕丝围巾,和那个年代卖八十块,被彭小满抠走颗大水钻的发夹子。
最上面摆着葛秀银自己的大学毕业证,日记本,和一张头戴着学士帽,站在大学门前的一张单人留影··说得矫情点儿吧,彭小满感觉打开了她妈的完整一生,她所有的气息和音容,都在一瞬间扑了上来。
“这个我留——”·一开口就忍不住了,头就跟突然爆开了似的,鼻腔涌上剧烈的刺激,胃里翻涌·彭小满撂下盒子,抬腿奔进卫生间,撑着水池子低头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吐完了,闭着眼喘。
没什么毛病,彭小满自己都知道,这是难过到一定程度的极端生理反应·他以前看李安的《断背山》,杰克恩尼斯下山后分别,恩尼斯也是这么低着头跪在墙根下干呕。
恩尼斯还更爷们点儿,哼哼着拿拳头砸墙,彭小满不敢拿拳头砸镜子··彭小满看了眼镜子,连着不睡,丧的不行··其实想死的想法儿,他这两天是有的,但像蜻蜓点水那样一触即止,一瞬间的时效。
尤其在晚上,彭俊松休息在床养病,李鸢住进酒店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重要的东西最终会一一远去的失措,像打气球一样,一点点充盈起彭小满··坏的东西进去了,原本的东西就会被如数挤压,漏出脚底,漫成一滩。
比如奶奶身体健康,希望她能河海长寿;比如他爸解下包袱就可以轻松些了,长得不错又有文化,妥可以再找个富流油的女企业家搭伙;比如转眼就要得高考,考完就去他妈的试卷报纸晚自习,坐等着拥抱大学生活了;比如小外甥还小,特别可爱;比如学校后头那家牛肉面没吃够;比如U2今年搞不好要出新单曲。
比如,他一点儿都不想和李鸢分开··彭小满捧着这些比如,在心里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十足夸张地坐地哀嚎,像没心智的学龄前儿童被逼进托儿所似的呼喊着“妈妈”。
这些愿景就变得无处安放,不知如何是好了··变得无趣,变得没有那个心情去培植养育,输送雨露阳光了··小满舅妈端着杯白水跟进厕所,拍着彭小满瘦削的肩背,掉着眼泪满脸的疼惜:“小满,要哭啊,不哭伤身体……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舒服了,你这样……”·真不是装逼,要装酷boy早装了,又不是李鸢那逼神。
但就是哭不出来,堵在喉咙眼那儿,反上来的就是酸水··可能因为心脏有病,一直被告诫不能激动·结果这么几年,依言地蹑手蹑足保护着情绪,激动的反应好似被除名了,这种时候也难以调动。
像个入定了的超脱方丈,未老先衰似的··“谢谢舅妈·”彭小满哑着嗓子拿起水杯,喝进去一大口,仰头咕噜,再低头啐掉·他抬手擦擦嘴,揉了揉酸胀胀的眼珠子:“……哭不出来硬哭也伤身,还费嗓子呢。”
“回房去睡会儿吧,有我和你舅舅守·”·“舅妈·”彭小满抬头问:“我同学的那个车票·”·“啊。”
小满舅妈抹掉脸上的水迹点头,“你舅舅给买好了,云古北到青弋南的一等座,明早八点四十的,时间有问题,下个智行火车票,可以自己去上面改签·”·“嗯,谢谢舅妈,那我等等去宾馆找他一下,你们不用担心。”
彭小满上前抱了抱她··李鸢临时进宾馆旁的购物城,买了件全黑大码的翻领衬衫·李鸢把秋衣加在里面穿上身,还是冷的直哆嗦·追悼会那天肯定得穿,李鸢庆幸他火急火燎跟着彭小满从青弋走的那晚,套了双黑万斯,穿个花的,鞋还得另买。
·搓着胳膊套回厚外套,李鸢接起口袋里的手机,一愣,又立马开口:“在,你到了608·”·甩掉拖鞋套上万斯,单脚蹦着拔掉房卡奔出去。
拍亮电梯按钮,看显示屏上一个个蹦字数,蹦到六开门,彭小满从电梯里出来··很默契的都不开口说什么,而张开胳膊,上前把对方紧紧地抱住··一两天能有个什么变化,可李鸢圈着彭小满的肩膀,还是神异地觉得他清减下去了很多,本来就豆芽菜,这下是从饱满的黄豆芽瘦成了更细溜溜的绿豆芽,心疼得要死;彭小满找到了暖源,对准接口合进去,埋头在李鸢的肩膀里呼吸,一尝试着放松全身揪紧的肌肉,就觉得骨头都在酸痛。
他的航道,他的光,他的男票··这些词,不可否认,依然还是美好的··没事的,你要坚强,哭一哭吧,这种站在制高点上的狗屁安慰,苍白的就像张脆纸,卵子用没有,李鸢不说。
他光光把下巴搭在彭小满的发顶上,自上趋下地摸着他的后脑勺,尽力地收紧手臂,不忌讳勒得他痛··到彭小满明显地鼓了鼓胸膛,在自己耳边长长拂出口叹息后,李鸢才轻轻松懈下力道,在他脸颊上亲了抚慰意义的一下。
“吃饭了么”·彭小满摇头··“我还没吃,你陪下去吃点什么吧,你不想吃就不吃,好么”·“吃。”
彭小满揉揉鼻子,“又吐了一回,我也饿·”·不是饭点儿,又下着雨,云古街道上冷冷清清,- shi -漉漉·拐进条回民巷,小摊小贩一字排开,腾腾热气铺开,李鸢带着彭小满进了家黄焖鸡米饭店。
老板搁小隔间里戴着花镜读今儿早的晨报,听门响,抬头搓着围裙,- cao -着口云古话:“哎,两位看看吃点什么黄焖鸡黄焖排骨黄焖猪蹄都有。”
发音体系还算在正常范畴,李鸢能听懂,“中份黄焖鸡·”回头问彭小满:“你呢”·“我也中份黄焖鸡,”店里没其他客人,彭小满拉开板凳坐下,“吧。”
彭小满是异次元,哑个嗓子耷拉着眉毛的这时候,还能不耽误他张嘴开个荤腔,也是挺没谁··“彭叔叔好点儿了么”·“没,一直低烧在,但没什么大碍,他是心理原因。”
彭小满拿了两副卫生筷··“嗓子疼么”李鸢拿了温箱里的两瓶豆奶,“砰砰”启开,各插进根吸管,“疼的话可能是烧伤了,要去看看医生。”
“不疼,憋哑的·”彭小满撑着额头闭起眼睛,“烧伤”·“呕吐的时候会反胃酸到食道,容易灼伤嗓子。”
彭小满比个恹恹的大拇指:“……李百科·”·李鸢抓过他手握着,“再给我看看你膝盖·”·彭小满别开腿,“不要撸我裤子,太冷了,反正还淤着在,走路只有一点点疼。”
“那你还走”·“那我也不能飞啊·”·“你可以老实在家待着,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找你·”·彭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找你是找由头啦,出来透口气儿是真,待在家里我觉得四处我妈的影子,不是讲鬼片,是说……草,反正,我待在家里就难受,老想吐。”
抬头看眼李鸢,抿了抿嘴:“看到你就舒服一点了·”·“今晚守灵我去陪你吧·”·陪你说说话,陪你守着你妈妈··“别了。”
彭小满摇摇头,“给你定好了明早八点的高铁票,你早点休息,不要把班次误了·”·“谁让你定的”·彭小满听他还挺不高兴的,抿了抿嘴,“我让我定的,你还想骂人是怎么的”·“对不起。”
李鸢很习惯和彭小满开口说抱歉,对谁都不这样:“那你呢”·“没定,至少得追悼会结束林林总总的都打理好吧·”·“那我等你。”
“别逗了哥·”彭小满摩挲着他的虎口,是真的给逗乐了,“老班要知道一颗原子弹定位就过来了,一轮复习都要开始了,你要急死他是怎么的”·“我要说我已经跟他请了假呢”·彭小满张了张嘴,“他、他没想活吃了你”·“生气是生气。”
李鸢回想起今早那通雷霆万钧的告假电话,耳膜就一疼,“不过最后也表示理解了,把这几天的试卷电子档全一口气发给我,还让我照顾好你情绪,保护身体,不要激动。”
“你他妈就不怕他发现我俩不对劲儿么哥”·“我俩不对劲儿也是他起的头·”·“怎么”·“你觉得我当时为什么骑车送你上下学,你觉得我有没有给别人当车夫的毛病”·“合着,你当时还是个赶鸭子上架的,我说呢没事儿那么殷勤。”
彭小满歪过头瞪了瞪眼,“老班给你灌什么好处了”·“就,小恩小惠呗·”·评省优秀学生,有机会走保送的事儿,李鸢不确定,暂时还不想跟他说。
“小恩小惠能唬得住你,我怎么一点儿也不信呢”索- xing -彭小满脸埋进掌心搓了搓,也不打算深入地问,“感动中国今年你开场吧,改签你自己下个APP,登你的身份证号。”
“来两份中份黄焖鸡小心烫·”老板端着俩滋滋作响的浅口砂锅,摆上桌,附赠两碟脆萝卜,“饭不够,厨房自己加,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就行。”
彭小满膈应香菜,也太爱吃青椒,李鸢跟他在一起后,结伴去食堂吃饭才偶然知道·看鸡肉里缀着几片碧绿的滚刀块,李鸢拿筷子把彭小满碗里的,全默不作声地夹进自己的这份里。
··“李鸢·”·隔着层白蒙蒙的热气,李鸢连眉眼轮廓都柔软温和··“嗯”·“我怎么这么怕呀。”
李鸢停着筷子不动,听彭小满盯着桌面继续说:“我妈是心跳骤停猝死,正常人是不会的·”·而我就可能会··出殡那天雨也没停,细密雨丝没进彭家一团冷肃的漆黑里。
前一晚,彭小满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躺在自己卧室的小沙发里,边听他爸在隔壁房间低低地翻身咳嗽,压抑着小声啜泣,边和李鸢打了一晚上的通宵电话·中途李鸢睡着了一回,彭小满在这头听他匀静的呼吸听了十多分钟,就给挂了。
没五分钟,李鸢又打回,沙着嗓子解释:“一不小心就仰睡着了,刚才我说到哪儿了继续·”·“……”彭小满看了眼窗外,用被子罩住头脸,“我也不记得了,随便吧。”
彭家葛家,文化层比较高,人丁都不兴旺·小满姥姥就养了一儿一女,小满奶奶更是一辈子只生了彭俊松一个,所以参加追悼的人里,袖口别着孝布的不多。
多的,是彭俊松大学的学生和同事,是葛秀银生前的交好的远亲旧友,全部胸口夹着白色绢花,支着各色的一顶顶雨伞,簇拥着上前,围住接送的大巴,等着殡仪馆内礼仪接待的引导安排。
彭俊松还没痊愈,沉默而脸色灰白地陪在旁侧;彭小满按规矩手捧遗像,穿着黑色的短呢子外套,局促地点头,应付着眼前纷至沓来的怜悯与寒暄,长的短的,浓的淡的,哭的笑的,走心的不走心的。
李鸢在人群外侧撑伞,和抹着眼泪的小奶奶并排·李鸢拆口袋里的纸巾递上去,老太太抿着嘴巴说谢谢,擦净了,又叹息着摇头,怔忡盯着- shi -漉漉的地面··一直都在盯着彭小满,直到掸眼瞥见位气质拔群的高个子的男青年,李鸢才被分去了注意力。
冼一霆,启源艺考光荣榜,里影全国第二的那个··男青年的侧面线条跌宕,但很温和,和李鸢一样有个高到令人发指的鼻梁·他身姿挺拔,仪态很好,穿着漆黑的衣服只往那儿一站,就能让人看出舞蹈的功底,惹眼又持重,还没毕业就有了星味儿。
但看不出来是个同- xing -恋··冼一霆低着头,和强笑起来的彭俊松慢慢说了些什么,彭俊松点头回应,拍他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肩膀·彭小满则仰头看着冼一霆,生疏又好奇的样子,但没一会儿就察觉到了李鸢投来的视线,侧头,俩人的目光在雨水里凭空汇成一拢。
李鸢非常不合时宜的有一点儿醋··哀乐演奏队迟到了个小号手,礼仪连拨去三个电话也没给催来,冒雨等了半小时,礼仪才一边鞠躬道歉,一边忿忿地重新调配来个人手。
指挥扬手,哀乐一起,沉顿的音调就成了负面情绪的强力催化,各异的哭声与抽噎顿时在彭小满的耳边四起,向前悬延,包围住他··依次由正门进吊唁厅,花圈环绕排开,葛秀银安静地躺在中央,周围布置着攒起黄白菊与宽大枝叶的绿植。
她身上寿被崭新,妆容很浓,沉沉死气从眼角眉梢透露·彭小满再看见葛秀银的第一眼,不是悲痛,竟然是一瞬间的生理- xing -的恐惧与犯恶心·等再在脑海里浮起葛秀银以往的音容,和眼前横躺着的人做上联系,鼻子里才恍然漾开浓重的酸楚,牙关打颤,心里也才开始一抽一抽的锐痛。
跟剜肉似的,所以宣读完讣告三鞠躬的时候,彭俊松一头栽倒下去的反应,彭小满隐隐约约预料到了·事后难过的,是自己伸手扶的太不小心,当着众人的面儿,摔破了怀里的葛秀银的遗像。
殡仪馆的巨大烟囱,终年累日地散着淡灰的烟,像把许许多多人长短一生的相遇、至惘、孤寂和轮回吹到城市上空,继而随风飘散·云古的雨水加大了空气- shi -度,烟也柔润了许多。
火化也要排号,某天人上赶着扎堆死,有时候还烧不过来·索- xing -小满舅舅认得一点门路,提前塞了钱和烟打点,走后门放葛秀银第一个进炉,不至于到最后铲进匣子的东西里,还掺着别人的灰。
彭俊松被亲友死死拦在门外等候厅里不让进,能进燃烧室外观看的,只有小满舅舅和彭小满··司炉工把睡着葛秀银的棺木推进去合门·这人脸上没人气儿,他神容冷肃地问了句彭小满:“请问你和逝者是什么关系”·“是我妈妈。”
几天的功夫,“妈妈”这词儿突然就陌生了,念出来不顺了绕嘴了,这让彭小满头皮一麻,心里一阵慌··“还在上学吧”司炉工冲小满舅舅招手:“你跟我进来搬就行了,子女我们就奉劝不要进了,出去外面等候厅等着吧,尘归尘土归土的,人走了都是这么一遭,还是留个漂亮的样子吧。”
“那——”·“小满外面等着吧,照顾着点儿你爸爸·”舅舅忍得声音抖成一团,“来,你过来再看一眼·”·彭小满生根在了原地,走不动。
“进去了就没了·”·司炉工摆摆手,比个禁声,示意他这么说不好·彭小满则执拗地不动,低头望着自己惨白兮兮地手心··“那就进去吧,还有人后面排队。”
小满舅舅轻轻拍拍棺木檐,弓下腰,低声又低声地哑着嗓子笑叹:“咱姐弟俩就等着下头见了啊,走好吧,姐”·退出去也不是,火化间又隔着扇闭起的门。
彭小满就这么在凉风穿梭,弥漫着神异味道的过道里保持直立,站着不动,脑海里蓦然多了个方寸大的小剧场,一部部放映,一帧帧记述着葛秀银生前的过往··黑白的胶片机,放了他高二转学去青弋鹭高,葛秀银边替彭小满拾掇起满满两箱的行李,边第一次把彭俊松怒骂了个狗血喷头,那时候彭小满想,距离即是变相自由;放了他初中第一次梦遗,羞愧得不知所措,早晨捏着沾脏的内裤钻厕所销赃,被正刷牙的葛秀银迎面撞个正着,那时候彭小满想,生活里啊,可不要时时刻刻都填着父母;放他小学最开心的事儿,就是葛秀银因公,参加不了期末家长会,免过被她揪着絮叨三天不歇的劫;放他小班开学,一水儿萝卜头全扒着门框哭嚎着要爹妈,就自个儿潇洒的哼也不哼,葛秀银却很担忧记挂,躲在幼儿园外的墙下,默默伸个头,看了半晌舍不得走。
·那时候彭小满一眼就发现了,貌似是想,看啥呢还,快走吧;而葛秀银这回,是真的转身大步走远,再也不会回头了··大约半个小时,小满舅舅恍惚似的捧着个盖着黑布的小盒子出来,手抖如筛,“捧着吧,小满。”
·到手里,盒子四壁都还是温热的,暖意熨帖进手心里,然后缓缓消散··李鸢收起伞,抖落雨珠钻进出租,彭小满朝司机师傅说了一句“到市人民院南门”,在座位底下握住他的手。
彭小满头倚在蒙着水汽的车窗上接她奶奶的电话,闭着眼睛轻轻地点头,不断地说嗯说好·李鸢紧紧攥着他的食指和中指,透过车窗看云古的蒙蒙天色··市人民医院的人体器官组织会议室,洁净的白墙上绘着一棵异常繁茂的“生命树”,凡在这里无偿捐献出器官的病患,姓名与逝世日期,都被工整印成纸张贴了上去,像树冠间结出的留香果实,顶上一排楷体的黑字:爱是我们死去时唯一能带走的东西,它能使死亡变得如此从容,源自奥尔科特。
器官移植中心的主任推门进来时,李鸢和彭小满并排站在墙边依次看过来,牵着手·先一愣,随后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两位好,来坐吧。”
主任简单反馈了情况,隐调姓名,说葛秀银捐献的肝脏,配型成功了一位院里的晚期肝硬化,这几天才实施了移植手术,很成功,无排异,生命得以延续,不日就能痊愈。
主任合上了笔记本,把手里的簇新鲜红的捐献者证书,双手递至彭小满的眼前··一展开,挺短的两三行字:葛秀银女士家属,葛秀银女士谢世前允嘱,身后愿将肝脏与眼角膜捐献,用于科学研究与临床需要,恩泽患者,造福社会,这种高尚的人道主义奉献精神,将永远受到人民的尊敬和赞扬。
当用一种庞大的胸怀与背景去映照死亡的时候,死亡本身其实是变得更直观,更明明白白了·李鸢瞥见彭小满的手突然上下大幅度地抖动了下,只一眼,就把证书合上了。
“麻烦你们还特意跑一趟了,真的·”主任站起来,和彭小满握手,朝他鞠了一躬:“感谢你们,深表敬意·”·李鸢庆幸云古的雨停的及时,他拿着伞,紧步跟在彭小满的身后,默默陪着他城市里暴走了十公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兜圈。
云古的高楼巨厦、商业街、学区,云古坐落在市中的几座苍青色的矮山,云古有民国遗风的几栋西洋小楼,云古横贯东西,流向远方的一条细长的护城河,从天色明亮走到傍晚黄昏。
生离死别究竟有多痛呢·李鸢死过爷爷,死过四叔,勉强再凑一个,李小杏引产,死过一个不成形的小妹妹·但那些,都仅仅是可以形容的无力而已,生死有命,事不可为。
大有被心伤的氛围左右,从而催生了情绪的意味·都在哭所以我不哭不行,应激- xing -的悲恸,最当下的酸楚,不值一提,既不影响倒头睡觉,也不影响饿了吃饭,摘了黑袖章背过身子偷偷摸一把眼泪,照能开黑打盘排位。
而流芳桥上停下来的彭小满,看起来痛苦得叫人无法形容,几乎是连顺畅呼吸都做不到了·雨云散开,漫天云霞低徊,从天际一路渲染至头顶再向另一个方向远去。
不同往常的天气总像是别有深意的预兆··快速地抽噎了两声,热泪跌落,道道灰白的泪痕,快速地顺着下巴滚进了彭小满的衣领里,李鸢松了口气儿,站过去什么也没说。
没几秒,彭小满的呜咽,变成了对着绯红河面的失声哭嚎·响亮到路人也悬心,频频回头,担忧这男孩儿是不是翻身就要跳下桥去··彭小满突然铺开的哀恸影响着李鸢,让他感同身受般地掉泪。
他脑子闪过彭小满IPod里的,他偶尔兴起哼过的,玛丽亚凯莉《Bye Bye》里的一段儿,中译的歌词简省,又异常让人动容,说:从不知可以如此痛彻心扉,日日夜夜我都希望,能和你交谈片刻,思念如潮,但我努力不哭。
白驹过隙,你也的确,到了更美好的地方··第41章 ·李鸢手里拿着葛秀银的器官捐献证书,蹲黑窟窿咚的公厕门口接电话,不羁,别致··“你在外地”李小杏在电话里问。
“嗯·”李鸢应了一声,就要绕开话题:“对了,你这次产检情况怎么样医生上次不是说满三十周的时候,就最好能住院观察么”·“先不管这个。”
李小杏执拗地不绕过话题:“你爸就这么同意让你高三的时候乱跑你胡闹他也胡闹”·李鸢叹气儿:“那您还打算让他铐上我么”·“所以你自己的自觉- xing -呢你觉得现在是你散漫的时候么”·没法解释,就跟你玩儿五分钟手机被逮,爹妈非就认为你一天都在玩儿手机似的,高三生“自觉- xing -”这玩意儿,不在真假与否,而在没看见就是没有。
“明天上午回家的票,中间夹个周末,没耽误什么·”·“我能问问什么事么”·“我不太想说·”李鸢低头并起脚。
简单几个字儿的推拒,单纯地既不想把彭小满的家室告诉别人,也是单纯地保护他,却似乎一句话,又让对方感到了疏远和隔阂·李小杏无言了挺长一会儿,还是难免失落:“行吧,你不想说。
但是很多事情你以后进社会更大一点,想说妈妈可能都不会再问了·”·李鸢没忍住乐:“这和年龄有关系么”·“有没有关系你以后就知道。”
李小杏放弃追问,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儿,“今天就想跟你说一下,妈妈今年过年不留在青弋过了,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也问问你过年什么安排·”·“不在青弋”李鸢一顿。
“我……预产期正好是年过·”李小杏想了想措辞,“你马叔叔的表哥在利南省委附院搞行政,能安排到妇产科的专家,专攻高危妊娠的,下周可能就要去看诊了,最好是在附院住到预产期那天。”
·“那·”·李鸢没那出个啥来,他妈说的逻辑自洽,做的决定合情合理,也只能回个知道了··“你今年年夜饭还跟你爸在奶奶家吃吧”·一提“奶奶家”李鸢就发毛,“今年应该不了。”
“不么”·“崩了上回,房子产权的事儿·”李鸢捏了捏鼻梁,“动刀子了都,人没事儿,不过关系大概是彻底崩了。
奶奶今年……应该接去大姑家吧·”·李小杏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默默一会儿,冷篾一哼:“迟早有这么一出,每一个安好心的,就等着这一天呢。
妈妈嘱咐你别从中插手,你就看着,你看着他们林家一个个能闹到哪一步”越说倒像是越忿忿:“林虹林娜,你以后一个也别沾尤其是你那个夏青表姐她和她妈最一个德- xing -了”·李鸢皱眉劝她:“您就别管了,跟您没关系,影响你情绪就影响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那你就和你爸在家过么”·李鸢听了笑:“他连着两年都大年三十儿值班了,今年禁烟花炮仗管的又严,您觉得他跑得了么”·那你要一个人过年么那怎么行。
李鸢在她的一刻沉默里听出了这个意思,想说,真没必要把过年看得那么特殊,都无外乎是三百六十五天里周而复始的一页,我平常也是经常一个人,过年一个人也没什么太大的所谓,真的我挺不在乎的,您别担心。
又不想解释,觉着自己凭什么老得卖独立刚强的人设··“那过年那几天,你来利南找我吧,我带你过春节·”·“我疯了”李鸢是真的笑出声儿。
“没关系的呀,我这边——”·“我懒得大冬天到处跑,有努努在呢·”·我懒得参与你现在的家庭,有我不爽的人在呢··即便刚刚目睹了别人的生离死别,对亲情的概念又有了更深理解,但李鸢依然觉得和他们说话易乏易累。
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您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李小杏回他,不光我,你也是,我是你妈妈··彭小满洗干净脸出来的时候,发梢鬓角- shi -漉漉的,内双哭成了外双,眼睛红肿成了桃儿,愣愣的,特木。
一开腔,是口沙哑不堪的烟酒嗓:“走了·”·你这会儿唱阿黛尔铁定行,李鸢把这句意在调侃的话咬死在嘴里·他不确定总算放声痛哭过一会后的彭小满,心里承受能力到了怎样的层次,是释放了,继而加固了;还是疏通了,却更薄脆了。
没办法做到真正的设身处地,不敢随随便便地开玩笑,想把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保护呵护守护,忒纯情的男二精神··站起来,拨他他黏在脸上的一绺绺- shi -发,摸他的额头和脸颊,还是选择了各听着有点不痛不痒的温和探问:“怎么样,还难受么”·“哭空了。”
彭小满把胳膊上的孝布摘掉装进口袋里,鼻子里堵着两杆葱似的,闷声闷气的··李鸢揉着他的后脑勺问:“你现在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还是想我陪着你。”
彭小满想抬眼看他,但眼皮儿已经肿得翻不动了,只能使手用劲儿地搓··“你想一个人静一静我现在就送你回家,我回旅馆·”李鸢拉开他手,看他拇指上的防水贴已经翘边没粘- xing -了,“你要是想我陪着你,我就一直陪着你。”
公厕生意还挺好,彭小满不及时回答,倒老有人进进出出急着放水,憋得都小跑了还频频回头看他俩·也太尴尬了·李鸢忍不了,牵着他的手,慢吞吞地把人往护城河路边的垂柳小径上拉。
“想好了么”李鸢把他手上的防水贴撕下,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蘑菇型垃圾桶,“旁边有超市,我去帮你买新的·”·“你陪着我。”
李鸢扣紧他的手:“好,陪着你,你现在想干什么”·“不知道·”·“陪你坐坐”·“我想跳河。”
李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不被这话一下子震掉泪的·李鸢强让自己不飘音,不走调,轻松道:“那不行,回头救你多冷啊·”·“我开玩笑的。”
彭小满揉揉鼻尖,仰头望着天,“抽烟行么”·“也不行·”·“那你带我去喝酒·”·“也。”
李鸢为难地笑··“也不行·”彭小满看了他一眼,“那我还是去跳河·”·“彭小满·”李鸢扯停他,抱紧他:“我没生气也没在怪你,但是你如果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现在多紧张你,你其实就不应该在我面前重复这种话。”
其实就是一种不安的无理取闹而已··李鸢的温柔和予取予求,让彭小满倏然回神、安定、愧疚··彭小满突然死死地回抱住李鸢不松手··“那去纹身行么”·“现在”·纹身本身没有含义,需要被人为赋予,当然,疼痛也的确是一种宣泄。
这是墨艺家公众号的简介,利落又装逼,还挺故弄玄虚·墨艺没门脸儿,藏市中商业街里的一犄角旮旯处,看着就是个牛`逼的店·拐进巷子上二楼,一个挺居酒屋风格的木质推拉门,门口立个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
墨艺家老板扎脏辫儿络腮胡,黑框镜萝卜裤,高胖,搞艺术的落拓不羁范儿·他看见来客一愣,摘了手上的一次- xing -卫生手套,拿起手边的易拉罐咽了一大口芬达:“有预约么”·墙上贴满了一张张的设计手稿,线条流畅,构图精巧,繁复的浮世绘风插图与艺术图腾居多,也有些水墨字体或小而精巧的可爱图标。
李鸢仰脸环顾一周,从没来过,难免与在心里小小惊叹,“没有预约·”··“那,”老板一侧头,看后头还跟着一个,“你们是一起纹还是纹一个,是自己有图还是没想好纹什么呢”·“是他。”
李鸢指指身后,“妈妈的照片·”·妈妈的照片,一脸哭惨过的相,店里来来往往,墨艺家老板这些年目睹过挺多悲欢人事的,有点儿深夜食堂的意思,算一眼就明。
“来,你们先坐·”摘掉黑框镜塞进半身围裙里,长得像郭德纲·老板给他俩搬了两个带软垫儿的塑料凳,“纹前先聊天儿,得先搞清楚你们的需求,不着急上手,因为这玩意儿挺容易后悔的,激光洗疼还不干净呢。”
彭小满坐椅子上没接话,抬手在鼻子下面堵了一下;李鸢从口袋里拿纸巾,拆封抽了一张给他·老板一挑眉,拍了拍腿站起来:“那什么,那我先给你们倒杯水吧,天儿还挺冷。”
李鸢伸手要拿他擦过的纸团扔掉,彭小满捏在手里不愿给,转了半圈,自己把纸团抛进了门口的纸篓,空心球··“来,喝水·”老板递给一人一个纸杯,拉了拉屁股底下的凳,“想纹的照片,我能瞧瞧不”·彭小满掏手机,点屏幕,翻相册,是葛秀银的一张站在窗台门口,迎着阳光披着披肩,拍下俩的一张半身照。
·“妈妈”老板两指一张放大了照片··“嗯·”彭小满点头··“先道个歉,不好意思,容我冒昧问一句啊。”
老板笑笑,比了比屏幕:“人,现在还”·李鸢摇摇头,算替彭小满回答了··老板了然,搓了搓了下巴上的络腮须:“明白了。
我说白了吧,其实你们这种情况来找我们家的还真挺多的·”老板笑笑,“毕竟嘛,现在纹身这种文化普遍- xing -也比较高了,又自带一部分永恒的含义,是吧”·老板歪个头,挺体己的口吻问彭小满:“那你打算纹哪儿,这想好了么”·彭小满看他一眼,眼圈还微微肿着,略有点儿为难的意思:“我可能就脑子一抽。”
然后我旁边这人也没拦我··“就是,心里一下子难过得受不了,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干什么了,有点儿拿这件事件填补的意思结果现在坐进来,觉得自己还挺傻`逼挺有病的,心想自己他妈这是在干嘛呢是吧”·彭小满侧开头笑了一下,点头。
“都容易这样·”老板点个头表示很理解,顿了两秒:“我个人建议是不要把亲人的图像纹在身上,尤其是……这种情况的·”·李鸢不太能懂:“为什么”·“因为图像是有先天- xing -的,我们接收到信息的百分之八十,来自视觉,读图是本能,是很具象的东西。”
老板谈及起了些颇专业的东西,“换句话说,让你时时刻刻都能看见突然走掉的亲人,不叫纪念叫残忍,人心里承受是有限的,崩掉,有可能就是因为你无意瞥了一眼而已。”
俩人都没吭声,老板以为把他俩没听明白··“再说白点儿,就是很大程度会后悔,会承受不起,但又因为不想愧对亲人而强忍着不洗掉他,最后搞成了自己煎熬自己。”
老板撸开袖子,露出半截图腾缴绕的小臂,“纹身后悔的人,一半是因为纹得东西太没含义,看腻,一半儿是因为太有含义,含义深了,深得影响到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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