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心问路 by 月月月中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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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心问路 by 月月月中眠
主角:乐易X程烟景·配角:耿青城、乔南、姚珊、谢无争、宋朝生 ·文案:·世间爱情,不乏一见倾心,惊为天人,再久处生厌,终成怨偶·可乐易的感情偏偏是反着的。
他见过程烟景两次,一次恨之入骨,一次一见钟情,恨在先,情在后··1、正剧,非小甜饼··2、带一丢丢悬疑,但主要是谈恋爱··第1章 ·生活永远是,也仅仅是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一刻。
序·至少第一眼看上去,乐易不像是会失眠的人·他三十岁不到、血气方刚,白天面馆生意最好的时候,连煮四十碗不带喘气··可他整夜整夜不敢睡,尤其当月色透过窗,把手脚照得通亮时,亚洲人特有的暗黄肤色被染成青灰,甚至带一点病态的绿。
这与他梦里的颜色重叠,令他呕吐··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噩梦缠上的··从他目睹一具腐烂的尸体开始··1.·盛夏,林城·天热得像着了火,空气漫着一股焦味。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十分·乐易猛地从床上跳起,低骂了声‘- cao -’,用凉水抹了脸就冲下楼·楼下灯火通明,比深沉的天色亮得多,系围裙的女人埋头剥着蒜皮。
这是一间临街的门面,二楼是住房,一楼是面馆,两层楼打通后共用一间厨房·面馆不大,只能摆上十张桌子,却是翠柳街上的年代最久的·十年前,乐易盘下它装修了一番,改名“乐家面馆”经营至今。
他走到曲尺柜台前,取了围裙系上:“怎么没叫醒我”·“我敲门了,你没反应·”女人抬起头,说:“帮忙把葱切……哇,好重的黑眼圈”·女人叫姚珊,是他捡来的。
某天乐易出摊,姚珊就坐在门口,找他讨碗面吃·姚珊说话的时候,脚趾头从鞋子里钻出来·那是一双残破的布鞋,鞋底被磨平,脚趾和脚板心大喇喇地裸露着。
姚珊说,她是从山里逃出来的,爹妈要把她卖给邻村的瘸子,她就跑了··那日起,乐易便留下姚珊在店里帮忙,后来又腾出一间卧室供她住,两人一起打理面馆·客人都说乐易捡了个媳妇,乐易只是笑笑,毕竟姚珊屋里贴了满墙的韩国欧巴,对他根本没兴趣。
清晨的翠柳街寂静安宁,只有几个高中生和出租车司机来来去去·七点后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大妈和看上去重度贫血的上班族一窝蜂涌来·大妈们中气十足,一嗓子吼得十里外都听得见,年轻人却一副行尸走肉、快要断气的样子。
乐易介于中气十足和快要断气之间,他身高一八零,骨架坚实,肤色古铜,健康成年男人的标配,只是每次被噩梦惊醒都跟狂奔了八千米似的,虚脱萎靡··刀口几次从食指边缘擦过,他抹了把虚汗,和姚珊换班:“你来切,我煮面。”
过了早高峰,客人少了许多,乔南趿着人字拖,顶着一头花哨的乱发走进来··“哇,乐子,你黑眼圈好重啊·”乔南叼着苹果,说话像嘴里塞了棉花。
乔南是翠柳街出了名的热心肠,早年是个混混,‘进去过’,后来改邪归正,在市公安局附近开了间水果铺子,和一帮警察混得熟··“南哥早。”
乐易说··乔南杵在案台上,捏住乐易的下巴瞅了瞅:“你这是一夜没睡”·“睡了两个小时吧·”·“那哪能睡好啊。”
乔南嫌弃道:“怎么,熬夜啦”·“没,就睡不着·”乐易笑了笑,“南哥今儿吃啥”·乔南点了碗牛肉面,说道:“你要是真失眠呐,我给你推荐个地方。”
他手一挥,“就街对面,开了一家诊所,什么堂……”·“沉香堂”姚珊抢答··“对对,沉香堂。”
乔南咯嚓咬了口苹果,“里面有个程大夫,中西医都会一点儿,我去他那儿做过推拿,真是一绝,他那手按着按着你就睡着了·”他张开手指揉 捏,眼睛眯成一条线,像个好色之徒,逗得姚珊咯咯直笑。
乐易顶着大太阳朝对面看去,白晃晃的太阳像烧着的炭,照谁身上都像烙刑·他一夜未眠,眼睛又肿又涩,被阳光一刺差点冒烟,忍着剧痛,一眼就看到二楼窗台前杵着一个人——身形清瘦、一身白大褂,内里是浅灰色的衬衣,领口高高竖起,只露出一小节脖子。
“对面什么时候开了家诊所”乐易问··“开了两个月了吧·”姚珊说··他扬起下巴,朝上一昂:“你说的程大夫是不是那个……”·那人似乎也看见他,头微微朝下低了一个幅度。
姚珊顺着瞅了眼:“应该是,听说诊所里就他一个,可能刚营业还没招着人·”·对面楼里发生过命案,空了好几年,乐易压根儿没注意什么时候开了家诊所,还开得够低调,且不说二楼位置偏僻,外墙上连块招牌都没有。
没有招牌,倒是有很吸睛的花花草草·窗台上摆了一排绿植,长得极好,仙人掌开着粉色的花,绿萝的叶子密密麻麻的堆在一起,- jing -干足足半米长,几乎垂到一楼窗檐。
那人一袭白大褂站在绿叶后边,显得更单薄了·乐易盯了会儿,觉得那人也在看他··面馆陆续来了生意,乐易又忙着招呼,时不时抬起头,和对面视线相撞。
“呐,”乐易蜷起胳膊肘撞了撞姚珊,“你说那个‘程大夫’是不是在看我”·姚珊头也不抬,麻利地刨着姜丝:“不是。”
“他站那儿看了十分钟了·”诊所和面馆正对着,翠柳街就两车道宽,他都能看见人家白大褂里穿着什么颜色的衬衣,何况那人一动不动,和他眼对眼,没理由不是看他。
·姚珊抬起头,朝对面望了眼:“人家是站那儿没错,但不是在看你·”·“怎么不是……”就这么一上一下,视线交汇··姚珊捧了姜丝泡在水里。
“程大夫看不见·”·第2章 ·乐易笃定姚珊在骗她··一个大夫,看不见·那开什么诊所,开盲人推拿得了··乐易不信,叉着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咱们楼里的赵婆婆说的。”
姚珊说··赵婆婆是面馆的常客,经常坐在最外头的桌子上找人唠嗑·“赵婆婆不是有风- shi -嘛,每次去对面诊所拿药,回来都说程大夫年轻温柔还长得帅。”
姚珊叹了口气:“就是眼睛不太好,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左眼还是右眼来着……”·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乐易生起一阵怜惜,叹了口气,转念又想:“那不还有一只看得见”听姚珊的口气,他差点儿以为瞎子开诊所了。
虽然只有一半视力,但被人从高处盯着,乐易浑身不自在·就翠绿街这不到十米的距离,薅头发和抠眼屎都能被看了去,跟头上顶了个监控探头似的··“哪儿能啊,你想想,一只眼看不见,另一只能好到哪儿去我听赵婆婆说,程大夫拿药都要盯着药盒上的字看半天。
就这距离……”姚珊指着街道比划:“你看得见他,他未必能看见你·”·乐易被一长串‘看得见看不见’绕晕了,想了想才明白是说对面一只眼看不见,另一只看不清,不是全瞎也算半个,张着嘴愣了半天。
面馆的日常单调乏味,五点起床,五点半出摊,烧水、煮汤、掸面、剁陷……直到十一点才能清闲·忙的时候乐易没空看别处,闲下来他又习惯找点事做,洗碗拖地、刨姜丝切蒜末挨个做一遍。
现在对面突然多了个白大褂,还总杵在窗台上,弄得乐易也跟着中邪·刨两把姜丝,抬头看一眼;洗一箩白菜,再抬头看一眼;收一张二十的,抬头看一眼,找顾客五十块。
姚珊嫌乐易碍事,赶他去休息,他就蹲在门口朝对面望,把脖子凹成倒U型··对面的‘程大夫’脸颊瘦削,下巴弯成草莓尖儿的弧度,刘海耷下来几乎遮住眼睛,炎日下一动不动,像一座白玉雕陈列在窗边。
诊所生意冷清,每隔半小时才会有一两个病人,顺着窗能看到来人的身影,大多是老头老太,程大夫就转身往回走,窗台上只剩下几盆绿油油的绿萝仙人掌,白大褂偶尔从窗前晃一下,像素色的蝴蝶扑闪扑闪。
直到面馆收摊,程大夫在窗台站了不下五次,每一次都是有病人上门才会离开·姚珊催乐易赶紧收拾,把门锁扔他怀里:“你这都看了一天了,有那么好看吗”·乐易没吭声,反倒是点了根烟夹在手上:“你说,半个瞎子是什么体验”·“我哪知道,我又不瞎。”
姚珊想了想:“应该跟近视差不多吧,看东西一片糊,相近的颜色看上去都黏在一块儿·”·乐易扯了扯袖子,他今天穿了件灰T恤,和大马路一个色,蹲在门口像是堆起来的水泥,早知道穿件红色的了。
烟缓缓燃烧,一小戳烟灰颤颤巍巍地堆着,风一吹,全沾到手上·乐易也不管,就仰着头,像扭了脖子的公鸡··“你要是想去就去呗,把你那失眠治治。”
姚珊说··“不去,娘唧唧的·”乐易踩熄烟头·大老爷们躺那儿被人捏呀按的,像是日本小电影的开篇,分分钟跳到‘不可描述’的镜头。
何况那程大夫,清秀得跟女人似的··拉下卷闸门,乐易又回头看了眼··「有那么好看吗」·有·长得真好看··深夜,城市闷得像蒸笼,厚实的窗帘宛如柏林墙分裂夜色与房间。
房间比夜更黑,夜空中还有一轮孱弱的月,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熏干的空气紧锁四周,床头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可乐罐,被乐易用来做烟灰缸,银灰的灌口沾着烟灰,还有被烟头烫过的黑色痂印,像受过刑的囚犯。
闷热的感觉如山洪扑来,漫过四肢和鼻腔·要下暴雨了·乐易心想·门窗要再检查一遍,至少要把电视插头拔掉,骇人的雷电会劈焦电器··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双手像溺水的人不停的扑打。
起来起来大脑发出指令··他挥着手,想撑起身子,但身体硬`挺挺的黏在床上,四肢和躯干像被某种病毒侵蚀,发出不协调的动作。
「跑·甩开那个手臂甩掉它」·轰·一道响雷像群山万壑轰然崩塌。
青色的手臂瞬间裂成碎片,像被砸烂的花瓶,乐易一惊,从床上弹起来,耳中嗡嗡直响··他摸了摸额头,- shi -淋淋的,再捏了捏手心,冷得像冰,手臂僵硬得无法弯曲,整个人像刚从冷冻柜里拖出来的牲口。
乐易爬下床,摔了一跤,膝盖撞上地板,黑暗里找不到拖鞋,就光着脚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摸了茶几上的烟点燃·噩梦醒来后烟瘾总是很大,他懒得开灯,就在黑暗里吞云吐雾。
又是一声闷雷夜空裂开一条缝,闪电像明晃晃的刀口划过,大雨瓢泼··吱呀一声,门开了··姚珊走出来,睡眼稀松地从茶几上摸了水杯,冥冥中有道视线盯着她——·“啊啊啊啊啊”姚珊大叫,瞪大眼睛才看清沙发上瘫着一个大活人,气得又嚷:“你坐这儿干嘛”·乐易皱眉,磕了截烟灰:“你怎么穿成这样”蕾丝睡衣,内裤都看得见。
“我睡觉就穿这样,谁知道你大半夜坐客厅里”姚珊扔了杯子跑回房间,从门缝里伸出手,“被雷吵醒了,想喝水·”··乐易摁熄烟头,朝后一仰,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把灯点亮,倒了半杯水递过去:“快睡吧,明早还要出摊。”
姚珊伸长脑袋看清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半,又盯着乐易汗水淋淋的脸··“乐哥,你又做噩梦了”·第3章 ·灯光照在乐易汗- shi -的脸上,像涂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
月亮已经完全隐匿在黑云里,云层与云层相撞,生成闪电··每晚,乐易闭上眼,眼前不是浓墨般的黑,反而亮得刺眼,赤裸的日光随着合上的眼皮闪烁,高悬在一片沟壑遍布的黄土地上。
他站在黄土地中央,远处是山,近处是壑·青色的、浮肿得和大腿一样粗的手臂从土里渗出来,用肿成气球的手指缠住他,他发疯似的跑,手臂就像他儿时吃过的泡泡糖,拉得老长,粘在他的皮肤上,勒住他的腿……·他干咳一声,想给自己倒杯水。
一道微弱的光,从他背后亮了··乐易眯起眼,光源是对面诊所的灯·灯光下,一个干瘦的身影靠近,打开窗把被雨水打蔫的绿植一盆盆搬进去··原来程大夫住在诊所里,这倒是和他一样,他也算住在面馆里,可面馆毕竟占了两层,楼上住人楼下开店,分工明确。
诊所只占据对面二楼,程大夫住在里头,如同住在一堆针管、药瓶和绷带里··对面的动作慢得像耄耋老人·先用栓子勾住窗户、抱起最左边的常春藤,掂两下、沥去叶子上的水,然后弯下`身,从窗台上消失一小会儿,再探出头来,手臂伸到雨水中,抱起旁边的仙人掌,然后是芦荟、吊兰,直到把最右的绿萝搬进屋,最后顺着窗户底边摸到钩子,弹起、手指沿着边缘往上,把窗户轻轻带上。
窗帘渐渐拉合,啪,灯熄了··黑夜再临··乐易趴在沙发上,像看了一出哑剧,结局太快,还没回神就落了幕,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凌晨五点,他被姚珊摇醒,下意识地朝对面看了眼,窗户紧闭,窗台上空荡荡的。
雨水退去,天色渐明,面馆里熙熙攘攘,倒显得对面空楼冷清极了··乔南嚼着牛肉面问:“乐子,昨天说的推拿,你去试了没有”·“还没。”
乐易抬头,刚好看见对面推开窗,又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一刻··像是昨天夜里的画面倒放,程大夫搬起花一盆盆罗上窗台,从最左边的常春藤、到仙人掌、芦荟、吊兰、绿萝。
他弯下腰时,白大褂蜷成白色的小土包,只看得到一丁点儿,站直了又像是绿丛中跳出一只兔子··摆好花,程大夫又不动了,化身监控探头··翠柳街是林城老街,斑马线褪色得道路融成一体,消防栓分不出是橙色还是褐色,乐易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快三十年,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他朝四周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cao -忘记穿红色T恤了··今天没跟大马路一个色,跟墙融一体了·乔南扒着面,继续怂恿:“老盯着有啥用,去呗,包你爽。”
姚珊也跟着凑热闹,捏了跟葱朝他脸上撩:“快去,省得你大半夜坐在客厅里扮鬼·”·“别跟着起哄·”乐易抽走姚珊手上的葱,唰唰几刀切成末。
失眠要是容易治,他就不用被噩梦缠十几年了,想起梦里发青的手臂,和砧板上的葱苗近乎一个色,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正放下刀,就听呲呀——尖锐的摩擦声在耳边炸开。
“啊啊啊啊啊我的孩子”·刺耳的刹车声和女人的尖叫同时响起··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被卷在车下,女人吓瘫在地,浑身发抖,司机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也被吓傻了。
乔南冲过去,大吼:“把车抬起来”·车轮刚好轧在小腿上,稍微一动就会碾过去·乐易贴着门,抵住门把往上推,听到动静的路人全涌过来,喊着‘一二三’把车硬生生抬了半米。
女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抓着孩子往外拉··“疼疼疼疼疼”·孩子又哭又喊,撕心裂肺··这一喊,女人慌了,抱着孩子直哭。
相比之下,路人们镇定得多,还有种旁观者清的优越感,爱说教的本能蹭蹭往外冒·齐心合力的场面瞬间变成学识上的争斗,都仗着自己才高八斗,这个让要母亲把孩子抱到- yin -凉处,那个又说不能动,吵得面红耳赤。
“这么热的天,孩子躺地上不行啊,地面多烫啊”·“多半骨折了,不能乱动,万一接不回去……”·“是是,伤患不能随便移动。”
“搁在路中间哪受得住,孩子中暑怎么办”·“怎么没个医生啊……”有人嚷··医生·有啊·对面就有·乐易抬起头,猛地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珠子。
他站在路中间,比在面馆时看得更清楚,程大夫垂着头,视线至上而下··他在看·他看到这一切·视线角度变了·程大夫看他的时候,下颌微缩;看天看树看电线杆,是仰头或者平视。
这次,头垂成近乎九十度,下巴快要缩进脖子里,是在看这起车祸··翠柳街就巴掌大点地方,吼一嗓子几栋楼里都能听见,程大夫只要不聋,刹车声和尖叫声肯定被听了去,何况诊所就在二楼,众人的七嘴八舌也听得见,眼睛再差也该知道车轮下卷了个孩子。
他不是医生吗·在阳台上干站着是几个意思·乐易直直盯着,对方像是也看到了他,稍稍歪着脑袋·烈日在视线交汇处点火,引燃空气。
第4章 ·“都让让,让一让·”·救护车的鸣笛把乐易的思绪拽回·护士们熟练地把孩子抬上担架,转眼消失在路口···众人唏嘘着散去,翠柳街恢复往日的平静。
乔南的面坨了,姚珊为他重新煮了碗··乐易一屁股坐在乔南对面,憋着满肚子的烦躁:“对面真是大夫该不就会推拿吧”·“真是大夫啊,有那什么执照,医……医师资格证的,不然怎么开诊所。”
乔南说··“那干嘛叫他大夫,叫程医生不就不得了·”这年头还有几个人管医生叫‘大夫’··“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叫的呗,就你们楼里的那赵婆婆,程大夫的铁杆粉丝,逢人就夸程大夫多好,闹得她家老头天天到居委会说程大夫勾`引他婆娘……”·乐易:“……”·赵婆婆都快八十了。
乐易摸出根烟,叼在嘴里,一脸不快·乔南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汤:“怎么,怀疑人家是黑大夫”·说到点子上了乐易心里咯噔一下,凑到乔南耳边小声说:“刚刚小孩都卷车里了,你说他就在楼上,怎么不下来看一眼”·乔南一愣,刚才又是抬车又是报警,倒忘了翠柳街上多了个医生,听乐易一说,也忍不住琢磨:“大概他也没法做什么吧这种事还是交给120更放心。”
可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怎么也不像个济世救人的·乐易摸了打火机,捏在手上翻来倒去的转··乔南打了个饱嗝,抽走乐易的打火机点了根烟:“感兴趣就过去看看呗,反正就在街对面。”
乐易唰地站起来——·“谁说我感兴趣了”·一个瞎子,不对,半个瞎子,开着稀奇古怪的诊所——开在二楼还没个招牌,没招着人就先圈了一批老婆婆粉。
最莫名其妙的是,大夫喜欢站在窗前朝外看··什么怪毛病·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受伤都不关心,还看看看……·靠眼神能救人·乐易默默把程大夫和冷血划上等号,乔南没看出他的心思,继续说:“我这几天也睡不好,你不去我去。”
“你还有睡不好的时候呢”乐易睨他一眼,乔南混过道儿蹲过牢,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这- xing -格能失眠,稀奇··乔南搁了筷子,叹气:“老耿又跨地办案去了。”
他瞅着四周没人才接着说,“他每次出警,我这心啊,悬得慌·”·乐易手一崴,打火机被甩到地上,他闷头捡起来,揣进兜里··晚上乐易又失眠了,发青的手臂从不肯轻易放过他,它们交战十三年,不分胜负。
他胡乱嚼了几片维生素B,耳边响起乔南那句‘老耿又跨地办案去了’··这夜没有下雨,诊所几盆绿植敞在窗台上·乐易盯了大半夜,诊所的灯一直没亮。
后来乔南真的去了诊所,乐易顺着窗瞧见的,和程大夫的身影一起出现在繁茂的绿植后边··他慢慢摸准了对面的作息,每天早上九点一刻开窗,给窗台的绿植浇水,然后就站在窗台前窥视,有病人的时候就会走开,忙乎一阵。
诊所营业到晚上九点,十点准点熄灯·如果下雨,程大夫会把植物一盆盆搬进屋,天晴后再摆出来··分明对植物就很温柔··有毛病··日子一天天游走,气温直往上窜,乐易穿了件大红T恤蹲在面馆门口,火盆似的。
翠柳街老旧凋敝,车不算多,但杂乱无序,摩托车面包车各不相让,小电驴和自行车见缝插针,各个都是电竞高手,擅长蛇皮走位、绝地求生·一位老人孤身站在车流缝里,脚步虚晃、趔趔趄趄。
姚珊走过来,指着路中间:“那不是赵婆婆吗站那儿干嘛呢”·该不是中暑了吧乐易大惊,扔了锅勺就冲过去。
“哦,乐子啊·”赵婆婆面如土色,意识还算清晰,“我这腿疼的呀,快扶我去程大夫那儿·”·啊乐易愣了半秒。
哦··见着乐易,赵婆婆来了精神,一个劲儿地念叨,乐子,你知道程大夫不,人好医术也好··乐易咕哝,是是是,您的偶像最棒了··您知道您那‘人好医术好’的偶像看到车祸都不肯挪个地儿么。
他扶着赵婆婆,却想着翠柳街应该宽点儿,再宽点儿,比长安街十车道还宽··诊所在二楼靠右的房间,外墙挂着一块木匾,镶嵌隶书体“沉香堂”三个字,门向外敞着,透明的塑料门帘竖直垂下,乐易走近,迎宾铃“叮”地一响,要不是确认过牌匾,还以为走进了理发店。
程大夫站在厅中间,像等候已久·乐易这才看清楚这人的容貌,肤色白`皙、头发卷曲,刘海稀松地盖住眉毛,在眼睑上投下浅色的- yin -影,右眼斜下方有一道圆形的印记,像伤疤又像胎记。
“来了啊·”程大夫轻声唤,亲昵得像好友小聚··乐易张口:“来……”·“来了来了”赵婆婆痛心疾首地捶着腿,“程大夫您说得对,我不该下雨天出门,我这腿,疼啊”·“天气变化会导致风- shi -痛复发,是正常的。”
程大夫蹲下来,挽起赵婆婆的裤腿,用手捏了捏肿块,轻轻按压··乐易干站着,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哦,不是在叫他··他差点就应了··赵婆婆的风- shi -不算严重,程大夫开了风- shi -宁片,捏住药盒在耳边摇了摇,又贴近左眼眼角,靠近再拿远,重复三次,最后走到桌前坐下,熟练地从一堆病例中抽出一张白纸,低头写字。
乐易弓着腰,试图看清他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他卷曲的刘海微微颤动··“医生,你叫什么名字”乐易问··程大夫头也不抬:“程烟景。”
“哪个烟”··“你挡住我的光了·”·“……哦·”乐易往右挪了两步,站到程烟景左侧,两人几乎挨着。
程烟景朝他看了眼,稍稍挪开肩膀,拉远了距离,写下「一次五片,一日三到四次·」又在纸右下角写上「程烟景」,说:“如果是- yin -雨天,就别让老人出门了。”
“程烟……”乐易跟着念,突然反应过来:“啊,我不是……”·赵婆婆笑得拍腿:“程大夫你弄错咯,这不是我孙儿。”
乐易摊手:“我是街对面卖面条的·”·程烟景手一抖,景字的最后一点被拖得老长,变成了一捺,他盯着乐易看了会儿,泄气地把纸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张交到老人手里。
与他贴身而过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是你·”·第5章 ·是,是我··每天和你四目相对的是我,在你看着孩子被卷到车下却无动于衷,站在路中间瞪你的也是我。
乐易正色道,我叫乐易··程烟景却说:“送老人回去吧·”·乐易撇嘴,越发觉得这人冷漠,刚走到赵婆婆身边,就见程烟景侧着耳朵,没好气地笑了,坐回桌前,捧起一本书悠哉地翻着。
咚咚地脚步声像机关枪迎面扫来,一个矮个老头冲进来,是赵婆婆的老伴儿,气汹汹地要砸店,赵婆婆嘟哝着‘腿疼,来看看’,还没说完就被老头拖走,风卷残云似的,诊所里瞬间只剩下他和程烟景。
乐易目瞪口呆,感叹程烟景耳力惊人都说一个器官不好使,别的器官就会特别灵敏,看来是真的·他朝程烟景看去,程烟景垂着头,好似当他不存在,便又挑起眉毛,四处打量这间诊所。
诊所窗明几净,湖蓝色的座椅靠墙罗列,旁边是药柜和病床,病床左侧是一道白色的布帘,遮住一小块区域,另一侧便是窗台·从这里看面馆比他想象中要清晰,狭长的路上没有遮挡物,连姚珊围裙的花色都能看清。
他望向自家面馆,忍不住问:“你每天站在这阳台上看什么呢”·“随便看看·”·“看得见吗”·……·空气中有短暂的沉默,乐易手指慢慢缩紧,握成拳状。
“一点点·”程烟景说··“嗯”·“这个距离能看见·”程烟景走过来,毫不避讳谈论他的眼疾,两人脚尖相抵,程烟景比乐易矮半个头,这样的距离,他卷曲的发梢刚好撩过乐易颧骨。
·程烟景退开半步,站到乐易左侧,“那个距离……能看得到轮廓·”他指着街对面,“你的店,招牌是蓝色的,那儿站着一个人,衣服……是白色的。”
乐易心猛地一沉,侧过头看他的眼睛··“不对吗”程烟景问··他终于察觉程烟景的异常之处·程烟景的左右眼,眨眼频率不一样,失调又怪异,只有左眼眨动时才会带动右眼眼睑,扑棱合上,又打开。
他的右眼比左眼略大一些,眼白鼓出来,眼神没有焦点,搭上眼角下方褐红的印痕,细看有些瘆人·但程烟景睫毛纤长,耷下来能盖住眼睛,刘海又遮了眼睑,形成完美的屏障,遮住了眼里的瑕疵,若不是靠得近了,几乎看不出来。
乐易收回目光,把心底那句‘上次那车祸你看见了吗’硬生生憋回去,清咳一声,楞楞站在阳台上··“你是来看病的”程烟景问。
“只是陪赵婆婆过来·”·程烟景回到座位上,闭上眼,乐易以为他睡着了,细看他膝盖上搭着一本书,凸起的圆点密密麻麻,居然是盲文书··“你认得盲文”·“认识。”
“盲文要怎么认”·程烟景睁开眼,面露不悦:“你还有什么事吗”·“呃……”乐易卡了壳。
赵婆婆都走了,他没了留下来的理由·乐易原地转了两圈,干脆往程烟景面前一站,说:“我睡不着·”没等对方开口,又说:“他们说你会推拿,能解压。”
程烟景合上书,仰着头看他··“要试试吗”·单人床隐在白色的帘幕后面,床头竖着一盏盆架,帘幕一合,便与外界隔开,算作简易的推拿房。
程烟景拉了帘子,蹲到墙边捣鼓一个拳头大小的音箱,弄了会儿,传出舒缓的钢琴曲··乐易趴在床上:“这诊所就你一个人”·“嗯。”
“那有人来怎么办”这帘子严严实实的··“我听得到脚步声·”·“万一要你看病……”·“中途打断的时间会补上。”
乐易又问:“要推多久”·“半个小时·”·“能治失眠吗”·程烟景道:“推拿只是按摩的一种,没有特别的功能。”
“那我还推什……”乐易回头,看见程烟景站在水盆边,双手浸泡在温水里,手指本就纤细,半截没入水中,骨节被水波拉得更长,涟漪绕着手指打转。
他竟然不忍心破坏这画面:“算了,继续吧……”·钢琴曲是熟悉的调子,分不清是肖邦贝多芬还是班得瑞,只觉得电视或者电影里听过·触感是陌生的,手指撵上皮肤,激起一阵激灵,程烟景手握空拳,蜷起食、中、无名、小指四指,从乐易枕骨下方,慢慢磙到肩膀两侧,于凹陷处来回揉动,轻而不浮、重而不滞。
·“疼吗”·程烟景的声音糅在绵长的音乐里,乐易没搭腔,他以为那只是钢琴曲里的一个音节·程烟景也没多问,换作肘部着力,沿大椎与肩峰轻轻推开。
人紧张的时候,肌肉有一种阻力,你越推它,它越是和你对抗,但凡懂点儿推拿的,一碰就能感觉到·乐易刚躺下时,肌肉鼓胀,钝得像砾石,现在已经软如绸缎了。
他不再追问疼不疼、力道够不够,乐易的身体给了答案··乐易睡着了··于一片白光中,他孤身站立着·黄沙上空的日光直晒进皮肤,他夹紧手臂,做出起跑的姿势,准确的说,是逃跑的姿势。
下一秒,青色的手臂就会从土里钻出来,灵巧如蛇出洞,但手臂比蛇粗得多,是蛰伏了一个冬季的蛇群,头尾相缠绑在一起,朝同一方向爬行··“放松·”有个声音远远传来,比日光更远,“放轻松。”
不,他不能放松他要跑,趁手臂缠上他之前他手握成拳,指甲深嵌入肉里··“放松……”·一股力量盖上他蜷紧的手指,是另一个人的手,那人的拇指贴上他的手背,力道沉着地至上而下推开,继而捏住他的手腕,手指灵活地在蜷紧的拳头中找到缝隙,慢慢插入,与他十指交握,又慢慢抽离,舒开他的手指。
“放松,别拒绝我……”·紧绷的力道撤去了,日光也黯淡了,他站在原地,土壤安稳如磐石,没有东西能钻出来··隐约中有一个孩子的哭声,哭声喑哑,听不真切,乐易觉得自己听错了,黄土地上不应该有别人。
一直以来,梦里只有他和青色的手臂兵戎相见··渐渐的,哭声也听不见了,变成有规律的呼吸··乐易醒来时颈部敷着一包热盐,还烫着·钢琴曲还在继续,帘外有细微的说话声。
他跳下床,程烟景正在听诊,指了指他赤裸的上身,他唰地把帘子拉上,穿好衣服走出来··“怎么没叫醒我”·程烟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乐易轻手轻脚走到一边,待病人走后才转了转胳膊:“感觉还真有用。”
天色转暗,他大概睡了三个小时,梦境依旧浑浊,却没有被惊醒·这样的睡眠已经足够宝贵··“按摩而已,只对肌肉劳损有用·”程烟景说:“你右边肩颈太硬,应该是长期举勺捞面造成的,软组织粘连严重,要适当休息。”
乐易凑过来,他心情不错,看程烟景也顺眼多了,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戏谑地说:“你也会说这么多话啊之前跟个冰坨子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开金口。”
程烟景呆了呆,没答话,捧了盲文书自顾自地摸·乐易自讨没趣,想起面店快收摊了,店里就姚珊一人,就赶紧往回··“你没给钱·”程烟景叫住他。
乐易停住:“哦哦,差点忘了,多少钱”·“三百·”·“抢钱啊”·程烟景合上书:“推拿八十,你刚刚骂我,加收两百二,一共三百。”
乐易:“……”·第6章 ·乐易嘴拢成圈,舌头都抵到上颌了,撸直了就是一句‘我`- cao -’,可一看程烟景那漂亮的脸,又把脏话咽回去了。
颜值高就是占便宜,祛火赛过王老吉·乐易一边摸口袋,一边想,这哪是大夫,活脱脱的千金大小姐··他摸了半天,一个钢镚儿都没摸出来,他只是扶赵婆婆过来,身上没现金,想微信转账,程烟景却说没手机,只好先欠着。
反正偌大个面馆就在街对面,也不会欠他这八十块,程烟景嗯了声,算作知道了··还没踏进店门,姚珊就挥着擀面杖跑出来:“去哪儿了店不管啦”·刚刚来了一大帮客人,偏偏乐易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姚珊气得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对不起,对不起,睡觉去了·”乐易嘴上道歉,可心里舒坦·终于睡了个安稳觉,通体舒畅,别说姚珊挥着擀面杖要打他,就是举个AK47他都不带皱眉的。
“出门儿睡觉该不是嫖娼去了吧”·“什么嫖娼,去程大夫那儿睡的·”乐易抬起头,见程烟景又站在窗台前,可惜程烟景没有看他,那个角度像是在看天空。
乐易失落,坦白道:“去做推拿了·”·姚珊来了兴致:“感觉怎么样”·“是有两把刷子·”·“那赶紧把你那失眠治治。”
乐易叹气:“我也想治·”·可程烟景非说推拿只治肌肉劳损,不治失眠·乐易收了目光,看见姚珊裙摆飘飘··“你那件红色的围裙呢”乐易问。
“洗了,怎么”·乐易走进厨房,挑了几个脏碗洗了,伴着哗哗水声,才说:“这件太素了,不好看·”·姚珊追过来大嚷:“谁说的今年流行黄色”·乐易捂住耳朵,想起程烟景略带低沉的说话声。
「那儿站着一个人,衣服……是白色的·」·不是白色·尽管在刺眼的阳光下近乎白色,但他看得清,站在诊所窗前也看得清·是浅黄。
“乐子·”·门口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是个面相沉稳的中年男人··男人叫耿青城,年近四十,市公安局刑侦察大队副队长,乔南口中的‘老耿’就是他。
乔南是耿青城的同- xing -`爱人,两人一起十多年,早些年邻里邻外还嘴碎几句,可乔南是个热心肠、耿青城又是年年立功的警察,大伙儿也就说得少了·先前乔南说耿青城跨地办案去了,看来是回来了。
“来,”耿青城把人拉到一边,“抽根烟·”··乐易接过烟:“啥事耿警官”·耿青城当警察的,脸上有股正气,就算没穿制服,那股和常人不一样的威严还是遮不住,此时绷着脸,更像在执行公务。
“宋朝生减刑了,这次减刑一年·”他说··乐易头顶炸了个响雷,直瞪瞪地望着耿青城,骂了句:“- cao -·”·这他妈的。
“这么算下来,他年底就能出狱·”耿青城说··乐易摸了半天口袋,没摸到打火机,耿青城帮他点着了,又把打火机塞进他衬衣兜里··乐易猛吸了一口:“你们当初就该一枪毙了他。”
耿青城皱眉:“死刑哪那么容易判的,他从无期减到十四年,那得立多少功多亏宋朝生的线索,我们这次才逮着一个疑犯,说明他有意悔改。”
“屁”乐易狠狠唑了口,宋朝生改不改关他屁事,他只想他早日暴毙··“乐子,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你是让你有心理准备,别冲动。”
“还不如别告诉我,下回我在街上碰到他,直接砍死他·”·耿青城一听这话,立马板脸:“少在警察面前说砍啊杀的”·“行了,耿警官,”乐易打断:“只要姓宋的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他死了;其他的,我现在也不能跟您保证什么……”·耿青城知道这小年轻就是- xing -子急,心肠还是好的,一时动怒才口不择言,语气也缓下来:“行,反正还有半年,你慢慢想。”
耿青城看了眼姚珊,又道:“你也不小了,找个姑娘成家,成了家会安定些,省得你犯糊涂·我看珊儿不错……”·姚珊不知道两人遮遮掩掩地在聊什么,见耿青城突然看向她,就冲他笑。
乐易挥手,叨着行了行了,蹲门口大口抽烟··烟顺着喉咙灌到肺里,呛得他五脏六腑翻滚,眼泪造反似的往外滚,他仰起头,省得被人看到一个大老爷们红着眼··这一仰头,就看到程烟景低下头。
这次,像是在看他··第7章 ·早晨九点一刻,翠柳街上纷纷攘攘·程烟景推开门就看见乐易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一袋馄饨··“吃早餐了吗”乐易拍拍屁股站起来:“本来想煮好了带过来,但怕坨了。
你这儿有厨房吧”·程烟景一愣,乐易趁机挤到屋内,迎宾铃尽职地叮了声··“如果吃过了,就先放冰箱里,如果没吃,我就给你做了,我煮面肯定比你熟练,佐料我都带来了,也不知道你爱吃辣的还是清淡的,反正都准备了。
说了半天你吱个声啊吃过没有”·乐易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程烟景被懵了神,本能答道:“没有·”·“那我来煮,厨房在哪儿”·程烟景拦住他:“就放这儿吧。”
“要趁新鲜吃·”·“我等会去弄·”·“那你早餐……”·“我不饿·”·……·乐易不是傻子,听得出来程烟景就差没往外赶人,要是别人这么浪费他好意他肯定怒了,但对着程烟景就没了脾气。
程烟景眼睛不好,属于老弱病残中的‘残’,要让着·何况他长得好看,白大褂就像是为他而发明的,衬得他唇红齿白,透着一股干净气质,乐易整天干粗活,碰上这种温文范儿的,总觉得发火都是在欺负他。
何况,何况··他还想好好睡一觉··他把馄饨搁在桌上,掏了一张一百的,又拿出一张五十、一张十块叠在一起,扬了扬钞票:“那再做一次推拿”·今天来也就是为了这个。
昨晚又做噩梦,还是那青色浮肿的手臂,一直缠着他,绞住他的腿·他在挣扎中醒来,哆哆嗦嗦抹去额头的汗,可手心早被汗- shi -透,怎么也抹不干净,最后睁着眼撑到天亮,脑海里满是耿青城那句‘宋朝生要出狱了’。
·他几乎是逃到程烟景这里来的,馄饨只是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程烟景没能体会乐易的用心,只抽走一百,又从屉子里摸出一张二十,拇指在右下角的盲文处捏了捏,递过去:“推拿一周做1-2次就好,中间最好搁上三天。”
“今天不做”·“不需要每天都做·”程烟景推开窗,房间霎时亮了许多··乐易捏着钱,泄气地坐在病床上,阳光刚好迎面洒下来。
‘睡不着,不想回去,就想待这儿·’这话他没有真正说出口,只是磨动嘴皮,做了个口型,任阳光顺着舌苔照进喉咙里··程烟景却在此时抬起头,看向那团模糊的、蜷立在病床上的身躯,仿佛看见一艘伶仃的、半截沉在水下的船。
其实不需要看,他听得出乐易的沮丧·这是一种正常人很难练就的技巧·高兴、狂妄、难过、紧张、焦虑、胆怯、自卑都会藏在声音里,语速、声调、音量甚至尾音是拖长还是骤停、都传递着信息,逃不过盲人的耳朵。
他不是盲人,但他也能分辨·他望向桌角的馄饨,白花花的一囊,说道:“睡前泡脚、补充维生素B、听些音乐·”·乐易肩膀一颤,他忘了,程烟景听力惊人。
“都试过,没用·”既然被听到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大方说道:“你这里让人平静·”·风顺着窗,有气无力地匍进来,试图逃离烈日的炙烤,在诊所里找到一丝- yin -凉。
诊所寂静,风都忍不住噤声,窥视两人的动静··程烟景问:“你不用看店”·乐易反问:“我打扰到你了”·程烟景避开乐易紧逼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乐易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忽地笑了,拍拍裤腿从病床上跳下:“那行吧,我走了·”·脚步声迟钝拖沓,左脚迈开后,右脚很迟才跟上·程烟景皱眉,不动声色地听着动静。
果然,乐易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如果我不想回去呢”·耳边像炸了雷,空气仓惶骚动,带着盛夏的温度、炙热滚烫·程烟景屏息静气,脉搏却带动肌肉跳起来了,扑扑扑扑。
他捏住虎口,用推拿的手法往里掐,没用,经脉突突臌胀·他压低声音:“影响到我工作了·”·“这时候也没病人啊有人来我保证不说话。”
乐易找了张椅子,摁下静音玩起消消乐,俨然待了下来··诊所静得针落可闻,程烟景脑子里却闹哄哄的·除了眼睛,他什么器官都灵·乐易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横着滑是‘卟’,竖着是‘哗’,通关时气息畅快,重来一局变得短促,还有淡淡的面粉味,被风捎到他面前。
他没能赶走他,就两人体格来说,也赶不走他,只好干坐着右手给左手推拿,从阳溪捏到合谷,从太渊推到少商··乐易大喇喇玩着,通关了一局又一局·程烟景叹了口气,提了馄饨进里屋,又抱着两个柳橙和一盒圣女果走出来。
乐易抬起头,惊讶道:“你早上就吃这个”·“嗯·”·“能吃饱”·“嗯。”
新鲜馄饨不要,偏要吃水果,也太娇贵了吧·乐易退了游戏:“这女人都吃不饱吧”·程烟景没搭理他,脱了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小腿勾来废纸篓,径自剥起柳橙来。
白大褂里是灰色的短袖,粉白的手臂裸露着,手臂细得乐易张开手就能环住··这么瘦还吃这么少,该不是这皮囊里装了个小姑娘吧下面有那东西吗·乐易朝下偷瞄,却被两腿中间的——手指吸引了。
细长的手臂交叉搭在腿上,程烟景一手托着浑圆的柳橙,另一只手指尖弓起,掐进橙肉,半截指甲没入果皮里,粘稠的汁水从夹缝中流出来··一双纤细无杂质的手。
指尖已经被橙汁沾- shi -,染上柠黄色,没染- shi -的指节还是白 皙的,如凝脂·关节处有细微的纹路,青筋略微鼓起,从指缝往手腕延伸·这手看似娇嫩,实则分外有力,推拿时,手指不是摁在肉上,而是骨头里、经脉里,丝毫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就如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大招无形··这只手曾沿着他的肩颈,或捏、或按、或点、或摩、或揉、或磙、或推、或抹,带着灼热、顺着肌肉纹路向下游走,至侧腹,蜻蜓点水地画了个圈儿,又灵巧地迂回往上,与他粘合。
胸中闷起一阵燥热,乐易移开目光:“你这儿好像病人很少”·“无病无患是好事·”程烟景剥了小瓣橙肉,塞进嘴里。
乐易声音沙哑:“那你生意怎么办”·“能维持·”话音刚落,似有气息扑在他脸上,程烟景警觉地抬头:“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你眼角的疤是怎么回事”·视线沿着手臂往上,是绝好看的脸,但程烟景肤色偏白,显得毫无生气,这时候,右眼下褐红色的疤反而成了唯一的沾着血色的东西。
不像刀伤、不像烫伤,是一团浑圆的、指尖大小的渍··“是胎记吗”乐易问··程烟景眉头一蹙,脸涨得通红,飞快地说:“关你什么事。”
第8章 ·乐易脸部肌肉唰地就抽搐了,如果肌肉不是顺着骨骼生长,这会儿多半要拧成麻花·他看失了神,就是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他都能答出‘程烟景’来,这状态下,说话没过大脑,嘴一张就来了。
程烟景这一怼,正好挑破了他的想入非非,乐易一个大男人,面子上挂不住,也忍不住回怼,张口就说:“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对我才这样我好歹给你带了早餐吧,换不来个好脸色”·他就不明白了,赵婆婆把程烟景夸得跟神仙似的,乔南也夸,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货不对板给赵婆婆看病就温柔细致,到他这儿不是冷着脸就是要收他三百,全是虚假宣传误导群众。
失眠后的烦躁情绪也跟着涌上来,他越想越恼火:“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程烟景没料到乐易恼了,手一僵,一颗圣女果从手中滑到地上,滚到桌子下。
他咬着唇,唇色发白··乐易一看,完了,忙低下头找果子··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读初中那会儿,他偷瞄漂亮女同学,瞄到胯下二两肉刚要抬头,女同学一回瞪,你看我干什么年幼的乐易吓得一颤,胯下的小兄弟缩了不说,什么逆反心理、口不择言都冒出来了。
谁看你了,长得还没楼下花猫好看,谁要看你··小时候人怂嘴犟,长大了失眠易怒·真是没一点儿长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到在桌子下。
程烟景看不真切,就觉得身形像只大狗,可乐易一身红彤彤的,更像舞龙舞狮队里的火红狮子头,他摇摇头,甩开杂念低声说:“你打扰到我工作了·”·“行了行了,我也该回去了。”
省得你费心找理由,横竖是我赖着不走·冲上头的肾上腺素早就散了,乐易冷静下来,捡了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塞到嘴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馄饨我亲手包的,隔夜就不好吃了。”
男人的主动求和就像河里的石头,明明被磨圆了,还非要硬邦邦的·程烟景听出话音里的倔强与讨好,扯着白大褂,下意识开口:“你……”·“嗯”·“肩颈粘连太严重,只推一次没效果。”
他停了半秒,“放着不管的话,会恶化·”·乐易憋了口气,生怕听到什么惊人之句,程烟景说完他才长长呼出来,大手一挥,嘴角上翘:“我后天再来。”
·红色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对程烟景来说,画面本就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他更习惯用声音辨别行为和动作·乐易的脚步声还残存着,和听诊器里传来的心跳声一样,每一拍都独一无二,从耳廓涌入耳道,振动鼓膜。
声音越来越弱,程烟景却听得清晰——·乐易走到倒数第三层台阶、第二层、最后一层、走出楼道……·楼道安静了,耳朵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响,是他自己的心跳。
一天后,乐易如约而至,依旧穿着红T恤,特别显眼,像火顺着引线,从街道那头燃到这头··两人有默契地不谈此前的冲突,程烟景拉了帘子,依旧一语不发,先温手。
温手是推拿前的一道工序,说白了就是用温水洗净双手,不能沾着满手的汗和细菌给客人推拿,但有了此前的想入非非,乐易一看这手,满脑子都是黏糊糊的柳橙汁·温- shi -的触感搭在他背上,什么维生素C、蛋白质全往肌肉里钻,身体条件反- she -地绷成一堵墙。
“别动·”程烟景压住他的肩膀··“我没动·”·“别这么僵硬,放轻松·”·乐易移了目光,把头埋在枕头里,想把自己憋死。
程烟景的双手是最好安眠药,于细腻的肌肤相亲中,呼吸渐渐均匀··白日升起来了,无声地俯视·风卷黄沙,脚下土壤蠕蠕,伺机而动··乐易四下张望,提防手臂钻出来。
没有·和上次一样,手臂没能撬动土地,这使他安心,只是茫茫黄沙中,小孩的哭声更清晰了,似乎就在身边··谁在哭·乐易醒来时,程烟景正为他换热盐。
颈部温热,舒服极了,他就继续躺着,慵懒地说:“我又睡着了”·“嗯·”程烟景走回盆架旁,手指握住毛巾两端用力一拧,水成股涓涓落入盆里。
乐易看着,想起隐约中有一股力量压在背上,也压住了梦中的土地,才使得- yin -森的手臂没能钻出来··是程烟景双手的力量··“我一直在做一个噩梦,梦里有一条手臂。”
他喃喃道··“手臂”·乐易偏着头,来之不易的反问让他很兴奋,程烟景从没主动问起什么,总是他问程烟景答,程烟景不想答,就一言不发。
“嗯,青色的,很粗·”乐易说,“从土里钻出来,一片黄土,我站在土地中央,头顶是白色的太阳·”·毛巾搭在手腕上,对折着垂下,像是汉服的袖口,程烟景蜷起手指,抠着塑料盆上一小块缺口。
“手臂想把我拽回土里,我就拼命地跑·黄土地很空旷,远处是山,近处……”乐易想了想,“近处是沟,沟沟壑壑,一条一条的。”
水盆重重跌在地上,水溅- shi -帘幕,涓涓流下,顺着地板四处奔窜··乐易连忙坐起来:“怎么了”·程烟景几乎被淋了半身,腰腹以下- shi -哒哒的,白大褂染了大片水渍,更糟的是他面如土色,一动不动地站着,任跌落的水盆压在脚踝上,水恣意倾流。
乐易哪能想到程烟景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更拎不清是自己说错话还是做错事,只得端起水盆搁到一边,掀开帘子四下张望·抹布搭在阳台最右边,他便朝窗前走去,又见程烟景还呆站着,试探着问:“吓到你了”·“没事,不关你的事。”
程烟景如梦初醒,慌慌张张用手去擦衣服··叮——·迎宾铃响,有病人来了··乐易回头,却愣住了··耿青城提着一袋圣女果和柳橙出现在门口。
第9章 ·耿青城的水果多半是乔南店里的,乔南店里添了新鲜水果也经常分给他和姚珊·若是乔南给程烟景送水果,倒说得过去,可偏偏是耿青城··见到耿青城,程烟景脸色也恢复了,收起慌乱,接过抹布淡淡说了句,我自己来吧,径自擦起帘子。
耿青城看着他俩,狐疑的目光一扫,乐易就站不住了,总觉得心底的讶异和想入非非都被放大了摊在日光下·程烟景又丝毫不瞧他,更显得他像个多余的人··回了面馆,乐易仰着头瞅着诊所里的动静,却也没看出个名堂来,耿青城只待了几分钟便离开了。
翌日,乐易打着哈欠站在一大锅面汤前,眼睛却没盯着锅里,止不住往外瞄·听到哒哒的拖鞋声,赶紧把漏勺递给姚珊··“怎么,乐子,这还出门迎接我呢”乔南叼着苹果,啪嗒啪嗒走进来。
乐易拉了乔南坐下:“南哥,我听你的话,最近去推拿了·”·‘听你的话’四个字格外受用,乔南一脸得意,苹果咬得嘎嘣响:“怎样”·“还……可以。”
乐易说··“我说得没错吧,之前还说人家是黑大夫呢·”·“那倒不是……”乔南一说,乐易又想起那日的车祸,心凉了半截。
程烟景的冷漠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平时寡言少语还能说是个- xing -使然,但医者置伤患不顾,总让人不舒服·再看乐易身边,姚珊心善,乔南热心肠,耿青城是警察,都是有事冲在最前面的- xing -格,像程烟景那样的,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乐易忍不住朝对面望,程烟景正站在窗前俯身看着翠柳街上的车流·昨日的慌乱像是错觉,程烟景分明静默沉稳地宛如千年遗址··这一条街,竟把两端的- xing -子隔得魏晋分明。
最让乐易纠结的,倒不是程烟景的- xing -子,而是提着柳橙的耿青城··程烟景犯法了不可能,哪有警察缉凶还带水果的·是耿青城的亲戚朋友情人不太可能,耿青城的人品就同他名字一样,比城墙还正,乐易毫不怀疑他和乔南的感情。
但他带的馄饨,新鲜的馅上好的皮,程烟景不吃,倒是吃起耿青城送的水果,人比人,气死人···揣着忽上忽下的小心思等来了乔南,还想先讨好几句,没料被乔南戳中心头刺,顿时没了绕弯子的心思,索- xing -直接问了:“耿警官也认识程烟景”·乔南跳起来:“谁是程烟景”·乐易耸肩:“对面程大夫啊。”
“哦,程大夫啊,”乔南舒了口气,“还以为老耿被女人缠上了,这名字太让人误会了·”·“……”敢情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人夸得跟神医似的。
乔南瞅着乐易的脸色,一拍脑袋:“哦,我知道了,昨儿老耿从我店里提了些水果,说是给程大夫送去,该不是你给碰上了吧”·乐易不吭声,算是默认,乔南扬了扬啃成光杆的苹果:“你也要啊店里多得是。”
“不是,耿警官为什么给程烟景送水果”·乔南不以为意:“程大夫眼睛不好,出门不方便,老耿热心,就带水果给他·”·“关系真好。”
这话酸到太平洋了,还好乔南没听到··乔南扔了苹果核,又补上一句:“我去程大夫那儿都是老耿推荐的,说让我照顾照顾生意·”·这么说来,耿青城最先认得程烟景,介绍给了乔南,乔南又推荐给他,绕了一圈他排最后,乐易心里真是比山西老陈醋还酸了。
“两人怎么认识的,我没打听过·老耿当了十多年的警察,这半个林城的人他都认识·”乔南点了碗牛肉面,看乐易脸沉得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说:“想知道还不简单”说着就掏了手机,乐易没机会打岔,这边一个快拨键就拨出去了,那边没一秒就接了。
“老耿,乐子问你点事儿·”乔南嚷了句,把电话递给乐易··乐易只好硬着头皮问了,电话那头愣了愣:“哦,程大夫刚来林城时人生地不熟,营业执照办不下来,刚好被我撞见,帮了点小忙。”
“这样啊……”他倒没想过,程烟景不是本地人··耿青城似乎在等乐易继续说,乐易一时没了下文,电话两端鸦雀无声,过了会儿,耿青城才问:“就这事”·“就这事。”
乐易嘟哝··“哦,哦,好·”耿青城应着,顿了几秒又正儿八经喊了声‘乐子’·乐易听着就像课堂上被点名,不由得捏紧手机。
“乐子,”耿青城道:“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说·”·第10章 ·乐易没什么困难,最大的困难就是失眠,现在他有药,药就是程烟景。
虽然是个冷漠的人,但还是他的药·药嘛,哪能没点儿副作用呢,对症就行··乐易趴在沙发上,夜已深,街巷静谧,对窗几株绿植在月光下透亮·绿萝藤蔓低垂,孤芳自赏,偏偏勾得清辉纠缠,在叶与叶的缝隙处搔首弄姿,留下斑斑点点乳白痕迹。
绿萝清高,倒显得月亮不正经了··乐易懒得回卧室,四仰八叉地躺着,伴着月光入睡,仿佛对窗的花花草草都成了他的药·一想到程烟景,他却睡不着了。
月光染上绿萝的味道,悠远绵长,穿过翠柳街,爬上窗头,裹住他的身子,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使他浑身发热,又说不出是哪儿热,更不知道是天气热的,还是某个器官蠢蠢欲动燥的,只觉得口干舌燥、手脚被缚、毛孔发烫、汗毛发烫、连指甲和指纹都烫得要命。
乐易弓起背,汗水从额头滑过颧骨,留下- shi -漉漉的痕迹·他睡得并不安稳,耳边是月与叶痴缠的声音,连声音都是烫的··他走到梦里,梦境是十年如一日的场景,他站在白日与黄土间。
渐渐的,日光仿佛失了力道,朝四面八方铺开,像一张乳白色的网从天上罩下来,这是他没见过的场景,世界变成巨大的帐篷,眼前是垂落的白色帘幕··远远的,有个清瘦的人影,那人掀开帘幕一角,手指白净修长,骨节分明,身着白大褂,面容清秀,正是程烟景。
程烟景走近,肤如凝脂的手绕过他的肩颈慢慢往上,摩挲着耳后的一小块软骨,又缓缓滑到他的下颌,蜷起食指,指尖一勾,撬开他干涸的唇··乐易猛地咬住那葱白手指,咬出了血,程烟景也不躲,反而咯咯地笑。
乐易吮`吸着指尖,像呱呱坠地的婴儿吮`吸第一口乳汁,贪婪的、霸道的、粗暴蛮横地把整节手指含住,牙齿紧紧咬住骨沟,舌头恣意搅动,咽下自己的口水··那些咽不下的,沿着指缝流到程烟景手心,他就顺着舔到手心,尝到淡淡的柳橙味,他用力榨取,继而舔到手腕,在桡骨处轻轻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极轻,更像挠,在手腕凿下淡淡牙印,他卷起舌尖,抵在深深浅浅的凹痕里,一点一点舔平··程烟景不笑了,像受惊的兔子往回缩,肤色透了嫣红,慌乱的小动作勾起乐易的征服欲,他扒去程烟景的衣物,从手腕啃噬到脖颈、到锁骨、到胸到腹到不可言说的地方。
程烟景浑身赤裸躺在天地间,像一朵沙漠里开出的白色曼陀罗·他压住他,疯狂撞击,用舌、用手、用原始的本能把他揉烂,搜刮隐秘的花蜜,什么地方甘甜,他就舔到哪里,撞到哪里,撞出呻吟、撞出汁水、撞得天地间只剩下甜腻的柳橙味。
夜风拂过,乐易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内裤里一塌糊涂,两腿间的小家伙酒足饭饱地躺着,流着黏糊的涎水··他站起身,粘稠就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乐易懒得擦,看了眼黑漆漆的对窗,趿着拖鞋走回卧室,反锁上门。
房间漫着一股霉味,桌上电脑很久不用了,机箱上积了一层浅灰·他摁下开机键,屏幕黑洞洞一片,映出他- yin -沉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没插电源,又钻到桌子底下,屏幕慢吞吞地亮了,右下角跳出一堆更新提示,他挨个叉掉,点了收藏夹里的一个地址,一个国外的黄色网站。
乳白的奶`子、狰狞的生`殖`器、颤动的腿瞬间铺满屏,肉欲伴着嗯嗯啊啊此起彼伏··乐易调小音量,点了根烟,男人卖力地把那话儿往女人下`身塞,女人吱吱呀呀的叫,像年久失修的发动机,乐易看了半分钟,心烦意乱地关了。
在- xing -`事上,他算得上寡淡,没和谁肉`体痴缠过,总觉得那手臂缠上来,像是要把他拖回噩梦里·乐易拔了口烟,又挑了部两男人裹一块儿的点开,男- xing -荷尔蒙油腻得像在地沟油里浸泡过的猪大肠,膈应得胃涌酸水。
·他关了电脑,双手交叉撑在脑后,一闭上眼,一袭白大褂风情万种··姚珊梳洗完毕下楼,面馆洁净明亮,锅里腾着沸水,店里空无一人,走到门口才见乐易搭了个梯子,正踩在顶头,刷着湛蓝色的招牌。
这招牌上周才拆下来洗过,连蛾子都没光顾几回·姚珊仰着头问:“该不是又一夜没睡吧”·乐易没吭声,手腕挥得呼哧呼哧响,刷完招牌又从冰柜里取了牛肉,哐哐剁碎,顶着比墨还浓的黑眼圈忙里忙外,姚珊没能插上手,索- xing -靠在墙边玩手机。
“不是说程大夫的推拿很有效果吗怎么又睡不着了”姚珊揉了揉肩膀,“被你们勾得我也想去让程大夫推推了。”
乐易心不在焉应着:“去呗·”·姚珊嘴一撇,遗憾地说:“程大夫不给女人推拿·”·“啊”乐易抬起头。
“赵婆婆说的,说程大夫有规矩,不给女人推拿·”姚珊说,“好像是说程大夫不能算盲人,所以就给男人推,女人要避嫌;还有老人也就按按肩颈、不推背,说是手劲儿重,怕老人吃不消。”
姚珊越说越来劲,仰起头一副思春少女模样:“真羡慕你们男人·”·乐易半个字都听不进去,总觉得‘你们男人’四个字意味深长,心脏不能自控地砰砰乱撞。
第11章 ·一连三日,乐易以另一种方式失眠了··梦里他和程烟景缱绻厮磨,用尽各种他见过的、没见过的姿势·总是从手指相缠开始,场景多变,有时在苍茫的黄沙中,有时在白色的病床上,有时在粘稠的柳橙汁里。
他没去诊所,和程烟景约定的日子早就过了,程烟景也不催他,仍站在窗前凝望翠柳街,乐易不敢抬头,装模作样地洗碗洗菜··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路面,这雨下了整晚,一度雨势瓢泼如江水倒灌,直到今日清晨才收敛。
乐易撑起卷闸门,天色漆黑如墨,对窗绿萝和吊兰无精打采地垂着,像暴雨里赶路人,落魄寂寥··他在面馆里踱来踱去,哒哒直响,姚珊白了他一眼:“绕什么呢脚底绑陀螺了”·乐易没吱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地走,他一圈又一圈地绕,脚步越来越快,脸上镀了霜。
九点十分、十五、二十五……·乐易扔了面勺,冲到对门,啪啪敲门·没人应,他便接着敲··咯嚓一声,乐易心脏猛地缩紧,程烟景出现在门后,头发凌乱、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垂着头嘟哝:“是你。”
头都没抬就能知道是我·程烟景像看穿乐易的心思,说:“你身上有面粉味·”·程烟景面色通红,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少了刘海的遮掩,凸起的右眼看上去鼓鼓囊囊,狰狞如鱼眼,他倚在门栏上,问:“怎么这么早”·不早,换做平日,你九点一刻就推开窗化身监控探头了,这都九点半了。
乐易问:“你病了”·“可能吧·”程烟景瑟缩在白大褂里,腿脚发颤:“你怎么来了”·“你病了。”
乐易把‘因为’两个字吞进去·因为你病了·因为昨晚雨大风急你却没把窗台的植物搬进屋·因为今天九点一刻,你没有准时开窗。
因为你日日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唯独今天缺席··程烟景昏昏沉沉,没听明白,以为乐易又问了一次,也重复:“可能吧·”说完,头一倾,重重磕在乐易肩上。
乐易本能地扶住他的腰,他的掌心和程烟景的身子,说不清哪个更烫·他贴上他- shi -漉漉的额头:“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程烟景抓着门:“我自己就是医生。”
“医生也没办法给自己看病·”·“药柜有药,第三层最右边·”·“光吃药怎么行我背你下楼。”
乐易搭起程烟景的胳膊,却被猛地一拽,险些向后跌倒··“我不去·”程烟景后退两步,拽住乐易手腕,力道大得不像病人,急促地呼吸着:“我不去,你把体温计拿来,在最右边的抽屉。”
程烟景病得迷糊,推拿手法却一点儿没忘,这一抓,竟像是按住命脉,按得乐易手腕一麻··乐易放缓语气:“你放手我才能去拿·”·程烟景两颊深深地陷进去,手劲却丝毫不松,紧紧抓着他。
“如果十二点前不退烧,我就把你绑去·”·程烟景这才松了手··抽屉里塞满医疗器械,听诊器血糖仪堆成一摞,乐易扒开,找到一根老式的水银体温计,管体细长,乐易捏起一头,啪嗒一张手掌大小的卡片飞出去,落在地上。
程烟景躺在病床上,清咳:“药柜的第三层,有布洛芬·”·乐易赶紧捡起,发现是一张身份证,来不及多看就扔在桌面上,抓了体温计又去拿药··程烟景撑起身,右手握着药盒,手指沿着边缘摩挲了一圈,又移到左眼处,贴近眼球。
“上面写着仁和布洛芬缓释胶囊,生产日期是上个月·”乐易说··程烟景抬头看了眼,像是不满乐意多嘴,眼神迷蒙,竟凝出一汪春水··乐易喉咙一紧:“是这个吗”·程烟景嘟哝:“水。”
乐易又屁颠屁颠去倒水,生怕多看一眼就陷进春水里··程烟景喝了药,很快睡着了,体温计还夹着,乐易蹑手蹑脚的取了·38.7度,这个温度对成人来说只能算中热,可程烟景面色绯红,眉头紧蹙,肩膀不安分的抽动,看得乐易口干舌燥,梦里的旖旎一股脑涌上来。
他替程烟景掖好被角,走到桌前坐下,眼神瞟到方才的身份证·照片上的程烟景留着短寸,少年模样,左眼微眯,右眼鼓起,极不对称·程烟景比他小4岁,刚过了24岁生日,出生地在林城隔壁的蛮城。
乐易捏着身份证,想起耿青城说过程烟景不是本地人,思绪恍惚···雨似乎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程烟景喉结颤动,发出科科地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咕哝一大串。
乐易走到病床前,端起水杯淋了一些水在指尖,抹上他干裂的嘴唇··“爸……爸……”程烟景小声叫··爸虽说男人对别人喊他爸爸有种莫名的占便宜感,但程烟景病成这样,乐易升不起那龌龊心思,只是撩开他微- shi -的刘海,把他凌乱的头发捋顺,又轻抚上眼角下褐红的疤痕,像照顾一个孩子。
“快睡,宝贝儿·”·黄昏时分,太阳从云层后慵懒地钻出来·程烟景想起身,却发现有人坐在床边,压住了被角,他动弹不得,眼前又是一片模糊,嗅了嗅才知道是乐易,心中升起不悦:“你怎么在这儿”·“……”乐易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需要我帮你回忆一遍吗“·程烟景头昏脑涨,隐约记起被敲门声吵醒,只好又问:“你一直没走”·这不明摆着吗乐易蹙眉,他又没钥匙,还能走了又回醒了就一副冰山脸,真不如睡着可爱。
心里虽埋怨,动作还是软的,伸手去贴程烟景的额头,程烟景却侧了脑袋·乐易也不恼,反而觉得他这模样可爱,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起身抱来一个保温盒··“既然醒了,来喝点粥,这是姚珊熬了送过来的。”
“……”程烟景确实饿了,也不追问姚珊是谁,只是撑起身子去接,手一伸,摸了个空,从保温盒的边缘擦过去,他眯起眼,盯着银白的圆柱往左摸,却猛地被握住,一双粗糙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这边。”
程烟景吓得一缩,手却被乐易钳住,贴在保温盒上:“要我喂你吗”·“不用·”·乐易松了手:“人好点了吗”·“嗯。”
热度已经退了,记忆也像老旧的收音机慢慢连上波段,他看向窗外,乐易敲门的时候应该是早上九点多,而现在天色已经暗了·窗户敞着,五盆绿植一字型的摆在墙角。
乐易看上去糙手糙脚的,还记得照顾他的花·程烟景心中一暖,嚼着白粥,轻声说:“谢谢·”·“真没想到能从你口中听到一声谢,”乐易饶有兴致地盯着程烟景的脸,好像看非要从他脸上盯出一片红晕,打趣道:“病糊涂了”·程烟景:“没有。”
乐易哈哈大笑起来··饭盒搁在腿上,程烟景小口小口地啜,像被投喂的猫,额头还沁着- shi -漉漉的汗,刘海粘成一小戳一小戳,都快垂到粥里··乐易想帮他撩开,他却敏捷地往后缩,后颈绷成一条直线。
乐易收了手,轻声说:“我能问,你眼睛怎么了吗”·白粥稀稀落落从勺子里滑下,像微缩的下雨天,碗里的米粒都成了被雨水砸中的小人儿。
乐易瞧着程烟景比粥更白的脸色,又说:“不愿说也没事,我也就好奇一问·”·程烟景怔了怔,捏着勺子一圈一圈搅着,乐易以为等不到答案了,才听他说:“小时候摔的。”
“右眼看不见了,左眼还能看见一些·”程烟景轻描淡写地咽了一口粥,又说:“你好几天没来推拿了·”·这次轮到乐易答不上了,总不能说因为在梦里- cao - 你了,还- cao -了很多次。
乐易尴尬地咳了声,说:“你还虚着呢,等好了再说吧·”·“好·”这话说得体贴,程烟景也不起疑,乖乖地喝粥··第12章 ·程烟景当晚就退烧了,如同这场骤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雨后的林城灼热难耐,中暑的、乏力的、犯高血压的老人扎堆往诊所跑,赵婆婆带了一大帮子老头老太在沉香堂纳凉唠嗑,就差没嗑瓜子了··程烟景听力比常人灵敏,着不住人多,谈话声、呼吸声、脚步声、衣服摩擦声都窜进耳朵里,像是在耳边造了一处建筑工地,他手足无措,偏偏赵婆婆是一番好意,这诊所的病人大半都是她吆喝来的,只能拿这群老人没辙,眉头都扭成了结。
“这么多人”乐易的脸突然在面前放大,程烟景一惊,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听漏了脚步声··程烟景强装镇定:“来推拿”·“不是,就是来看你身体好了没。”
乐易看了一圈:“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程烟景一僵,还没咀嚼出话里若有似无的关心,就见乐易走到人群里,加入聊天队伍,也不知道乐易和老人们聊了什么,不到一分钟,俨然成了老年团的领袖,被围在正中间。
“程大夫,有藿香正气水吗”乐易站在老人堆里喊··“有·”程烟景朝药柜走去··“我来就行了,你休息。”
乐易走过来,压着肩膀让他坐下,又冲着老人们招手:“刚刚谁说要”·一大群人举手··“药柜第二层第四格,克痢痧胶囊旁边。”
程烟景说··乐易抱了一摞倒在桌上,程烟景逐一拿起来,手指贴着盒子摩挲了一圈,又贴近左眼检查,确定没拿错才点点头··乐易朝老人喊:“刚刚说要买的,挨个来,不准赖皮,天气这么热,可以多买一些家中常备或者送亲戚朋友,买两盒以上的,可以去我店里免费领二两馄饨,最好现在就去,下午店就收摊了。”
老人们一听说有小便宜占,不唠嗑也不纳凉了,排队在乐易面前交钱拿药,短短几分钟不仅卖了几十盒,人也走光了,诊所霎时清净下来··乐易点完钞票,交到程烟景手里,朝他挑眉毛。
程烟景:……·耳边恢复宁静,程烟景如同劫后余生,深深呼出一口气·与正常人不同,程烟景的世界虚妄又模糊,他需要依赖听觉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要在一堆杂乱喧嚣的声音中辨别有效的信息,倘若有人能完全不发出声音,他很难分辨那是人类还是某种同颜色的静物,而当一堆人涌来,就像打翻了跳棋棋盘,玻璃珠叮叮咚咚散的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人类和静物,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他害怕。
·乐易轻而易举就把他从崩溃的悬崖边上拉回来,他缓了缓神,见乐易还没走,便问:“不推拿吗”·乐易坐在病床上:“你脸色不太好,明天吧。”
·程烟景想了想,觉得也好,便摊了盲文书搁在腿上,闭上眼摸索,乐易摁下静音玩消消乐,阳光朦胧静谧,笼盖在他们身上··一连好些天,乐易都待在诊所里,却丝毫不提要推拿。
两人鲜少对话,各做各的,程烟景给病人听诊,乐易就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没人的时候,他更喜欢坐在病床上,病床靠窗,正对着阳光·程烟景偶尔提醒他病床要保持干净,他就挪回椅子上,继续无声地玩,玩到面馆快收摊了就说一声‘走了’,一路小跑回面馆。
程烟景站在窗前,看着他把椅子倒扣在桌上,撑起钩子勾下卷闸门,门帘被阳光染成金色··后来,几乎是程烟景强买强卖才把乐易拖到推拿床上,他站在乐易面前,挡住光线:“别玩手机了。”
“你肩颈劳损、粘液都堆积在一块儿·如果又粘回去,之前的推拿就白做了·”程烟景说··乐易绷着身子,当程烟景的手勾住他的肩膀时,就像是梦境里旖旎画面的开场,下一秒,手指就会绕过脖颈摸上他的脸颊,或者顺势而下揽在腰侧,而他会一口咬住那葱白手指,继而舔遍程烟景全身。
狭小的空间里,钢琴声如碧水满堂,摇摇晃晃,程烟景站在水中央,手指不再是手指,是柳叶是拈花是拂尘,在他背上轻拢慢捻,扫过风门,风门便搅起涟漪,在心腧一摁,心腧也乱窜。
程烟景收了手,并拢指关节重重地往下压,乐易的心就随着力道下沉,咚咚咚咚,程烟景又抬起手,他的心也浮起来,砰砰砰砰··乐易坐不住了,或者说躺不住了,激荡的不止他的皮肤、他的经脉、他的心脏,他的呼吸,还有下腹原始的、隐秘的、狂躁的、翻江倒海白浪掀天的冲动,腿间的鼓囊已经翘起,千万铁骑堵在城门口,一触即发。
乐易一把抓住程烟景:“别按了·”·“嗯”程烟景不明所以,竟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嗯,是从鼻腔里发出的,气息轻轻一提,尾音上翘、伴着热气,钻进乐易耳膜里,就像在城门上凿开一个小孔,所有的防备都沿着孔裂开,乐易蛰伏的欲`望再也收不住了,裤子- shi -了一小片,他夹紧双腿,咬住嘴唇:“程烟景,你有喜欢的人吗”·第13章 ·乐易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人,甚至没想过会喜欢上谁,他认定自己会被噩梦纠缠一生,无论是女人或是男人,都无法让他勃 起,他可以对着黄色网站打一炮,却无法接受真实的手臂缠上他。
可程烟景出现了·程烟景是他的安眠药,更是春 药·他想着程烟景入睡,又想着程烟景梦遗,在梦里把人- cao -得泣不成声··似乎全翠柳街的人都在同一天想吃面,面馆里挤得满满当当,乐易揉了揉肩膀,看见程烟景站在窗前,安静沉稳,自始至终兵荒马乱的只有他一人。
乐易收了目光,撞了撞姚珊:“南哥今天怎么没来”·姚珊朝人群里看了圈,嚷了句谁知道呢·客人陆续散去,乔南还是没有出现,乐易扔了摊子,到市公安局附近找到乔南的水果铺,一看乔南正蹲小板凳上吃寿司,比程烟景早餐吃柳橙还奇葩。
“哟,乐子,怎么有空过来”乔南挥了挥筷子,顺手拖了一张塑料板凳:“来,坐·”·“手怎么了”乐易坐下,盯着乔南手腕两道明显红印。
“哦,昨天玩过头了·”乔南塞了一片三文鱼在嘴里,满不在乎,“就那啥,你懂的·”·乐易:“……”·警察真是下得去手,那痕印凹陷,分明是手铐铐的。
他忽然想起梦里把程烟景- cao -哭的画面,程烟景被他揉得跟破布条一般,相比之下,自己也没比耿青城好到哪儿去··乔南揉了揉手腕:“情趣,老耿为了赔罪六点起来做早餐,这波不亏。
吃不老耿的手艺·”·乐易斜了他一眼:“不了吧·”·乔南哈哈大笑起来,揽过乐易:“找哥啥事”·乐易挪了凳子,凑到乔南耳边:“南哥,问你点事儿。”
“说吧,借钱”乔南伸手就要去掏钱包··“不是,就是,就是,”乐易咬牙:“你天生就喜欢男人”·“噗……”三文鱼片从嘴里喷出来,乔南捂了嘴,咽回去:“这还真不是,遇到老耿前我喜欢胸大的。
这话别跟老耿说·”·“那你和耿警官”·乔南搁了筷子,从货架上拿了两盒特仑苏:“感情这事哪说得清·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乐易接过,说了声谢:“我喜欢上一个人。”
“谁”·“程烟景·”·乔南愣了半天··“谁是程烟景”·“……”·怎么还没把人家名字记住。
乐易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沉香堂的程大夫·”·乔南一僵:“……程大夫”·乐易:“程大夫·”·乔南:“男的”·乐易:“男的。”
乔南拖长音‘哦’了一声,一拍大腿:“不对啊,哥认识你十年没发现你有这种倾向啊”想了想又说,“也对,你和珊儿这么多年都没修成正果,是有问题。”
“跟这没关系·”根本问题是他- xing -冷淡,一闭上眼就被梦里的手臂缠住,呼吸都困难,哪还有- xing -冲动,偏偏遇上程烟景,让他安睡,还能和他痴缠。
·乔南吸着牛奶,咻咻地响:“程大夫知道么”·乐易:“我还没说·”·“那你现在是来向我倾诉的,还是来问我这个‘过来人’的”·乐易拆了吸管,诚实道:“都有。”
乔南搭着乐易肩膀,搂了搂:“乐子,哥拿你当兄弟才说,你有喜欢的人哥高兴,但哥不想你走这条路·”·乔南叹了口气:“就说老耿,年年立功还是刑侦队副队长,为啥每次提拔就有人递匿名信上去,说老耿和男人搞在一起,破坏警察形象。
老耿不在乎,可我替他憋屈·憋屈又能怎样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你,我就不说了,哥知道你- xing -子,- xing -别在你这儿都不是个事儿。
可程大夫你才认识多久,他- xing -子你了解吗你确定他能走这条路”·乐易没说话,乔南便接着说:“我看那程大夫不是一般人,说他眼神不好吧,偏偏开着诊所。
开个诊所吧,不挂招牌不招人,一天就看那么一两个病人,跟谁都是表面亲近……”·乐易抬起头:“表面亲近”·“是啊,你看他虽然对你笑,每次你去呢也都迎上来,问你身体怎么样,但我觉得那就是职业病、表面功夫,其实跟谁都隔着条河。”
乐易啜了口牛奶:“没,他没对我笑过,也没迎过,表面都不亲近·”唯一说了一次谢谢,还是病糊涂了··乔南疑惑道:“那就怪了,对我还挺好的,赵婆婆不也说程大夫温柔嘛。”
也别管是真温柔还是假温柔,至少样子做足了··乐易盯着牛奶盒子,条形码仿佛首尾相连系成一条细线,栓住他的喉咙,隐隐的疼··“反正,就是个极度内敛的人,一颗心,深着呢。
依我看,他要是喜欢你,这事简单,他要是不喜欢你,比登月还难·”乔南扭了扭脖子,仰着脑袋画了个圈,“吃饱了,去程大夫那儿推推·”又回头看着乐易:“要来吗”·和乔南说的一样,两人踏进沉香堂时,程烟景正站在厅中间,乐易恍然记起,第一次陪赵婆婆来的时候,程烟景也是等着,还唤了一声,语气亲昵,让他错以为是对他说的。
程烟景淡淡地朝他扫了眼,又问乔南:“哪里不舒服”·乔南干咳了声,眼睛瞟向别处:“腰有点疼·”·程烟景面色如常:“那就做腰部推拿吧。”
“行”乔南大方走到床前,脱好衣服躺平,又掀开帘子一角:“乐子,来陪哥聊会儿”·乐易收回思绪,拖了张板凳在床尾坐下:“聊什么”·“随便聊聊呗,”乔南说着,却是看向程烟景:“程大夫,说说你呗。”
“我”程烟景一滞,手指轻点在乔南腰间,轻轻摁了两下:“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手掌一摁,乔南就舒服得忘了接话茬,闭着眼呼出一口长气,程烟景掌心向内,缓慢揉搓,沿着脊椎推到尾椎,他的视线随着手慢慢移动,手揉到哪里,就看到哪里,乔南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眼皮里都是灯光的氤氲。
哐当一声脆响,椅子被撞翻,然后迅速被扶起拖到一边,在地板上摩擦出呲——的长音·乔南惊醒:“怎么”·程烟景回头,看着模糊又渐远的身影:“走了。”
乔南一头雾水:“谁走了乐易走了”·程烟景:“嗯·”·乔南撑起身,床尾果然没了人。
“这小子,怎么突然就走了”·程烟景摇摇头,乐易走时带起的风似乎还残存着,被帘子禁锢在狭小的推拿房,在他手边绕·“还推吗”·“算了,继续吧,哎哟,真舒服。”
乔南扶着腰躺了下来··正午时分,面馆没什么客人,姚珊玩着手机打发时间,乐易从橱柜里翻出几捆蒜头,吹开地上的灰就一屁股坐下··姚珊瞅着乐易铁青的脸色:“这是跟谁怄气了”·乐易埋头剥起大蒜,食指一撵,抱团的蒜瓣就妻离子散。
阳光把行人晒成行尸走肉,地面火辣辣的,乐易心里也火辣辣的··“这是怎么了”乔南揉着腰走过来,不得不说程大夫手艺真好,推拿完腰不酸腿不痛,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
乐易瞅了乔南一眼,摸了一根烟点上··乔南:“咋了,怎么跑了呢”·乐易吐了口烟圈,望向对面窗台,肥厚的绿叶丛中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我坐不住·”·乔南低头看到乐易眼里的火光,隐隐发亮·乐易磕了烟灰:“看到程烟景的手贴着你,我受不了,我会想躺着的应该是我,他能摸的只有我。”
乔南后退两步,这话听起来蛮横无理,乔南认识乐易十年了,没见过他这模样·“你冷静点,那是程大夫的工作·”·“我知道,所以我走了。”
乐易双手捂住脸,目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又胡乱抹了一把,过滤掉脸上的烦懑,迟疑一会儿才说:“南哥,我没喜欢过谁,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上一个人是这样的。”
像火像铁水像熔岩,烧得他面目全非,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乐易自己都不敢相信,过去二十八年他都白活了,连自己骨子里的独占欲都没看出来,程烟景轻轻一挑,就挑破了髓腔,脓液全撒了。
“我是真的喜欢程烟景·”·第14章 ·夜色渐浓,乐易提着专程从星巴克买来的摩卡,敲开姚珊的门··“珊儿,打个商量,”乐易说:“辛苦你一段日子,明天起,我九点前都在店里,九点后……有点事。”
·姚珊斜靠在墙上,睨他:“不一直这样么”她搅着摩卡,眼神玩味,“你没发现吗你都好几天不在店里了,是去程大夫那儿了吧。”
“嗯·”乐易也不遮掩:“他那诊所就他一人,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姚珊满不在乎:“去呗·”·乐易回了卧室,闷头抽烟,熏得一屋子烟味缭绕,天亮后忙完早高峰,直接绕到乔南店里。
程烟景开门就闻到淡淡面粉味,侧过头才发现乐易斜靠在墙上··乐易朝他招手:“给你带了早餐,柳橙和圣女果,也有馄饨,任选·”·程烟景怔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追你。
乐易挑眉:“尝尝我包的馄饨”·“不了·”·“好吧·”乐易嘴上说好,却擅自进了屋,“那先收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再煮。”
说完又扬了扬柳橙,“虽然你爱吃这个,但我觉得早餐还是吃主食好·你太瘦了·”·乐易在厅里环顾了圈,这里太沉寂了,白色的病床和寡言少语的程烟景,衬得诊所如死灰。
“需要帮工吗我来自荐·”·程烟景没多想就拒绝了·“不需要·”·“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乐易轻笑,懒得绕弯:“就当我爱往你这儿跑吧,我今天就待这儿。”
·程烟景沉着脸,想起乐易曾说过‘睡不着’,‘这里让人平静’之类,以为他又受噩梦困扰,便没多问,剥了柳橙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乐易一改往常的安静,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药柜,磕磕巴巴念了一长串:“酒,酒石酸美托洛尔是什么药”·程烟景:“降血压的·”·乐易心情不错,对他咧嘴一笑,“西地磷酸苯丙……这是什么字”·程烟景只好又答:“西地磷酸苯丙哌林泡腾片,治支气管炎的。”
乐易:“卡托……”·“卡托普利,也是降压药·”一碗圣女果吃得见底,乐易还在追问,像只不停嘴的麻雀,程烟景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十分焦躁,太,太吵了。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程烟景走到窗台边,用窗外的景色转移注意力,翠柳街人来车往,在他眼里,一团团黑的白的、黄的绿的、宽的扁的、瘦的高的长方形、圆柱形或快或慢出现在视线最左边,又从最右边溜走,像会移动的积木。
乐易走过来:“这街,有这么好看吗”·程烟景看得舒心,就丢了防备,抿嘴笑:“很好看·”看风景是他最重要的消遣,如果说正常人的生活是吃喝玩乐,他就是吃喝看风景,看风景是玩也是乐。
风撩过程烟景的刘海,卷曲的碎发愉快地跳跃,一颤一颤的·乐易盯着他眼角褐红色的疤,喉咙发痒,轻轻开口:“坦白说吧,我想了解你·”·“了解我”·“对,想了解你。”
乐易有些发痴:“不是假惺惺去了解那些药品,是想了解你·”·“你叫程烟景,右眼看不见,左眼能看见一点,小时候摔的·我站在你旁边,你能看清,如果从窗台往外看,只能看到轮廓。
藿香正气水在药柜第二层第四格,克痢痧胶囊旁边·病床要保持干净,尽量不要坐在上面·”·“酒石酸美托洛尔、卡托普利是降压药,西地磷酸苯丙哌林泡腾片,治支气管炎的。
这些是你告诉我的·”·乐易一股脑儿地说:“诊所每天早上九点一刻营业,晚上九点关门,你的窗台摆了五盆绿植,从左到右依次是常春藤、仙人掌、芦荟、吊兰和绿萝。
这些你没有告诉我,是我看到的·”·程烟景脸色有些僵了,青一阵白一阵轮番变化,乐易瞧着,心里心疼,嘴上却是狠的:“其实还有一些事,我擅自做了。”
“什么”·“程烟景,1994年3月14日生,汉族,蛮城人·”乐易说:“你生病那天,不小心看到你的身份证。”
“说起来,在我店里打工的那丫头,叫姚珊,呐,就是那个·“乐易对着窗外:“她说她是从山里逃出来的,在我店里干了快8年,我都不知道她生日,也没问过她是从哪座山里出来的。”
“唯独就那么一次,看到你身份证,我却记住了·可惜地址和身份证号太长,如果还有机会,我会背下来·”·“但这些还不够,还想知道你除了柳橙和圣女果,还爱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呢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吃什么样的零食,听什么样的音乐,看什么样的书……”·程烟景越听越僵硬,每一个音节都变成石头沉到心底,他听出话里的真诚,但是太过了,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他思绪纷乱,忍不住打断:“你了解这些做什么”·乐易反倒是笑了:“你说是为什么”·程烟景垂下头,像是真的在想。
乐易岿然不动,漆黑的眼珠里闪烁着不可名状的光:“如果你想不出答案,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就告诉你,如何”·“你说·”·“你结婚了吗”·“没有。”
“现在有喜欢的人吗”·“也没有·”·“那我现在回答你,你……”乐易朝程烟景看去,表情异常真诚:“你确定要听吗”·程烟景立刻变得不大自然:“不,我不想听。”
乐易竟哈哈大笑起来:“就是你想的那个·”·正午时分,乐易赖在诊所不走,程烟景不悦,又怕他真说出什么骇人的话,一颗心惴惴不安:“你不回去吃饭”··乐易若无其事地笑:“你呢,中午吃什么”·程烟景咬了咬嘴唇,走到墙边,扭开一道红棕色的木门,这是他住的地方,平日门锁着,和诊所完全隔开,乐易跟过去,才发现里屋有厨房、卫生间、厅里搭着一张简易的折叠床,床后还有一个小型阳台,灰的白的T恤随风零乱,条纹内裤被阳光晒成硬直片儿,比诊所有生活气息多了。
乐易笑眯眯的,看见了程烟景另一面,欣喜得不得了,这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程烟景朝厨房走去,竟咚的一声撞在门栏上,连连后退,又跌到一个人的怀里。
乐易拍拍他的肩膀:“我来吧,整条翠柳街,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厨房·”·程烟景想拒绝又觉得头晕,话到嘴边,却是犹豫着没有说出口··冰箱里满满当当的菜,比北方的地窖还夸张,白菜堆了三层,保鲜盒里是切好的番茄片和青椒丝,乐易惊道:“你这是想吃到明年吗”·程烟景还在神游,乐易挑了几个鸡蛋:“冰箱里有什么我就做什么了。”
整条翠柳街,乐易未必是最熟悉厨房的,但厨艺确实了得·程烟景把它归功于乐易是个正常人,比像他这样需要靠试吃来判断菜是否炒熟的,要得心应手得多。
“番茄鸡蛋汤、酸辣土豆丝、滑溜藕片·”乐易把菜一盘盘端上桌,不太满意地说:“冰箱里菜虽然多,但种类太少了,改明儿我去买点鱼肉来。”
程烟景沉默地笑了笑·鱼是不能吃的,刮不干净鱼鳞,挖鱼肚的时候会因为看不清刺而扎到手,肉做起来太麻烦,没法试吃每一块来逐一辨别炒熟了或是烧焦了,这种和正常人的差异,乐易没法想象,他也难以启齿。
想到这里,他反而轻松了·他太过紧张才会撞在门上,可有什么好紧张的呢,乐易说想了解他,他是有缺陷的,乐易是完整的·鲸鱼能了解金鱼吗企鹅会了解天鹅吗空有一样的皮囊罢了,内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远着呢。
·乐易不知道程烟景心中所想,看着程烟景上扬的嘴角,以为他又离他近了些,恨不得当场把人屯咽下肚··“从今天起,我会频繁的出入这里,你要有心理准备。”
乐易没抬眼,也就没看到程烟景脸色沉了下去··第15章 ·过了几日,乐易果真拎来一条活泼乱跳的鲫鱼·下厨的时候,程烟景斜靠在门栏上,乐易还脑补了一幅居家的画面,可当热气腾腾的糖醋鱼端上桌时,又不是那回事儿了,程烟景放着面前的鱼不吃,偏去夹角落里的白菜。
乐易失望:“不爱吃鱼吗”·程烟景摇头··“那是不好吃”·程烟景扒了口饭,漫不经心道:“你不用做这些。”
心被隐隐扎了一道口子,乐易挑着鱼里的刺,自顾自的把小块鱼肉放在程烟景碗里,蛮不在乎地说:“你只用告诉我喜不喜欢吃就行了·”·察觉到语气里的强硬,程烟景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嚼着,过了会儿,毫无预兆地轻唤了声:“乐易。”
这是程烟景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乐易喉咙咯噔一紧,露了个笑脸:“在”·“你之前说的答案,我现在想听了·”程烟景说。
乐易略一皱眉,僵着笑容,思索了好一会儿:“我不说·”·“现在这气氛,不适合·说了就是给你一次拒绝我的机会,我又不傻,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
他盯着程烟景的脸,坚定道:“等时机成熟我再说,反正就是你想的那样·”·程烟景放了筷子:“我想得哪样”·乐易翘起嘴角:“这个问题问得好,最好每天问自己,每小时每分钟都问一次。”
程烟景有些恼了,直接说:“不要想了解我·”·“偏要·”·程烟景不说话了,乐易抬头看了眼,又放缓语气:“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我管不住自己。”
他压抑久了,一旦动了心思,好比老房子着火,不可收拾··程烟景沉默了会儿,嘟哝:“我没什么好了解的·”·“这不是你该- cao -心的事,你若是不爱吃鱼,我下次再做别的。”
乐易挑出鱼刺,又夹了一块在他碗里··以程烟景沉闷的- xing -子,乐易硬拗着,他实在没办法·两人的相处模式,可以说一个积极进攻,一个消极抵抗,看上去攻方胜券在握,其实不然,程烟景决绝地时候自成一派,像千年古墙。
乐易收拾了厨房出来,程烟景已经仰在椅子上小寐了··见他闭上眼,浑然当他不存在,乐易心里不是滋味,捏着手机假装看了眼:“珊儿说店里来了客人,招呼不过来,我先回去一趟。”
程烟景轻轻嗯了声··空荡荡的面馆里,姚珊趴在案台看韩剧,抬头瞅了眼按下暂停:“怎么回来了”·“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姚珊十分意外地挑起眉毛:“这都要收摊了,哪来的客人,闲着呢·”·乐易也就找个借口让程烟景缓缓,怕逼急了有反效果,结果店里无事可做,他烦躁得很,干脆和姚珊提前收摊,又去找乔南。
乔南正弓着腰玩斗地主,像被烤熟的龙虾,看到乐易才绷直了:“乐子,来的正好,看我的飞机带王炸”·乐易瞟了眼,这手牌确实顺,王炸四个二还有连对,他扫了一圈琳琅满目的水果,问:“有新鲜柳橙吗”·乔南眼神不离手机:“怎么都要柳橙,我都要以为店里的柳橙是爆款了。”
“还有谁要”·“老耿啊,前几天到新到货的时候,老耿就挑了几个走了·”·“给程大夫”·“应该是吧。”
·乐易心里不快:“也太热心了吧·”·乔南一听,乐了:“嘿我都没吃醋,你这酸到哪儿了”·“什么吃醋”乔南一嚷,身后竟传来一个低沉声音,身穿制服的耿青城走来,身后停着一辆蓝白警车。
“你怎么来了”看见耿青城,乔南收了调侃,也不管王炸了,手机往桌上一丢,急匆匆问··“出个急差,马上就走,车等着了,过来说一声。”
乔南关心道:“危险吗”·“去下边县里协助调查,很安全·”·“那你小心,”乔南说着,又回店里挑了草莓和苹果,装了满满一袋:“带路上吃。
苹果分给同事,草莓是今天早上刚到的,留着自己吃·”·耿青城忍不住揽住乔南的腰身,笑眯眯地捏了一把:“乖,过两天就回来了·”说完又瞧了眼乐易,想起先前的话题:“说什么吃醋呢”·乔南笑道:“乐子谈恋爱了。”
“那是好事啊,加把劲儿·”耿青城爽快地拍了拍乐易的肩膀,“先走了·”·乔南跑到路边,依依不舍地吸了半天汽车尾气,警车都没影了才一拍脑袋:“我的王炸”·乐易皱眉,先在程烟景那儿碰了壁,又猝不及防看了一场秀恩爱,心里更堵了,没心思多待,转身要走,却被乔南一把拉住。
“喂喂,别走啊,柳橙都是前几天的,不新鲜了,给你点别的·”乔南神秘兮兮地提来一塑料袋,“新鲜莲子,今天摘的·”·乐易瞅了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莲蓬都上市了,盛夏快要过去,离宋朝生出狱的日子更近了。
乔南滔滔不绝:“咱们林城本地的莲蓬,今年第一批熟的·”·一颗颗莲子娇小可爱,裹在翠绿的壳里,乐易想到程烟景,也是小小的人儿裹着厚厚的壳,心里升起拿去给他尝尝的念头,细想这莲子长在水中央,倒也应了乔南那句‘程烟景和谁都隔着一条河’,不过就算程烟景是个莲子精,他也要游到河中间采了去。
乐易说了谢,挑了一小袋,盘算着午睡时间应该过了,又回了沉香堂··迎宾铃清响,程烟景没回头,伏在一个中年男人腰间,眼睛几乎贴在男人身上,看上去像是在舔舐。
乐易只觉得像被花瓶砸破了头,血气上冲,抓住程烟景的胳膊猛地后拽·“啊”男人禁不住叫了声,程烟景避之不及,一个踉跄跌在乐易怀里,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中年男人也呆了,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腰间一块手掌大的淤伤龇牙咧嘴地笑。
“没什么,热昏了头·”乐易松了手,压着心里烦闷:“你继续吧·”·乐易走到窗前,转过身抠着窗台一小块油漆,想抽烟又怕诊所染了烟味,烦躁地踱着脚,像踩缝纫机。
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七星瓢虫落在绿萝的叶子上,被乐易手指弹开,滚了去··男人涂了药,买了瓶正红花油走了,乐易才回过头说,对不起··一个病人而已,他太紧张了。
归根到底,程烟景太虚幻,他们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乐易却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程烟景可以任他待在诊所,却当他不存在·程烟景不仅是莲子精,还是海绵精,乐易捏一点,他就凹一点,以为捏住了,手指一松,他又还原了,还是方方正正的海绵。
他迫切地需要得到他,心里才踏实··乐易苦笑道:“我来了你都不回头·”·程烟景冷冰冰的开口:“不用看,我听得出脚步声,知道是你。”
那还是当我不存在·乐易提了一口气,又慢慢咽下去,换了笑脸:“我买了莲子,要吃吗”·“林城的荷花多,莲子也多,这是今年最早的一批,”乐易像没事儿一般,拖了张椅子剥起莲子,语气里藏着讨好和妥协:“你想去看荷花吗我记得你是蛮城人,蛮城多山少水,有荷花吗”·程烟景忍不住打断:“别说了……”·乐易听而不闻,接着说:“这莲子都熟了,荷花也就要谢了,我陪你去看荷花怎么样迟了怕是看不到了。”
‘看’这个字就像一把刀割来,程烟景抿了抿嘴:“不想去·”·“就知道,就没见过你出门·”乐易苦笑,弯着指头一夹,碧绿的壳儿裂开,露出白胖胖的莲子,他摊开手心,朝程烟景伸去:“中间有芽儿,嫌苦就吐了。”
程烟景迟疑着,却也被莲子勾了馋,弯下腰身去接··哪知乐易猛地一拉,又把他拽了去,方才一幕重演,他重重跌在乐易怀里·乐易坐着,程烟景这一跌程几乎整个身子扑上去,手臂环在乐易后背,额头相抵,呼出的气体都扑在对方脸上。
乐易捏了莲子抵上程烟景的唇:“荷花谢了也不要紧,林城花多,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冬天有腊梅,明年春天还有桃花梨花李花,我们随便去看哪个都可以,然后又到夏天,荷花还会开,我会继续问,要不要一起去看。”
手指撬开程烟景嘴唇,把莲子塞到齿间,留恋的在唇上抹了把,又抓住他的右手贴在胸口:“我承认我很心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迫切地想了解谁。
除了你,以后也不会有·我现在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你是医生,可以问诊我的心脏,看它会不会说谎·”·程烟景全身都僵硬了,忘了挣脱,木头一般地任乐易抓着,可乐易还在继续说,嘴里在说,心脏也在说:“我不管你的心埋得有多深,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不管我们之间隔了多远,我都会找到一条路,然后朝你走,每一步离你更近,像现在这样,呼吸都混在一起,甚至可以更近,近到你身体里面。”
第16章 ··或许是放弃了抵抗,当乐易换着花样做鱼的时候,程烟景终于动了筷子··他动作很慢,先是低头看准了鱼肚的位置,才斜着筷子轻轻戳下去,刮了鱼肚上的肉吃了,鲈鱼刺少,吃起来还算方便,嚼到鱼刺就吐出来捏在手指头上,再用卫生纸抹去,确定手指没沾着刺后才会再拿起筷子,乐易狼吞虎咽下半条鱼后,程烟景只吃上了一两口。
乐易饶有兴致地盯着程烟景的动作,心想这吃法也太秀气了··“你想出去走走吗”乐易看着窗外的太阳,阳光和煦,宜约会··程烟景愣了愣:“不想。”
“天气这么好,可以去林江边看看江景·”·程烟景低下头:“不去·”·乐易不肯放弃:“那去超市也行,家里的生活用品够吗”·“有很多。”
乐易想起满冰箱的蔬菜,心想该不会也屯了一屋子的沐浴露洗发水吧·正常人谈恋爱都是逛街看电影,他偏偏遇上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去就不去吧,我每天过来就是了。”
好在诊所并不无聊,乐易嘴巴利索,经常逗得赵婆婆李奶奶眉开眼笑,一来二去老人们也没让乐易亏着,这个买云南白药,那个买钙片,给诊所增加了不少收入··这日,乐易盘算着买两斤排骨,再添点儿山药和枸杞,给程烟景熬山药排骨汤,夏天的尾巴闷热又潮- shi -,正适合吃清淡的祛火,最好赶早去菜场,买最新鲜的。
他朝店外看了眼,天色尚早,翠柳街还在沉睡··一辆警车开来,不偏不倚地停在面馆门口,车上下来三个面色疲惫的警察,耿青城走在最前,打了个哈欠:“乐子,来三碗牛肉面。”
市公安局配有食堂,还有用餐补助,耿青城很少来面馆,乐易舀了面汤,听耿青城又说:“出差回来,局里这帮兄弟都还没吃,我带过来吃点东西·”·面端上桌,耿青城却没和同事坐一块儿,另找了一桌拉乐易坐下:“我听乔南说,你喜欢程烟……程大夫”·乐易眉头一蹙,分明听清了耿青城改口:“嗯。”
“程大夫那边什么反应”耿青城说话改不了警察习气,听上去像在做笔录,乐易敷衍:“慢慢来呗·”·耿青城听了这话,估摸着还不是两情相悦,低声劝道:“乐子,找个女人成家不好吗”·呵,出差前还要他加把劲儿,回来就变脸,乐易啼笑皆非:“耿警官,您这话说的,也不怕南哥听了不高兴。”
耿青城悻悻然,没想到被反将一军,尴尬地扒了口面:“程大夫你了解他多少”·乐易收了笑容:“他是逃犯”·“不是。”
“吸毒贩毒”·耿青城皱眉:“为什么这么问”·“那不就得了,其他的不碍着我喜欢他。”
乐易掏了烟夹在手上,也不点着,盯着桌子上的纹路,过了会儿才问:“宋朝生那边……有什么动静”·耿青城一愣,摇了摇头:“没动静,等刑满释放。”
算日子,还有三个月宋朝生就出来了,乐易沉下脸,心里却没太大涟漪,淡淡道:“我不会对姓宋的做什么了·”·耿青城听出他话里有话:“怎么了”·乐易沉默了片刻,把烟又收回兜里:“我有程烟景了。
您不是说希望我安定下来吗有了程烟景,我不会做傻事的·”他只想把时间花在程烟景身上·比如现在,该去菜场了,迟了怕是挑不到最新鲜的山药了。
“不说了,我得去菜场·”乐易走到柜台拿了钱,叮嘱了姚珊几句,又说:“都慢慢吃,这顿我请·”·乐易买了排骨山药,又绕到中药房买枸杞,经过乔南的水果铺,想挑几个柳橙却发现铺子关了门,想起耿青城出差回来,估摸着两人小别胜新婚,忍不住羡慕起来。
走到诊所楼下,就见路口围了一小撮人,胖乎乎的居委会大妈嚷着嗓子喊:“谁车停这儿啊堵路了”嚷得居民们一窝蜂围过来,就跟见着仇人一样,骂声一浪接一浪。
乐易挤进人堆,见一辆私家车停在路口,外地车牌,银白色宝马740Li,价值百万·这车一停,平时蛇皮走位的三轮车电动车都跟躲交警似的,绕得远远的,生怕刮着,在拥挤的车流中横亘出一条亚马逊大峡谷,义愤填膺的大妈们趁机挤到峡谷里,扯着嗓子嚎。
“对不起,我们马上走,第一次来林城,没找到停车位呢·”·人群外传来谦逊的声音,一个瘦高男人走出来,目测最多不过30岁,白衬衣纽扣一直扣到领口,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活像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读书人。
这人文质彬彬,脸上挂着笑,大妈们瞬间没了声,面带羞愧,自觉地让出一条道··乐易不关心这金边眼镜,倒是一眼看到他身后的程烟景·程烟景站在金边眼镜身后,隔着小半步的距离,半边身子被挡住,他没穿白大褂,套了一件灰色的T恤,看上去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乐易紧盯着那身影:“程……”·视线被打断,金边眼镜绕到副驾驶开了车门,一手搭在程烟景腰间,一手搁在车顶棱:“上车,小心碰头。”
“我看得见·”程烟景钻进车,不满地咕了句··金边眼镜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知道你看得见,是我多嘴,系好安全带。”
乐易顿时就变了脸色,他一米八的个子站在一群大妈中间,本就像鸡笼里的鹅,现在人都散了,他还杵着,更是显眼·金边眼镜经过乐易身边,不解地朝他看了眼,拉开车门一踩油门,走了。
擅长抢道的电动车重拾阵地,在行人和机动车的缝隙里画着S弯,乐易拎着排骨和山药在太阳下干愣着,汗直淋淋地流,半边脸颊- shi -透了才走回面馆,把山药和排骨小心翼翼地搁在冰柜里,又捡了一块冻牛肉出来。
·姚珊凑过来问:“刚才出啥事了”·乐易甩开胳膊在砧板上一磕,浮冰哐当碎成渣,跌得梆梆响··不是不出门吗这不是出得很开心嘛在他面前就是看不见,这儿也不去那儿也不去;在金边眼镜面前就是‘我看得见’,那语气说娇嗔都不为过乐易嗫嚅着,把肉剁成碎块。
“嘀咕什么呢”姚珊问··“骂人呢”乐易恶狠狠地说··烈日灼眼,烧得眉毛都要冒烟,趁等红灯的间隙,男人摘下金边眼镜,换了副墨镜,放下遮阳板挡住车外的阳光。
“你的东西掉在家里了,”男人指了指后座上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没有收音机,能习惯吗”·“我还有书·”现在多了一个乐易,比收音机还吵。
程烟景说着,却也放倒了车椅,伸手把袋子拎过来··“你可以回来拿的·”男人说:“爸妈都很想你,我和妍妍也是,妍妍快生了·”·收音机有些年头了,外壳的漆已经剥落,程烟景捧在手里,眼神柔软又亲密:“你该好好陪着夏姐才是。”
“全家都围着她转呢,不差我一个……倒是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没去复诊·”·程烟景抠着收音机的电池盖,一开一合,一合一开。
男人偏过头:“不想去”·“小时候听说柳橙和圣女果可以明目就坚持当早餐吃,认为手机辐- she -伤眼睛就坚决不用的人,怎么正儿八经的复诊又不去了长大了还不如小时候可爱。”
男人嘴角衔起一抹笑,程烟景却涨红了脸··城市无声地倒退,宝马在路口转了个弯儿,车灯一闪一闪,驶向高速路口,·“你不肯去我就只好亲自来接了。”
车行驶过高速收费站,往另一个城市飞驰··第17章 ·下了高速,风景截然不同··鳞次栉比的高楼、冒着浓烟的厂房分布在街道两旁,行道树被染成灰色,太阳苍白无力的挂在天上,像天上长了癞子。
同是骄阳似火,程烟景更喜欢林城的太阳·林城的太阳是有颜色的,天晴时红得放纵张扬,被云挡住就变得收敛,褪成柠黄,看一天都不会腻·这里的太阳总是苍白,被靛青色的车膜挡着,透出病恹恹的绿。
他摇下车窗,热浪饿狼一般扑过来,程烟景打了个喷嚏,又把车窗摇上··驶过分岔路口,宝马停在一栋高楼前,高楼外墙上支着几个大字——蛮城眼科医院。
医院人头攒动,程烟景眼前全是会动的影子,他站在男人身后,紧紧抓着T恤下摆,洇出一片汗渍,男人主动握住他的手:“跟着我·”护士殷勤地迎上来,毕恭毕敬喊了声谢律师,男人颔首,跟着护士进了电梯。
“院长,谢律师来了·”三楼的临床检查室内,被唤作院长的中年人回头对程烟景笑笑,很快又收了笑容,朝男人扔来一份合同:“先签了,一式两份,我已经签过了。”
这是一份法律顾问聘用合同,甲方是蛮城眼科医院,乙方一栏印着“谢无争”三个字,男人翻了翻,抽了桌上的笔,工工整整签了字··男人叫谢无争,是这家医院的法律顾问。
看谢无争签了字,院长才没好气地笑了,忍不住揶揄:“就不能一次签上三五年吗每年都续签,你也不嫌麻烦·”·“不麻烦,方便我坐地起价。”
谢无争牵过程烟景,“我把人带来了,轮到你了·”·律师都蔫坏,院长心里腹诽,脸上倒是笑眯眯的,领着程烟景在视野计前坐下。
谢无争走到窗边,无声地看着蝼蚁大小的人群·楼下人来人往,不管男人女人穷人富人官员乞丐,只要到了医院通通被划为两类,病人和健康的人·眼科医院里的分界线更明显,到处是带着墨镜、手杵着盲杖,踉踉跄跄的人,到处是需要搀扶、不敢独自行走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病人。
程烟景躺在超声检查床上,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但他握着程烟景的手,从人群里穿过时,程烟景紧张地快要捏断他的骨头·谢无争叹气,摘下金边眼镜,掏出眼镜布擦了擦,又戴上。
半晌,院长从超声波室出来,谢无争问:“怎么样”·院长摇摇头:“不太好,右眼失明导致左眼负荷过重,视力比去年下降了不少,还有轻微的散光。”
程烟景走出来,两人同时闭了嘴··“我在里面都听见了·”程烟景理了理衣服··院长朝谢无争摊手:“好消息是听力保持得不错。”
离开医院时,日光褪去了些,街道起了风,沙尘和枯枝一路跌撞·程烟景左眼涂了药,用纱布包着,谢无争扶着他上车:“既然都回来了,回家看看”·程烟景皱着眉,药水令他不舒服,像蚂蚁在眼睛里筑窝:“我想回诊所。”
“我给爸妈打过电话了,他们都知道你来了,你不回去,让爸妈怎么想”谢无争为他系好安全带,又把座椅放平,程烟景顺着躺下来。
“其实,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没必要躲到另一个地方去,家才是你的后盾·”谢无争道:“你这样走了,妍妍也很内疚·”·程烟景侧过头,眼珠在黑暗中躲闪:“和夏姐没关系,我想回诊所。”
车驶上高速时,天色渐晚,程烟景似乎睡着了,歪着头像个孩子·谢无争慢悠悠地开着,车载收音机里播着舒缓的钢琴曲··宝马稳稳当当停在翠柳街街口,程烟景解开绷带,适应了周围的光亮,才小心翼翼地下车。
“你快回去吧,停在这里会被交警拖车的·”·谢无争张大了嘴:“这都几点了你还让我回去,天都黑了·”·程烟景看了眼天色,为难地说:“那这车……”··“拖了再去取就是了。”
谢无争满不在乎,挂挡熄火一气呵成··“对面院子里有停车位,从前面路口调头,右手边第一个小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程烟景听出是乐易,谢无争回头,见是中午在一群大妈中‘鹤立鸡群’的男人,客气道:“小兄弟,哪儿可以停车”·谁是你小兄弟,乐易指着街对面:“那栋蓝色楼的小区里面。”
谢无争说了声谢,又唤程烟景上车··程烟景看了眼乐易:“我在这里等你吧·”·谢无争托着眼镜,狐疑地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圈,才说:“我很快就回来,你别乱走。”
太阳坠了山头,夏天的夜总是来得快,翠柳街亮起街灯,在程烟景眼里投下蓝黄交叠的色彩,程烟景望着远去的银白宝马,静默如雕像··乐易心头一紧,问:“那人是谁”·程烟景像没听到一般,静静站着。
又是这动不动就拒人千里的样子,乐易火上心头,恨不得找个钳子把程烟景的嘴撬开,闷着气说:“我等了你一天,知道我多担心吗”·程烟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极轻,被车轮和风撵走,没有传进乐易耳朵里。
谢无争从街对面走来,向乐易道了谢,扶着程烟景走了,没走两步又停下来,他听到多余的脚步声,乐易跟着上来了·谢无争当他是程烟景的病人,忍不住打趣:“我还没见过你给人看病呢,正好见识见识。”
看猴戏呢乐易道:“我不是来看病的·”·谢无争来了兴趣:“哦”·程烟景捏了捏眉心,乐易的- xing -子他摸得清,虽说平日里一副热心肠,但生了敌意就蛮横得很,像护食的野兽,见谁逮谁。
乐易从刚才就语气不善,憋着一股怒气,他挡在谢无争面前,轻声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累了·”·乐易盯着程烟景的眼睛,像要吃了他,程烟景也不躲,反而走得近了,说,回去吧。
语气软得像是安抚,比窗台的绿萝、月光、梦里在他身下哭泣的人儿还软·乐易心里还翻滚着,晃动着,被一头困兽冲撞着,却说不出一个不字,他站了会儿,把一袋东西搁在桌上:“南哥的铺子今天没开门,我到城东买的,你累了就早点儿休息。”
日光灯滋滋地响,谢无争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幕驯兽,走到桌前扒开袋子:“哟,柳橙啊,我正好饿了,可以吃吗”·程烟景睨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我又不爱吃柳橙,酸唧唧的·”谢无争捏了个柳橙在手里玩,“那小子怎么知道你爱吃这玩意”·程烟景没理他,捣鼓着谢无争带来的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细细女声,播着社会新闻,城东建了高楼,城北修了高架桥。
“真是从小就这样,遇到不想回答的,就躲得远远的·”谢无争扔了橙子,揉了揉程烟景的脑袋:“我真饿了,有饭吗”·程烟景放下收音机,走到里屋,谢无争环顾了圈屋中的陈设,拉开冰箱,在满满一柜蔬菜里拎出他中意的东西:“有馄饨啊,不错。”
“别吃那个·”程烟景说··“怎么这有好几袋呢,留在过年吃”·程烟景把馄饨放回去:“我给你做饭。”
“得,还是我来吧,你去休息·”谢无争取了两个鸡蛋:“蛋炒饭,一起吃吗”·从林城到蛮城三十多公里,两人又在医院折腾了一天,都累了,吃完饭只想早早睡觉,里屋只有一张单人床,谢无争在病床上凑合了一夜。
病床又窄又硬,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天空刚翻起鱼肚白,里屋的门关着,程烟景还在睡,他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打了个哈欠··一口气吸进喉咙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谢无争就感到不对劲,一道锐利如刀的视线从街对面- she -过来。
谢无争取来金边眼镜,走回窗前一看——·这不是昨天楼下那小子吗·天色尚早,只有临街一排早餐铺灯火通明,乐易站在曲尺台前,目光锁在来人身上,谢无争瞧着案板上的碗盘,眼睛稍稍睁大了些:“你这儿有馄饨啊”·乐易没好气道:“没有。”
这白花花的馄饨摆着呢,谢无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主要是烟景想吃·”·乐易挑了几个皮薄馅多的扔进锅里:“他有什么忌口吗吃辣的还是清淡的”·谢无争蹙眉,这桌面上都是手工馄饨,从个头和形状来看,和冰箱里的一模一样,再加上昨晚诊所的一幕,两人或许有什么关联,可听乐易这么一问,又不如他想的亲切。
谢无争想了想,说:“没有忌口,不要放辣椒·”·乐易捞起馄饨盛在碗里,又抬起头,诊所窗户紧闭,绿萝低垂,担心道:“程烟景应该还没醒吧,这面端过去怕是会坨了。”
谢无争接过,找了张桌子坐下:“当然没醒,我自己吃的,”说着抽了双筷子,“烟景早餐只吃柳橙和圣女果·”·乐易:……·……我问候你大爷·把汤勺交给姚珊,乐易一屁股坐在谢无争对面:“你是谁”·面汤蒸得眼镜全是雾气,程烟景索- xing -摘了,收进兜里:“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乐易怄气:“我叫乐易,开面馆的。”
谢无争一愣,他无非想问他和程烟景是什么关系,这人却滴水不漏··“谢无争,开宝马的·”·乐易:“……”·谢无争眯着眼,看清面前的人,要说乐易长得不错,身材高挑,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和程烟景的清秀全然是两种极端,他从头打量了一番:“小兄弟,不用对我那么大的敌意,看得出来你也很关心烟景,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想法一致。”
·谢无争吃完,心里追加了一条厨艺不错的评价,戴上眼镜,掏出一条靛蓝色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走了·”·第18章 ·回到诊所,程烟景已经醒了,一身白大褂站在窗前。
“醒了”谢无争走近··“嗯·”程烟景回头:“你今天回去吗”·“啧啧,一醒来就赶我走。”
“可夏姐那边……”·“不用担心,她很好,我也该回去了·”谢无争打着哈欠:“床太硬,真睡不惯,还是家里舒服。”
程烟景淡淡笑了,从药柜里取了两瓶进口鱼肝油,交给谢无争··“家里不缺这些·我带一瓶回去就好,只要是你的心意,爸妈会很开心的。”
谢无争搁下一瓶放在桌上,在程烟景脸颊上轻轻揪了把:“我们更希望你能回家·”·谢无争离开时,阳光穿过人群与早雾照亮翠柳街·经过诊所前,他放下车窗,朝程烟景招手,可程烟景看不清,只是站着,没有动作。
谢无争叹气,在绿灯倒数的催促下缓缓离去··宝马在乐易眼皮子底下开走,他心里酸得像在山西陈醋老窖里泡了八百回·程烟景站在窗边,是满窗绿意后的一抹亮白。
这一幕,乐易似曾相识,仿佛时间倒流,回到夏天最热的那一天,乔南趿着人字拖走进来,姚珊嚷着对面多了家诊所,他一抬头,心就被击中··「推拿一周做1-2次就好。
」·「别这么僵硬,放轻松·」·「你肩颈劳损、粘液都堆积在一块儿·」·「你身上有面粉味·」·「你好几天没来推拿了·」·……·「不要想了解我。
」·「我没什么好了解的·」·不,他要了解,他控制不了·爱意就像他骨头间的粘液,越积越多,他需要程烟景,只有得到他,才能把涓涓脓水堵住,一天得不到他,他就一天天恶化,乐易搁了摊子跑出去,逼得三轮车电动车纷纷急刹车,在巷子里拖出刺耳的尾音,窜动的身影像着了火,烧得飞快。
程烟景听着急匆匆地脚步声,也变了脸色,跑到门口:“怎么了”·“我不等了·”一个戴眼镜的就快把他逼疯了·乐易撑在墙上喘气,朝程烟景逼近,反手带上诊所的门,继续往前。
“我等你慢慢开窍,等你领会我的心意,可是呢你对病人温柔细致,对南哥也很好,现在冒出一个金边眼镜,你就跟他走了,但这一群人当中,我才是最想接近的那一个。”
“所以我不等了,”他抓着程烟景的手臂:“我说过的那些话,你是真的不懂吗如果你不懂,那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喜……”·“乐易”程烟景突然低吼了声。
吼声带着惊恐,尾音都要飘起来·程烟景连名带姓叫过乐易两次,两次都是为了打消他的念头,乐易深吸一口气:“你不想听我也要说,我……”·“我们只是去医院复诊。”
程烟景说··宛如一盆冰水泼下来,乐易骤然被带偏了话题,怔了半晌,才醒过来不安地打量:“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程烟景任他抓着,语气如常:“检查眼睛。”
眼睛对,程烟景有眼疾,乐易陡然想起:“医生怎么说”·“医生没说什么·”程烟景轻轻推开乐易的手,坐在病床上,尾椎被什么东西撂到,一摸,是收音机,昨夜搁在床上忘了收。
他摆弄了会儿,一个甜甜的女声念着天气预报,隙间隐约播着渔舟唱晚··琴声细细,两人都冷静下来··“对不起,是我着急了·”乐易走到程烟景面前,蹲下:“眼睛还好吗”·“还好。”
乐易舒了一口气:“那我刚才想说的,你懂吗”·程烟景嘴唇微张又合,左眼不自在地向下瞟动,一个懂字,最后也没说出口··乐易等了很久:“那我换个问题,谢无争是谁会是我的威胁吗”·程烟景不耐烦道:“你能别问了吗”·“不能。”
乐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说过我会朝着你走,我不强求你也朝我走,但我担心有人比我更快,离你更近,如果他是对手,我只想绊倒他·”·程烟景脸色沉下去,如果乐易看到,就会知道,脸上的表情只是冰山一角,藏在眉眼下的,足以让巨轮颠覆。
程烟景搁下收音机,问:“你有硬币吗”·乐易没带钱包,面馆每天都会收到好几缸子零钱,若是程烟景需要,他可以全搬过来,但直觉告诉他,程烟景不是找他借钱。
程烟景走到桌边,打开最左边带锁的抽屉,摸了会儿,抓了满满一把,大的小的,银的黄的,塞满掌心和指缝··“知道这里有多少钱吗”·程烟景突然摊开手,硬币齐刷刷落在桌面上,一些重重弹起,另一些滚了好几圈,发出嗡嗡的声音。
“一共是七块一·六枚一块的,两枚伍角的,还有一枚一角·”·“这里是一块·”手指准确地指在硬币掉落的位置,程烟景将它抠起捏到手里。
“这里也是一块,”他捡起水杯旁的第二枚,“这是一枚伍角的,”这枚伍角的卡在一摞病例旁边,斜立着,“这个是一角……”·程烟景捡完所有硬币,自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看过。
他与乐易对视,把硬币撒在桌上,又准确的把每一枚拾起来,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个,是谢无争教的·”程烟景把硬币收回抽屉,无奈地笑了:“不仅要能听出面值,还要听出落下的位置。
他自己都不会,却偏要我学会·”··程烟景坐下,轻轻捏着右手虎口,推拿技法里摁住虎口- xue -可以止痛,他弓着拇指往下掐,可还是痛,把愈合的伤口一层层撕开的那种痛。
“你知道只能看到轮廓和色块,却不能识别东西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些长着刺的鱼,我吃起来有多麻烦吗你知道我出门有多不方便吗说什么要了解我,可像你这样的正常人,能了解吗”·“我现在能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是谢无争教的,他教我听声音,告诉我哪怕是看不清,也要对着对方的眼睛说话,我这一点点视力,一米外的人都分不清正面背面,如果没有谢无争,你会看到一个背对着你说话的怪物。”
手背掐出一道血印,程烟景终于松了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诋毁他了·”·程烟景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绝大多数时间是静默的,更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一口气凑不齐十个字,这样的人,即使平静地讲出一番长话,都是一种宣泄。
程烟景生气了,气急了,可像他那样的人,连生气都是隐忍的··夜无声降临,潺白的月挣破浓雾悬在空中,客厅空荡荡的,卧室里的光顺着门缝泄出来·他轻轻敲门:“珊儿,有硬币吗”·“楼下柜子里多得是,”姚珊靠在墙上,瞧着乐易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早点睡吧·”乐易走下楼,又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旧瓷缸进了屋··房间窗帘紧闭,他把桌面收拾一空,水杯烟灰缸电脑通通挪到别处,唯独瓷缸摆在正中间,缸子里满是硬币,乐易关上灯,用领带蒙住双眼。
他摸准位置,伸出手··姚珊醒来时,月亮依旧残缺着挂在夜空,街道寂静,乐易的房间里传来叮叮当当地声音,她扒在门上听了会儿,疑惑地唤了声:“乐哥,我先去出摊了。”
乐易停下动作,松开手,硬币稀松往下落··烈日悬空,早高峰的车流陆续散去,程烟景推开窗,让阳光照进屋,他并不贪睡,只是碍于眼疾,穿衣梳洗要花上更多的时间,即使和正常人同一时间醒来,拾掇完毕也会晚一些。
打理好绿植,又穿过客厅推开门·门外没有声音,也没有味道·程烟景嗅了嗅,少了面粉味,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最后才望了一圈,乐易没有来,至少没有在往常的时间出现。
乐易从不敲门,只在他开门的瞬间倏地站起来,程烟景也不知道他在门口蹲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小时··乐易没有来,楼道静悄悄的··没多久,诊所来了一位推拿的客人,是个卡车司机,头发、脖颈、胳膊、后背都渗着柴油味,别的客人总是趁揉`捏时睡个舒服觉,但卡车司机不同,跑长途闷久了,偷着点儿时间就爱说话,和微信里的加油站小妹浪言浪语聊得露骨。
趁聊天的空隙,程烟景问:“请问,现在几点了”·司机瞅着手机:“快十一点了,怎么”·程烟景垂下眼:“没事。”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司机不聊骚了,打起了呼噜,鼾声如雷,程烟景无奈地笑笑,又突然绷直了,先是听到脚步声,啪嗒啪嗒,然后是迎宾铃清脆地叮——,塑料门帘被撩动地唰——,然后又是脚步声,啪嗒啪嗒。
程烟景从推拿房里探出头,乐易来了,隔得远了看不清表情,但,来了··乐易见他从帘子里出来,也是一愣,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径直走进里屋··中午,程烟景送走客人,见乐易坐在他的椅子上,盯着桌面上的小玩意,他凑近看了,是一枚硬币,被夹在拇指和食指中间,形成一个工字,手指头一拨,陀螺一样转起来。
乐易抬起眼,忽然站起身抓住他的手腕,吓得他一缩,乐易加了手劲儿,抓着他朝自己眼睛覆去,左手抬到桌面上方,程烟景屏住呼吸凝视他的动作··乐易张开手——·叮·叮当·叮叮——嗡——·三枚硬币相继落在桌上。
“二块五对吗两枚一块的,一枚五毛·”乐易松开力道,勾住程烟景的手指头··“我试了一晚上,但太难了,没办法找到硬币落下的位置,也只能听准三枚以内,过了这个数就不行。”
乐易捡起硬币,一枚落在正中间,一枚滚到书架旁边,还有一枚伍角的没找着,又不好弄乱桌上的东西,仔细瞅了两圈,只得尴尬地罢了,牵着程烟景走近里屋··菜摆了满桌,除了家常小炒和番茄鸡蛋汤,多了两盘鱼。
一条被挖空肚子的桂花鱼在椭圆的盘子里挺尸,另有一个小餐盘,盛着被掏出的鱼肚,乐易拉着程烟景坐下,把鱼肚那盘推到程烟景面前:“你吃这个·”·程烟景打量着一大一小两个盘子。
“有时候,你表现得太正常,我会忘了你眼睛不好·”乐易盛了碗饭,递到他手里,见他握住了才松开:“你可以告诉我的·”·目光追随着程烟景,才发现他努力表现得正常人不一样,其实处处都不一样。
从不低头看碗里的鱼肉,总是嚼了再把刺吐出来;用过的东西总是要放回原处,冰箱里总是颜色鲜明的菜,看病的时候额头几乎贴到病人身上,说话时会整个身子扭过来·眼不见是一种局限,他生活在狭小的视域里。
“如果你觉得吃鱼太麻烦,我以后就把鱼肉单独挑出来,如果只是因为不方便才不出门,我牵着你,不会让你有危险的·”·乐易带着歉意:“谢无争的事情,我很抱歉。”
程烟景端着碗,手腕到指尖都在颤动,耳边都是乐易的嗓音,鼻腔里都是面粉味··“他是我哥,教会我很多东西·”程烟景低声说:“其他的我不想说,不要问了。”
“好·”乐易夹了一筷子白菜在他碗里:“你能说这些,我已经很高兴了·以后还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也像今天这样,告诉我。”
·程烟景心脏骤然缩紧了,自言自语:“刚刚那枚伍角,掉在台灯和书架的中间·”·“我会继续练的·”乐易说:“我说了要朝你走,就不会停的。
不管路有多远,都不会停的·”·第19章 ·一场小风波过去,对乐易来说,反而因祸得福——程烟景肯主动和他说话了··程烟景摊着盲文书,手指却是不动,语气带着不满:“为什么不你很久没有推拿了。”
乐易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最近面馆都交给珊儿在打理,我已经很少举勺揉面搬东西了·”言下之意,不会加重肩颈负担,就不推了吧··程烟景却说:“可你经络受阻,不疏通还是会恶化。”
恶化就恶化呗,我现在对你满脑子都是非分之想,尤其是你那双手·乐易偷瞄了眼纤长的手指,光想象指尖在他腰间停留就浑身躁动··万一没把持住,那就不是恶化了,是犯罪。
程烟景对给人看病有一股牛都拗不回的倔强,又问:“那失眠好些了吗”·祖宗别提梦了,梦里的你更糟糕啊乐易叫苦不迭。
正当他抓耳牢骚,天降神兵程烟景头号粉丝赵婆婆带了一群老头老太涌进来,程烟景为难地看了看,决定先放过乐易··乐易灰溜溜地跑了,趁夜深人静认真思考着如何把程烟景占为己有。
毕竟他是个男人,只在梦里食髓知味是远远不够的,他的下半身被程烟景撩了火,像被煎烤的鸡蛋,蛋黄总是要流出来的,包不住、裹不住、只能精准地流到程烟景的身体里。
乐易闭上眼,握住臌胀的- xing - 器,身体弯成一把弓,- xing - 器是瞄准程烟景的箭,他用力撸 动,把握成拳的手心想象成程烟景狭窄的甬道,喘着粗气往里捅··乳白的- jing - - ye -黏了满手,窗外捎来带着桂花香气的风,夏天过去了。
入了秋,乐易寻思着带程烟景去林江逛逛,江边的桂花开了,娇小可爱,再加上江滩车少人稀,对几乎目不视物的程烟景来说,比逛中心商业街舒适得多,可程烟景不领情,说什么也不去。
“我牵着你,不会有事的·”·街角飘来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程烟景沉默了会儿:“不想出去·”·乐易叹气,到底还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只好变着花样把拿手的菜轮着做一遍。
秋天气燥,感冒的、风- shi -的老人扎堆往诊所跑,再加上秋季易乏,来推拿的客人也多,程烟景忙得焦头烂额,乐易有学有样,慢慢摸出一些门道,也帮着卖一些感冒药,俨然成了半个帮工。
这日,程烟景推开门,愣了半晌,又往外走了几步,遇上推拿的老顾客,笑眯眯地问他,程大夫,这是去哪儿呢·“不,不去哪儿·”程烟景眯着眼睛往楼梯下望,又楞楞地往回。
程烟景很享受给顾客推拿过程,干推拿的大多是盲人,但他不盲,还看得见一丁点,这一丁点视力完美盖住他的自卑,生活上他比正常人“差点”,到了推拿床上,又比盲人“好点”,他的手指摁在顾客拙钝的肌肉上,就像打坐的僧人,入定了,心无旁骛了。
待客人满意地走了,他才开始不安··翠柳街街道狭窄,换做普通人,一眼能看到面馆最里头,但他不行,只是看见柜台前晃动的影子就很吃力了,程烟景额头沁出汗,视力要是更好一点就好了。
赵婆婆又带着老年粉丝团来了,追着问大枣枸杞粥和蒜泥拌茄子哪个更能防秋燥,程烟景僵着职业笑容,打听:“您来的时候,瞧见乐易了吗”·“乐子不是一直在你这儿嘛。”
赵婆婆朝四处看了圈:“怎么,他今天没上班”·程烟景:“上班”·赵婆婆:“是呀,几个月前他就说他在诊所帮忙,还让我们多买点补品,说他有那什么,提,提城提成”·程烟景:“……”·“嗯,今天没来呢。”
程烟景喃喃地说··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天边浮起晚霞,把翠柳街涂成橙色·街角有个小小的人,一个会走动的红色的方块,越来越近·程烟景顺着窗瞧见了,心跳躁动了,小快步走到门口,一阵风吹来了,呼吸也急促了,开始扳自己的手指头,扳完食指扳中指。
乐易抬头,变了脸色:“站门口干嘛刮着风呢,快进去·”·程烟景张了张嘴,把一腔心事憋回去,被乐易推进屋·乐易好像格外兴奋,拉着他坐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他扬了扬手中的盒子:“相机”·“这玩意叫拍立得。
今天在路上碰着个女生,拿着这个一按,照片立马就出来了·我一看,有意思,也去买了一个·”·乐易把相机放到一边,抖了抖盒子,照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堆成一座小山,程烟景捡起其中一张,是一座红色的大桥。
“这是林江大桥,在城北,”乐意凑近看了眼,又把散落的照片拢起来,一张张地翻:“这是旅游文化街,刚建成的·”·乐易拍照水平一般,不是只拍进半朵花,就是把树拍成斜的,但画面干净,都是颜色亮丽的静物,红色的桥、黄色的车、蓝色的仿古建筑,没有多余的人或物。
“这是什么”相片里是一张硕大的脸,眼珠滚圆,嘴张成O形··“哦,这不是我拍的,我让店员教我怎么用,结果她对着我拍了张,我来不及阻止。”
乐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拿出来,唉别管这个,看这张,浓眉大眼的猫·”·乐易一股脑地说为拍这只猫追了三条街,程烟景却看向那张人像特写,身子贴近桌面,用胳膊掩着,悄悄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乐易浑然不觉,把照片叠成一摞:“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天天去拍,林城的山河日月,花鸟鱼虫,都给你拍来·”说着又把相机收好,拉着他在病床上坐下:“虽然这些地方,我想挨个和你走一趟。
但你不肯出门,我只好把外面的世界搬来·”··手心发烫,被乐易握住的地方像被火烧,程烟景气息不稳,说:“你……”·“嗯”·你……你真的这么喜欢我·程烟景捏着口袋里的照片,却不敢用力,只是抠着方形的一角,像是捏着拨片,把照片当作琴弦了,他一抬头,看见乐易眼里的火光,又像是被炮烙似的缩了手,说:“没什么。”
乐易转头望向天边落尽的霞光,神情痛苦地叹了口气··“这个相机不太好买,一般型号拍出来的照片还没手掌大,我想那哪儿行啊……”乐易径自躺下来,滞滞地望着的天花板:“太小了你看着伤神。”
“后来才买到这款,宽屏的·”富士instax WIDE 300,价格不贵但稀少,机身大而笨重,不符合小清新风格,投入市场没多久就被取代了,此时孤零零地立在桌上,更像是个弃儿。
“我还买了胶片,可以拍很久·”·乐易自顾自地说:“有一次我躺在这张床上,你为我推拿,我勃 起了·”·“其实在梦里,我抱过你很多次了。”
程烟景脸色变得很难看,红的青的轮番在脸上变化··“长这么大,头一次有喜欢的感觉·”·“我承认一开始是急一些,可从我们争执那天起,我又慢下来了,我觉得总有一天你会接纳我,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走了很远的路,一看,还在原地。”
“别看我横冲直撞的,我也会灰心·”·“一灰心,就很难过·”·天花板上只有一根细长的灯管,白恹恹地照着,仿佛倦怠了日复一日地发光,乐易跳起来,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别装作没听见。
我不会放弃的,我说过了,我管不住自己·”·他走到桌前:“相机我带走了,照片都是为你拍的,送给你,我明天再来·”·程烟景坐着,像个木头,仅有视力的左眼也失了神色,但当他看向那缩小的红影时,又像有了色彩。
夜色暗了,街灯噗嗤噗嗤地响,乐易无精打采地踢着楼道里的石块,他并不失望,程烟景的态度已经亲近了许多,会主动说话,有时候任他牵着,很是乖巧,可还是觉得累,或许和今天几乎跑了半个林城才买到合适的相机有关。
“啊啊啊抢包啊”女人的尖叫在耳边炸开··乐易飞奔出去,一个瘦小的男人从他面前冲过,差点撞个正着,穿高跟鞋的女人在不远处一边喊一边追。
翠柳街窄有窄的好处,随便谁一吼,几层楼都听得见,住临街的,过马路的,骑电驴的,一窝蜂地来了,逼得男人四处乱窜,骑电瓶车的外卖小哥冲到最前,把车一横,堵住去路,那人一愣,竟掏出一把水果刀,又折回来。
女人追红了眼,见男人跑回,不但不躲,反而发疯似的要去抢,乐易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推开,刀口朝着乐易左肩直直劈下,他本能地抱起相机要挡,不知怎么的,又突然收了手,换作胳膊挡了下来。
“伤人啦”人群中又传来尖叫··刀口见了血,男人明显愣了下,趁他恍神的空当,乐易一脚朝踢中男人腹部,闻声赶来的民警冲进人群,把男人死死压在地上。
周围顿时响起掌声,民警照例问了几句,要带他去医院,乐易抱住相机盒翻来覆去地检查,确定完好无损才说,小伤,没事·看热闹的人不肯散去,竖起大拇指夸他,人群外灯影幢幢,有道白影却是没动。
乐易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穿过人堆:“你……”·程烟景什么时候在的他怎么出来了楼道那么暗,他看得见吗·“你受伤了,上来包扎。”
程烟景说··乐易跟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不肯继续往前了:“为什么出来了”·程烟景贴着墙壁往回,脚步虚浮,像是快要跌倒。
马路上的喧嚣,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男人女人的尖叫,都被无限制地放大,震得他头痛欲裂,汗水涔涔下落,直到摸到诊所的门帘,才松了一口气:“有人受伤,总要看看的。”
“骗子·”乐易飞快地跑上来,抓着程烟景的胳膊朝后一拽,竟把人逼到墙边,程烟景来不及反应,高大的身影就压下来:“两个月前,就在这条街上,有个小孩卷到车子里了,你记得吗”·“那天的阵仗比今天大多了,你站在窗台前,我看到了。”
乐易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今天为什么下来了”·程烟景却全然不动,石像一般··“因为你受伤了·”程烟景咬着乌青的嘴唇:“管不住自己的,不是你一个人。”
第20章 ·伤口还疼着,血还流着,来不及擦也顾不上擦,他眼里只有程烟景,程烟景被他锢在墙边,动弹不得,像被逼到绝路的动物,他低下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吻住他的嘴,甚至可以撕去他的衣服,做些酝酿已久的兽行,除非程烟景大声叫喊,根本逃脱不了。
程烟景没有大叫,甚至没有企图逃脱,只是动了动嘴皮:“管不住自己的,不是你一个人·”·乐易捏住程烟景的下巴,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程烟景在说什么什么是管不住什么是一个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吻他狠狠吻他吻到不能呼吸吻到天塌地陷他紧紧咬住程烟景的嘴唇,没有轻触试探,没有温柔摩挲,没有辗转流连,没有眷恋吮`吸,一开始就是暴力的,疯狂的、灼热的、翻腾的,像攻破敌营,他是炮火,带着硝烟。
他重重地压在程烟景的身上,舌头抵开牙齿,钻进去,凶猛地搅动另一条舌头,仿佛厮杀敌方将领,非要拿下了,虏获了,才是赢了,胜利了,凯旋了·他攻占着程烟景口中的每一处,舌尖、舌背、舌沟、牙齿正面背面,恨不得顺着舌根攻进身体里。
··程烟景浑身酥软,体内的狂潮一阵又一阵地涌上来,他的视线模糊了,触觉迟钝了,耳朵却异常灵敏·呼吸声是磅礴的,风声是席卷的,心跳声都是地动山摇的,他突然就是一阵伤恸,他在抗拒什么呢,害怕什么呢,他连失明都不怕,为什么要怕爱情呢,爱情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他不也是吗,他看不见,他也存在着,爱情就是他,他就是爱情啊。
他的身子当即就松下来了,不紧绷了,乐易亲他了,他回吻了··他想,他是陷入爱情了··两个男人,吻着吻着,就会产生一些不能自控的反应,待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都感受到对方的凶器杵在自己的小腹上。
乐易眼里冒着火,伸手就去解程烟景的皮带··程烟景吓得一颤,脸颊烫得慌:“这是楼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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