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心问路 by 月月月中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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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心问路 by 月月月中眠(3)
·“说起来,烟景能留在我家,还是因为他没有家了·”谢无争苦笑:“程海燕出狱后把他赶了出去·”·乐易咬着嘴唇上干裂的皲皮,想起程海燕唧唧喳喳、鸭嗓一般的怪叫,泛起一阵恶心。
谢无争缓了缓,换了话题:“后来烟景视力恶化,就在这里学手艺·这里供盲人住宿,他一心想搬出来住……我们觉得这样也好,如果没办法强融,至少让他自在。”
“正因为他搬出来了,所以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这几年程海燕一直在找他要钱·”·谢无争微微扭头,看向窗外:“直到我的妻子,夏妍妍因为这个住院。”
乐易吃惊地抬起头,只看到谢无争骨感的下颌和金色的眼镜脚··“妍妍很喜欢烟景,别误会,她们很合得来,烟景在我家和在妍妍面前,就像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拘谨一个轻松,妍妍也经常到这里来看望烟景,被她撞见了。”
乐易惊道:“撞见程海燕找程烟景要钱”·“是的·”谢无争平静地说:“她找烟景要钱,应该不止一次了。
只是那次刚好被妍妍看到,妍妍气不过,追上去想把钱抢回来,但她……摔倒了·”·“就在那儿·”谢无争摇下车窗,指着小院门口的一道石阶:“听说直接滚了下去,把烟景吓坏了。
妍妍那时刚刚有两个月的身孕·”·谢无争说得轻描淡写,乐易听着,只觉得心惊肉跳··“好在后来没事,但他被我爸狠狠骂了一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爸冲烟景发脾气。”
谢无争顿了顿:“我想我爸也不是真要骂他,只是烟景一早告诉我们,这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也是因为这件事,烟景才离开蛮城,他心软,既不想和程海燕起冲突,又不想让我们失望,所以想换个地方躲一躲。”
谢无争叹气:“没想到躲到林城,还是被找了去·”·乐易心悸得厉害,如果不是他被拍了视频,程海燕也不会找来,偏偏他还给程海燕指了路,宛如帮凶。
“程烟景为什么要给程海燕钱”·“我不知道,我们没你想象中那么亲近,或者说,他对我家没那么亲近·”谢无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后才轻声开了口:“或许还是当程海燕是他的亲人吧,我猜的。”
乐易听到这话,悄悄皱了眉··车窗微微暗了一下,一只浅白色的蝴蝶飞了进来,扑哧撞上前窗,又惊慌地飞出去,谢无争盯着这只仓惶逃离的小生物,淡淡开了口:“烟景好像一直在漂泊,从不知道在哪儿的亲生父母,到程家,再到我家,到林城,现在又要去别的地方……我不想他这样。”
谢无争动了动,却是掏出钥匙扣,乐易的照片贴着孤零零的钥匙,像船儿载着小小的人··“你能劝他留在这里,不要走吗”·钥匙摇摇晃晃,乐易一把抓过,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程烟景,咬着牙说:“不能。”
·“我要把他带回去·”·——————————————————·程烟景和谢无争的名字取自唐代崔涂《春夕》: 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
第40章 ·沉香堂··和林城的小诊所不同,这是一家规模很大的中医馆,墙上挂着龙飞凤舞的书法,厅里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乐易没空欣赏医馆的韵味,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面色枯槁的病人和白大褂们像蚂蚁似的来回奔波,可哪一个都不是程烟景。
谢无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朝前台走去:“烟景呢”·“谢律师,您来啦”前台小姑娘扬起一个绚烂的笑:“程大夫在后院呢。”
谢无争温柔地说了谢,便朝一扇偏门走去,乐易连忙跟上··绕过一道影壁,竟是一处别院,墙面被浓密的藤叶覆盖,绿油油的,谢无争停下脚步,拦住乐易往里瞧了瞧,压低声音:“我就不进去了。”
乐易正疑惑,却见谢无争转身往回,他也没心思去琢磨谢无争,深吸一口气,朝院里走去··庭院幽静,远远地,有个小人儿蹲在一片翠竹下,竹下有一湾浅浅的人造池塘,那人蹲在池边,一动不动,像一个白色的小山包。
熟悉的背,弯曲的时候绷成一道弓,他的手无数次沿着它一直滑到尾椎,在紧实的、温热的臀肉上流连;腰身还是那么细,他单手就能环住,乐易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终于见到了。
真的见到了,后怕却上来了··他一直坚定地爱着,就算谢无争不来,他也会想办法寻找,让耿青城帮忙,或者登报、发微博、电台寻人,反正一定会去找·可人海茫茫,万一他用尽力气也找不着呢程烟景那样静悄悄地走了,万一从此天南地北,再也见不到了呢·程烟景从不歇斯底里,可谁也不知道,他平静外表下的沟壑究竟有多深,更不知道他何时会纵身跳下。
多让人害怕··他脚步虚晃,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重了就会粉身碎骨似的,轻轻地,轻轻地,站到那人身边,带着一肚子心酸和埋怨——·“你又不看我。”
时间仿佛悄悄停了,那人手指定格在水面上,涟漪顺着指尖散开,红彤彤的锦鲤受到惊吓,四处游蹿··“我知道是你·”弓起的背明显缩了一下,像竖起全身毛的猫,肩膀微微颤抖:“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你站在门口,我就听到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脚步声,天地间的琴声··程烟景手指拭在水面上,却像是伸进熔岩里,手指在熔化,滴滴答答,心脏不受控制地跌宕,轰轰隆隆,如岩浆翻滚。
他双腿无力了,有些颤,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的池水是一团氤氲,锦鲤是雾里的红色火焰,一簇又一簇地灼烧··程烟景抬起头,竟是红了眼睛:“我,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心一瞬间就化了,一句话让乐易从云端回到地面,踏实了,幸福了,多亲密,好像温存后的呢喃,那么柔软,还带了点儿娇嗔,像在说又弄脏床单了,又沾到衣服上了,又- she -到里面了,反正都怪你。
是是,都怪我·最好一辈子都怪我··乐易扶起他,轻轻吻了一下洇- shi -的眼角··没想过是这么平静的见面,准备好的道歉,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干脆跳过那些琐碎,乐易开口:“我来接你回去。”
程烟景一僵,心止不住的乱跳,不自然地侧过脸,朝外望了望:“我哥刚刚也在外面吧·”·“嗯,他走了·”·程烟景缓缓走到石凳边坐下,揉了揉痉挛的小腿:“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程烟景动了动嘴唇,牙齿磕磕打颤·为什么乐易能这么坦然地和他说话,他仅仅是站在乐易面前就很吃力了,他脑袋里一团乱,黏黏糊糊,和他的眼睛一样,什么也看不清,懵里懵懂。
他知道该躲开,又不想躲开··乐易抓住程烟景的手:“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如果是我妈的案子,那和你没关系……”·“不是的……”还是有关系的,程烟景痛苦地侧过脸。
乐易心口突然就是一阵紧,喃喃道:“那是因为你恨我么……”·程烟景越发不知道怎么说好了,只听乐易又说:“对不起,弄伤了……你的眼睛。”
乐易的声音含含糊糊,像一团棉絮,程烟景愣了半天,没想明白,恍恍惚惚的“咦”了一声··这一下,乐易也愣了,磕磕巴巴地说:“你的眼睛,是掉进壕里被刺伤的吗”·程烟景疑惑地看着他:“是啊。”
乐易紧张道:“我踢了你一脚……”·程烟景茫茫然,好半天没说话,乐易觉得自己被钉在绞刑架上,绳子一点点缩紧,慌张地等待着审判。
过了好一会儿,程烟景才说:“其实……我不太记得了,那天很乱,有很多人,我分不清谁是谁·你也在吗”·乐易骤然睁大眼,急了:“在壕边,你抱住我的腿,我踢了你,然后你才……”·“哦,是你呀。”
哦,是你呀……·乐易僵住了,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就像他无心放了一把大火,烧了谁家的房子,他内疚后悔,恨不得时间倒流,冲向火场把它扑灭,可房子主人轻描淡写地一声,哦,知道了,带过了。
程烟景笑了,像是在回忆:“你十五岁就那么高了呀,我还以为在那儿的都是警察呢……”··乐易怎么也笑不出来,担忧地看着程烟景,那时程烟景哭着喊着、被一群警察拦着,这些他都不记得了吗他突然泄气,把程烟景的手箍得紧紧的。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儿来道歉·”这样就能在你离开之前,把你留下来··程烟景停顿了会儿,轻声说:“你故意把我踢下去的”·“不是,我怎么会,那时候慌了……”·“那就是了,不用道歉。”
程烟景只是微笑:“我的眼睛,很早很早前,我就接受它了·它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与生俱来的,还是谁带给我的,已经不重要了。”
乐易这才认真的看向程烟景,程烟景脸色淡淡的,如同他说话时云淡风轻的语气·他后悔了,心疼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抱得紧紧的,含着、捧着、揣着。
他还在纠结程家对他的伤害,可程烟景,被他弄伤的程烟景,对他说,不用道歉,那不重要··他爱了多好的一个人啊··“那为什么不跟我回去,是因为程海燕”乐易轻声问:“她一直在勒索你吗”·程烟景差点跳起来:“没有。”
“为什么要给她钱”·程烟景收敛了慌乱,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乐易不确定那是茫然还是沉默,只是程烟景一旦露出这样的表情,便是一颗心又收了回去,关进厚厚的石墙里,敲不开了。
果然,程烟景不说话了,石像一样静坐着··乐易轻叹一口气,他不沮丧,反而有一丝能窥到程烟景内心的欣喜,他越来越了解他了··他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们回去后,就同居吧。”
“我和你一起住在里屋,如果你嫌里屋太小,我就把隔壁租下来,买下来也可以,我这些年还是赚了一些钱的,我们一起住·”·程烟景睁大了眼,连同那鼓起的右眼都像被撑开,慌乱和欣喜同时写在脸上。
乐易吻了吻他的手:“不用怕程海燕,我可以告他,还可以找耿警官,你什么都不用做,交给我·”·“别,”程烟景的眼神霎时暗了:“别伤害她。”
乐易不置可否,坚定地说:“总之,你先跟我回去·”·程烟景沉默着,心里疯狂地说‘不’,牙齿却咬得紧紧地,没舍得把不字说出口,他像是被一汪温水泡着,浑身发软。
一阵风吹过,连风声都像是层层叠叠的交响乐,乐易跟着沉默了会儿,小心翼翼地换了话题:“我想你了·你想我吗”·程烟景垂下眼。
“别说不想,这个怎么解释”乐易手伸进口袋,掏出明晃晃的钥匙扣··程烟景身子一颤,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谢无争给的。”
程烟景一把抓过来:“他偷的……”他明明挂在宿舍墙上··乐易:“……”现在别管什么谢无争了··“小偷兄弟,他偷你的钥匙。”
乐易挑起嘴角:“你,偷我的照片·”·照片都是乐易给他的,怎么算偷,程烟景心底那股冷清又上来了,忍不住说:“本来就是我的·”·“是,都是你的,人都是你的了。”
乐易得意地贴近程烟景耳边:“你看着它自 慰了吗”·“你”怎么突然就扯这种事。
乐易笑了声,既然彼此还是相爱着,那就简单多了,他揽过纤细的腰身:“好了,宝贝儿,跟我回去·”·程烟景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我……”·第41章 ·宾来客往,前台小姑娘笑得灿烂·作为城里最大的中医馆,沉香堂不缺生意··乐易冲到她面前:“能联系上谢无争吗替我给他打个电话也行。”
小姑娘眼珠一转,指了指门口,谢无争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乐易吃惊:“你没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关心他。”
谢无争站起身:“怎么样”·乐易抿了抿嘴,闷声说:“程烟景不肯回去·”·“你能找到程海燕吗”乐易烦得很,不知道程烟景在顾虑什么,至少不是真的想离开他,“如果真是为了躲程海燕,那我要见她。”
过去纷乱成结,他就一个一个解开··不愧是律师外加警察的儿子,几通电话后,宝马740Li已经行驶在去石壕村的路上·和十三年前相比,石壕村的风沙少了,路面装了路灯,算是随着时代进步。
夜色暗了,却没几盏灯是亮着的,隔几百米才有那么一盏咝咝闪着光,聚满了飞蛾,像风干的牛粪引来成堆绿头苍蝇··乐易胃里抽搐不止,渗了一身汗,手心滑溜溜的。
谢无争关心地看了眼:“你没事吧”·他想吐,汗水像密不透风的油布捂住他的嘴,但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乐易侧过头去,他还是惧怕这里,总让他想起死亡、噩梦、乱坟、尸体,以及无法忍受的愚昧和脏。
为了一个人,任过往把最深的恐惧再掀一次·乐易闭上眼,默念着程烟景的名字,像从中汲取力量··穿过一条小路,两人停在一栋砖瓦房前,赤膊的男男女女正围在一圈打麻将,发出唧唧嘎嘎地笑声。
屋子破旧不堪,墙面上的粉都脱了大半,麻将桌倒还是电动的,一张张油腻的脸在白炽灯下如同注了水的猪肉··谢无争走上前:“程海燕·”·程海燕甩着肥厚的胳膊,打出一张二筒:“你谁呀”··谢无争一抽嘴角:“谢明峰记得吗是我爸。”
一伙人止住笑,大喊警察来啦,见了鬼似的逃窜,愚蠢、怯懦又自作聪明·程海燕暗暗叫苦:“警察同志,我们这不是赌博,就玩玩,玩玩·”·谢无争嘲弄道:“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那这大老远的……”程海燕叹了声,突然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哎唷哎唷,我知道了,那就是为了狗子来的呗,那个丧门星,程四就不该把他捡回来。”
程海燕倚在门上,从兜里抓了把瓜子,咧着嘴嗑着:“听说你们家养了他,啧啧,还是警察同志有勇气·”·乐易实在看不惯程海燕,强压着内心的翻涌:“你什么意思”·“你又是谁啊”程海燕斜了一眼,惊喜地说:“哎唷哎唷,我见过你,视频上那个小兄弟,上次谢谢你啊。”
“少他妈谢,我是傅文婷的儿子,不是来听你废话的·”乐易恶狠狠地说··程海燕睁大眼研究了半天,呸了一声:“他奶奶的,我就说狗子是个丧门星,我们去找他还能撞上你了。”
“小兄弟,你母亲那事十三年前就结了,我们牢也坐了,钱也赔了,当初把你妈送过来的是姓马的媒婆,跟我们没关系,她还跟我们保证尸体没问题,我们也是不明不白坐了一年牢。”
乐易咬着牙,若不是念着程海燕是程烟景小姨,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如果不是你们要尸体,我妈怎么会遇害”·“这话你就说错了,咱们这村单身男的下葬都赶这么一出,从来没有谁被抓去坐牢,那尸体都是干干净净的,”程海燕打了个嗝:“我的意思是,不惹麻烦的。”
“咱们只要尸体,不要人命,真怪不到我们头上·”·“你”这些愚昧无知的人乐易气急了,一拳头挥去眼看就要落在程海燕身上,一个瘦个儿的男人猛地冲出来,挡在她面前。
程海燕的老公,一个寡言少语的男人,十三年没长一块肉似的,瘦得皮包骨头,被乐易打得连退好几步,跌在地上··程海燕忽地大叫起来:“你怎么还打人啊警察同志,他打人”·谢无争叹气地把乐易拉到一边,嘴里却是护短:“我不是警察,我爸才是,需要的话,我打个电话让他来。”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男人像是不觉得痛,坐在地上满脸无奈:“好好说,别动手·”·乐易气急了:“为什么一直找烟景要钱”·程海燕大嚷:“我没要啊,他自己给我的。”
·谢无争冷笑:“看来真要我爸来问了·”·“别别,”程海燕真的怕谢明峰,扶着男人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他当然要给钱要不是他,我们才不买尸呢”·乐易和谢无争同时怔住了。
石壕村的鬼葬习俗,大概能追溯到千百年前,反正村里祖祖辈辈都认这个理,如果家族中有孤坟,就会引来亡魂作怪,家宅不安·只是到了程海燕这一辈儿,习俗又添了新料。
就在程四死的头两年,村里一户姓王的人家死了儿子,孤孤单单地给葬了,结果没两天,那户人家被野猪拱了门,老母亲当场就被咬死了·后来没多久,另一户也遭了野猪,村里都说因为那户的儿子病死了没给合葬,才遭来野猪。
村里的壕沟就是防野猪的,这野猪怎么就跑进屋了村里那么多人,偏偏进了这两家这事闹得人心惶惶,故事越传越玄乎,到后来变成了家里有孤坟的,和坟头最亲的人会被野猪咬死。
怪就怪在,这么一传开,那姓王的老父亲赶紧给儿子买了具女尸重新下葬,另一户也照做了,还真就没遇到什么怪事,一直顺风顺水活到现在··村里更加坚信流言,连孩子都会背一首古怪又- yin -森的童谣——·种粮食,·娶媳妇·没媳妇,·就招鬼·招来什么鬼·招来野猪鬼·野鬼要捉谁·谁最亲近就捉谁·……·直到程四孤零零地死了。
程海燕揉着男人脸上的淤青:“小兄弟,我们是有苦衷的,程四和谁最亲还不就是那狗子,我们也是为了狗子能活命嘛……”·“放屁”乐易隐约想起,那日程海燕在诊所说过「要不是我们,你哪里活得到今天哟」,想不到还有这层意思,程海燕就是以此‘要挟’程烟景的吗他气得牙痒:“你就是在给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谢无争怕他又动手,只好打圆场:“行了,这些村里人没读过书,你跟他们讲什么道理·”·程海燕一听,不高兴了:“哎唷哎唷,你们城里人了不起啊,读过几年破书就看不起人啊”·真他妈找揍。
谢无争气得想亲自动手:“程海燕,我告诉你,你的行为已经构成敲诈勒索,如果再出现在烟景面前,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至少是3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是你还想再做几年牢,大可以试试。”
程海燕吓得白了脸,嘴上却是不服输:“哎唷哎唷吓我啊”·“你可以去打听一下,蛮城最大的律师行就是我开的。
不信的话,问我爸也可以,他应该很愿意给你普普法·”律师的嘴又尖又快,说话一套一套的,吓几个乡下人绰绰有余··“别别……”一听到谢明峰,两人又怂了。
男人慌慌张张把程海燕拉到身后:“好了好了,海燕出狱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受不得刺激,我们知道了,知道了……”·谢无争瞥了眼,程海燕身材臃肿,脸上油光闪闪,倒不像是精神状态不好的,故作姿态地哼了声,把程海燕吓得缩了好几步。
·乐易看到她嚣张又窝囊的样子就来气:“所以,程烟景一直相信这个狗屁不通的童谣,而你们捏住这个把柄找他要钱”·“真的是他给我们的”程海燕不死心地喊,却被男人捂住了嘴。
男人带着哭腔说,警察同志,咱们村都信这个··夜已经深了,乐易和谢无争慢吞吞的挪着步子,两人都没说话,像失去了开口的兴趣,乐易在袖内暗暗攥了拳头,捏紧- yin -冷的风。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海燕的老公气吁吁地追上来·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和程海燕相比轻得宛如尘埃,却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她面前,像个爷们··追上了人,男人也不敢说话,颤颤巍巍地递了两根烟。
谢无争回道,我不抽烟·男人只好又看向乐易,眼巴巴地像条狗·烟是最便宜的渡江,两块钱一包,抽起来跟嚼卫生纸差不多,但见男人唯唯诺诺地讨好,乐易才接了。
男人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才开了口:“我看着狗子长大的,那天我和程四一起去捡柴,看到沟里有个婴儿,他也不哭,我还以为是死婴,是程四非要下壕里看,才把他捡起来,结果发现还是活的。”
“我那时候刚和海燕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程四没媳妇,就说他来养·我说他一个男人,又穷又没奶怎么养,结果程四每天熬米汤,把这孩子给拉扯大了。”
“虽然瘦了点儿,但也是活下来了,我看着也高兴·”·“狗子乖得很,从小说什么就听什么,说什么就信什么·程四跟他说,他是树上长出来的,他都信了好几年。”
“我和海燕坐牢那会儿,听说他回来过几次,被村里人骂得厉害·就那下葬吧……”男人胆寒地看了乐易一眼,见他没要动手的意思,才继续说:“这么多年村里一直这规矩,可出了程四的事儿后,我和海燕都被抓了,就他没事。
村里都骂他是丧门星,说是他招来警察,坏了村里的规矩,海燕也觉得他晦气,才把他赶出门·”·乐易一肚子怒火:“他那时候才多大,十二岁,你们就把他赶了”·男人不敢吭声,掰着手指头,紧张地说:“他不是被谢警官收养了嘛,再说这村里真的容不下他,他留在村里也受气……”·“出了狱,我们也不好过,田都荒废了,有些还被别人给占了,所以才……”·才找烟景要钱谢无争哼了声:“有钱打牌,没钱种地。”
男人涨了脸:“这……”·乐易:“继续说·”·“没什么要说的了,狗子虽然生在这村里,但这村,你们也看到了,能出去就别回来了,”男人垂头丧气:“我也希望狗子能过得好。”
“你们别去找他要钱,他自然能过得好·”乐易把烟叼在嘴里,一股纸浆味儿,又恶心地吐出来··男人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
夜静得像空巢,壕沟里泛着腐烂牲畜的臭气,两人走回路边,谁也没有要上车的意思,在恶臭中倚着车门发呆··乐易烦躁地问:“你信吗什么童谣的……”·谢无争想翻白眼,无法掌控生活的人才迷信,他没有不能掌控的:“我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程烟景信了。
他生在这里,还没获取知识,先被引入无知的路,善良又愚蠢·说买尸是因为他,他信;说他招来了警察,他也信;连村里骂他是丧门星,他都信……·乐易咬着嘴唇,凉意和愠怒在血管里撞击,把他撕成两半,又生气又无奈,狠狠地对天骂了句。
“他这个,傻`逼”·——————————————————————·1、程海燕的行为不构成敲诈勒索,谢无争只是吓她。
程海燕也不是真为了狗子才买尸,村里都这样做而已··2、米汤就是煮饭时凝在锅面上的一层粥,农村妇女奶水不足的时候,会用米汤养孩子··3、程烟景和乐易的生活环境是不一样的。
乐易虽然高中辍学接了面馆,但傅文婷是个明白人,发疯也要给乐易交齐初中三年学费,让他把书读完(前文有提到),所以乐易虽然没受过高等教育,但在认知期是受了教育的;程烟景刚好反过来,他11岁之前是无知的,虽然后来跟了谢家,被很好的养了,但最该受教育的年龄,生活在很愚昧的环境里,所以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亲们自己理解吧,我就不局限了……·第42章 ·蛮城白天熙熙攘攘,过了午夜,静如一潭死水。
程烟景缩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数不清的孑孓浮在水面上··乐易总是猝不及防就出现,在林城是这样,回到蛮城也是这样··乐易的故事,他从耿青城那儿听到过一些。
十三年前,他像往常一样,摘了野花去看父亲,那时的他不知道警察为什么要来村子里,为什么要挖开父亲的墓·后来才知道,坟墓里的还有另一个人的母亲·这种感觉很微妙,好像冥冥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穿引了两座城市,绕开连绵的山、蜿蜒的河、错综复杂的路和成千上万的人,唯独把他们绑在一起。
只不过这条线,名叫不幸··对不起,害你没有妈妈了··搬到林城后,程烟景从不离开诊所,生怕忍不住走到街对面,问,你过得好吗恨我吗可乐易什么都不知道地闯进来了,然后就失控了……·乐易的爱太汹涌,像龙卷风,浩荡磅礴,被龙卷风席卷的人还有什么好抵抗和挣扎的呢,那都是徒劳,只能被带到旋涡的中心,彼此纠缠。
「你看着它自 慰了吗」··乐易说这话之前,程烟景没动过这心思,可现在就像干柴着了火,再也掩不住了·他摸亮床头的夜灯,光线其实无关紧要,他不靠眼睛生活,可此刻不一样了,他想看清照片上的人。
他摸出钥匙扣,凑到左眼边,照片上的乐易张着嘴,好像在舔舐他的眼睛一样,这样的绮念让他燥热,双腿间的东西早就耸立起来,把裤裆撑得满满的,小腹彷彿被火点燃,让他忍不住蜷起右手,把绷紧的欲`望从内裤里解放出来,裹住自己的前端,想象着乐易帮他套弄的样子,上下揉`捏……可怎么都不对,频率不对,力道不对,手指的温度不对,掌心的纹路不对,通通都不对,不是乐易的手,怎么不痛快,高`潮就差那么一点,却怎么也够不到。
他开始焦躁起来,欲`火烧遍了全身,呼吸不由得粗重了,顶端也越来越- shi -,可还是不够,不够,想要乐易的……·“乐易,摸我……”程烟景小声喘着,幻想乐易的动作,乐易是怎么弄他的手指握成圈,拇指摩挲着龟`头,在顶端的小孔旁画着圈,揉扯顶端的皮肉又推回去,还会恶作剧地故意翻开那小孔,每次都疼地他差点大叫,可是那痛感瞬间就被舒爽取代,是了,乐易就是那么粗暴,和他的爱一样,一点都不懂得收敛。
程烟景想象着,眼里满是水光,只觉得身体要发狂了,快感一个接一个的涌上来,呻吟从齿缝里泻出来,他夹紧双腿,- yin -`- jing -烫的像火炉似的,透明的汁液不断从前端溢出,- shi -了满手。
钥匙扣啪嗒掉在地上,在安静的房间里宛如深水炸弹,一声闷响,吓得程烟景一阵颤慄,喷出一股又一股的白色浊液。·欲`望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了··第二天,程烟景醒来时,裤裆里黏糊糊的。
他梦到了乐易,梦见和他翻来覆去的做 爱,他缠住乐易的腰,嗯嗯啊啊地说还要……·“什么‘还要’,我怎么会做这种梦……”程烟景板着脸,又气又羞地洗着内裤。
“程大夫,”前台小姑娘极有礼貌地敲门:“推拿VIP3号间有客人,你能上钟不”·“知道了”程烟景忿忿地把内裤拧干。
程烟景十年前就进了沉香堂,是这里元老级的大夫,后来谢无争入股了这家医馆,他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需要他上钟的情况不多,除非是重要的客人··程烟景推开包间门就愣了。
“以为我走了”乐易靠在床边,笑眯眯地:“不把你接回去我怎么会走·”·程烟景看了看厅外人来人往,只好先带上门:“我……不回去了。”
乐易像没听见似的,打量着包间的陈设:“总部就是不一样,还有VIP包厢,隔音吗”他伸手敲了敲墙面,“在这里干 你,感觉会很不一样。”
程烟景想起昨夜的- yín -乱,脸唰地就白了:“我走了·”·乐易叫住他:“别别,我真是来推拿的,交了好几百块呢·”·程烟景皱了眉头,倒也停下脚步:“花这冤枉钱做什么。”
乐易脱了上衣,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程烟景也不好矫情了,接了热水温手··“花在你身上怎么能算冤枉,钱也好,时间也好,我都想花在你身上。”
乐易趴在床上,冲着他笑:“哦,我的子孙也是·”·“你今天怎么了发情了”话还没说完,程烟景先憋了个大红脸。
乐易发没发情不知道,他昨晚倒是切切实实发情了,还不知耻地说什么‘还要’··乐易哪里知道程烟景昨晚肖想他,接着说:“是啊,你要负责。
我这根东西,想你了·”·程烟景擦干手:“再说我真的走了·”·“好好,不说了,”乐易侧起身子,指了指下`身:“不过你等会把我按勃 起了,可不能怪我。
你知道的,这玩意不受控制·”·程烟景迟疑了,乐易曾被他按到勃 起过,该不会真在包间里要了他吧……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乐易一把抓过他的手,双双跌在床上,又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程烟景大惊:“你……”·“很多事,都不是我能控制的·如果我能控制它,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它发生·”乐易紧紧贴住程烟景:“比如我母亲的死。”
“我有和你讲过我母亲吗”·程烟景心一沉,觉得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乐易散发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他直觉地想要挣脱,却被乐易压得死死的。
“我很小的时候,我爸跑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妈也疯了,清醒的时候,她照顾我,不清醒的时候,我照顾她·”·程烟景愣住了,忘了挣扎。
“突然有一天,她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锁着的房间里出去的,好多次我都在想,是不是我没锁好门,可人都去了,也没有答案了·后来我去报警,耿警官帮忙找……”·“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从那以后的十多年,我都会做噩梦,梦见我妈从土里钻出来……”他轻轻咬着程烟景的耳垂,“我都怀疑我会一直失眠到八十岁了,但我觉得吧,只要活着,总会有转机……”·“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遇到了你。”
“你的手,让我平静·”手掌覆在程烟景手背上,乐易轻轻撑开他的手指,十指交握:“仔细想想,会不会是我总会梦见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以前是我母亲,后来你出现了,就梦到了你……”·熟悉的体温贴着肌肤传来,阵阵酥麻让程烟景心慌意乱。
乐易慢悠悠地说:“你说过,你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不管与生俱来的,还是谁带给你的,已经不重要了·虽然这话从我这个害你受伤的人嘴里说出来很无耻,但对我来说也一样,因为遇到你,我和程家也好、过去也好、噩梦也好,都和解了。”
·“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你在我面前,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活在过去,我只要现在,只要能拥抱你,过去再好再坏,都是死去了的·乐易俯下`身,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讲完了,轮到你了。”
程烟景怔怔的:“到我”·“是啊,我说了这么长一串,小时候的时候都讲给你听了,该你了·”·程烟景意识模糊,僵持着:“我没什么可说的。”
“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多讲一点,比如我到七岁还会尿床·”乐易笑了笑,像一只金毛犬似的舔着他的嘴角:“你呢小时候尿床吗”·程烟景:“……”·“穿过开裆裤吗”·程烟景:“……”·“弹过别人的小鸡 鸡吗”·“被人骂过吗”·“有人说过是你招来的警察吗”·“他们说你是丧门星吗”·“被赶走过吗”·“害怕过吗”·“哭过吗”·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乐易在说什么·“你怎么”程烟景猛地清醒过来,身体止不住抽搐,挣扎着想往前爬,一贯沉稳的音调也变得慌乱。
乐易像巨石压在他身上,钳制住他乱动的脚:“我说中了吗”·“不是,没有……”·“不是什么,没有什么如果我说错了,推开我,大声反驳我。”
不……别这样……乐易炙热的体温把他的思考力炸得乱七八糟,程烟景难堪地别过脸:“乐易,别这样……不要……”·“「不要想了解我」,「我没什么好了解的」对吧你说过很多次了,从我追你的时候就开始说了。”
乐易凑近他耳边,把每一个字都灌进他的耳朵里·“不用一再重复,你说过的我都记得·那你呢,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了要朝你走,就不会停的。
不管路有多远,都不会停的·这话,你记得吗”·「我不管你的心埋得有多深,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不管我们之间隔了多远,我都会找到一条路,然后朝你走,每一步离你更近。
」·“这些话,以前适用,现在也适用,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我对你说的都不会变·”·程烟景不停地颤抖,身体绷得死紧,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促,乐易知道他不安,但一点儿也不打算放过他。
程烟景要打要骂,他都不管了,只有眼前这一刻最重要··他抓起程烟景颤栗的手指,贴在脸上:“我们亲也亲过了,睡也睡过了,我还没走到你心里面吗”·程烟景努力想维持清醒,大脑却像缺氧似的晕眩,乐易还在紧逼,锢紧了不让他挣脱。
“谢无争说你要去别的地方,你是不打算告诉我吗”·他小声哀求:“不是……”·“是不是我今天还能这样抱着你,明天再来,就会听说你又走了。
我只配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吗”·“不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假的吗”·“不是……”·“那是你看我可怜,也是,我像条狗一样跟着你吧,你看不下去了,给点肉吃……”·“不是……”·“那就是我误会了,那天你冲下楼是我的错觉,其实你没有……”·“不是不是不是”程烟景突然嘶吼,如同铺天的大浪,脑中一片空白:“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我不想下楼,不想出去,不想承认我也对你动心可身体它自己动了,我有什么办法”·他拼命摇着头,惊慌与紧张让他的尾音变了调,手在钳制下狼狈地挥舞着,像是在和乐易撕扯,又像是仅仅为了逃离恐惧。
“总算听到一句内心话了·”乐易长吁一口气,“你看你,想推开我,又不愿推得干脆,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想承认,你在害怕什么”他吻上程烟景凸起的右眼:“告诉我,我帮你挡。”
第43章 ·两人以一种微妙的姿势僵持在床上,乐易压在程烟景身上,像情人一样肢体交缠,可程烟景缩成一团,脸色像水银一样白··当巨变在刹那间发生,其实已经没有了思索的可能。
那天,太阳病殃殃地挂在天上,村里来了很多人,蓝衬衫浩浩荡荡,像一群涂了色的骆驼朝远方迁徙,村里从没来过那么多人,程烟景也不知道那蓝衬衫叫警服··混乱中他像疯狗一样冲撞,跌了一跤,两眼一黑地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撞击使他昏迷了小片刻,醒来时全身隐隐地疼,胳膊、背、腿、额头、眼睛……分不清哪一处疼得更厉害,迷糊中看到太阳落了,他扯着嗓子喊叫,却发不出声音,直到脚步声远去,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谢明峰跳下来了,不知从哪里瞧见了他,然后又来了一个人,把他拉上去,此后多年,程烟景想起,觉得他或许更应该待在沟里··一夜之间,全都变了··警察进村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了整个村子。
夏去秋来,田地里清闲下来,村里人的嘴却一点儿没闲着·穿红棉袄的中年妇女靠在土墙上,嘴里嚼着干苕片:“听说程四的坟被掀了,棺材都被抬出来了·”·“真邪门……”接话茬的是个年轻女人,叫娟儿。
“海燕和他老公被抓去坐牢了,说是警察直接上门逮的·”··“这是造了什么孽”·“就程家那小的没事,说挖坟的时候就他在。”
“他在那儿干嘛”·“谁知道,不过城里的警察把他带走啦”·“也抓去坐牢了”·“错喽,说是带回去养了。”
妇女啧了声:“所以我说嘛,不看人亲不亲,要看理顺不顺·这警察来了,那娃子刚好就在,程家人死的死,抓的抓,就他野鸡变凤凰,搞不好以后就是城里人咯”·娟儿张大了嘴,嫌弃又羡慕:“本事这么大呀,自己爹的坟都被掀了,还能当个城里人。”
妇女把苕片嚼得嘎嘣响:“坟里那个又不是亲爹,搞不好,城里那个才是……”·“程四才是我爹·”·程烟景发出细小地声音,却像深水里炸了雷,妇女像农田里的青蛙一样两腿一抖,苕片全撒了,脸上青黄红白轮着变了一通。
这娃儿什么时候在的妇女收了惊恐的目光,在花棉袄上抹了抹油腻的手:“娟儿,田翻了没”·娟儿一听,唱戏似的喊:“没呢,我田里的辣椒熟了,新鲜,给你摘几个。”
“那敢情好……”·程烟景冲着娟儿小声嗡着:“娟婶儿……”娟婶以前可喜欢他了,总爱给他吃的··娟婶挽着妇女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走了:“跟你说喔,我家老李昨天不知道从哪儿刨了一根铁棍山药……”·“日哦,舒服死你咯,你明个还能不能下地哦……”妇女笑得- yín -糜,水蛇一样扭着腰,又压低声音:“那娃儿什么时候来的哦,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吓死老娘了。”
“不是说去城里了吗怎么回来了……”·“不晓得撒,鬼鬼祟祟的,搞不好城里人都不要他·”·程烟景傻傻地看着两人远去,像脚上被绑了枷锁,挪不开脚步,过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个喷嚏,从迷茫中醒来,绕过妇女的土房,沿着灰蒙蒙的路往家里走,山还是那山,路还是那路,可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腐烂的桃子,表皮红艳艳的,内里已经黑了,程烟景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房门紧锁着,程烟景翻到墙顶,从一块破瓦片里取了备用钥匙,他的视力越来越差了,在层层叠叠的瓦片中看不清哪块缺了口,只能一块一块摸过去,划破手指头的那个便是了。
房间空荡荡的,锅里铺了一层灰,碗柜里还剩着一盘油炸豆腐,长了霉,闻起来像发臭的动物尸体·平时程四和程海燕轮流做饭,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做点吃的,捡了柴火往灶堂里塞,可他太累了,躺在柴火堆里睡着了。
月光从屋顶的瓦缝里泻下来,像天上长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程烟景被冻醒,打了个寒颤,反倒不觉得饿了,饿过头就没了进食的欲 望,把柴火捆好,想着幸好没生火,搞不好把屋子烧了。
过了几天,谢明峰找来了,褪去警服的谢明峰看上去只是普通人··“学都不去上了”谢明峰蹲下来,比程烟景还矮上半截,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回去吧,你要是喜欢这里,放寒假再来。”
第二年夏天,程海燕刑满释放,村里又热闹了,扎堆往程家钻,说是来关心,个个装模作样地客套,像看马戏团里逃出来的猴子,带着遮遮掩掩的戏谑,和无法探究的恶意,但程烟景是真的开心,逃课搭了黑车回家。
程海燕一看见程烟景,拿了扫帚出来··“哎唷哎唷,这谁啊这是,这不是我们家狗子嘛,不对,看我这记- xing -,现在不是乡下的狗子了,是那什么,城里的那什么狗,贵宾金贵得很。”
程海燕呸了声:“我看你别进这个门了,看你这身衣服,我们家怕是会脏了你的布料·”·程烟景僵住了,他以为程海燕出来了,他终于可以回来了。
他不要待在城里,程四才是他的爹,城里那个不是,他挖了他爹的坟,抓了他的家人··现在他家人回来了,嫌弃他的衣服·衣服有什么不一样吗白衬衫搭牛仔裤,同学都这么穿。
程烟景脸色煞白,仍不死心:“燕姨……”·“滚滚,瞎喊什么,谁是你姨,你就是个丧门星,我们养你,你害我们去吃牢饭·”程海燕愤怒地喊,好像越大声越能闹出点儿动静似的,“找你那城里的爹去”·程烟景反驳着:“他不是我爹……”·“我管他是你爹还是你儿子,看到你就来气,滚远点,别把晦气带进来了。”
程海燕提着扫帚磕了几道,簌簌抖掉灰,“我看你就去祸害城里人去,咱们这穷地方供不起你·”·程烟景在屋外坐了一夜,冰冷的夜风像针尖扎进皮肤,月亮还是像亮晶晶的眼睛,无声地看着他,山里的蛐蛐寂寞地叫了整晚,他和月亮一样,和蛐蛐一样,被孤立了。
这次,没等谢明峰来,太阳升起前,程烟景自己回去了··其实谢家对他不错,谢明峰走哪儿都乐呵呵地说‘这是我儿子’,妻子陶婉萱更是偏心,换着花样想把程烟景养胖一些,排骨汤、五花肉轮着上桌,谢无争都长了七八斤,程烟景一直那么瘦,陶婉萱一看到谢无争就来气,说他抢了程烟景的营养。
谢家供他上学,带他寻医,日子那么美满,疼痛都随着时间远去了,让他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的是谢家人了··第44章 ·程海燕第一次到沉香堂的时候,程烟景刚上完钟,蹲在后院喂鱼,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靠左眼辨别鱼的位置。
程海燕大喇喇的冲进来,说房子旧了要修,家里没钱了,程烟景陡然想起自己是姓程的··沉香堂生意好,他资历久,上钟的价格也高,城里的土豪就好这口,价格越高越能显派头,好像钱花少了就低人一等似的,扎堆往程烟景的vip客户名单里挤。
程海燕开口就要五千,程烟景想了想,给了一万···这一万,给出麻烦了··程海燕红了眼,一万块啊纸钞一张一张,红扑扑的,比小姑娘粉红的小脸儿还好看。
村里人哼哧哼哧地养一年的猪,一头才卖500,程烟景这一给就是20头猪,村支书家里都养不起这么多·程海燕尝到甜头,隔三差五的要钱,次数多了,程烟景也招不住,可程海燕张口就讲程家的恩情,提醒他不能忘本。
其实程烟景除了晦气,没有什么致命的缺点,还特别相信人,随便说点什么都当真,程海燕心里门儿清得很··如果不是谢无争的妻子夏妍妍突然闯进来,程海燕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那天,程海燕数着钱走出沉香堂后院,和夏妍妍撞了个正着,一沓粉色的钱天女散花似的飘··她急得趴地上,挥着胳膊往怀里扒:“哎唷哎唷,哪个不长眼睛的姑奶奶跑这么一趟容易么,被你这一撞,钱捡不着了怎么办”·夏妍妍刚想道歉,就看到远处怔住的程烟景,再看程海燕穿着土里土气的花衬衫,地上的钱少说也有七八千,怎么看都不像是她的,忍不住问:“你是谁呀”·程海燕眼里除了钱,哪里还有其他,头都不抬:“你又是谁呀,哎唷让一让,踩着我的钱了。”
夏妍妍疑惑地瞥了一眼,跑到程烟景面前:“小景,她是谁呀”·程烟景很喜欢这个聪颖烂漫的‘嫂嫂’,夏妍妍总是甜甜的,一笑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一看就欢喜。
“我小姨·”·程海燕恰巧在这时开了口:“下次把钱捆一捆,用个皮筋,要不用就报纸包一包,这万一吹漏一张……”·夏妍妍一听,不由得多看了程烟景一眼,程烟景木头似的站着,也不说话,目光空洞洞的,就像丢了东西,夏妍妍觉得不对劲了,冲到程海燕面前:“什么下次你们在找小景要钱吗”·钱捡齐活了,程海燕挽起袖口,往指头上吐了口涎水,一张一张地点着,压根儿没看夏妍妍,甩着头走了。
夏妍妍气得又跑回:“你在给他们钱吗程家人不是不要你了吗”·程烟景疲惫地苦笑:“别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她说‘下次’呢这是个无底洞不行,我要告诉爸爸。”
夏妍妍口中的‘爸爸’是谢明峰··程烟景小声拦着:“别告诉谢警官·”·“你怎么还叫爸爸谢警官啊是爸爸呀”夏妍妍气得跺脚:“气死我了我去追回来”·夏妍妍看着娇小可爱,没想到跑得飞快,程烟景一把竟没抓住,等他追出去,就听“啊”的一声,夏妍妍蜷在石阶下,痛苦地捂着肚子:“好气啊,没追到……”·程烟景霎时就傻了,妍妍有身孕,谢无争的孩子。
黑暗和寒冷猛地袭来,十多年前的恶骂清晰地浮起来——·「你就是个丧门星」·「我看你就去祸害城里人去……」·“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程烟景发疯似的大喊。
消毒水和药剂的味道糅在一起,像程烟景难解难分的心思,病床和墙壁白得像病人终日不见阳光的脸色,谢家人都赶来了,谢无争抓着夏妍妍的手,夏妍妍扯出一个甜甜的笑,没事,没事的。
病房外,谢明峰目光如电,没来得及脱下的警服使这场质问看上去像审讯··“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谢明峰满脸的不好惹,“多久了”·程烟景大脑一片空白,谢明峰急地又嚷:“问你话呢”·陶婉萱小声地劝:“你凶他干嘛”·谢明峰还真没对程烟景动过气,这是头一回,他深吸了一口气,就事论事:“程海燕来找你,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怎么找来的”·这一问,程烟景更懵了··程海燕出狱后,他们只在石壕村见过一面,十二年过去了,蛮城这么大,程海燕怎么找来的·第45章 ·沉香堂的前台姑娘们咬着嘴唇直哆嗦,她们早就知道程烟景的父亲是市公安局的‘领导’,而刚刚在门口跌倒的是领导的儿媳妇。
有个小丫头吓得快哭了:“那个女人拿着手机,问我是不是有个程大夫在这里,还点开微博给我看,我一看,的确像程大夫·”·谢明峰眉头一蹙:“微博”·“是啊,我记得转发量很大的,我找找。”
小丫头翻了半天:“找到了”·谢明峰瞅了眼,是一条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微博,看上去被人指点过,至少他觉得一个没读过书的农妇写不出‘分别十二载,一心盼重逢’这么文绉绉的句子。
微博说,程海燕泪汪汪地寻找十二年前离家出走的侄子,还配了一张素描,不知道她从哪儿找来街头画像的,画了张七分像的脸·微博转发量超过了两万多,谢明峰在3000多条回复中,找到了有用的线索——·「这像是沉香堂的程大夫」·谢明峰愣了,他不关注微博热点,竟不知道程海燕利用网络绕开了他,直接找到程烟景,程烟景为了避免视力恶化,连电视都不碰,更别提手机,怕更是不知道,只好无奈地叹了声,给他讲了大概。
程烟景似懂非懂地问:“所以,燕姨把信息放到网上,然后有人认出了我,告诉她我在这里”·“可以这么说·”谢明峰正色道:“妍妍说得对,这是个无底洞,不能继续放任下去,如果你解决不了,我来解决。”
“别,”程烟景直觉地阻止,谢明峰说‘解决’总像是要把程海燕抓到牢里:“我自己来吧·”·程烟景的办法是避开,程海燕肯定还会来,这次是夏妍妍受伤,下次呢害怕不幸降临比不幸本身还要糟糕,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大年三十,吃过团圆饭,程烟景就说想去外面闯闯,谢明峰闷着抽了半包烟,程烟景迟早要走的,他从来没有属于过谢家,只是陶婉萱拉着程烟景的手,说记得回来看看,话说到一半就掉了眼泪。
而后,他来到林城,生活还在继续,但已经断然不一样了,独来独往成了每天最关键的内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人‘曝’到网上,不知道程海燕会不会循着蛛丝马迹找来,除了照料主动上门的病人,最大的消遣就是看着窗外轮番变化的景色,如果不是乐易受伤、身子不受控制地动了……·“我以为他们不会找过来了。”
谁能想到唯独那么一次就被拍到了··气氛紧张得如被绷到极点的弦,程烟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他还是让程海燕找来了说他不是故意要躲着乐易还是说像他这样的人只会带来不幸·“我的大小姐,”乐易撤了力气,压在程烟景身上,心都被气软了:“所以不管我怎么约,你都拒绝和我一起出去,居然是怕被更多人认出来”·程烟景:“……”·“你怎么不连诊所一起关了,也别给人看病了,如果程海燕故技重施,你的病人也能告诉他呀。”
“能少接触就少接触了·”网络他不懂,孤立总是安全一些··少接触有个屁用,程海燕还不是找到林城来了·“傻瓜,”乐易问:“这次又打算去哪儿”·“沿海吧,离这里远……”·乐易气得想翻白眼:“网络这玩意吧,你不懂不怪你,但程海燕既然能利用它,你躲哪儿都没用,要不然你搬月球去,那儿没网。”
程烟景轻轻推开乐易,欲言又止:“如果不是因为我跑下楼……”·乐易顺势坐起来:“如果不是你跑下楼,我不会知道你也喜欢我。
在这个结果面前,其他都不重要·”·“烟景,”乐易抚上他那满是汗的额头,程烟景浑身- shi -淋淋的,像从水里捞起来,“你有两个选择。
去沿海,再开一家诊所或者再进一家医馆,继续困住自己,但就像我说的,只要你还在这个地球上,程海燕都可能找得到你,到那时你再往哪儿躲”·而且乐易听明白了,程海燕只是一个引子,好像非要怪罪点什么,那就怪程海燕的骚扰好了,但归根到底,程烟景害怕亲密关系,认为自己不配拥有。
“但你和我回去,就有可能不一样·”乐易说:“我们一起解决问题,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我可以用一辈子来证明,你不必独自生活。”
乐易走到盆架前,抽了毛巾擦干 他汗涔涔的脸:“你考虑一下”·第46章 ·乐易是个跳脱的- xing -子,这次反常地问得温和,程烟景心乱如麻,又贪恋和乐易的感情,又习惯- xing -的想躲。
程四的坟被掀开,已经是天大的不详,太多人因此遭遇不幸,程海燕坐了牢、谢明峰手被刺伤、夏妍妍差点流产,噩运像蛛网一样以他为中心铺开,越织越大,他只想把它扯破,更不想乐易卷进来。
他找了个借口:“夏姐要生了,我看一眼孩子再……”本来是‘再走’,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乐易在沉香堂附近的酒店住下,从酒店的窗户恰巧能看见沉香堂的后院,秋意正浓,院里依旧是竹林葱翠,程烟景不上钟的时候就蹲在后院看鱼,形单影只,像个孤儿。
程烟景仿佛下意识的为自己造了一做监牢·别人进不来,他也不想出去··他照例去沉香堂订包间,程烟景正儿八经地给他推拿,乐易觉得程烟景像一块海绵,哪怕里子被掏空,外表看上去还跟没事儿似的,摁捻推揉力度均匀,从容不乱,仿佛真的没有杂念。
“有没有人夸过你医术很好”乐易毫无预兆地问··程烟景怔了会儿,轻声道:“有·”·明明那么优秀了,为什么还自卑这话乐易没问出口,在嘴边打了个转儿又滚回腹里。
乐易揣着一肚子心思,钟点结束了也没睡着,就跟着程烟景到后院喂鱼,一连好几天,池塘里的锦鲤都跟他熟络了,程烟景还是那么云淡风轻,他好几次都想把人绑回去,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去找过谢无争,夏妍妍临近生产,谢无争在病房陪护,乐易见到了那个甜甜的女孩,即使素颜躺在病床上也遮不住身上的甜美气息,一笑眼角都翘起来:“小景真好福气,你看起来比争哥还帅”·他顿时明白程烟景为什么内疚,这样的女孩子,谁都舍不得她受伤,这个认知让乐易更苦恼了,程烟景的心理负担可能比他想象得更重。
程烟景不上钟的时候,乐易就耍嘴皮子哄他开心,那日,或许是阳光正好,程烟景轻轻笑着,笑声酥酥麻麻,乐易心直痒,手不自觉地朝他后腰伸去,前台小姑娘蹬蹬蹬蹬冲进后院。
“程大夫,陶阿姨打电话来,说夏姐进产房了”·程烟景唰地就冲出去了··街上人来车往,程烟景不停地招手,又想起自己还是一身白大褂,身上没一分钱,急匆匆往回跑,乐易抓了他的胳膊,拦下一辆的士。
医院的电梯慢得像蹒跚老人,程烟景看不清屏上跳动的数字,只能盯着门,急得脸通红·当电梯稳稳当当停住,程烟景从人堆里扒开一条缝,艰难地挤出去·乐易一眼就看到产房外的谢无争,平时骄傲如公鸡的谢无争此时不知所措地踱来踱去,他身后站着谢明峰,乐易上一次见到谢明峰还是十三年前,但他脸上的刚正还是那么清晰易辨,谢明峰握着一个女人的手,乐易猜想那便是陶婉萱。
·程烟景跑了两步陡然停住了,明明一路上像头疯牛似的冲,产房就在眼前却停了··他低下头,有点颤抖:“他们是一家人·”·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怜惜,乐易悄悄握住他的手:“你也可以是。”
·程烟景笑着摇头:“我不是……”·“可以和我是·你若喜欢孩子,我们可以领养一个·”乐易的手微微加了力量:“我是你的家人。”
陶婉萱眼尖地看见了程烟景,远远地朝他招手,乐易捏了捏他的手心:“去吧·”·程烟景朝谢家走去,却只是贴近了谢无争,隔了半米的距离,乐易看着他们围成一团,像一个缺了口的圆,陡然想起乔南曾说过程烟景看上去言笑晏晏,其实和谁都不亲近。
他以前没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才明白··不一会儿,护士抱了宝宝出来,谢无争欣喜若狂,程烟景也笑了,如释重负般,微微笑了··夏妍妍被推出来,谢家人围在推车旁一路小跑,程烟景跟在后面,经过乐易身边时,忍不住朝他笑了笑,发自心底的笑像早春绽放的花,他不曾看见程烟景这样笑,连他自己都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乐易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沉思了会儿,朝医院外走去··病房里,夏妍妍吱溜吱溜转着眼珠,尽管脸色苍白,但眼里的精光宣告她很健康··夏妍妍一见到程烟景就笑嘻嘻的:“你的男朋友呢”·谢明峰和陶婉萱顿时怔住了,投来讶异地视线,程烟景硬着头皮,轻声说:“在外面。”
夏妍妍咯咯地笑了:“其实我见过啦很帅”·夏妍妍朝他招手,谢家人顺势退开,让程烟景上前··“小景呀,宝宝很健康。
你看,就算我跌过一跤,还是生了个健康的宝宝,一点都没影响呢·”她抬起手,看上去像是要抓住什么,程烟景赶紧托住她的手腕,夏妍妍便笑眯眯地在他手心打了一下:“生命很顽强哒,过去都会过去哒。”
程烟景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又一股的心酸涌到喉咙,他忍不住回头看,谢明峰、陶婉萱、谢无争都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温情··程烟景快哭了,他双手合什抵到眉心,闭上眼睛:“太好了……”·太好了,新生命抵消了他的过错。
太好了,这一次他没有伤害谁··像冰封千年的种子破土而出,长出嫩苗,一家人围着夏妍妍,絮絮叨叨地聊着没有意义的内容,一会儿是养身和产后恢复,一会儿是股票和天气,程烟景偶尔凑上两句,提一些医学上的建议,谢家人就停下来,静静地听他说,幸福得不像真的。
走出病房的时候,天都暗了,程烟景从来没有这么轻松的和谢家人聊天过,时间像在飞驰·乐易不在,走道人来人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可没有乐易的味道,脚步声此起彼伏,也没有乐易的。
他有点慌了,在走廊里小跑起来,被护士制止了,叫他安静··“他在住院楼外面·”谢无争跟上来:“他刚给我发消息,说在那儿等你·”·程烟景颤抖着,差点站不住,他刚刚太幸福了,都忘了幸福对他而言是多么奢侈了,乐易怎么走了因为他冷落他了吗他不敢再想下去,急匆匆地朝外跑。
住院楼外,夕阳已经悬在半空,余辉像知道生命将尽的,用力地放- she -光芒,程烟景刚踏出来,视线猛地亮了,白茫茫一片,忍不住把手遮在眼睛上··这是一个陌生的动作,是那些视力正常的人才会做的事,他居然这么轻易就做了,心里一阵茫然。
像不知道怎么收回手似的,他干巴巴地握了拳,在人群中寻找乐易,即使周围的人都是方形的轮廓,乐易也是不一样的,颜色、形状、边边角角都不一样··乐易坐在花坛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宝宝了”·程烟景压住心底的不安,点了点头:“嗯。
很可爱·”·乐易笑着看他:“开心吗”·程烟景在乐易身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夕阳太美,或许是生命的诞生太值得庆贺,或许是长久的担心终于放下,或许是头一次和谢家人畅聊,他有些激动,眼里泛出水光:“我一直担心,万一夏姐出意外怎么办,宝宝不健康怎么办,什么都没有,太好了……”·乐易单手勾着他的肩膀,稳稳地拍了两下,像个安慰孩子的大人:“去做你害怕的事,害怕自然就会消逝。”
余晖满天,像给夜幕添了激情,乐易仰着头看着金灿灿的天空,随即站起身来:“我刚刚想了会儿……”·仿佛一个转折的开场,程烟景像被针刺了一下,心突然就揪了起来。
幸福到这里就断了吗·“我决定了,”乐易拍了拍裤腿,忽地在程烟景面前跪下了:“我给你一个家·”·他缓缓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托着一个方形小盒子,黑色的鹅绒使盒子里的东西看起来价值连城,他郑重得像跪在教堂里,可纯蓝的衬衣和破洞牛仔裤又显得这一幕滑稽又突兀。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好奇地靠近,细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程烟景都能听到‘两个男人’这样的轻言轻语,他不安起来,止不住朝四周望··“不要看别人,看我。”
乐易丝毫不觉得困窘,打开盒子,让余辉洒在晶莹的碎钻上:“我,乐易愿给程烟景一个家,今后不论祸福,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会珍视你,照顾你,尊重你,爱你,忠贞不渝直到生命尽头。”
第47章 ·程烟景懵了,眼前迷蒙一片,余辉把黑色的小盒子照得通体透亮,仿佛世间最后的光芒都汇聚于此,夕阳成了陪衬,云彩成了陪衬、天和地、风和树都是陪衬,唯有乐易发出最耀眼的光,红彤彤、暖洋洋的,他像坠入了太阳的核心,心脏发出怦怦怦怦的声音,要化了,血直往上涌,要沸腾了,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这,这,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乐易笑得像偷吃了鱼的猫:“先收下呗·”·程烟景急了,抓着乐易的胳膊就朝人少的地方跑,也没有目标,绕了好几栋楼,跑到药房外才停下来,深吸一口中药味的空气,反而清醒了,心跳慢慢平复。
·醒是醒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痴呆呆地干站着··乐易捏着他的左手:“我帮你戴上”·程烟景抬起手,含糊地发出声音:“推拿手上不能戴东西。”
“这时候又不工作,”乐易翘了嘴角:“回头我再买条链子,给你戴脖子上·”·戒指大小刚刚好,戴在手上亮晶晶的,程烟景不太适应,像有阳光在指缝里跳来跳去,一闪一闪,可乐易用这个小小的玩意把他拴住了,戒指是一个圈,把他圈在里面。
乐易吻了吻他手背:“宝贝儿,回家吧·”·他- shi -了眼眶,认命一般闭上眼睛,当感情汇成对家庭的渴望,那就不是不是简单的情场欢爱了,乐易就像他说的那样,在荒烟蔓草残垣断壁中劈开了一条路,直插进他心底。
这次真的无路可退了··深秋的林城溢满桂花香,香味很是浓郁,乐易心情也跟着黏糊糊的,回了诊所就把程烟景抵在墙上,他裤裆绷得紧紧的,欲 望硬`挺挺地杵着。
程烟景:“等等……”·“不能等,”一分钟都不能等了,乐易一手绕过程烟景后背,沿着尾椎抚摸:“我们都多久没做了·”·“那个……”程烟景侧过脸,指了指药柜旁几株半死不活的盆摘:“我的花……”·乐易哭笑不得,用力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几盆花都比我重要。”
“好些天没浇水了,它们都快死了·”程烟景声音嘶哑,气息有些紊乱··乐易喘着粗气:“再睡不到你,我也快死了·”·程烟景明显僵了一下,绷得更紧了:“瞎说什么呢,不吉利。”
乐易像被灌了醒酒汤一样,眼神骤然清亮了许多,燥热的情绪散了大半,程烟景显然是不高兴了·人虽然回来了,但内里还是没变,像破碎过后勉强缀补起来的,还留着裂痕。
乐易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隔着布料朝前一顶:“那你收拾完了,喂喂我呗·”·程烟景红着脸捣腾他的花花草草,乐易也没闲着,诊所空了大半个月,里里外外都要打扫,索- xing -帮着擦桌子扫地,简单的收拾不知不觉成了大扫除,又是消毒又是洗被单,忙完天都黑了,两人也累趴了。
月光柔柔地倾泻进屋,在交缠的躯体上铺了一层闪闪烁烁的碎玉,两人挤在单人床上,只能侧着身子、密不透风地躺着,乐易把程烟景揽在怀里,闻着他发间残留的洗发水清香,小指头勾着后颈上一小撮头发,一圈一圈地缠在指尖又松开。
程烟景惦记着要‘喂’乐易的承诺,小声问:“要我帮你弄吗……”·提议很诱人,但程烟景声音里带着倦意,还有那么一点楚楚可怜的讨好,乐易舍不得,吻了吻他- shi -滑的后颈:“睡吧。”
程烟景也困了,眼皮直打架,又觉得亏待了乐易,想了想,心一横、转过身,把手探进乐易的内裤里··乐易忍不住翘起嘴角,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他鼓励似的往程烟景手里顶了顶,程烟景才握住了那雄伟的肉- jing - ,那东西在他手心悄悄鼓胀,一点一点变硬,变得烫手,这让程烟景又羞又隐隐地满足,好像是他的功劳似的,忍不住把内裤往下扯了扯,让肉- jing - 完全跳出来。
失去布料束缚的肉- jing - 高高撑起,程烟景握着柱身轻轻撸动,学着乐易平时的动作,在他龟`头轻轻地打著圈,不一会儿,肉- jing - 前端滴滴答答沁出黏液,弄得他手上- shi -- shi -黏黏的。
乐易舒服得轻轻嗯了声,好似若有似无的喘息,听得程烟景面红耳赤,撸动得更卖力了,还恶作剧的在铃口处戳了一下,激得乐易肉- jing - 一跳,铃口溅出几滴蜜汁··乐易低下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想挨- cao -”·程烟景怂了,老老实实地给他撸,腿间的欲`望也不知不觉抬起头,不由得贴住乐易滚烫的身子。
感受到他的颤抖,乐易舔了舔程烟景的耳廓,右手沿着他的腰身往下,在他火热的肉- jing - 顶端揉了一下··“啊……”呻吟止不住泻出来。
“回来了,就再不要走了·”乐易咬住他的耳垂,舌头灵活地搅动,热气全灌进程烟景耳朵里,刺激得程烟景火热愈发昂扬··乐易不急不慢地揉着肉- jing - :“好不好”·程烟景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身体紧紧贴住乐易,忍不住把两根滚烫的肉- jing - 握在一起:“好……”·乐易亲了亲他的脸颊,握住程烟景的手,参与到这场- xing -`爱中。
“乖·”·第48章 ·沉香堂的招牌又挂了起来,翠柳街的大妈们高兴坏了,排着队说这儿疼那儿疼,推拿的老顾客们早就望穿秋水,一听说程大夫回来了,预约排满整整两个星期。
戒指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程烟景本来就舍不得戴,收了正合他心意,乐易却不高兴了,跑去商场买项链,当初戒指买得匆忙,来不及细挑,这次挑来拣去选了半天,链子太细的娇气,太粗的俗气,花了一个小时才选了一条中- xing -的,心满意足地付了账。
回来的路上经过乔南的铺子,乔南一看到他,眼睛都直了:“还以为你们俩私奔了·”·乔南远远抛了根烟,钻石芙蓉王,好烟,一包壹佰叁,乐易乐滋滋地接过,点了叼在嘴里:“有柳橙么”·乔南绕到货架前:“当然有,早晨刚到了一批,都是本地的,新鲜。”
本地的··乐易怔了一下,虽说现在反季节种植盛行,柳橙一年四季都有,但林城的柳橙一直是土生土长,熬到十一月才慢悠悠地成熟·乐易望向天空,灰色的云团厚得像盔甲,太阳隐在云层后面透不出光来,整个城市灰蒙蒙的,是雾霾来袭的征兆。
他心一沉,竟快要年底了···宋朝生要出来了吧乐易心一沉,狠狠拔了两口烟··一根烟抽完,他把烟蒂扔在地上,重重碾了一下,望着- yin -沉的天空,眼神清亮:“南哥,约个饭呗。”
回到沉香堂,最后一波病人刚刚散去,程烟景仰着头瘫在排椅上,像是睡着了,他靠近,迎宾铃叮的一声,程烟景朝他笑了笑,又阖上眼睛··乐易倚着他坐下:“累了”·程烟景一歪身,头就靠在他肩上了:“有一点。”
“要不要干脆关门,好好休息下”乐易抓过他的手,捏在手里,又从口袋里掏了项链出来,问他戒指在那儿,程烟景揉了揉脸,打起精神指了指里屋。
·戒指放在里屋的床头柜里,黑色的小盒子用一个医用灭菌袋套着,乐易噗嗤笑出声来,程烟景总在某些地方偏执得可爱··轻轻地把戒指串起,绕过他的后颈,乐易满意地在戒指上亲了一下:“要不要去我家吃饭”·程烟景缩着下巴,想看清脖子上的戒指,闻言又抬起头:“你家”·“就在对面。”
乐易把人牵到窗台边:“诊所正对着的,看得见那扇窗吗”·程烟景眯起眼,晚霞像一幅金色的草书从对面楼顶晕开,窗户是天空下的黑窟窿,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乐易看他一脸费力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程烟景认真的时候总是鼓起眼睛,眉间被撑开,眉毛一根根竖起,真是越看越可爱··“看不见也没关系,我就住那儿,从那儿偷看你好多次了。”
乐易搂住他的肩膀,笑着说:“来我家吃饭,我招待几个朋友·”·程烟景疑惑道:“朋友”·“你来就知道了。”
程烟景犹豫着,他习惯了画地为牢,一想到要走出诊所就心乱,翠柳街两车道宽,在他眼里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掉下去就掉回十三年前··乐易揣着明白装糊涂,笑模笑样的调侃道:“都和朋友说好了。”
程烟景在寒风中思考了一会儿,茫然地点点头··晚霞像被撕碎的棉花糖,从大团大团的变成一丝一丝的,映得翠柳街斑斑点点,程烟景站直了,腿上像灌了铅,犹豫着该先迈左脚还是该先迈右脚,他紧紧攥着衣服下摆,洇- shi -了一小块衣角,乐易打了个哈欠:“你再这么站着,我就抱你过去了。”
程烟景腿一软差点跪了··乐易的家比诊所更有家的味道,鞋架上摆着花花绿绿拖鞋,屋里漫着面粉味和蒜末的味道,还有洗衣粉和洗洁精的柠檬味儿,程烟景坐直了,打量着陌生的环境,沙发光滑又柔软,白色的窗帘被束起,对面还真是他的诊所,隐隐能看见阳台的一丛绿色。
“程大夫,吃水果·”姚珊端了果盘过来,程烟景连忙站起来,逗得姚珊嗤嗤地笑:“这是干嘛,快坐吧·”·“程大夫,你长得真好看”姚珊是个爽朗的姑娘,说话嗓门挺大,这一嚷,乐易从厨房探出头来,干巴巴地咳了声,催她来帮忙。
姚珊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膀,小碎步地跑了·不一会儿,屋外传来敲门声,程烟景心里咯噔一下,想去开门,又想着自己只能算是客人,只好惴惴不安地坐着,不知道乐易请了哪些朋友,见了他会不会膈应,知不知道他和乐易的关系,乐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请客,是要公开吗,难不成是乐易生日,不对,乐易是夏天生的,姚珊生日吗……·呲呀一声,门开了,程烟景慌慌张张抓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卧槽,还真香,我都闻到红烧小龙虾的味儿了·”·还没看清来人,先听到吊儿郎当的声音,程烟景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吐了核儿,从容地站起来。
虚惊一场,乔南来了··乔南自然是和耿青城一起来的,程烟景大大方方叫了声耿警官,气氛顿时活络了许多,乐易趁着没人的空档,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放轻松,没别人。”
直到饭菜上桌,还真就5个人,大伙儿围着茶几大喇喇坐在地上,茶几上摆满了家常菜,清蒸大闸蟹、油焖小龙虾、清蒸鲈鱼、醋溜藕片、铁板土豆、凉拌夫妻肺片,像小型家庭聚餐。
乐易和姚珊都是整年泡在厨房里的人,做菜手艺没话说,色香味俱全,一看就口水直流三千尺··乐易挨着程烟景坐着,兴致高得很,一直嘿嘿发笑,语调都比平时高了八度,还开了瓶洋河大曲,挨个杯子满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这第一杯呢,我先敬大家,郑重地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程烟景”·程烟景唰地就僵住了,缓过神,也端着酒杯要站。
“你坐着坐着,”乐易压着他的肩膀,大声道:“其实都认识了,不过我还是想认认真真地介绍一次,程烟景,程大夫,我的男朋友、爱人、家人、以后共度一生的人。”
乐易仰头,喉结一咕咚,满满一杯就见了底,乔南吹了个口哨,尾音上翘,放肆又嬉皮,程烟景一颗心怦怦狂跳,眼神瞟来瞟去,不知道盯着哪儿好··乐易又给自己斟满:“第二呢,我敬我们珊儿一杯,我不在的时候撑起了面馆,我很惭愧,当老板的经常不管生意,不过为了追老婆嘛,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还请珊儿美女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气”·姚珊爽快,端起可乐就灌了一大口:“乐哥你客气什么呢……”·乐易干了杯中酒,翻起酒杯亮了亮:“所以呢,我决定把面馆转给姚珊,今后,你是老板,我是打工的”·姚珊惊得打了个嗝:“啊”·“咱们抽个时间,去工商那边把营业执照改一改,以后楼下这店就是你的。”
乐易说:“诊所那边人手不够,我打算过去帮忙,诊所不忙的时候呐,我还是会认真打工的”·姚珊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别,我只会煮面,真让我经营我可罩不住,还是继续帮忙看店吧。”
·乐易也不推辞,夹了一筷子牛肚咽了,“行,这事以后再说,不过店迟早会交给你的,年检报税什么的,我先教教你·”缓了缓,又给自己斟了杯。
“第三,我要敬一个人,这件事我早就该做了,但我一直没有勇气·”乐易咳了一声,拳头大小的酒杯像有千斤重,火辣辣的酒精在喉咙里翻腾,舌头在嘴里捣腾了圈,朝耿青城深深鞠了一躬:“耿警官,我敬你。”
“我知道在我妈的案子上,您付出了很多,是我不接受法律的判决,是我心里不平衡,认为害我妈的人都该死,所以对您一直也……”乐易咬了咬嘴唇:“请您原谅我之前的不懂事。”
“别这么说,你有你的难处,我明白·”耿青城到底是老警察,一开口就像定海神针镇住了场面,他端起酒瓶,把自己的杯子斟满··“别说什么原谅,干了这杯,所有的事就和这酒一起下肚”·“听您的”乐易爽快应了声,“虽然如果时间倒流,我希望没有这一切,但喝了这杯后,这些事我都不会去想了。”
·乐易看了一眼程烟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有了更重要的人·要让他过上好日子,就先要让自己变得更好……”·视线挨着环顾了一圈,耿青城、乔南、姚珊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看着一个庄严宣誓的人,乐易举起杯,和耿青城轻轻碰了,仰起头喝了精光:“今后我还有哪些不成熟的地方,你们就好好教教我”·“帅哦”乔南撅起嘴,吹了个响亮的哨子,姚珊掰了一壳蟹肉放在乐易碗里,忍不住鼓掌,耿青城都笑眯眯的。
程烟景颤抖着,他没喝酒,却像是醉了,在袅袅的虾蟹香味里飘游,空气里都是乐易的味道,茶几上、酒瓶上、筷子上、地板的缝隙里、笑声的尾音里,戒指的光泽里,一切一切都被打上了乐易的印鉴,乐易坐下来,手臂环着他的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程烟景从乐易被酒气熏红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像是满脸红晕,又像是满脸泪光。
第49章 ·几句话说开,一顿饭就吃嗨了,虾壳堆成山,酒瓶子铺满地,吃到散场,乔南非要上天台唱青藏高原,被耿青城一套擒拿打晕扛回去了··夜色下,翠柳街像冬眠的蛇蛰伏在楼院间,比起黑暗,程烟景更怕人多的地方,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才放下心来,驮着乐易慢慢走着。
乐易喝多了,浑身火烫,像一块烙饼挂在程烟景肩上,走起路来左脚踩右脚,踩着踩着,秤砣似的竖在路中间不走了··程烟景不由得停下来:“怎么了”·难不成是要吐·乐易指着黑不溜秋的夜空,突然扯着嗓子——·“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程烟景:……·“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丢人吶!·乐易身体一促一伸,像被挤压的手风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程烟景:……·“我的……”乐易打了个酒嗝:“……景儿啊”·程烟景一阵恶寒,鸡皮疙瘩簌簌往下掉:“在呢,在呢”·“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现在是谁醉啊……·程烟景眼前模糊一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乐易又硬要在马路中间开演唱会,七八米宽的街磨蹭了快十分钟,回到诊所,两人衣服都汗- shi -了。
程烟景把乐易扔在床上,打了热水给他擦身子,乐易笑眯眯的,嘴角都能长出花儿来··程烟景搞不懂了:“真醉还是假醉”·乐易突然伸出手,把人拽到怀里:“真醉了。”
行吧,说真醉的人往往没醉到哪儿去··程烟景贴在乐易身上,他也累了,懒得起来,乐易的腹肌和腰身比酒香还要迷人:“你和耿警官……”·“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乐易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旋儿:“是我没保护好我妈,怪不得别人。”
程烟景没说话,把前额抵在他胸前,乐易撑起身子,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和过去和解了,希望你也能·”·程烟景嗫嚅:“说什么呢……”·“我说我爱你。”
两人都累了,程烟景擦完,像一只柔软的猫伏在他胸前·乐易迷迷糊糊中做了个梦,梦里依旧是白恹恹的日光和漫天的黄沙,远远的,有一阵哭声,他在蛛网一样的沟壑间寻找哭声的来源,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跑到双腿快要断掉,终于看见了一个孩子。
一个小小的程烟景··深如矿井一样的沟壑把他们拦在两边,乐易隐隐发怵,想跑到尽头绕过去,可深沟像蚕丝越拉越长,他急得满头大汗,心一横,闭着眼跳了下去。
他没能爬到对面,而是像一辆烧了引擎的飞机急速下坠,黑暗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落地,这次死定了,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地面突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群山崩塌,石头裹挟着沙土倾泻而下,沟壑被抓出巨大的裂痕。
手臂,乐易突然想到了青色的手臂,要出来了,缠上来了,可他还在下坠……·要死了……·土地摇晃着,一只大手猛地从土里钻出来·青色的宛如长满霉菌的手像五指山一样放大,将他托了起来,他慢慢升腾,仿佛落在层层羽毛上,羽毛轻轻晃晃,把他送回地面,孩子停止了哭泣,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眼睛一大一小,左边的像黑黢黢的葡萄,右边鼓如灯泡。
你是谁男孩问···乐易强装镇定、在他面前蹲下来:别哭了,跟我走吧··梦到这里就断了,严谨的生物钟使他准点醒来,已经到出摊的时间,天色还像墨一样黑,乐易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怀里熟睡的程烟景,轻轻在他额头吻了一下,蹑手蹑脚爬下床,程烟景蹙着眉动了动,好像很不满。
该换一张大一点儿的床了,不过最好还是把隔壁买下来,有个独立的家··菜场是清晨最热闹的地方,乐易买了一个紫砂锅,看到卖乌鸡的小贩,就想给程烟景熬乌鸡汤,碰上个养家鸭的,又觉得山药老鸭汤也不错,恨不得全搬回去。
冬天的林城雾霾笼罩,翠柳街像被笼在纱幔里,当空泼出半碗水,落下就能变成一团泥,程烟景推开窗,街对面没了那道影子,那人在厨房里忙活··乐易端着小米粥走出来:“想出去的话,我可以陪你到街上走走。”
程烟景摇摇头,这空气让人避之不及,关了窗,说:“你店里好像很多客人·”·“你先把早餐吃了,我去帮忙·”乐易完全不像宿醉过,神清气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程烟景想起他端着酒杯洋洋洒洒说得那通话,欲言又止。
“怎么”乐易轻声问··程烟景点点头,又摇头:“没什么,你去吧·”·乐易搁了碗,揉了揉他的头发,程烟景听着动静,脚步声远了,才慢悠悠地把粥喝了,他习惯了早餐只吃柳橙,突然有了热粥,竟有点恍惚,嘴里都是甜甜的味道。
时间尚早,诊所清闲,程烟景盯着桌上的座机发怔,这是供推拿的客人预订用的,从来没有对外拨过,一直孤零零放在桌角··该拨吗该的吧,乐易能做到的事情,他至少该试一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磨磨蹭蹭地拨了号,又迟疑起来,该说些什么呢,不过对面显然没给他太多时间思考,问道,哪位·程烟景:“哥……”·对面突然没了声,像是怔了一般。
程烟景拨弄着圈圈绕绕的电话线,声音微弱得很:“我走得太匆忙,把收音机掉在沉香堂了·”·电话那头却是听清楚了,“我给你送去”·“别,帮我收好就好,我下一次回家的时候,就拿……”程烟景牙齿打颤,他真没办法像乐易那样把过去都作废,更不确定他和谢明峰之间,能不能像乐易和耿青城那样一酒泯干,连说一个“家”字都像是嚼了一颗石头,磕得牙疼。
谢无争没得哪里不对:“安顿好了就回来看看,爸妈都想你·”·程烟景神情窘迫极了:“对不起,我……”·“说什么呢,”此时,远在蛮城的谢无争已经在去沉香堂总部的路上了,他送的收音机岂能乱扔,得去拿回来。
“如果你真有话想说,下次当着咱妈的面说呗·妈一直很想听你叫他一声‘妈’,当然爸也是……”·程烟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
战战兢兢的通话就这么结束了,程烟景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狂风四作,以为紧跟着就是滂沱大雨,没想到却是风过无波·他心情出奇的好,忍不住又端起碗,把碗口沾着的一小块米粥张嘴舔了,卷进肚里。
这个动作特别孩子气,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心虚地朝外看了看,一抬头就看见乐易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程烟景眉头一跳:“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忘了说我爱你。”
乐易隔空抛了个飞吻,一挥手,这次真的走了··过了几日,乐易真把隔壁的空房买了下来,请了装修工重新装修·林城的装修工滑头得很,不牢牢盯着总是偷懒,乐易想了想,把监工这活儿丢给程烟景。
程烟景耳根子软,说什么信什么,一听说乐易要教姚珊打理面馆,装修的事情只能交给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装修工不同于病人,和病人交流那是职业素养,和装修工打交道,程烟景就不自在了,仿佛周围全是诡诈的眼睛,话说多了额头能汗- shi -好几回,程烟景内敛,闷着不适不肯说,一天一天地熬,几周下来竟然慢慢习惯了。
乐易看在眼里,心花怒放,在网上学着做了一道高难度的文思豆腐,光切丝就切了一个小时··乐易一边忙活面馆,一边到诊所当帮工,两人感情浓了,眉来眼去总有些不一样,何况程烟景脖子上挂着亮灿烂的戒指,程烟景依旧很小心,总是把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项链。
诊所的座机自从给谢无争打过电话后就变成了亲情热线,陶婉萱还让他把乐易带回家看看··程烟景还是不爱出门,总担心会被人搬到网上,他的安全感少得可怜,让他主动踏出诊所,难度不亚于让八十岁的老人一口气爬五个来回的珠穆朗玛峰。
乐易只能换着花样:“天气变冷了,我陪你去买点衣服”·话音刚落,顺丰小哥就敲了门,搬来七八个纸盒子,联系电话留的乐易的,收件人却是程烟景,两人揣着一肚子疑惑,打开一看全是衣服,从supreme的冲锋衣到Burberry的风衣都有。
乐易:“哪儿来的”·程烟景歪着头想了会儿:“我哥买的吧·”他有些懊恼,“上次电话里,我说林城变冷了,早知道他会这么破费,我就不说了。”
乐易:……·这个宠弟狂魔··程烟景看着吊牌上的价格咋舌:“你刚刚说要买什么”·乐易:……·“算了……”·乐易不肯放弃,过了几日又缠着程烟景给新房挑瓷砖窗帘壁灯。
程烟景本能地退缩了:“你买就好,我都可以的·”·乐易笑眯眯地勾着他的手指:“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两个人住当然要一起去挑·”·程烟景被撩得心痒,额头却在寒冬腊月渗出汗来:“可是……”·乐易轻轻地在他的下颌舔了一下,试图灌迷魂汤:“可是什么宝贝儿”··程烟景沉默了半晌,突然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仰着头就加深了这个吻,这狡猾的家伙,居然会反客为主了,乐易心里骂着,脑袋却灌了浆糊,被程烟景的主动撩得不知东南西北,几番唇舌交缠,两人就滚到了床上,偏偏程烟景还像食髓知味似的,勾着他的腰不肯放,简直挑战他心底的兽 欲。
几番抵死缠绵下来,乐易也狠不下心再提出门的事了,看着程烟景脸上满是被他蹂躏过的春情和无辜,心里一揪,只恨自己意志不坚定··不出去就不出吧,程烟景肯跟他回林城,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宛如套着铠甲的战士,已经卸了护腕和盾牌,虽然那护着心脏的胸甲还不肯摘,但慢慢来好了,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久违的阳光终于冒出了头,像是挣脱了雾霾的禁锢,给大地投以温暖,行人的影子被阳光染了色,变成浅灰·街角走来一个平头男人,肤色黝黑,套着一件落魄的冲锋衣,绿色的军旅鞋使他看上去像刚完成了一场筋疲力尽的徒步旅行。
男人走到面馆前,看了看招牌,不悦地皱眉,杵在那儿没动·姚珊朝他看去,摸不准他是不是来吃面的,只好微笑··男人被姚珊的笑容温暖了,怔了一会儿,才问:“你是徐婆娘的女儿”·姚珊一愣:“谁是徐婆娘”·第50章 ·姚珊说完,男人也是一愣,退回门口又看了眼招牌,长叹一口气:“换人了啊……”·男人泄气地摇头,眯起眼打量屋中的陈设,忽地被墙上的价格吓得抬高了声音:“牛肉面要15太贵了吧,徐婆娘在的时候只要8块。”
姚珊还是没明白徐婆娘是谁,但听出男人嫌贵,忍不住解释:“我们的牛肉面一直15,好多年都没涨过价了·”·男人没吃早饭,饿得咕咕叫,又攥着裤兜里的一张红票子舍得不拿出来。
姚珊心不在焉地说:“您那是哪一年的物价呀,现在林城哪儿还买得到八块钱的牛肉面·”·“说的也是·”男人脸上显出一丝愠意,犹豫许久,摸着干瘪的肚子:“小丫头,便宜点,我身上就一百块……”·“真就这个价,给您便宜了我这生意不好做,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姚珊瞅着男人脚上廉价的军旅鞋,又改口:“要不我给你煮个十块钱的,就量少一点。”
·男人一听,不高兴了:“这小丫头片子,真不会做生意·哎,还是徐婆娘好,凶是凶了点,人还是不错·”·“徐姨早就出国了,你也别惦记这里了。”
门口传来不悦的声音,乐易搬着两筐冻白菜走进来,瞅了男人一眼,慢条斯理地走进厨房··男人看着乐易的背影,没看出个名堂,但听那恶狠狠的语气,分明跟他不对盘,咂着嘴问:“丫头,你老公啊”·姚珊:“啊”·“给他一碗面,不用收他钱。”
乐易从厨房走出来,不耐烦地说:“吃了快滚·”·男人呛声:“嘿,你小子怎么这么凶”·乐易不满意地瞪了男人一眼,老子没砍死你算不错了。
对上乐易轻蔑的眼神,男人自讨没趣,视线忍不住在乐易和姚珊之间打转,揣测徐婆娘的面馆大概是被这两口子承包了,再看乐易野狗似的一脸凶相,相比之下,笑盈盈的姚珊就显得亲切了,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小丫头,你男人配不上你。”
姚珊一头雾水:“啊”·男人抽了双筷子,心想要是他媳妇,肯定舍不得她干活儿,供她吃好的住好的只管享受,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一脸春情。
乐易烦闷地啧了声,走到门口倚着墙,点了烟叼在嘴里,朝姚珊招呼:“别理他,煮面吧·”·一根烟还没抽完,就看见程烟景推开窗,站在绿莹莹的吊兰后边,白大褂随意地搭着,北风撩起衣袂,忽闪忽闪,乐易心中一动,脸色柔和了许多,扔了烟头,快步朝诊所走去。
“怎么穿这么少,不怕冻着”走到程烟景背后,乐易解了风衣就要给他披上··“我不冷,”程烟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摁住他的虎口:“倒是你,怎么了”·虎口酥麻,像被人点了- xue -,随着手指松开,又一阵快意向全身蔓延,心中的郁结瞬间消散,乐易疑惑地揉了揉手心:“什么怎么”·程烟景踮起脚,看诊所外没人,悄悄地撅嘴,在乐易紧蹙的眉心上亲了一下:“你喘口气,我都能听出你开心还是不开心。”
乐易一听,怔了几秒,垂下眼笑了,抬手搂住程烟景的腰,笑过之后又是一叹,余光瞟了眼面馆:“遇到了不想见的人·”·程烟景立刻紧张了:“有谁找你麻烦吗”·乐易那横冲直撞的- xing -子竟然有不想见的人,想起程海燕对他纠缠,程烟景跟着紧张。
“那倒不是,”乐易笑了笑,轻拍着他的手背:“别担心,没事·”·程烟景反常地不太好哄,抓着他不肯放:“有什么不愉快的,一定要说出来。”
他手心暗暗使了劲儿:“爱要相互分担,我的不痛快,你都听了那么多了,我也要听你的·”·程烟景一脸严肃,乐易竟看乐了,轻轻喊了声宝贝儿:“没那么严重,刚刚遇到宋朝生,他刑满释放了。”
“宋朝生”·“嗯,我妈的死和他脱不开关系·”乐易深叹了口气:“不过他好像没认出我来,这样也好,我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程烟景飞快安慰道:“那就别理他了,在哪儿碰到的你以后别去那儿了·”·乐易苦笑着把人箍在怀里,这一遇事儿就躲的法子还真是他的风格,换做其他时候,他忍不住说教一番,现在却不想程烟景担心,便顺着他了意思:“好。”
·第51章 ·姚珊听话,给宋朝生煮了面就真没理他,店里客人渐渐多了,也着实不顾上他··宋朝生得了好处就没多问,乐滋滋地把面吃了·他全身上下就一张百元大钞,还是平时关照他的狱警给的,这钱有更关键的用处,不能乱花,一想到还得赶去某个地方,大口大口地把面汤喝了精光。
沿着记忆中的位置,穿过好几条街,劣质的空气使他嘴唇发干,宋朝生看了眼卖矿泉水的小贩,用舌头滋了滋干裂的嘴唇,终于停在一排手机专卖店前··宋朝生揉了揉眼睛,无措地原地绕了圈,扯了路人问:“这里的汽车站呢”·“这哪儿有汽车站,早十年就搬了,”路人睨他一眼:“沿着路直走,看到一排白色的仿古建筑,斜对面就是了。”
宋朝生又一路小跑,在雾霾中疲乏地拖着双腿,新汽车站是一栋蘑菇状的建筑,不中不洋,怪异得很,顶头挂着朱红大字——林城长途客运站··“汽车站就汽车站,叫什么客运站,净装逼。”
宋朝生忿忿骂了声··进了站,他又懵了·排成长龙的队伍围着几台冷冰冰的机器,手指在屏幕上戳几下,身份证一靠,票就出来了·现在的宋朝生,像个被丢进文明社会的猴子,看什么都咋舌。
他暗中瞅了半天,才有模有样地跟在队伍后面,好不容易轮到他,却认不得字,在屏幕瞎戳一通,后面的人急了,骂他个龟儿子··好在有服务员帮他解围··“要蛮城要35”宋朝生惊叫了一声,暗自庆幸没乱花钱,差点买不起这车票。
蛮城他只去过两次,那时车票只要十块钱·宋朝生默背着某个地址,一路问一路找,嘴唇干裂了好几回,终于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他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宋朝生眼睛亮了,迸出光,又很快僵住,女人鼻梁、眉骨都和他要找的人相似,但两人神韵差太远了·他要找的人,是悬崖上的火红罂粟,看一眼就痴迷。
宋朝生佝偻着腰:“马巧玲在吗”·女人倚着墙:“你是”·他是……朋友不是,他对她怎么能说是朋友,朋友这种寡淡又俗烂的词,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万分之一。
爱人是的吧,是爱,是爱她的人,对,是爱人··宋朝生内心翻涌,像熔浆滚烫,女人等了半天,见他没吭声,直接说——·“死了十年了。”
宋朝生猛地睁大眼,呼吸骤然停了几秒··马巧玲确实死在十年前,蛮城有一半的人都知道··马巧玲生前是个风云人物,人长得漂亮,一双丹凤眼风情万种,谈笑时嫣然百媚,还是蛮城最有名的媒婆,有钱又风光。
入了狱名声一落千丈,为了早点“出来”,马巧玲花光了积蓄,出狱后却跌了神坛·街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损- yin -德,干得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情,还给她取了个“鬼媒婆”的名头。
那些成婚的男女们成天找她闹,男人拖着‘不吉利’的媳妇找他退钱,女人哭着说触霉头才嫁了不中用的男人,马巧玲成了过街老鼠··一年后,马巧玲冷清清地嫁了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可肚子一直没动静,人们都说她- yin -事做太多遭了报应。
“没过多久,他男人嫖妓染了病,她就疯了·我不知道她到底疯没疯,反正就没听她说过话·”·- yin -沉沉的,活像那些被她卖掉的尸体··“后来……”女人打了个嗝,宋朝生的胸口随着这咯噔一声,箍紧了。
“就死了,不知道她怎么一个人从城里跑到石壕村……”·“跳到沟里被刺给刺死了·”·民警出警,好多村民说‘看着那个女人跳下去,拦都没拦住’。
一袭红裙,宛如坠入蛛网的凤蝶··马巧玲的死没能赚来怜悯和眼泪,有人说她被经手的尸体索了命,也有人说她被阎王拖去了地狱,蛮城的三姑六婆嗑着瓜子,把马巧玲的故事当开胃菜嗑了千百回。
“不管她生前做了什么,都去了十年了,给她一个安宁吧·”女人以为来者不善,好生劝道··宋朝生急红了眼:“不是,不是的……”·他要怎么说,他只是想来看看她,他什么脏活累活抢着干、拼命减刑就是为了来看她。
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的男人有没有把她捧在手心,看她的孩子是不是像她一样可爱,看她一眼就甘愿··女人仔细瞅了瞅,竟瞅出了男人眼里的真情,叹气:“就葬在城西的后山,向北的一棵老槐树下,你要是她朋友,就去看看呗。”
‘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仿佛不确定马巧玲到底有没有朋友·连死了都只换来一句活该的人,哪儿能有朋友呢·后山没有名字,因为在城市的背面才被叫做后山,山上荒无人烟,枯黄的蒿草长得比人高。
老槐树是一棵垂死的树,悬根露爪,或者已经死了··宋朝生跪在坟前,坟是孤坟,泥土干枯皲裂,被蒿草掩埋着,或许担心遭人唾弃,墓碑上没有名字,只简单写着“马氏之墓”,立碑人是妹妹马巧芳,宋朝生猜想是刚刚的女人。
马巧玲怎么会死了呢……·怎么会呢不可能呀……·宋朝生脑袋滋滋裂开,像被人用大锤捶打他的头骨,咚·太阳是永恒的,月亮是永恒的,土地是永恒的,天空是永恒的,光和电、水和风,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都是永恒的,怎么偏偏马巧玲就死了呢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怎么就没有了呢·晨曦初照,翠柳街晕开一片红霞,太阳不偏不倚地照在这片方寸之地,整条街越来越艳,越来越红,像漏了的血袋,染了一地粘稠。
姚珊摇起卷帘门,却被台阶下黑影吓了一跳,她后退两步,又壮着胆子朝门口看去···第52章 ·台阶下的人像死狗一样弓在门口,姚珊没敢往前,抻长脖子才看见一双脏兮兮的军旅鞋,是宋朝生。
“你怎么坐在这儿”·宋朝生呆呆地抠着鞋底的泥:“没了·”·姚珊:“什么没了”·宋朝生喃喃道:“什么都没了。”
宋朝生头发乱蓬蓬的,沾着污泥和成熟苍耳子的刺球,姚珊闻到他身上的泥土腥味,一夜之间这人像被群山碾过似的,失魂落魄,说着奇怪的话·她摸不准宋朝生在想什么,女- xing -的直觉告诉他潦倒的男人往往伴随危险。
她攥紧围裙的下摆,小声安慰:“趁现在没别的客人,要不我给你煮碗面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乐哥叫你别来了,你吃了就走吧·”·宋朝生睁开眼皮,咳了声:“乐哥。”
“我想了一晚上,终于想起你男人是谁了·”他咀嚼着乐哥两个字,他拍拍裤腿站起来,湖蓝色的面店招牌被日光熏得发紫,今天的太阳像在屠宰场里浸泡过似的,浑身是血,照在哪儿都泛出暗红的光。
“乐家面馆·”宋朝生轻轻念着,招牌上的黑体字方方正正,和法院的判决文书一样庄重·“他那时候像条疯狗,又吵又叫,非说我杀了他妈。
她妈是个疯子,真的疯子,拿石头砸我,我脑袋都差点被砸破了,我就还手了而已·”·“可我没对着她的头砸,她疯我又不疯,砸死了我不一样要赔命吗”·姚珊没去纠正‘你男人’这个错误,她不敢抬头,怕对上宋朝生发绿的双眼。
“可她还是死了,我也坐牢了·”宋朝生进屋,坐在最靠外的位子上,“他说我害了他妈,我还说他妈害了我呢·”·害他入狱,害他和马巧玲分别十三年,害他没能见马巧玲最后一面。
要不是他坐了十三年牢,他就能见到马巧玲,如果马巧玲过得好,他就远远看着,过得不好,就带她来林城,他可以找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打工也行,打好多份工,赚好多钱,全部给她。
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马巧玲快乐··他恹恹地捻了双筷子:“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姚珊咽了口唾沫,把面搁在他面前:“可以重新开始的。”
就像当年,她从山里跑出来,和这个男人一样坐在店门口,她实在跑不动了,以为会冻死在大街上,却成了面馆的帮工小妹,再过几天,这面馆也是她的了··“不会了……”·宋朝生嗤笑着摇头,他立功减刑就是为了重新开始,可马巧玲不在了。
他犯罪、重生都是为了她,她不在了·宋朝生叹了口气,看着浮着红油的面汤,看着碗里的氤氲白雾,看着被切得寸丝半粟的牛肉,不知如何是好··姚珊不想和他说话了,太阳已经悬上头顶,再过小片刻,早班的出租车司机就会来吃早餐,还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换班的清洁工、进城的菜贩子,她紧紧攥着汤勺搅动锅里的汤,希望客人早点儿来。
面馆里霎时静悄悄的,宋朝生苦笑了声,挑了一筷子喂进嘴里,热气像吐着信子的蛇突然咬了他一口,舌头被烫起水泡,火辣辣的疼··“呸”他卷着舌头,浑身哆嗦,他没有了马巧玲,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皮,没有肉,没有血液和骨头,他就是一滩腐烂的野狗野猫,连一碗面都可以轻易欺负他。
宋朝生发出一声怪叫,噢噢叨着,都欺负我,都来害我,叫到最后竟带了哭腔,姚珊无措地看着他,捏紧了汤勺··宋朝生啜泣着,又狼吞虎咽起来,红稠的面汤烧了舌头又烧喉咙,再烧进胃里,缩紧的胃像一个装满硫酸的革囊,他落了两滴眼泪,猛地把碗一推,哐当瓷碗摔成碎片,汤汁泼了一地,牛肉和葱花滚了老远。
·宋朝生身体摇摇晃晃,像青蛙一样双手撑在地上··姚珊慌了神,急忙跑出来:“你怎么”·“丫头,”宋朝生抓住姚珊的手腕,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对不起了,丫头。”
姚珊怔了一秒,宋朝生猛地捡起一块裂片,用锋利的缺口抵住她的脖子,面汤顺着碗尖沾到她颈部皮肤上,宋朝生力气出奇的大,一道红痕霎时从皮肤表面浮出来。
“你男人呢叫他出来”·——————·在此感谢最近大热的某兄弟情剧组,如果不是他们,这文早就完结了。
(没错,沉迷美颜,无心码字 跪了....先更小半章,晚上有时间再更..)·第53章 ·几乎是一瞬间的危机··姚珊做梦也没想到电视剧里的挟持情节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双腿发软,发不出声音,大脑已经失去了控制语言中枢的能力,只能啊啊张着嘴,像一个坏掉的玩具。
宋朝生箍着姚珊站起来,瞅到案几上的刀具,又丢了碎片换了菜刀··尖叫声像惊雷划破翠柳街的宁静,最初尖叫的是一个女人,然后男人在叫、老人小孩也在叫,街上的猫狗树木都在惊叫,恐惧如附骨之疽渗入这僻静小巷。
乐易骤然从床上跳起,当第一缕红日照进屋,他就醒了,只是贪恋怀里的温柔,程烟景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让人慵懒·可尖叫声太近了乐易陡然惊出一层冷汗,瞬间清醒。
来不及梳洗,抓了一件冲锋衣就冲下楼,他扒开密不透风的人群,接着,瞳孔蓦地收缩,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宋朝生·挥着菜刀、笑得古怪的宋朝生·姚珊已经僵了,脸色像被漂白过的报纸,快要撑不下去·乐易条件反- she -地冲到最前:“宋朝生你干什么”·“好哇你来了”宋朝生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像是冷笑,又相当悲伤,还夹杂着无法参透的怨毒。
宋朝生很不对劲,与前一天判若两人,像入了魔·乐易摸不清状况,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多想,他死死盯着姚珊,生怕她颈口的刀落下去···“让开无关人员都让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逼近,打头阵的是耿青城。
挟持人质是恶- xing - 事件,警情直接转到市局,耿青城得到消息,和特警一同赶到··耿青城一看现场,也愣了两秒:“宋朝生”·耿青城对宋朝生印象还算好,在狱里积极改造,口碑出众,还提供线索助他立过功,劫持人质实在不像他做的事情。
“你刚出狱,这是做什么”·宋朝生像被‘出狱’两个字刺了一下,迟疑了会儿,又面露凶相,菜刀狠狠对着耿青城:“你们就不该让我出来”·如果他不出来,就不会知道马巧玲已经死了·不对·“你们就该让我早点出来”·如果他能早十年出来,就能救回马巧玲·耿青城眉头不经意皱紧,宋朝生情绪极其不稳,这是一个危险信号这种情况下,无法判断他下一步动作,爆发只在一瞬间他迅速地分析,换了一副慈祥面孔,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也算有交情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放了姚珊吧,她只是个无辜的小丫头。”
特警悄悄绕到宋朝生背后··“要求”宋朝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对,我有要求”·他颤颤巍巍地打量着四周,目光锁定在乐易身上:“我要想让他也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我爱的人死了,要不,让你爱的人也死一次”宋朝生盯着乐易,刀光反- she -下的脸色极为苍白。
死字像一声号令,把空气中的弦绷到极致,特警条件反- she -地、无声地朝前逼近··宋朝生哀伤地挥着刀:“小丫头,对不起,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不过我也不想活了,我下去给你赔罪。”
姚珊已经听不见了:“我不是……”·“等等”千钧一发之际,乐易猛地喊出来··他看了眼耿青城,咽下一口口水,定了定神:“她不是我爱人,你放了她吧。
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就好了·”·宋朝生:“你少废话”·“他没说废话,她真不是·”·人群中突然钻出一道清冷的声音,一个白色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乐易身边,那人表情漠然地打量了宋朝生一会儿。
“我才是,我换她吧·”·第54章 ·全场哗然··程烟景头脑冰凉,拇指紧紧摁住虎口才免于跌倒,周遭的人群仿佛红了眼睛的饿狼,向他投来贪婪凶险的目光,他是掉入狼群的肥厚尸体,快要被啃噬干净。
视线都是视线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孔,眼前全是模糊的团状物,唯独视线如刀锋一般锐利·众目睽睽下,危险的、赤裸的、凶狠的视线像出了- xue -蚂蚁,啃噬着他筑起的经年累月的防备。
他喉头涌起一阵酸水,隔夜的饭菜在胃里翻江倒海,脸上浮出一层厚厚的汗·说完那一句我才是之后,他就被掏空,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五脏空空,只剩一张皮囊。
乐易从讶异中回神,难得发了怒:“说什么呢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像是在吼声中惊醒过来,一秒钟后,他对着自己的虎口狠狠掐了下去,摁虎口- xue -可以凝神,可这一掐,不像要凝神,反倒带着敲骨取髓的自虐,皮肉都要被刺穿·一阵彻骨的疼痛后是眼神彻底的清明,他朝乐易笑笑,回过头声音低沉悦耳:“我才是他的爱人。”
这话一出,怔住的不只是围观的路人,宋朝生也像停摆的器械,睁大眼,视线来回在姚珊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中徘徊··耿青城只怔了半秒,捕捉到宋朝生的恍神,飞速地朝四周扫了一圈,用眼神示意特警靠近。
他悄悄朝程烟景移了半步,顺手把乐易拉到身后,小声说:“不要刺激他·”·耿青城对程烟景有一种莫名的信赖,大概是程烟景第一次出现在他办公室,用轻描淡写地口吻说,眼睛看不见了;亦或是他在得知乐易就在诊所对面,也能笑着说出‘不去招惹他就是了’,那种进退间的从容像春风温柔的恰到好处,融冰暖雪,润物无声。
程烟景松开手指,回以一个宽心的笑容,宋朝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这个清瘦又好看的男人身上,刀尖不自知地朝他指来··特警敏感地注意到这一变化,缓缓靠近他身后,屏息静气,贴到他背后。
程烟景咬紧下唇·不要看别处别管那些视线不要听那些杂音汗水顺着鼻尖,落到干枯的嘴皮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他一把扯过乐易的领口,箍住他脖颈,对着嘴唇就吻了下去。
乐易怔住了,周围的人也怔住了,宋朝生更怔住了,陷入一种猝不及防的震惊,挥出去的刀忘了收回来,像一个失灵的塔吊,突兀地定在半空··但特警动了·贴在宋朝生背后的特警,猛地一计手刀劈向他手腕,宋朝生手臂一麻,刀脱了空,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其余人一拥而上,一个小年轻飞快扑向姚珊,把人带进怀里,三五个壮汉齐齐把宋朝生压在地上。
耿青城长舒一口气,虽然乱来,但大概是男男当街热吻太离经叛道,宋朝生的恰到好处的反应给了特警突破口,成功救下姚珊·他拍了拍程烟景的肩膀,朝宋朝生走去。
程烟景回过神,几乎是一瞬间,手心失了力道,直直地垂下,快到晕倒·乐易条件反- she -地把人捞起,才发现他软得像一滩泥··“没事吧”·程烟景缓了缓,虚弱地笑了一下:“吓,吓死我了。”
姚珊被扶进屋,警察小声安慰着,程烟景从诊所取来人参、灵芝一类安神的中药,切了片煮了,让姚珊服下··穿过翠柳街时,围观的人还没有散去,视线齐刷刷地- she -向他,程烟景闭了眼,周遭的视线却穿过黑暗变得更清晰,他咬紧牙,一口气跑回诊所,配齐药又冲进乐易房间。
·耿青城照看了一会儿,说:“等珊儿情绪稳一点,我安排一个心理医生过来,她受了惊吓,可能需要心理干预……”·乐易知道惊吓过度的滋味,更不想姚珊也被噩梦缠上,点点头,摸了摸姚珊惨白的脸。
“对不起·”·姚珊柔软地笑笑:“乐哥,说什么呢,都是意外·”·程烟景退到屋外,呆坐在沙发上,他被抽空了力气,这下可真的成了焦点了,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他闭上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过了好一会儿,乐易送走了一众警察,又哄睡了姚珊,挨着他坐下··程烟景抬起头:“没事了吗”·乐易亲吻他的额头:“没事了。”
“刚才那人是”·“之前和你说过的宋朝生,”乐易往后一仰,望着灰白的天花板,“他刚入狱那会儿,我每天都盼着他死,后来他拼命减刑,想早点出来,耿青城为这事儿还担心过一阵子,怕我会对他怎么样。”
他有气无力地靠在程烟景肩膀上:“也就半年前,我喜欢上你,才打消了别的念头·”·别的念头是哪种念头,乐易没说,程烟景也没过问,沉默了片刻,轻轻侧了脑袋和乐易靠在一起。
乐易略带歉意地说:“我在家住几天,珊儿需要人陪·”·“我陪你·”程烟景垂下眼,“你在诊所陪了我那么久,这次换我陪你。”
乐易轻轻地笑了一下,大概是场面太沉重,竟跳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戏谑:“我的大小姐,舍得出门了”·程烟景面色平静,太阳在他身后被云层遮挡了,巨大的红日无可奈何的往云里坠,光芒一点点散尽,带着英雄末路的色彩。
他闭上眼:“去做害怕的事,害怕就会自然消逝,你说的·”·乐易眼神忽地亮了,是的,他说过,程烟景也做到了··他俯身在他鬓角吻了一下。
“谢谢你·”·面馆停业了两周,乐易抽空改了工商登记,把面馆过给了姚珊··市里担心恐慌扩散,严管了舆论报道,绑架事件没掀起太大的风波,只被街头巷尾谈论了一阵子,很快被新的话题取代。
临近年末,‘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的’的音乐昼夜不息地荼毒着人们的耳朵,过年的喜悦冲走- yin -霾··有个小特警特别勤奋,三天两头就往乐易家里跑,开始是汇报案情,关心姚珊身体状况,到后面就和姚珊两人锁在卧室里。
乐易揣着明白装糊涂,时不时透露一些姚珊的喜好,装出一副警民情深的样子··“宋朝生出狱后也没地方去,除了西沟桥桥洞就剩这个面馆,他想好好找份工作重新开始,所以才在城里找机会,但马巧玲死了……”小特警面露不悦:“他想自杀又没有勇气,就闹事了。”
“挟持人质是绑架罪,这次又发生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影响很不好,他这次真的要判无期了·”·乐易叹了口气,宋朝生先后两次判无期,一次拼了命地减刑,这次,大概不会想出来了。
人世皆苦,但只要心头上有那么一丁点儿念想,还是能寻得几分乐趣的·可宋朝生的念想,十年前就死去了··他沉默了片刻,却见小特警的肩膀上沾着透明的冰晶,朝窗外看去,小朵小朵的飞絮正从云层间落下。
“下雪了啊……”·两人的关系在狭长的翠柳街传开了,诊所的生意受了影响,推拿的男客人少了许多,像生怕被占了便宜似的,程烟景也不恼,他本来就爱清静,人多反而困扰,那些闲言碎语他从不往心里去,本本分分地替人看病。
有一次,不知谁家的熊孩子在诊所门口泼了一大盆稀泥烂浆,气得以赵婆婆为首的粉丝团,天天守在诊所,防止有人捣乱··谢无争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从蛮城赶了来,本是想劝他俩回蛮城,谢家在蛮城根基稳,有什么事情好罩着,结果一看自家弟弟跟没事儿一样,挂着和风细雨的表情,也就悻悻回去了。
“你可以啊,我还真没见过烟景为了谁情绪外露成那样的·”·谢无争心里百味陈杂,一遇事儿就躲的程烟景,居然为了这小子光天化日演琼瑶剧,真是中了邪了。
乐易讪讪地说:“我也没想到·”·语气里还带了点甜蜜和骄傲,谢无争看得更来气,拉了车门就要走··“哥……”乐易叫道。
别跟着瞎喊,谁是你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说,没找着机会,”乐易清了清喉咙,“之前你说,烟景和你不太亲近,我想……不是这样的。”
谢无争一愣,这话是上次让这小子劝烟景留在蛮城的时候说的,他居然还记着··“我刚开始追烟景那会儿,把你当情敌了,还和烟景起过一次冲突,我看得出他很在乎你。”
谢无争暗骂了句白痴,听乐易又说:“他只是害怕和人接触,又不懂表达·”·这还要你说,你才跟了他才几年,装懂什么·谢无争白了乐易一眼,心想烟景都敢众目睽睽下吻男人了,这害怕估摸着也到头了,挥挥手,心情很好地走了。
自从替姚珊解围后,程烟景像是丢了包袱,反正不会有比大庭广众之下吻一个男人更出格的事情了,虽然寻常还是个安静的- xing -子,但偶尔也会主动说上一两句··过了几日,新家大致装修完毕,程烟景抱来一个药箱:“这个……”·“这是什么”乐易接过,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药,而是一摞照片。
这些照片还都是他拍的·先前程烟景不肯出门,他揣着拍立得从城东跑到城西,胡拍海拍弄了一大堆照片诱他,除了被程烟景拿去做钥匙扣的那张外,其余都存在这药箱里。
·“我想找面墙把它们挂起来·”程烟景说··乐易一听,竟有种苦尽甘来、泪腺翻腾的冲动,八爪鱼似的扑到程烟景身上:“挂,当然挂,卧室厨房卫生间,你说挂哪儿就挂哪儿。”
“哪有人把照片挂卫生间的·”·“管别人做什么,我们爱挂哪儿挂哪儿·”乐易把人箍地更紧了,“看看家里还差什么,一起去买吧”·程烟景一僵,欲言又止。
乐易哭丧着脸:“还是不想出去”·程烟景:“那倒不是·”·“那还犹豫什么”·程烟景把八爪鱼从身上扯下来,眨了眨眼皮子:“我,我……有别的地方想去。”
乐易一颗心都被抛到半空:“哪儿”·程烟景想了想,却是把手伸向自己的脖颈,挑了那亮灿灿的戒指··“去给你挑枚戒指吧,就我这一枚,感觉怪怪的……”·声音越说越小,轻到几乎不可闻,到最后已经淹没在交缠的吻里了。
两人相拥着,世界小得只容得下轻吻和拥抱·陈年旧事不提了,闲言碎语不管了,明天是晴是雨是山崩是海啸都不重要了,四目相对之后,生活永远是,也仅仅是现在经历的这一刻。
(正文完)·后记·————————————————————————·这文中途一度写得非常崩溃,本来会有一段很长的后记来感慨的,但最近沉迷某兄弟情剧组,心情那叫一个大好啊完全抒发不出来了。
在写完《鬼火如灯秋似海》之后,收到了一些评价,尤其是故事不错但感情比较突兀这类,所以这文完完全全是为了自我挑战而写的,写的时候就跟自己说,写一个简单的故事,只要一个故事贯穿始终就好了,剩下的精力试着写一写感情。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做到了没有,不过至少试着去做了吧,也算小小的进步··乐易和程烟景遭遇的是同一件事情,可对两个人的影响是不一样的,乐易看着乐观向上,其实夜不能寐(而且对宋朝生和耿青城都耿耿于怀),程烟景看着言笑晏晏,却和谁都不亲近。
两个人的扶持也是相互的,而且是程烟景驱赶了乐易的噩梦在先,乐易也是因为和程烟景好好生活,才放弃了对付宋朝生的念头,更是程烟景丝毫不在意眼睛是谁弄伤的,才有了乐易决心把程烟景从过去捞出来的情节,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谁救赎谁,从一开始就相融的,最后程烟景也是自己走出来的。
全文只有2个理念始终贯穿着,一个是“去做害怕的事,害怕就会自然消逝”一个是“因为生活永远是,也仅仅是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一刻”·有一些情节是我刻意让它重复出现的。
比如乐易先后两次到石壕村,头一次留下- yin -影,但为了了解程烟景又主动去了一次;乐易最开始从耿青城嘴里听到宋朝生时的态度,到真的见到宋朝生时候的态度是不一样的;翠柳街上的意外出现了三次,从最开始小孩卷入车轮,到为了乐易受伤,到姚珊被绑,程烟景的反应是不一样的,一开始的旁观,到站在人群外围,最后站到了人群中间;这样重复出现的场景还有很多,写起来也还蛮有意思,看着人物成长还蛮开心的。
至于鬼葬这个故事,直到现在也在中国农村普遍存在着,写这个不是想揭示什么,只是我一直想写一种故事:两个人天南地北,- xing -格、阶层、环境、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不同,原本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偏偏因为某一件事绑在了一起,而这种事情不是虚构的,确实存在生活中。
(有一点像《鬼灯》里的祁白、简白)·谢谢一路陪伴的蓝蓝、蛙鱼鲑鱼小丸子、章鱼、今汝画、金城珉,确实是因为你们才坚持写完了·接下来会找个时间(不花痴某兄弟情剧组的时间)看看这文还有没有写漏的,或者没讲清楚的,把文修一修,如果有什么意见尽管提,我会修改。
谢谢·?( ′???` )比心··————————————————————————··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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