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心问路 by 月月月中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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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心问路 by 月月月中眠(2)
·不是「不要」,不是「别」,是「这是楼道」,多么好听,多么甜蜜··乐易拉着程烟景跑回诊所,把人重重抵在门上·程烟景衣衫不整,面色红润,带着谨小慎微的神情,撩拨得他恨不得当场扒光他衣服,他拉开程烟景的裤链,握住绷直的东西。
程烟景疼得一抽,手指都在发颤:“等……等……”·乐易喘着粗气:“等不了·”·“……你的伤口……”·“小伤,别管它。”
“不行,先让我看看……”·乐易有点恨那个不识相的贼了,手里的动作却是没停下,“我的手没事,”他抓着程烟景的手,往自己下`身的热源贴去,在他耳边低笑着:“这里病了,程大夫,帮我看看……”·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和粗重的喘息声交叠起伏,一阵奔涌,两人看着自己手上浑白的- jing - - ye -,竟都有些不好意思。
到底还是乐易脸皮厚,搓了搓那玩意:“你还挺浓的·”·程烟景就像被点着了的烟花,当场就炸了,憋着发烫的脸去洗手了··乐易的伤口比想象中浅,但也是破了肉,程烟景清洗完,紧张道:“也不知道那刀干不干净,还是扎一针破伤风吧。”
乐易乐呵呵地:“好·”·“先做皮试·”·“好·”·“有什么过敏吗”·“好。”
程烟景:“……”·“问你有没有过敏呢,好什么好·”程烟景觉得乐易脑子坏了,应该去医院做个CT··“老婆说的当然什么都好。”
乐易一把搂住他的腰,眯着眼睛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说扎哪儿就扎哪儿·”·程烟景红了脸:“什么老婆·”·“亲都亲了还想抵赖”·程烟景:“……”·乐易委屈:“你还摸我那儿了,除了我老婆,不给别人摸的。”
“……”程烟景瞪了他一眼:“都是男人,凭什么我是老……老……”·“因为我大啊,年龄比你大,身材比你壮实,你刚刚摸的那个……也比较大。”
乐易的手顺着程烟景的腰身慢慢上移,腰身纤细又紧实,有魔力似的吸着他的手,乐易正陶醉,忽地被程烟景抓住了,程烟景摸准鱼际- xue -,狠狠一按——·“嗷拒绝家暴啊老婆大人”·打完破伤风,又缝了两针,就算程烟景对自己的医术再有信心,此时也忍不住埋怨起自己的视力来,生怕弄痛了乐易,乐易倒是从头到尾扬着一脸痴笑,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来游去,程烟景恼得恨不得拿针扎下去。
待包扎完,他才长舒一口气,肚子也放松似的叫了一声··乐易老实了,把人揽到面前:“饿了”·“有一点·”·乐易心情极好:“我去做饭。”
程烟景笑了笑:“想吃馄饨·”·乐易之前带来的馄饨,程烟景一个没吃,一直放在冷冻柜里,乐易挑了挑,有些存放太久了,索- xing -扔了,捡了几个新鲜的:“有没有忌口吃辣的还是清淡的”·程烟景倚在墙上:“没有忌口,不要放辣椒。”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乐易想了想,有点吃醋:“你和你哥感情真好·”·“怎么”怎么突然提到谢无争·“他来过我店里,我估摸着他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你俩还口味一样··“他啊,”程烟景看着厨房忙碌的背影:“小时候,担心我因为眼睛不好而受委屈,把欺负我的人都赶走了·”·乐易心里百味陈杂,竟忍不住哼了一声,程烟景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又说:“只可惜……”·乐易:“可惜”·“可惜把追我的也赶跑了,害我没机会早恋。”
程烟景故作遗憾道:“今天之前都不知道接吻什么滋味·”·乐易:·还煮什么馄饨他现在就是这锅里的馄饨,要爆炸了·乐易发现程烟景这人有个优点,追是难追了点,但追到了就不扭捏,大大方方承认,身上那股高冷劲儿也收敛了,乐易平时要亲要摸都由着他去,脸红成柿子也没说个不字。
这日,连着接待了三个推拿的客人后,程烟景疲惫地坐在床沿,仰着头撑开左眼,右手抓着一条软膏,小心翼翼地挤··乐易:“这是什么”·膏体没挤出来,程烟景扭了扭发酸的脖子:“药,防止视力恶化的。”
·“我来吧·”·程烟景想了想,把药递过去:“挤一点点就好·”·乐易抬起他的下巴,轻轻挤了药,程烟景被刺激得一缩,眼睛紧紧闭上了,头却仰着,看上去像是索吻,看喜欢的人,每个动作都像是在索吻。
乐易就这么吻上去了,含住程烟景的唇瓣,舔着咬着、辗转厮磨··程烟景轻颤着承受他的爱意,本能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陷入恋爱的人都有点神经病气质,以前乐易还笑话姚珊,说她追的那些偶像剧,男女主角双双脑残,什么约会淋成落汤鸡非说很浪漫,大冬天想到海边看日出,实属污蔑观众智商。
结果轮到乐易恋爱了,脑袋也像注了水一样——满屋子的人等着吃早餐呢,他却对着一锅面汤发出嗤嗤地笑声,要多可怕有多可怕··“乐子,你没毛病吧”乔南担忧地问。
“嘿嘿·”乐易坐到乔南对面,一脸傻笑,程烟景的嘴真软啊,还很甜··乔南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该不是成了网红,就变傻了吧”·乐易回过神来:“什么网红”·乔南瞥了他一眼:“你没发现面馆生意变好了吗”·“生意一直很好啊。”
乐易朝四周看了一圈,确实客人有点多,不少生面孔··乐家面馆是家老面馆,生意向来不错,但吃早餐都图方便,顾客多是翠柳街的居民,今天倒是来了不少小年轻,看着脸生,门口还有人捧着手机,对着店面招牌比对。
他疑惑地站起,打算上前问问,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一吱溜跑到他面前,兴冲冲地叫:“这个,是你吧”·乐易凑过去一看,是一段短视频。
第21章 ·女学生手机里的,正是一周前翠柳街民众抓贼的一幕··画面摇摇晃晃,掐头去尾,典型的路人手机拍摄,一大群人把贼团团围住,那贼走投无路,挥着刀往人堆里冲,危急时刻,乐易一把推开女人,替她挡下一刀,踢中那贼腹部,动作干脆利落、十分生猛。
视频时长仅一分半,但被精心编辑过,搭上了“橘视频APP”的logo和配乐,还把乐易用红圈圈了起来,搭上一句“男子当街持刀行凶紧急关头路人见义勇为”字样,看得乐易哭笑不得。
“呃,这个是我,不过都过去好几天了·”乐易爽朗地说:“你们要吃面的话,墙上有菜单,随便点·”·“就说是他比视频上还帅”女学生尖叫,围着乐易就要拍照,乐易赶紧挡下来,疑惑道:“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乔南晃了晃筷子:“自己搜一搜微博吧,都上本地热搜了。”
屁大点事还能上热搜无视女学生的炽热眼神,乐易掏出手机,刚登上微博就收到几十条私信,都是当红的自媒体发来的,确认视频上的人是不是他。
视频最早出一个叫“橘视频”的短视频官博,随后被新睛报、新浪林城、平安林城转发,还被公安部官博点了赞,转发量四万多··“要不要这么夸张”乐易咋舌。
“更夸张的在后面呢,”乔南看好戏似的笑:“看看网友的评论·”·乐易点开原博,头都大了··「你们没发现这人很帅吗身高有一米八吧腿长一米二」·「这一脚踢得太帅了这腿本腿控先舔」·「少女心爆炸了关键时刻能保护女人的男人非常想嫁」·……·乐易缩着脑袋环顾了圈,店里果然有不少闪着星星眼的少女,窘得压低声音:“有没有搞错视频糊成这样也能看出帅不帅”·“不要小看女网友的脑补能力。”
乔南禁不住瞧了眼,乐易确实长得不错,五官分明、一股硬气,和- yin -柔的奶油小生天差地别,有种自带荷尔蒙的男人味··乐易从没觉得自己多帅,面对铺天盖地的花痴言论,只想打寒颤,最让他头疼的倒不是网友们的脑补,而是被3000多个赞顶上热评的回复——·「我就住在这条街上,视频里的小哥哥开着一家面馆,叫乐家面馆,好吃不贵据我所知,小哥哥单身」·小哥哥……他都28了……乐易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些客人多半是顺着这条回复找过来的,不过网友们没有恶意,无非就是图个新鲜,何况能照顾生意,也没什么不好,乐易在心里默念「来者都是客」,对着星星眼的少女们露出和善的笑容,一天下来,脸都笑僵了。
熬到快收摊,他忍不住点开视频,方才就看了女生手机里的一小段,这次完整看下来,他站在人群中间,又被红圈圈住,的确特别显眼,可他也就是顺手,不,顺脚踹了一脚而已,真没必要这么夸张,看到视频末尾,忽地被角落的一个人影勾了注意,忍不住咦了一声。
“怎么”姚珊凑过来··“这个……”乐易点了暂停,指着人影··姚珊瞅了瞅:“这谁”·“程大夫啊,这你都看不出来”·“拜托,这都糊成什么样了,能看出来才有鬼了。”
姚珊说完,又咕噜了一句,也只有你这种天天盯着程大夫看的,才看得出来··虽然画面是模糊了些,五官难辨,可这白大褂,这身高,这身形,不是程大夫是谁,乐易越看越亲切,忍不住问:“网上的视频要怎么存到手机里”·姚珊恨不得甩他一脸面汤:“要不要这么自恋”·又不是存我自己,乐易咧嘴,点了重播直接拉到片尾——·视频的最后,那贼被民警抓走,画面也跟移动,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一道白大褂一晃而过,把程烟景也拍了进去。
·这一晃可了不得这就不是简单的视频了那可是程烟景主动的瞬间,是他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刻,是爱情的见证·这么珍贵的视频,他要留着。
视频在网上持续发酵,乐易真切感受到了网红待遇,每天都有顾客慕名而来,还有拍客来采访,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对着镜头说了句「应该做的」,顺带给面馆打了广告。
客人一多,乐易只能忙到收摊再去诊所,程烟景通情达理,听说面馆生意好也跟着高兴,时不时站在窗台前,两人隔着翠柳街相望,牛郎织女似的··“累死了,快帮我捏捏。”
乐易躺在推拿床上耍赖··嗓音带着倦色,呼吸也比平日慢一些,听上去确实是累了,程烟景心疼地说:“那你躺着,我给你推推·”·乐易勾着他的手指,细细揉`捏:“不用那么麻烦,揉揉就行了。”
手指落在乐易身上,先是脖颈,拇指和食指点在两侧,匀速的画着圈,继而慢慢下移,像冰在融化,顺着脖子,滴滴答答,涓涓淙淙流淌,推拿手劲轻了就不再是推拿,是抚摸了,亲昵的,妩媚的,春情荡漾的。
乐易简直要溺死在程烟景的温柔里了,他就像一个走钢索的人,不看脚下、不看回路,只盯着程烟景,玩命似的往前,才得到现在的温存,忍不住一阵心酸,拽过程烟景的手,把人抱在怀里:“让我亲亲。”
·乐易细细咬着他的嘴唇,在齿间撩拨,程烟景青涩地回撩着,呼吸交叠·亲着亲着,两人意乱情迷,免不了有些手上动作,乐易一手握住程烟景前端的昂扬,一手撩起他衬衣的一角,抚摸光滑的腰身,从后腰与松垮的皮带间,水蛇一样钻进去,顺着尾椎摸到光滑隐秘的沟壑,手指一颤一颤地往里探。
程烟景前后都被玩弄着,额头上渗出汗珠,浑身发烫,不安分地扭动,又使不出力气,只得贴在乐易身上,像被黏住了一般,头深深埋进他脖颈里,唇齿间发出全是羞耻的绵软闷哼,听得自己都脸红,差点泄了乐易一手。
“沾到衣服上了·”·情`欲过后,捏着白大褂- shi -热的一角,程烟景忍不住懊恼··若是沾到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可白大褂是工作服,不仅要求干净,还带着点圣洁的职业感,沾了那玩意,总觉得特别- yín - 乱。
“洗洗就好了·”乐易手臂一勾,搂住了他的腰:“以后你穿上它,就会想起在我面前高 潮的样子·”·程烟景涨红了脸,握住乐易的手,摸准鱼际- xue -——·“嗷嗷嗷老婆大人能不能换一招”·乐易累了一天,两人又激烈运动了一番,都懒得下厨,寻思着晚餐点个外卖解决,刚掏出手机,乐易突然想起来:“对了,视频还拍到你了。”
程烟景正把白大褂泡在盆里,闻言一僵:“拍到我了”·“嗯,不过在最尾,不到两秒,还淹在人群堆里·”乐易得意地说:“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程烟景搁了盆子,擦干手上的水渍:“我看看”·乐易点开视频,手机画面晃得程烟景眼睛一痛,他隔绝任何带画面的电子产品,电脑、电视、智能手机都与他绝缘。
这些电子产品更依赖于“看”,没有味道、没有温度、没有动作,连声音都是从固定的听筒里传出来的,永远是一个方位,一种波段,他灵敏的嗅觉听觉触觉在它们面前通通派不上用场,这让他无所适从。
他端着手机,仔细瞅了瞅:“看不清,是拍到我了吗”·“是啊,”乐易按下暂停:“这个白色的是你·”·手机几乎贴在眼球上,可还是看不清,只觉得耳边哔哔啵啵地响着,像个快散架的机械兽,吱吱呀呀掉着零件,他顿时感到一丝寒意,脑子里一阵痉挛。
“这个……会被很多人看到吗”·“会吧,”乐易点开微博,“现在的观看量是11万次,很多大V转了,林城公安也转了。”
程烟景悄悄地挪了身子,往后退了退··乐易见程烟景闪躲,忙问:“怎么了”·程烟景望着地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上次那个孩子……就是你之前提的,卷到车里的那个。”
这话题也太跳跃了,乐易轻轻嗯了声,认真听着··“后来,我托耿警官打听了,那孩子脚踝骨折,做了错位手术,人没事,痊愈后还是能跑能跳·”·乐易放下手机:“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程烟景讪讪道:“就是想起来说一说。”
程烟景脸色干巴巴的,像晒枯的棉絮,很是颓败,乐易心脏紧了一下··该不是因为抓贼那天,自己提到了那孩子,话说重了,让程烟景不安吧·「那天的阵仗比今天大多了,你站在窗台前,我看到了。
」·他一时情急才说出这样的话·相比之下,他和那孩子都在程烟景眼皮底下受伤,可程烟景的反应截然不同,乍一看,像是更在乎他才跑下楼去,此刻听程烟景小心翼翼地解释,分明是惦记着那孩子,还特意托耿青城打听了。
乐易看着程烟景的脸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攥着一块很关键的拼图,却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拼不完整··把人拉到面前,乐易小心试探:“是不是……怕我觉得你冷漠”·程烟景别开脸去,不置可否。
乐易轻抚着他的手背:“我承认,之前怀疑过你不近人情,可后来你也说了,你眼睛不好,一米以外都看不清·如果出诊太为难你,我觉得也没什么,当时已经有人打了120,救护车也很快就来了。”
“在我眼里,你已经足够好了·”乐易握住他的手在嘴边啄了一下:“我希望你像正常人一样看待自己,又不必像正常人一样苛求自己·”··程烟景眼里闪过一丝困窘,乐易安慰道:“人各有所长嘛,你推拿手法一流,听音辨位也特别厉害,一般人学不会。”
程烟景似乎被逗乐了,这才松了脸色,释怀地一笑:“其实那次,你知道手里捏着几枚硬币吧·”·“哈哈·”乐易狡黠地眨了眨眼。
程烟景说的是他“炫技”那次,那天他就带了三枚硬币,别说把眼睛蒙上,就是把耳朵捂住,他也知道手里捏着多少钱,早记在心里呢··程烟景说:“我练了半年,哪有那么容易学的。”
还说什么练了一晚上··“我是真练了一通宵,就是没学会而已,太难了·”乐易嬉皮笑脸地哄:“谈恋爱也要讲技巧嘛·”·程烟景愠道:“邪门歪道。”
乐易哈哈大笑起来,他就爱看程烟景佯装生气实则顺从的样子,特别勾人,笑眯眯地说:“我还练了别的技巧,要不要试一试”·“什么技巧”·“这里的。”
手指顺着腰身下移,裹住程烟景的臀`部,在臀缝上来回磨蹭:“什么时候让我进去”·第22章 ·乐易想睡他,程烟景并不吃惊,他们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你侬我侬,滚床单是理所当然,他是医生,生理常识比一般人通透,谁上谁下,在他眼里无非是体位而已,没有那么多心理障碍,只是现在两个人都饿得咕咕叫了,应该先解决温饱问题。
乐易找了家新开业的餐厅,外卖小哥送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炖蛋,不是传统的碗装炖蛋,而是把鸡蛋炖在一个圆鼓鼓的橘子壳里,特别可爱,外卖小哥说,餐厅开业赠送的,算作小惊喜。
乐易上网搜了搜,这玩意叫香橙炖蛋,心想,还真有意思··网上的热点来得快去得也快,面馆的生意火了一阵子,慢慢归于平静,闪着星星眼的少女们不再出现,姚珊怅然若失,乐易倒是挺开心,搁了勺子就往乔南铺子里跑。
·乔南正翘着二郎腿无聊透顶,抬眼一看,一东一西两个人影同时朝他走来,耿青城从公安局里出来,乐易正穿过西边的大马路··“你们约好了”这俩人怎么同时来了。
耿青城一愣,中午警队休息,他就到店子里看看自家爱人,没想到碰上乐易··“我来看看有没有新鲜柳橙·”乐易说··“哦,给你家程大夫吧,”乔南一拍脑袋:“那有,必须有”·乔南故意把‘你家’两个字拖得- yin -阳怪气,乐易听着高兴,也不反驳。
耿青城问:“在一起了”·乔南笑得暧昧:“还用问,你看他一脸春光,肯定是佳人在怀·”·耿青城剥了个橘子,哦了一声。
乐易瞧着耿青城脸色古怪,但看他埋头剥着橘子,又想耿青城当了多年警察,脸上本就没太多表情,便没放在心上,跟着乔南挑柳橙去了··香橙炖蛋工艺简单,将柳橙开个口,用勺子把橙肉挖干净,再把鸡蛋、橙汁和糖搅匀,倒入橙皮里,蒸10分钟左右就好,做好的橙子蛋羹酸酸甜甜,好看又好吃。
乐易觉得这种精致的小玩意特别适合程烟景,学着网上的教程,把橙子皮切成锯齿状,远看像个小桔灯··“今天在乔南铺子里碰到耿警官了·”乐易用水果刀划着橙皮:“你知道他俩是一对儿不”·“嗯。”
程烟景从冰箱里挑了两个鸡蛋··“放着放着,我来·”乐易把人推开:“你等着吃就好·”·程烟景笑了笑,索- xing -靠在冰箱上看乐易忙活。
“他俩在一起十几年了,我追你那会儿,总羡慕他们·”乐易举起切好的橙子皮,看了看,还算小巧精致,“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我就不羡慕了。
我们也可以在一起十几年,几十年,还可以一辈子·”·程烟景喃喃道:“一辈子啊……”·“那是,你别想反悔·”·程烟景没好气地笑:“你怎么就喜欢我了”·“这个啊,可能你好看吧。”
乐易笑着说··程烟景眉头不自然地皱了一下,‘好看’是建立在正常人身上的加分项,他一个几近失明的人,‘好看’就显得多余了,就像鼓吹一台发不出声音的钢琴造价千万,毫无意义。
何况他的右眼几乎是凸起的,平日靠着刘海才遮住瑕疵,不知怎么到了乐易眼里就变成了‘好看’··程烟景没搭腔,乐易忍不住回头,见他若有所思地倚在冰箱上,以为程烟景觉得他肤浅,又说:“开玩笑的。”
“我说过吧,我以前老是做噩梦,可后来,我发现我总是梦见你,你带来了好梦·”·程烟景抬眼:“那个手臂的梦”·“嗯。”
厨房又静了下来,程烟景轻轻摁着虎口- xue -,一收一缩,虎口- xue -镇静安神,让人平静··大概这个理由听上去很荒诞,乐易只好说:“虽然这个开头有点扯淡,但你别想太多,我是真的喜欢你。”
每一天都越来越喜欢,有增无减··程烟景看着乐易的背影,从任何角度看都是纯男- xing -的背影,肩膀宽厚,肩胛骨微微前倾,应该是长期弓着腰煮面导致的,手臂纤长,挥动的时候会带起淡淡的面粉味,乐易手劲极大,无论是搂住他的腰,还是握住他的欲`望,都带着霸道与独断,和他猛烈的追求一样。
程烟景咬了咬嘴唇:“如果你今晚不想回去,可以留下来·”·说完,轻咳了一声:“药柜有凡士林·”·当晚两个人就睡到了一起,程烟景只有一张单人床,还是折叠式的单人铁床,受不住两个大男人的折腾。
他是站着被乐易摁在墙上站着插入的,凡士林黏在臀缝和腿间,乐易冲撞的时候,他整个人贴上墙壁,抽离时又仿佛悬空,汗- shi -的头发凌乱地贴附在脸颊上,在墙上浸出若有若无的水痕,他发不出声音,喘息都被撞碎了,只能随着乐易粗暴原始的动作沉浮。
·温存过后,乐易食髓知味,恨不得把店铺盘给姚珊,直接搬到沉香堂去,程烟景再三喝道‘不准来’才制住乐易的冲动··仿佛时间倒流,回到初见程烟景的盛夏,他在翠柳街这头,程烟景在那头,他仰着头,看白色的身影在绿植后静伫,不同的是,有了爱情,看不见的甜蜜沿着街道流淌。
这日,午后客人不多,乐易坐不住,一心想往沉香堂里冲·他睡过程烟景,就像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美味,那种感受太美好太值得回味,尤其是程烟景隐忍着承受他的重量,却难以自抑地呻吟时,心理上的快感胜过一切,只要想起那细碎的呜咽,隔着街道都忍不住勃 起。
“小伙子,小伙子·”尖尖的嗓门打碎乐易脑中的旖旎画面··一个臃肿的中年女人站在曲尺台外朝他挥手,女人化着浓妆,眼线黑得像在煤窑里滚过,眼睫毛粗壮硬直。
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叼着一根只剩滤嘴的烟头··“吃什么墙上有菜单·”乐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女人身上发出劣质香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像发馊的罐头。
“小伙子,打听一下哦,”女人翘着手指,点开手机里的视频:“这个见义勇为的小伙子就是你吧·”·乐易当她又是慕名而来的客人,禁不住多看了眼,女人黑黢黢的眼里全是期待,佝着腰等他回答,只好说:“这都半个月前的事了。”
“哎唷哎唷是你就好”女人就像看见大把的金子似的,捏着嗓子,鸭叫一般,“总算找着人了”男人闻言也抬起头,扔了烟嘴,踩了两脚走过来,站到女人身侧。
女人怪叫了一阵子,兴冲冲地把视频拖到最后:“你知道这个穿白衣服的医生在哪里吗”·女人凑上来,香水味全钻到乐易鼻腔里,使他轻微恶心。
他们是来找程烟景的,在一堆五官模糊的画面里,一段不到2秒的镜头里,认出了他··乐易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女人嘎嘎吱吱地怪叫,男人一声不吭却紧紧盯着他,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曾有那么一男一女,女的泼辣,一张嘴就是哎唷哎唷,男的沉闷,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女的肥腻,像从废土里长出的生了肌瘤的矮灌木,男的枯朽,像附着在灌木上的细长野草,异常怪诞。
·是在哪里见过·他们不是翠柳街的居民,也不像林城人,说话夹着乡音,是哪里的乡音……·乐易抻长脖子试图从女人的脸上找到线索,女人两只生着黑皴皮眼睛像两条凹陷的深沟……·深沟……·女人急了,嘴巴翕动,露出一口黄白相间的烂牙,尖叫:“你说呀唉哟哎唷,急死我了”·尖叫陡然提高八度,激得乐易一阵头皮发麻,再看那女人,却是想起来了——·白日、黄土、群山、沟壑……·这个女人,这个男人……·还有一截青色的手臂……·乐易一瞬间惊醒,心底升起彻骨的寒意,仿佛每根毛发都结出了冰霜,眼神一沉,慢吞吞地说:“对面二楼,有个诊所。”
“哎唷哎唷这下真的找着了”女人高兴地捅了捅身边的男人,男人瞄了乐易一眼,却被女人狠狠推了去:“愣着干嘛,走啊”·乐易怔在原地,耳朵里有嗡嗡地声音,女人尖锐的公鸭嗓声在耳边一圈一圈地绕,翠柳街似乎微微颤抖,无声无息地移动着,他咬了咬嘴唇,一言不发跟过去。
沉香堂的迎宾铃来者不拒地响··乐易走上楼就听见女人吵架似的尖嗓门:“哎唷哎唷没想到还真让我们给找着了,你说你,手机都没一个,可让我们好找。”
他费劲地挪着步子,哎唷哎唷似乎是女人的口头禅,不断从紫红色的嘴唇里蹦出来··“哎唷哎唷,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就是养条狗也会看门呀你倒好,从小就胳膊肘往外拐。”
程烟景站在桌后,呆滞的神情像一个孤独的低能儿,他手里捏着一份病例,刚写完来不及收好,脸色比纸更白··女人还在咋呼呼地叫:“要不是我们,你哪里活得到今天哟,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程烟景脸上露出不耐烦,抽开最左边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捏了捏:“就这么多,拿去吧·”·男人干涩地开口:“狗子……”·“你跟他废话什么”女人喝道,眼睛冒着光,猛地抢过信封,肥厚的手指一夹,从中抽了一叠,都是粉红色的大钞。
乐易怔怔地看着这幕··女人往手指上吐了两口唾沫,一张一张捻着,哎唷哎唷地叫着往回,跟杵在门口乐易撞个正着,正准备骂,一看是乐易,笑得像六月里的喇叭花:“小伙子,谢谢你告诉我们地方。”
乐易轻轻嗯了声,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人走了··程烟景还站着,嘴角紧绷,乐易想找点儿话说,舌头却像被冻住了,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看着程烟景的嘴唇,像看一颗绵软的糖,程烟景的嘴里发出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就是细碎的呻吟,当他握住他的欲`望,或者在他身下承受他的欲`望时,那种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令他疯狂。
说点儿什么呢……·乐易张了张嘴,脑袋不可控制地、像坏掉的放映机,一个镜头接着一个镜头失控乱跳··他最近太幸福了,幸福到差点忘记——·是有那么一个地方,化成梦魇,整夜整夜的侵袭他,漫漫似无尽头。
他吞咽着翻卷而上的胃酸,一幅幅画面在迷雾里漂游着··赤裸的日光、沟壑遍布的黄土地,和过往的细声细语糅杂在一起……·「不要想了解我」·「我没什么好了解的」··浮肿得和大腿一样粗的手臂……·「你喜欢程烟……程大夫」·「程大夫那边什么反应」·他站在黄土地的中央……·「程烟景,1994年3月14日生,汉族,蛮城人。
」·「你生病那天,不小心看到你的身份证·」·手臂发芽似的从土里钻出来……·「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对我才这样」·「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隐约中有一个孩子的哭声,哭声喑哑……·「爸……」·原来早有征兆。
咔嚓··脑海里的画面停了··放映机烧完最后的胶卷,喷吐出白烟,绞着的钢丝绳哧溜哧溜地停摆··咔嚓··定格在最初的一幕——·程烟景朝着赵婆婆走去,却在经过他身边时,发出微不可闻的——·「是你。
」·原来早就知道··一阵阵凉意遍体流动··乐易直直盯着程烟景,舌头卷起一个音节··“是你·”·第23章 ·电视放着抗日神剧,乔南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盒薯片,嘴巴张得能装得下鸡蛋,像被定住一般。
“抗日神剧你都能看得这么认真”耿青城抢了乔南手里的薯片,塞自己嘴里··“这人真他 妈牛 逼啊徒手撕了两个鬼子,现在还要撕第三个”·耿青城翻了个白眼,忽听咚咚敲门声,便抹了嘴去开门。
“乐子”·耿青城定神,见来人是乐易,又朝他身后望去,没别人,乐易脸色- yin -沉、眼珠枯涩,楼道的灯咝咝发着光,衬得他晦暗无神。
“说什么帮办营业执照才认识,是骗我的吧·”乐易没头没脑地说··他斜靠在门栏上,恶狠狠地瞪着耿青城:“我今天见到程家人了·”·十三年前,翠柳街。
骄阳似火,大地热得像蒸笼,令人喘不过气··乐易背着书包,听到有人唤他,是他家楼下面馆的徐姨··“乐子,来”徐姨拎出一袋馄饨:“今儿个馄饨没卖完,你拿回去吧。”
乐易看着馄饨眼神发亮,咽了一口唾沫··“拿着,煮给你妈妈吃·”徐姨硬塞到他手上:“我还记得你妈妈刚嫁过来的时候,多漂亮一小姑娘,现在哎……”·乐易眉头一蹙,心像被狠狠捅了两刀,憋着气说了声谢就往楼上跑。
门反锁着,乐易扭了扭,没有松动,又插进钥匙转了两轮,连听两声‘咯嚓’,才舒了一口气,推开门轻轻唤了声:“妈”·房间老旧空荡,墙壁布满细长的裂纹,脱落的墙漆在地面积成一条白色的线,客厅中央是一张残腿的桌子,一只桌脚用布条绑着才勉强立着。
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乐子回来了啊·”女人睡眼稀松:“咦我怎么就睡着了”·乐易瞅了眼房间,一切都是他出门前的样子,放下心来,举着馄饨:“妈,累了就多睡会儿,徐姨给了馄饨,我去煮给你吃。”
“你上学辛苦,妈来煮·”女人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有没有跟徐姨说谢谢”·“说了·”·“乐子真乖。”
女人蹒跚地走近厨房,乐易笑了笑,放下书包,猛地听到一声凄厉地尖叫——·“啊啊啊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他扔了课本就往厨房跑,可惜已经迟了女人发疯似的蜷在墙角,馄饨撒了一地,皮和馅黏在地板上,烂成一团。
乐易管不了那些,紧紧地抱住女人:“妈没人打你别怕”·“别打我别……别打我”·女人双眼发红,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那是一个锅铲,家家厨房都有的锅铲,黑色的长柄、银光的铲面,极其普遍,女人却像看到了恶鬼一般,痛苦地喘气,面部神经都扭到了一块儿,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在她脸上爬动。
乐易冲过去把锅铲藏到橱柜里··“别怕妈,慢慢呼吸……没人打你……”·女人抽蹙着,双手捂着脸,身体弓成一只虾,乐易紧紧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别打我……别打我……”·“没有人打你。”
“没……没人打我”·“是的,别怕……”·女人疲惫不堪地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叫声微弱了。
乐易松了口气,扶着女人站起:“没人打你,妈……我们回房间休息·”·“好……”·话音刚落,却是一阵目眩,双脚慢慢浮空,女人扼住乐易的脖子,竟把他提了起来·情绪陡然变得难以控制,汗水顺着女人的额头成股流下,她目光涣散,指甲深深抠进乐易脖颈:“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妈……”面色因为窒息变得铁青,剧痛使他失去了反抗能力,乐易艰难地抬起手,却是伸向女人的后背,“没人打你别怕,妈妈……”·他摸着女人干瘪枯朽的背,试图安抚她:“别怕,妈……”··一道道抓痕从乐易脖子上浸出来,他快要不能呼吸了,脸色青一半,紫一半。
女人哀嚎着,抽搐着,怪异地扭动,乐易被掐住的地方已经冒出血珠,沾到女人指甲上,女人像是体力不支,呃呃地噎着气,眼里的精光慢慢暗淡,过了许久,终于垂下手,捂着胸口缓缓瘫倒。
乐易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女人名叫傅文婷,是乐易的母亲·傅文婷年轻漂亮,却嫁了一个嗜酒的男人·男人一喝醉就对傅文婷拳脚相向,扫帚打断了就换成锅铲,锅铲锋利,一铲下去,脸上身上不是淤青就是血痕。
乐易12岁那年,母亲出现疯癫征兆,认不得人、畏畏缩缩,邻里都说是被男人打坏了脑子·男人害怕坐牢,卷了家里的钱跑了,杳无音信,从此母子相依为命··那年乐易正读初一,傅文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趁着清醒的时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一口气给乐易交齐三年学费,剩下的钱留在家里。
而后,傅文婷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有时候冲到大街上发疯,清醒后哭成泪人;乐易上课途中被叫到派出所领回母亲成了家常便饭,他想辍学,一心在家照顾母亲,可傅文婷不让,跪着求他把自己锁在屋里,让他安心念书。
三年过去了,乐易已经想不起父亲叫什么名字,傅文婷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家里的大门更是常年反锁着··那天,气象台发布了大风蓝色预警,狂风卷走炎热,气温陡然降了好几度,行道树宛如一排排渔船在浪里摇晃,面馆提前关了门,卷帘门簌簌作响,乐易在门帘银色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脸色前所未有的疲惫。
乐易掏了钥匙,咯嚓,锁开了,弹簧吱呀吱呀地响··不对,乐易瞪大眼睛··声音不对,锁两圈才是反锁,那是两声‘咯嚓’,不对,少了一声。
心脏怦怦跳动,风呼啸着把门反弹回来,他踉跄前扑,耳朵里全是嗡嗡风声··“妈”乐易不确定地喊··没有回应··第24章 ·“母亲不见了会不会是去见朋友了。”
翠柳区派出所内,年轻的小警察笑意盈盈,小警察叫张斌,刚从警校毕业··乐易急得拍桌子:“我妈从来不出门的,请你们帮忙找找·”·小孩老人走失见得多,第一次遇到有孩子报警说大人走失了,张斌目测乐易不过十五六岁,母亲应该正值壮年,怎么就‘不见了’·“这孩子的母亲有……”一道身影靠近,来人警服贴身笔挺、两条眉毛锋利如剑,那人看了眼乐易,把‘精神疾病’几个字吞回腹中,委婉地说:“有脑损伤,不能按正常人判断。”
张斌迅速站起,嗓门洪亮地敬了个礼:“队长好·”·被唤作队长的警察被张斌逗乐了,示意他坐下:“给这孩子做个笔录,麻烦兄弟们出去打听打听。”
“我叫耿青城,刚调到城东分局,我们以前见过·”耿青城走到饮水机旁,为乐易接了杯水:“不要急,慢慢说·”·乐易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耿青城,楞楞地接过,耿青城却是揉了揉乐易脑袋,转身上了二楼。
翠柳区派出所和林城公安城东分局地处同一处,一楼是派出所,楼上四层都是城东分局的地方,耿青城刚调到分局刑侦队,就碰上曾经处理过的案子·严格说来,算不上案子,没立案。
两年前,他在黄鹂街派出所当值,接到一起奇怪的报警,说有个女人坐在道路中间造成交通堵塞,耿青城赶到现场,见这人疯疯癫癫,只好先接回所里··他之所以记得这事,一来是职业习惯,二来,是当时傅文婷神智不清,一问三不知,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民警去辖区走访,也没人认识她,正苦恼时,耿青城在傅文婷上衣口袋里搜出一张布条,布条缝在口袋里层,歪歪斜斜绣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拨过去,竟是林城初级中学办公室。
耿青城说明缘由,很快,乐易被送到派出所··大概是傅文婷趁乐易在学校上课时,不知怎么从家中走了出去,走到离家三公里外的黄鹂街,突然精神疾病发作,坐在马路中间大哭起来,造成交通混乱,随后有人报警。
“这是你缝上去的”耿青城指着电话号码问··乐易毕恭毕敬地说了声是,办了相关手续,便把傅文婷接走了,不慌不乱,有条不紊。
耿青城看着乐易的背影,一时无法把他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联系起来··一晃两年过去,又在派出所遇见,耿青城整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心里惦记着乐易,下楼一看,乐易正坐在派出所的长凳上,弓着腰写作业。
耿青城皱眉,把张斌拉到一边:“他怎么还在”·张斌结结巴巴:“他,他不回去,说要等消息·”·“有消息没”·“还没,已经做了笔录,让各辖区帮忙找了。”
张斌递过笔录,耿青城瞄了眼,傅文婷外貌细节、行为特征、可能失踪时间逐一记录在案、字里行间都透着成熟稳健·他忍不住朝乐易瞄去,与两年前相比,乐易长高了许多,身高与成年人相仿,眉宇间更是有着超脱同龄人的稳重,可再稳重也不过十五六岁,该无忧的年纪里,心思如此老成,并不能称作幸事。
“有照片吗”耿青城问··张斌无奈:“问过了,没有·”·“那先按照这个特征找,辛苦兄弟们·”耿青城看着长凳上乖巧的身影,忍不住叹气:“他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联系监护人领回去。”
“我也不想他待这儿,”张斌为难地说:“可他就一个人,他爸失踪好几年了·”·耿青城一拍脑袋,这事他记得,当初查到傅文婷口袋里缝的是学校电话时,他讶异了好一会儿,校方也是一惊,才说,乐易的父亲早就跑了,一直是母子相依为命,缝上学校的电话大概是无奈之举。
·“总有其他家属吧,试着联系·”耿青城叹道,对乐易疼惜多了几分,走到他身边:“也许你母亲现在已经回来了,我陪你回去看看”·或许是耿青城那张稳当有力的脸,让人不由得信服,乐易撇着嘴想了想,收拾书包快步地走了,耿青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乐易走了几步,又回头张望,见耿青城还在,才继续往前,耿青城索- xing -站到他身侧,在渐暗的街道上映出一长一短两条并排的影子。
咯嚓,乐易轻轻推开门,房屋空荡荡的,泛着潮- shi -的味道,狂风呼啸,窗户哐当哐当地响,绑住的桌角也被吹歪了,像跛脚的驴··乐易挨个房间找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泄气地坐在沙发上:“我妈没回来。”
屋内没有争斗的痕迹,傅文婷应该是自己走失的,耿青城环顾了一圈,房屋破破烂烂,很是寒碜,和落魄的乐易宛如一对难兄难弟·他不忍心留乐易一个人在家,索- xing -在屋里寻找线索,顺便陪着等一等,或许过一会儿傅文婷就回来了。
乐易失落了小片刻,抹了把脸,仰着头问:“要吃点什么吗”·耿青城一怔,这口吻,让他误以为他才是小孩,乐易是招待宾客的大人。
“你坐着,我来弄吧·”耿青城说··乐易也没推辞,钻到桌子底下,把残损的桌角上用破布重新缠紧:“冰箱里有馄饨·”·耿青城的手艺着实一般,好在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吃上,一顿馄饨吃得还算融洽,夜色渐浓,路灯摇晃,投下歪歪曲曲的光,门外冒出一丁点儿声响,乐易就扔了筷子跑到门口,可每一次都是卷起的树枝打在门上或者墙上发出的动静。
耿青城涌上一股心酸,忍不住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放心,会找到的·”·傅文婷一个女人,体力有限,走不了多远,各个辖区都派出警力寻找,可没想到三天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不正常··更糟糕的是,乐易每天放学后就赖在派出所,不肯回家··“还没联系上家人”耿青城皱眉,朝院外看去。
一连三天,乐易被拦在派出所外,但偏不肯走,每天蹲在外墙下,反而更引人注目··“耿队,这孩子太复杂了·”张斌苦着脸,“这孩子的父亲叫乐仲鸣,和傅文婷都是花林县傅家村的人,结了婚才搬到林城的。
前年花林县城突然泥石流,半夜山体滑坡埋了十几户人家,其中就有乐家和傅家·一个都没跑出来·”·耿青城:“……”·这是林城两年前的天灾,政府掩了消息,偷偷拨了一笔钱让幸存的村民迁了出来。
“这个乐什么鸣,失踪好几年就没个影子”·张斌:“查了,全国同名的不少,没一个符合条件·”·“那也不能任由一个未成年人天天蹲派出所门口……”·耿青城眉头打成结,说到底还是要尽快找到傅文婷,但一个大活人,何况还有间歇- xing -精神疾病,怎么都会留下生活痕迹,72小时后依旧没有消息,一般说来,已经是凶多吉少。
“乐子,来”·这日,乐易刚跑到楼下,就见徐姨朝他招手··“吃过早餐没有你看你一点血色都没有,阿姨给你煮牛肉面。”
“徐姨……”乐易嘟哝,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像是要把一肚子委屈都哭出来似的,哇啦一声,哭得极响,好像平原上陡然升起一座崖壁,声音拔高好几度。
“别哭,别哭,没事的·”徐姨蹲在乐易面前,“警察不是在找嘛,我听说那个耿警官很不得了,肯定会有好消息的·”·“可是……”这都五天了……·“没事没事,先吃面,不然到时候你妈妈回来了,看你瘦成这样该多伤心……”·徐姨扶着乐易坐下,端了满满当当一碗面,不一会儿,竟好像见了鬼似的,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嚷:“你来干什么走走走,我这店儿不欢迎你”·“我是顾客,怎么就不能来了。”
来人嗓音粗粝沙哑,像是从地窖里发出的··徐姨挡在门口:“顾客是要给钱的,你有钱嘛”·乐易背后一凉,望着热腾腾的面不是滋味,在口袋里抠了抠,摸出两张一元纸币,小心翼翼压在筷子盒下面。
那人也吼,嗓门更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听见:“钱算什么狗东西,来碗最贵的给爷加两个煎蛋”说着摇了摇手上的东西,竟是两张百元大钞。
徐姨一怔,没想到这人还真能拿出钱,呸了声,喝道‘赶紧吃了赶紧走’,骂骂咧咧地煮面去了··“谁呀”乐易见徐姨气呼呼地招待完那人,低声问。
“一个赌鬼,有钱就去赌,没钱就睡桥洞,一天到晚脏兮兮的,”徐姨凑到乐易耳边:“还偷人钱包,被抓过好几次,这种人就该在关在牢里·”·乐易朝男人看了眼,那人目测不过三十岁,穿着一条肥大的红裤头,洗得发黄的白背心,耸着肩胛骨,头发蓬松,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扒面,看不清长相。
徐姨面露不屑,故意拉长声音:“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不找份正经活干,天天游手好闲,以后看谁家姑娘肯跟你”·“嘿你个臭婆娘,”赌鬼大叫:“谁说老子没娘们,老子的娘们可漂亮了,我就是刚从她那儿回来。”
赌鬼滑溜溜地吸了一口面,舌头绕着嘴唇舔了一圈,说不出的- yín -糜··徐姨:“呸老娘信你才有鬼了”·乐易没心思他们争吵,只想快点儿到派出所打听消息,吃得更快了。
此时,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店里,步伐整齐,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徐姨瞪大了眼,乐易顺着看去,却是穿着便衣的耿青城·耿青城做了个噤声手势,轻轻绕到赌鬼身后。
·赌鬼还在嚷:“老子现在有钱了,天天来你们这儿吃最贵的……”·耿青城一把压住他肩膀,扬了手中的证件··“宋朝生,跟我们走一趟。”
第25章 ·傅文婷失踪一事,被翠柳区派出所正式立案,耿青城作为城东分局内唯一一个曾接触过傅文婷的人,被特批参与调查··一群民警没日没夜地打听,终于找到细微的线索。
傅文婷失踪那日,有人看见一个疯女人往西沟桥方向走去,而那桥洞正是宋朝生的‘地盘’·宋朝生前科累累,翠柳区民警对他熟得跟小情人似的,顺着他经常出没的点,没几下就找到了人。
乐易猛地站起来:“有消息了”·耿青城使了个眼色,让民警先把人带回去:“目前还没有·”·仅凭一条线索,宋朝生算不上嫌疑人,只是被请来协助警方调查,翠柳区派出所内,问话的民警一脸和煦地丢了根烟,打算视态度先礼后兵。
耿青城回到派出所:“怎么说”·“宋朝生说这几天都住在桥洞里,没见过傅文婷·”·“这话可靠吗”·“之前调取过道路上的监控,傅文婷确实曾出现在西沟桥附近,但就她一个人。”
傅文婷失踪后,派出所里连轴转,每个人都顶着比煤炭还黑的黑眼圈,做笔录的小民警一肚子苦仇深恨:“但这不能证明宋朝生没见过傅文婷,监控距离桥洞还有一段距离。”
耿青城:“我问过面馆的老板,说宋朝生平时是个穷鬼,好像突然有了钱,问问他钱哪儿来的·”·老所长捻了把茶叶往保温杯里掇,年轻人精神好,他一把老骨头,只能靠浓茶撑:“这个宋朝生啊,赌过偷过抢过,是咱们所里的常客,但杀人害人……我估计他没那个胆子。”
按照以往的案例,精神障碍妇女长时间下落不明,八成是遇害或者被拐卖,可这宋朝生虽说人混了点,但没沾过大案··“先问问,没证据就放了,”耿青城叹气,“派几个人去桥洞附近……算了,让兄弟们休息,我去,张斌,你跟我来。”
张斌急匆匆地跑过来:“那少年又来了,在院子外蹲着呢·”·老所长打着哈欠:“就说还在查,叫他回去等消息·”·“我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张斌说··老所长刚要发作,耿青城伸手拦住,拉了张斌就往外走··派出所外,乐易正低着头,听到脚步声倏地站起来,哪知用力太猛,气血没跟上,一阵眩晕,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
张斌咋舌,这么狠……·“别老在警局外面晃,有消息会通知你·”耿青城抓住他的衣领,让人站稳了··乐易消瘦了许多,像一根晒干的柴火,布满血丝的眼睛鼓得凸起,耿青城盯了会儿,想起两年前,乐易领走傅文婷时那副安静沉稳的模样,缓缓皱起眉,清咳一声。
“我向你保证,会尽力寻找傅文婷的下落,相对的,你不要再来派出所·”·耿青城话里带着毋庸置疑地硬气,配上一身警服,锋利如刀·乐易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足足两分钟过去,猛地一拳锤在警局外墙上,倔强道:“办不到,我还会来的。”
耿青城心一沉,这少年,竟是个不到目的不罢休的刚强- xing -格··西沟桥原本是城西的一座河道桥,后来林城修了高架,西沟桥附近成了一块荒地·桥下地势偏低,下雨就内涝,雨水能漫过桥面,桥下也没法住人,流浪汉都看不上,也就宋朝生爱住这桥洞里。
“会不会是河道积水,那女人淹死飘走了”张斌一脚踩进泥里,前天夜间下过暴雨,积水还没退··耿青城钻到桥洞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都一个星期了,人和尸体一个都没见着。”
“就算这里有过什么线索,估计也冲没了·”张斌苦着脸说··张斌说得没错,这荒山野岭,虽说人迹罕至,但保护再好的现场也抵不过大雨一冲,七零八落,耿青城泄气地蹲在地上,目光跟着掠过一处,凭借警察的敏感——·“那是什么”·一截布条。
半截夹在桥洞下的石缝中,半截插进泥里,脏兮兮的,布上排着整齐的细线,像是某种图案··张斌凑过来:“手绢头巾绣花”·耿青城掰开石头:“不是花,是数字。”
“数字谁会在布上缝数字”他倒是听过有人丢弃孩子,又盼望好心人领养,把出生年月缝在襁褓上的,该不是这附近有弃婴吧张斌吓得发怵。
耿青城握着布条,若有所思··“或许是电话号码其中的几位·”·他站起来,拍拍裤腿的泥,手指轻轻捏紧了··“你说,宋朝生在面馆里嚷,他有个女人……是谁”·耿青城在西沟桥下找到的布条被送到乐易面前辨认。
“这是我缝的,缝在我妈衣服上·”乐易瞪圆了眼,呼吸急促·对他来说,这细微线索,就像溺水者怀中的浮木,是生机、是希望,使他更加赖在派出所外不肯走。
翠柳区派出所警力兵分两路,一路打听宋朝生的人际关系,监视他的动向;另一路在西沟桥附近寻找线索··“耿队,会不会宋朝生起了色心,对傅文婷行不轨之事,所以才有衣服留在这里”张斌深深弯下腰去,累得恨不得躺河床上。
“人呢证据呢”傅文婷的衣物只能证明她确实在桥洞出现过,很可能是她最后出没的地点,还要顺着查下去···手机铃嘀嘀响起,两人互看了眼。
耿青城:“你的·”·“哦,哦·”张斌慌乱地从口袋里翻出诺基亚··耿青城无奈地摇摇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桥洞偏僻,是极佳的作案场所,若是傅文婷已经遇害,荒地地势平坦,不易藏尸,河道不足三米深,就算傅文婷被绑了石头沉河底,也该被捞到了。
若傅文婷没有遇害,那人现在在哪里……·“耿队,有,有线索了”张斌喘着粗气,捧着电话跑来:“宋朝生还真有个女人……只是……”·耿青城:“只是”·半小时后,翠柳区派出所内,耿青城对着一堆文件铁了脸。
文件顶头是“蛮城市公安局”几个大字,而后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几张印着一个女人的照片,细高身材,桃腮杏脸,黑白照片下也看得出相貌不凡··一众民警沉默地围着他站开,像个扇贝,就连靠浓茶强撑睡意老所长也放下保温杯,眉头蹙成一团冒着烟的蚊香。
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一屋子人说不出话,空气紧张无声地流动,张斌在传真机前守着继续发来的文件,来一张,递一张,忙得呼哧呼哧的··咚咚、咚咚……·城东分局老局长从楼上下来,警服锃亮、众人条件反- she -地立正、目光清亮。
“这很有可能是一条从上到下的产业链,跨地域,作案手法成熟,涉案人员多,好在蛮城警方已经抓到关键人物,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跟市里打报告,申请去蛮城跑一趟,另外,”局长清了清嗓子,竟是发了怒:“把宋朝生给我抓来”·一众警察被局长这洪亮的怒吼震得噤若寒蝉,大喝一声,朝外冲去。
张斌望着哔哔响地传真机急得要命,这么离奇的案子,他也想去抓人……·“资料给我,你跟着去·”耿青城冷冷地说··张斌得了赦令,把半摞纸往耿青城手里一推,他跑在最后,眼看掉了队,健步如飞,忽地撞上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乐易,激动地喝道:“有消息了等着”·这一等就等到半夜,夜里轰隆一声,天空毫无征兆炸了雷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大雨呼啦倾盆泻下,三五民警押着宋朝生,淋得跟落汤鸡一样,乐易拔腿跟上,却被拦了下来。
耿青城听动静,还没走出院门,就见乐易挣脱警卫朝他扑来,真的是“扑”来,大步流星,哧溜——,狼狈地滑倒在地,跟在警队里听到“卧倒”口令似的,硬邦邦地往地上扑,看着就疼。
乐易像没知觉似的,倏地站起:“我听说有消息了·”·耿青城沉着脸:“谁说的”·乐易佝着身子朝派出所里看,耿青城在心里把张斌骂了一千遍,面若冰霜:“回去。”
乐易抹开脸上的泥:“我不回去·”·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在两人脸上投下刀刃般的锋利白光,耿青城两道剑眉冒着冷气,乐易心悸得厉害,昂着脖子不肯服输。
耿青城迟疑了一下,没有正眼看他··“把脸擦干再进去,不准碰任何东西·”·第26章 ·询问室内,宋朝生垂着- shi -哒哒的脑袋,这次没有烟,也没有先礼后兵,问话的和记录的都像关二爷似的拉长脸。
桌面上散着几张A4纸,正是蛮城市公安局传真来的一摞文件,最末几张印着的女人,身穿长裙,脖颈上粗金项链显得俗气,即使这样,也掩不住姣好的长相··耿青城点着照片:“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宋朝生直勾勾盯着照片,眼神柔得能化成水,嘴却越咬越紧··耿青城看得冒火,手指敲得咚咚响:“胆子挺大啊,学会合伙作案了”·“小偷小摸满足不了你了照片上的人,认不认得”·张斌敲门:“耿队,蛮城市公安局已经安排好接洽的人,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他们会在蛮城国道路口等我们。”
耿青城看表,已是深夜·“现在已经晚了,大伙儿回去睡一觉,明天出发·”·“那个……”张斌面露难色:“那孩子不肯睡,坐在外面呢。”
耿青城啧了声,捏了捏僵硬的后颈,慢吞吞地站起身,张斌稍稍往后退了两步,正想让出道儿来,忽见耿青城一巴掌拍在实木桌上··审讯室玻璃哐当一震,负责记录的警察睡意全无,笔啪嗒滚了出去。
“宋朝生,我跟你说,照片上的女人已经被蛮城警方控制了你现在不配合,可以,明天到了蛮城,铁证如山,一样定罪”·“张斌你来问不说就撕了他的嘴”·深夜一声怒吼,屋里的人吓得一抖,屋外一众民警也精神了,乐易僵直地靠在墙上,倔强又逞强。
“站姿不错,挺标准的·”耿青城瞧着,打了个哈欠,“饿不饿”·乐易一听这话,泄了气,痴呆呆地望着耿青城,他没吃晚饭,是真饿了。
·“你不饿我饿,”耿青城都困出眼泪了,抓着扶手艰难爬上楼,“吃泡面不”·乐易轻轻嗯了一声··耿青城:“吃就上来。”
乐易跟着走进二楼最靠里的房间,房上挂了个铝合金门牌——队长室··“你是队长”乐易小声问··“副的,就一跑腿打杂,”耿青城蹲在墙角,从纸箱里翻出两桶泡面。
“只有红烧牛肉,你安静坐好,不要问东问西,就有得吃·”·“你们审的那人,就是那天面馆的那个吧”··开水哗哗地淋上面饼,满屋子泡面香,耿青城不满意地瞥了他一眼:“你要问还是要吃”·乐易嘟哝了声,捏着不争气的肚子,坐在沙发上。
耿青城撑着睡意掐表,时间一到,就揭了盖儿,自己捧一碗,分乐易一碗··“谢谢,”乐易啜着面:“我母亲……”·“快吃,别问那么多。”
“烫……”·“……”·终究是个15岁的孩子,乐易吃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姿清奇,胳膊垂到地上,耿青城无奈地哼了声,把乐易往里挪了挪,打算挤在另外半张沙发上小睡一会儿。
刚躺下,就见张斌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往屋里望,耿青城抹了把脸,蹑手蹑脚地带上门··耿青城:“招了”·张斌轻声道:“都在这里了。”
耿青城翻了翻笔录:“他说是正当防卫”·张斌点点头··“桥下一没目击者二没监控,这宋朝生脑袋还算灵光·”耿青城一目十行,猛地顿住了:“记不得被害人长相是什么意思”·“这里,宋朝生的原话。”
张斌打了个哈欠,强打着精神模仿宋朝生的粗粝嗓门——·“警察同志,那女人浑身是泥,天又黑又刮大风,我哪能看清脸啊,要不是胸前还有两块肉,我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 cao -·”耿青城忿忿骂了声··张斌跟着叹气,垂着头:“蛮城警方的意思是,把那孩子……”·耿青城干咳一声,打断张斌的话,推开一丝门缝,朝里看了眼,乐易还在睡。
“我知道了·”·傅文婷失踪后,乐易一直浅眠,但这一觉睡得安稳·睡梦中好像有个很可靠的人在身边,乐易不停地朝那人蹭,汲取一些温暖,醒来后发现自己几乎横在沙发上,天色渐明,耿青城仰靠在椅子上,双腿翘上窗台,废弃的花盆里堆满了烟头。
“还早,再睡会儿·”耿青城说··乐易轻轻摇头,扯了扯睡得皱巴巴的衣角··“不睡的话,”耿青城摁熄了烟,转过身来:“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离派出所往东不到百米的地方,一处老旧居民楼外,有个年轻男人等在门口。
“大清早的,也就你会使唤人·”男人没好气地抛来一把钥匙··“谢了,兄弟·”耿青城稳稳当当接住,笑得一脸春风,抓住男人左手来了个亲密拥抱。
男人似乎右臂残疾,T恤的袖子松垮着,胳膊直挺挺垂下,没长肩胛骨似的··走进屋,日光灯滋滋亮了,这是一个小型的健身房,正中间悬着一个黑色沙袋,墙角有一台跑步机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耿青城捡起一副拳套,掂了掂:“没有儿童用的,我看你身型和成年人也差不多·”视线在乐易身上扫了一圈,“除了瘦了点,最近瘦了·”·乐易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右手给我·”耿青城解开拳套腕带给他套上,托起手肘,“像这样挥出去,直拳·”·乐易愣愣地,被耿青城带着挥出拳,沙袋纹丝不动。
“我先和你讲一些法律层面的东西,听不懂没关系,听着就是了,”耿青城站在他身后,抓起他的手腕带力,“你现在15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我下个月就16了。”
“17都一样,反正是未成年,所以我必须和你说清楚·你要是有个其他监护人,也不用这么麻……”耿青城一拳重重打在沙袋上,“不用这么辛苦。”
乐易手臂一阵酸麻,耿青城没给他缓冲的时间,又抓起他的手腕:“我们当警察的,破案抓人还行,哄小孩就不行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公民应当给予支持和协助。”
乐易面色一沉:“我不是小孩·”·“法律说你是你就是·”·“是需要我的协助吗”·耿青城钳住乐易髋骨,带着他一阵凶猛的左旋右打。
“你母亲的案子,现在有一些眉目,但情况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傅文婷已经失踪了近一个月,‘不太好’像一计重拳捶在他心上,乐易手脚发软,麻痹的触感从胳膊蔓延到全身,蚊子似的嗡:“还……活着么”·“我不确定。”
耿青城苦笑,重重叹了口气,“这么说吧,在另一个城市,警察在侦办一起案件中发现了一批被害者,你母亲可能是其中之一,但是根据现有的线索无法证实身份,那边警方需要你的帮助。”
“在哪里”·“蛮城·”·“那是哪儿”·“你可以跟着我们去·”·“那……”那为什么还在这里打拳为什么不立刻出发·“听我把话说完。”
耿青城松开钳制,缓慢走到窗边,半倚半坐地靠在窗台上:“我抽根烟·”·微弱的日光照进来,照亮耿青城半边严肃的脸··“你知道警察最怕什么样的案子吗女干`- yín -掳掠杀人放火都不是……”耿青城深深吸了口,呼出浑浊的烟气:“最怕在法律的框架下,做了正确的事情却被视为罪人。
那种憋屈,就是把黄河挖干了都装不下·”·“前些年,林城有个女孩失踪,警队一哥们查了两年才找到线索,女孩被人贩子卖到八百公里外的山里,那哥们千里迢迢跑去和当地警方一起救人,你猜怎么着……”··“不能理直气壮地执法。
在当地看来,那就是警察来抢人,一群正经警校毕业、在警徽下宣过誓的大老爷们,大半夜像做贼一样去把人‘偷’出来·”·耿青城望向窗外,太阳在远处挣扎地爬起,天色远没有室内明亮。
“但还是惊动了村民,村民拿着扁担追出来,我那哥们为了保护女孩,挨了好几下,把女孩塞上警车就跑,开了几百公里才发现手臂没知觉·”·“胳膊被打断了……”·“他后来离开了警队,也不再谈这事,只说,还好被打断的不是腿,要不然跑慢了可能就救不出来了。”
“那哥们脱了警服,却没脱掉当警察的心,在家装了个沙袋,没事就打打拳,用那只还能动的胳膊·再后来,干脆把家改装成健身房,招呼一群警队的兄弟来流流汗。
你别看我们穿警服好像很威风,都是普通人,压力大了谁也扛不住·”·乐易扫了眼明晃晃的健身房,疑惑地看向耿青城:“你现在压力大”·“大啊,大到都想临阵脱逃了。”
乐易捏着拳套,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为什么我们也要去抢人”·耿青城磕了一截烟灰,哭笑不得:“抢人要你去做什么你跑的有警察快”·阳光越过窗,万物苏醒。
耿青城若有所思地沉默着,半晌后才开了口··“我们要去抢尸·”·第27章 ·烈日穿过高楼,给蓝白警车镶了一道金边,乐易站在影子里,阳光仿佛被车尾盖斩断,照亮除他以外的地方。
他直直盯着闪着粼粼光斑的盾形警徽,在黑暗中发怔··宋朝生被押进警车,手上缠着一圈黑布,身形憔悴枯朽,和在面馆时判若两人··耿青城拉开车门,命令道:“宋朝生,一路上老实点,所里上下连轴转了两个星期,火气正愁没地方撒,你要是敢乱动,自己掂量下。”
说完又朝车里叮嘱,“一路上大家打起精神,别出岔子·”·“乐易,上车·”耿青城招手,把他安置在副驾上··警车缓缓发动,乐易脑袋昏沉沉的,紧紧咬着嘴唇,连跟针都插不进去,耳朵里只有耿青城的声音——·「现在有一具尸体来源不明,可能是你母亲,但需要你当场确认。
你一旦确认了,警方会第一时间把尸体运走,时间拖得越久,我们越被动·」·「如果尸体是你母亲的,蛮城警方会告诉你整个案情经过·」·「如果尸体不是你母亲,我们会立刻收队,重新侦查。
」·「我会保障你的安全,但认尸需要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只要不伤害自己,这间房里的沙袋、跑步机、所有器械,你都可以用,你把力气耗尽了,我们再出发。
」·「乐易,要辛苦你……」·耿青城带着歉意地看向他的眼睛,他语气温柔,斯条慢理,好像在为浅睡的孩子哼一首摇篮曲,乐易却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心惊肉跳。
蛮城是林城邻市,经济地位天差地别,蛮城四面环山,不通高速,进出车都要走国道,从地图上看,蛮城和林城就是山里山外·乐易此次要去的地方,是蛮城下面的一个山村,叫石壕村。
抵达蛮城境内,已有两辆车候在路边,其中一辆和林城警车规格一样,蓝白色夏利,车后排中间坐着女人,瘦瘦高高,穿着一件大红裙子,手上也蒙着一圈黑布·另一辆小型皮卡跟随其后,后货箱上放着铁锹和电钻。
两城警方简单地做了交接,耿青城这车都是林城的民警,人生地不熟,两方商量了一通,由蛮城警车在前面带路,两车各交换一位民警方便交流,换上来的蛮城民警叫小汪,张嘴就是一口浓浓的蛮城普通话。
“辛苦同志们啦,石壕村路不好走,迷宫似的,就村里人走得熟,俺们去了都绕不出来·”·“还有警察摸不熟的地儿”张斌问。
小汪:“那村里人少地荒,没什么犯罪,我们去得少·”·乐易心里一凛,忍不住抠紧安全带··“别慌·”耿青城轻轻说。
山路崎岖,警车几乎就是在绕着山打转,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窗外景色周而复始,枯树荒岭荒岭枯树··“进村了·”小汪朝外望:“这村都是土路,注意那些深沟,别把轮子陷进去了。”
耿青城伸长脑袋,这村还真是黄沙漫天,狂风扑来,前车窗就铺一层沙幔,得靠雨刮刮出一片干净地儿才看得清路··好在前面有蛮城的警车开道,耿青城不紧不慢地跟着,石壕村依山就势,房屋零散地分布在山腰,房屋与房屋之间有一道道深痕,耿青城推测这就是小汪所说的‘深沟’,深沟狭长错落,像是被巨斧劈过。
“这些沟是干什么用的”耿青城问··“村里人把它们叫做壕,挡野猪用的,早几年山上的野猪到村里来伤人,全靠这些壕沟挡着,现在也用来抓狐狸兔子。”
小汪神秘兮兮地说,“别小看这些壕,壕里有刺·”·耿青城:“刺”·“嗯,有削尖的竹筒、铁钩子、钢丝什么的埋在里面,野猪要是掉沟里,最少也是刺破皮,挣扎几次就没劲儿了,如果是狐狸兔子就更好抓了。”
张斌吓得哆嗦:“这人要是掉进去怎么办”·“村里平日不来外人,村民对哪儿有壕、哪儿有刺门清得很·”小汪望着窗外:“有刺的壕外边竖有标记,像是插一根刻了印的竹子、摞一堆绑了布条的石头,不过这些标记对村民来说没用,石壕村就这么大,当地人都走熟络了。
咱们外地人就离远点,不靠近就是了·”·小汪似乎对村里的壕沟很自豪,嚷着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有的据说还是战壕·耿青城蹙眉,他不关心这些壕的来历,就怕等会宋朝生试图逃脱,万一跌到壕里被刺死或是刺伤,影响案件侦查。
·“壕有多深”耿青城问··“浅的半米,深的有五六米吧·”·又绕了几个山头,风沙越刮越猛,像微缩的沙尘暴,耿青城突然一脚刹车,前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前,一个蛮城小警察跑来,说前面路窄只能步行。
耿青城看了眼窗外的黄沙:“步行多久”·“二十分钟吧·”·耿青城嗯了声,叮嘱张斌和小汪押着宋朝生,又对乐易说:“你跟着我。”
耿青城脱了警服,找来一块毛巾撕成两条,首尾相连系在一起,一头绑在乐易手腕上,一头自己抓着··“他们的任务是办案,我的任务是看着你·”·耿青城一张口就灌了满口沙,朝地上啐了一口涎水。
他走得很慢,刻意和队伍拉开距离,与乐易并排走在最后,像是手牵手的兄弟俩··黄沙刮得更猛了,太阳悬在头顶,白恹恹的,像濒死的比目鱼··日光混着砂砾钻进乐易眼睛,干涩地疼,他揉了揉,头偏向一边——·“那有一个人。”
乐易突然说··耿青城闻声看去,还真有一个人,那人在沟壑的另一边,风沙里看不清模样,但看身形像是个孩子,身高不足一米五,细个儿,远远地,孤独地朝前走。
黄沙遮挡了乐易的视线,他费力地眨眼,看那人如幻灯片,一眨眼,出现,一眨眼,消失··“他要跟我们去一个地方吗”乐易问。
耿青城心沉了下去,把乐易抓得更紧了··“应该是当地人,不要惹人注意·”·前排的警察队伍也注意到远处的人影,谨慎地盯着,他们与那人处在沟壑的两边,相隔二十来米,但走了十多分钟,依旧并行着,着实诡异。
“还有多久”张斌低声问··“快了,程四的坟比较偏僻,要沿着这条山路走到头·”小汪说··张斌第一次进在这荒山野岭,难免紧张,不由得打量着他们这一群人。
他和小汪押着宋朝生,蛮城警方压着照片上的女人,还有三四个警力戒备,请来的殡葬队扛着铁锹电钻,浩浩荡荡,各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最后还有一名蛮城老队长押队,是此次行动的总指挥。
“那个小孩不见了·”进了深山,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循声望去,沟壑那头果然没了人··“别分心,办我们的事·”老队长低吼了声,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们特意选人少的时间、选择小路进山,就是避免和当地人正面冲突,他仔细环顾了一圈,没人正好。
队伍停在山顶一处新坟前,这里像是一个坟场,大大小小的坟包依山排列,越往山顶,坟越老旧·蛮城警力分派人守在外围,把殡葬队围在中间,几个扛着铁锹电钻的人绕道坟后,敲敲打打一番,找到突破口,彼此有默契的互看了眼,竟向那坟土挖去·嗡电钻和铁锹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耿青城牵着乐易走远,和穿着警服、在坟前忙活的人相比,他们更像一对看客。
“就是这里·”小汪捂着耳朵,朝耿青城跑来:“预计要挖20分钟,到时候让这孩子……”·“我知道了·”耿青城轻声道,想拉着乐易找一处- yin -凉,可四周望去,除了荒山沟壑,就是无垠黄沙,连一块庇荫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往后又退了几步。
“别走太远·”小汪突然叫了声,指着坟场外围的一排半人高的灌木丛:“那边有壕,注意脚下·”·耿青城循声看去,灰褐色的灌木像捕兽器外的诱饵,暗藏危机。
铁锹哗啷啷地翻动土壤,太阳悬在头顶,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隐约可以看到一条条褐色的沟壑,像皲皮,乐易有些晕眩,额头沁出冷汗··灌木突然发出簌簌的响声,惊动了一众人的耳朵守在外围的警察条件反- she -似的齐齐屈膝,手往腰间枪套移动,小步上前。
耿青城挡在乐易面前,把人环到身后··簌簌,簌簌……·人野兽所有人呼吸紧了·一阵窸窸窣窣,灌木后窜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右手握着一束白色的野花,也不知在这黄沙滚滚的荒山里,从哪儿摘来的花,那人紧紧捏着花- jing -,脸上挂着惊恐。
“你们……为什么挖我爸的墓”·第28章 ·来人细瘦单薄,带着惊慌的颤音,警察交换着眼神,别慌,是个孩子··还好是个孩子,镇得住。
乐易打量着那孩子,是先前路上遇到的那个,打着赤膊,头发乱蓬蓬,脸色如破旧的糊窗纸,手里抓着一束野花,像叼着银飘鱼的野猫,在一群严肃老练的警察面前,只有他和那人像是误闯进盛宴的乞儿、格格不入。
乐易心生一种奇怪的柔软的情愫,不自觉地迈了一小步,却被耿青城拽回拖到身后··蛮城警队老队长无声地朝殡葬队看了眼,示意他们加快动作,悄悄走到小孩面前,守在外围地警察慢慢朝他身后移动,排成一堵人墙,挡在那孩子和坟墓中间。
老队长:“这是你爸的墓吗”·小孩惊恐地点头··老队长弓着腰蹲下,指着臂章:“我们是警察,别怕·”·小孩却没有就此停下,抻着脖子朝前走:“我爸……”·老队长不动声色地挪到他面前:“你爸叫程四……你叫什么名字”·“狗子。”
老队长眉头一跳,依旧慈颜善目,像个好脾气的父亲··“程四下葬的时候,你在场吗”·“在·”·“还有别人在场吗”·“小姨和姨夫。”
·“小姨是不是叫程海燕……”老队长拖长声音故意问着,程四的家庭信息早就调查清楚,现在不过是为了稳住这孩子的情绪,同时……也是更为重要的……·拖时间。
殡葬队发出乒乒乓乓地声音,日光无声无息地变换了角度,在每个人脸上挤出汗水和焦虑,把他们的眉头挤成一座活火山,不可察觉地颤动、岌岌可危,一触即发··狗子与老队长视线相对,黑黢黢的眼睛如灯泡,看上去惊悚异常。
汗水在老队长眉间凝成珠子,滑到鼻尖摇摇欲坠,时间仿佛有声音,和脉搏一起,怦、怦、怦……忽地,老队长的鼻子不自在地动了,他闻到一股酸腐的味道,那气味从坟土里冲出来,像一股黑烟在坟场来回窜突。
几乎同一时间,对讲机的绿灯亮了·「有有一具女- xing -尸体」·狗子像发了癔症,骤然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别过去”老队长一把抱住狗子,前排警察闻声而动,齐齐把两人围住。
·“你们干什么”狗子在老队长怀里乱扑乱打,扯烂了胸徽··叫声在乐易耳边炸开他猛地挣脱耿青城,朝坟墓跑去,耿青城眼疾手快一抓,却只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白色刮痕,乐易发疯似的猛冲,耿青城骂了声,提腿一勾,绊住乐易的小腿,右手一捞,把人拽了回来。
耿青城攥住他的衣襟:“你冷静点”·殡葬队沉默着让开一条路,耿青城牵着乐易上前,轻声叮嘱:“冷静,深呼吸,看清楚·”·乐易额头- shi -漉漉的,唬出一层汗,耿青城攥得更紧了,像是一放松就会蒸发,借着白茫茫的日光,黑木棺盖竟浮出一片油光,棺材里是一具浮肿的、身着凤褂的——·“妈”山间忽地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如惊雷掣电,震得林间哗哗地响。
就在这时,被压住的红衣女人也动了,蜷起手肘撞向小汪胸口;狗子张开干裂的大口,对准老队长的手臂,猛地咬下·“马巧玲试图逃脱”·“拦住那孩子殡葬队把尸体带走抓住马巧玲押人回车”老队长神情严肃,抓起别在胸口的对讲机:“二队立刻进程家抓人”·小汪大喊:“那边有壕,别让人掉下去”·狗子在人群里逃窜,朝坟前扑去:“你们为什么要挖墓为什么抓我家人”·叫声、脚步声、哭声在山上激荡,惊动蛰伏的生灵。
惊鸟、螽虫、悲愤、慌乱、恐惧、怒火、威严、使命在荒山与白日之间碰撞··耿青城抓起乐易的手腕,急匆匆地吼:“走”·“那是我妈”·“尸体会带回警局,赶紧走”·“妈”乐易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被耿青城抓得更紧,他被连拖带拉,只有脚尖翻着土壤,他扭着脖子,几乎凹成180度,远远的盯着墓里的动静,浮肿的尸体正被抬出棺外,像称肉一样往裹尸袋里塞,一截肿胀的胳膊横在拉链外,极不正常的浮肿,仿佛用打气筒往里灌满了氮气,在白日下泛出近乎透明的绿光。
一阵干呕从乐易胃里冲上来,恶心的感觉在胃里翻滚,胸腔一阵剧痛··耿青城几乎要把他提起来,乐易双腿发软,忽地脚下一沉,竟是叫狗子的那孩子抱住他的腿。
“你们为什么要抓人”·狗子骨瘦如柴、哭得脸上糊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眼哪是鼻,浑浊丑陋,像被踩扁的蝗虫,先前那些莫名的情愫化成厌恶,乐易看得恶心,怒火中烧,滚猛地使出全身力气朝狗子身上踢去·耿青城大吼:“你踢他做什么”·“是他家害死我妈”·“瞎说什么,走”·山间窸窸窣窣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耿青城死死抓着他朝山外跑,硬是在乐易手腕抓出五个手指印,他一口气跑到警车旁,把乐易塞进车,解开毛巾裹在他手腕处,掏出手铐把他铐在副驾上。
“为什么铐着我”乐易大叫··“我说我要保证你安全,你什么时候冷静了,我什么时候解开·”耿青城从后备箱翻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口,递过去:“别抽那毛巾,手铐铐着会疼。”
耿青城挡在车外,殡仪队的人扛着尸体袋跳上皮卡,和他打了声招呼,往回城方向开去··“他们要带我妈去哪儿”·“尸体暂时交由蛮城警方看管,他们要先把尸体运走。
我们一会儿也要先回蛮城,我会陪你办相关手续,然后再回林城·”耿青城敲了敲矿泉水瓶:“喝点水,放心,我们会和你母亲一起回去·”·乐易焦躁得快要炸裂,哪有心情喝水。
“其他人呢”·“他们还要抓人、取证、善后,会慢一些·”·抓人是了蛮城那队长说了「进程家抓人」,他听得清清楚楚·“是不是那个什么程家害死我妈你为什么不去抓人”·耿青城叹气,捏了捏眉心:“我还要说多少遍,办案是其他人的事,我的任务是看着你。”
“我……”·乐易眼前一阵模糊,恍然间浮现肿胀的、绿油油的手臂,他不住地颤抖,胃里如浪潮翻卷··耿青城稳住他的手:“你冷静一些……”·“我……我……想吐……”·白日萎靡地移到某座山头背后,天色暗了些。
几乎是被强逼着灌了满喉咙矿泉水,乐易的痉挛才散去·耿青城用剩下半瓶淋- shi -毛巾,搭在他头上,乐易斜躺着,感到一阵- shi -意浸入皮肤,他吐得天昏地暗,精疲力尽。
·不一会儿,小汪、张斌和蛮城警方从山里走出,押解着宋朝生和红衣女人,乐易记得那女人叫马巧玲,混乱中企图逃脱,看来没有成功··很快,另一辆警车从某条山道开来,停在他们面前,一中年警察走出来:“都抓到了。”
乐易强撑着意识,抻长脖子朝那车看,车里除了警察,还有一男一女·男人枯瘦如柴,垂着头,一声不吭,那女人却身材肥厚,被警察压成倒U形,叠起的肚肉向下垂着,像一个汉堡,松垂的乳`房一晃一晃,脸都快贴上膝盖,嘴里还骂骂咧咧:“唉哟哎唷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可以乱抓人啊警察还撬人坟墓你们缺不缺德啊不怕断子绝孙啊”·“住口”押解的警察显然是被这句断子绝孙气着了,狠狠吼了声。
小汪厌恶地朝那女人看去,抹了把汗:“有惊无险,抓捕还算顺利,涉案人员都在这里,可以收队了·”·耿青城朝众人望了眼,一群人实在狼狈,衣服散了、头发乱了、眼里都是疲惫,但不对劲……人数不对。
“你们队长呢”耿青城问··“队长,队长……”小汪挠了挠脑袋:“队长,找孩子去了·”·第29章 ·傅文婷失踪案的主要嫌疑人都被押上车,只留下几个民警在现场善后。
程狗子在混乱中不见踪影,那孩子看上去瘦小可怜,没想到灵活得胜过猴子,开始还看着朝程四的坟跑去,眨眼人就没了··“队长找他去了,让我们带着嫌犯先收队。”
小汪说··耿青城瞅了眼乐易,乐易嘴唇乌青,静如石像,耿青城轻叹一声,重重摁着他的肩膀:“你先跟着张斌回酒店,别乱想,好好休息,我马上就回。”
乐易睁开眼,望着耿青城一语不发,眼神却像是在问,你呢·耿青城揉了揉乐易脑袋:“有什么事让张斌打给我·”·夜幕降临,荒山深处隐约夹杂着飞鸟归林的喧嚣,树叶簌簌地响,耿青城朝山里走去,他记得乐易慌乱中踢了那狗子一脚,也不知道这一脚重不重。
山路尽头已经拉起蓝白警戒带,民警挥着铁锹把坟土填平,面色惊恐地碎碎念着‘入土为安’,耿青城细看,这里像是程家祖坟,墓碑上全是程姓,他们挖开的这座死者叫程四,论辈分应是程家最年轻的。
“你们队长呢”耿青城问··小民警被突如其来地问话吓得面如土色,差点就一铁锹夯来,定神看是耿青城才抹了把虚汗,按下对讲机:“队长,队长”·对讲机沙沙回应:“来个人,到西边的灌木林,壕沟这里。”
灌木如一道漆黑矮墙,墙外没见着任何身影·老队长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谢明还是云什么……耿青城故意踢着灌木,拨弄出声响:“谢……谢队长”·“……耿队”壕下传来声音,壕约三四米深,声音听起来悠远。
“是我·”·“来搭把手·”壕里突然闪出一道光,是警用手电,在夜色里亮如白昼,耿青城循着光亮,见谢队长靠在壕沟边驮着狗子,狗子虽倚在他身上,却是咬紧嘴唇,双目如灯,- she -着怨恨的光。
“这孩子不知道怎么掉下来了,把脚扭了,我推他上去,你拉着·”谢队长把人往上拱了拱,耿青城赶紧趴下,抓住那枯瘦的手腕··狗子被托起来,蹩脚地蹦到灌木外,刚落地,甩开耿青城就要跑。
耿青城一把攥住,训斥道:“还跛着呢,想去哪儿”·“你爸的坟会被好好复原的,你随时可以来看他,现在先跟我去医院·”谢队长接着蹦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鞋倒出几粒石头。
石头弹在胳膊上,被渗出的血黏住··耿青城皱着眉头:“你的手”·血涓涓流着,从肱二头肌到手腕被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被白色的手电光一照,亮得发青,小半截钉子插在手腕处,像钉在肉里。
“没事,” 谢队长抽了钉子甩在地上,“叫我谢明峰就行,‘队’来‘队’去,都是为了管警局里那些小崽子们才这么叫,你不是咱们队的,用不着这样。”
“妈的,还真有刺,把老子当野猪呢·” 谢明峰呸地啐了口嘴里的沙,揪住狗子领口:“哪儿都不许去,先去医院·”·回到山外,有辆警车正等在路边。
谢明峰和狗子都是满身狼狈,谢明峰制服破了,手臂刮了一大片,正抓了瓶矿泉水往胳膊上淋·狗子脚肿得像鸡蛋,脸上有几处划伤,像被猫抓过,头发灰扑扑地黏在眉头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藏在刘海后面,视线撞上谢明峰狰狞的伤口,脸上浮起惊恐的表情,飞快地扭过头。
“怕就别看·”谢明峰撕掉一小层被勾破,松垮垮地垂着的皮,齜着牙扔到窗外··狗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缩在座椅上嘟哝:“疼……”·谢明峰:“哪里疼”·“疼……”·谢明峰忧心忡忡,敲了敲开车的警员:“直接去石壕村的卫生站,先给这孩子检查一下。”
从石壕村到蛮城市医院至少要一小时,卫生站就在村里,转眼就到·站长带着主任医师守在大门外,一见谢明峰,就盯着他受伤的手臂:“警察同志,您这……”这得马上缝针才行。
谢明峰摆摆手,把狗子推到站长面前:“我不碍事,先检查这孩子,他在喊疼·”·站长为难地看了看两人,耿青城见状,拍了拍谢明峰:“我看着他,你先把你的伤处理了。”
卫生站设备、人力远不如市级三甲医院,但处理轻微外伤得心应手,护士带着狗子清洗伤口、消毒,逐一检查,耿青城倚在门外,眉头打成结···不一会儿,站长支支吾吾地出来。
“左腿踝关节有韧带扭伤,脸部、手臂有几处皮外伤,这些都不碍事·但……”站长咽了口口水:“右眼下方有一处穿刺伤,直径1.2厘米,怀疑是钉子或者粗一点的针尖,伤口靠近眼睛,我们不敢贸然处理,建议转到大医院检查。”
“刺伤”耿青城蹙眉,朝狗子看去,他的脸已经被清洗干净,擦伤的地方被涂上碘酒,像长了黄斑,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耿青城蹲下来,托起狗子下巴仔细瞅着,才见右眼下方有一处红斑,被卷曲的刘海挡住了,红斑中心泛着黑,确实是被什么东西刺过。
站长跟着叹气:“卫生站医疗水平有限,我已经和蛮城市医院说明了情况,警察同志,您看要不要……”·“要,”身后传来坚定地声音,谢明峰走过来,一脸铁青:“马上转院。”
第30章 ·抵达蛮城医院已是深夜,医院纷乱嘈杂,闻讯而来的院长亲自带着狗子进了眼科室,从石壕村到蛮城,狗子一路静得像个塑料玩具,任人摆布,不说话,不啜泣,连呼吸都是静的。
“缝了几针”耿青城斜靠在眼科室外,瞥了眼谢明峰··“9针,缝针那小护士手艺不错·”谢明峰揉了揉手腕,黑溜溜的细线浮在手臂上,伤口丑陋如一条被拉长的蜈蚣。
“怎么没让她给你缝个蝴蝶结”·耿青城从口袋里掏了包烟,刚递过去,瞅到对面墙上赫然印着「禁止吸烟」几个大字,尴尬地僵着··“忘了,回头去补。”
谢明峰咧嘴,抽了一根捏在手里细细揉撵·两小时前,他们还在荒山里,静得连飞鸟煽动翅膀的声音都像是鬼哭,现在被嘈杂笼罩,耳边尽是护士的脚步声和病人的哀叹,恍如隔世。
谢明峰看向眼科室,把脸深深埋进手掌·“把小孩卷进案子里,我也真够烂的·”·耿青城心跟着一沉,谢明峰看上去铁骨铮铮,没想到心思这么细腻,安慰道:“不会有事的。”
·谢明峰重重叹了声,抹了把脸,问:“你的呢”·“嗯”·“你带来的那个。”
“乐易啊……谁知道呢……”耿青城仰着头,天花板白得如两人的脸色,一只飞蛾黏在灯罩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他闭上眼:“你说的对,我们真够烂的。”
强烈的灯光刺得他头晕,耳边也闹哄哄的·走道人来人往,一个挂着吊瓶的孩子吵着要喝可乐,被母亲狠狠地训斥着,哭得山崩地裂·耿青城捏紧烟盒,锡纸发出嘶嘶地声音。
“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回酒店吧,警车在外面·”谢明峰说··“谢了·”耿青城瞅了眼眼科室,起身朝外走去,比起狗子,他确实更不放心乐易,也不知道张斌把人看住了没,一颗心七上八下,忍不住加快脚步。
谢明峰仰在座椅上,看不出表情,眼科室的门半敞着,几个医生围着狗子,像一堵圆墙,把他掩没在中间··眼前突然一暗,他敏锐地抬起头,却是耿青城走了又回,朝他抛来一瓶可口可乐。
“给狗子的,我想那孩子应该没喝过这个,你可以跟他说……”耿青城耸了耸肩,“一瓶50,以后记得还我·”·细长的瓶身裹着红色塑料纸,液体咕咚咕咚冒着气泡。
谢明峰扯了扯嘴角,或许是面部僵硬太久,本该是微笑的表情抽搐得像肌肉拉伤··耿青城摁了摁谢明峰的肩膀:“我们没能阻止他们经历什么,或许,我们还能引导他们今后相信什么。”
深夜,酒店内静得针落可闻,耿青城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屋内昏黄,乐易蜷缩在被窝里静静睡着,张斌守在旁边,眼皮一闪一合,脸上都是疲惫,见耿青城进屋,轻轻站起来,指了指耸成一团的被子。
“辛苦了·”耿青城做着口型,示意张斌回房间休息··耿青城拉亮床头灯,就着孱弱的光脱了上衣,回头猛地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吓得差点掏警棍。
“醒了”耿青城喘着大气··乐易撑起身子:“没睡着,被人一直盯着·”·耿青城缓了缓:“说明他工作认真,是我让他盯着你的。”
乐易轻轻哼了声,不满地嘟哝:“小孩找到了吗”·“找到了·”·“他也害死了我妈吗”·“乐易……”耿青城摁下开关,房间倏地亮了,白茫茫的,刺得乐易瞳孔一缩。
乐易掀了被子,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抢着说:“你说只要我认了……尸,就会告诉我真相·”·“我是说过,但你看看现在几点,凌晨三点半,就在一公里外的蛮城警局,十几个警察没吃没睡,还在审人查案,他们从接到这个案子起就没停过,他们也是人,”耿青城坐到床边,轻轻叹了口气:“乐易,把你卷进来,我们每个人都很抱歉,也很想为你做些什么,张斌为了看住你,守在这张椅子上尿都不敢撒,你能不能就当是体谅,乖乖休息,好好地睡一觉再说这些”·日光灯嗞嗞地响,仿佛房屋里的空气被看不见的火引燃,噼里啪啦地炸开,乐易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耿青城,耿青城打着赤膊,肩膀上还沾着黄沙。·“我……我睡不着。”
乐易泄气地坐下来,“我试过了,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泛起白恹恹的日光,他站在黄土中央,青色的手臂像浮肿的蛇从土里钻出来……·“对不起。”
耿青城叹气,把人搂在怀里,乐易垂着头,呜呜地哭起来···第31章 ·黄沙,白日,群山,沟壑……·乐易不安地扭动,黄沙灌进他的嘴鼻,日光刺痛双眼,锋利如被巨斧劈过的沟壑像皲皮在他脸上蔓延,土壤嘶嘶蠕动,有怪物破土而出……·别过来……别……·浮肿的手臂撕开裂土,朝他扑来……·不要·别过来·乐易猛地跳起来,像黑暗里的老鼠惊慌地看着四周——这是酒店,他踩在温软的大床上,门口有一道微弱的光,耿青城和小汪站在半掩的门外。
别怕,是梦,只是梦··耿青城回头,看见乐易一脸的恐慌和满额头的汗:“吵醒你了”·乐易摇头,他被噩梦吓醒,现实反而救了他。
日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房间外,但挡不住早高峰的车喇叭和买早餐的吆喝声,乐易深呼吸,趿了拖鞋拉开窗帘,明晃晃的光瞬间洒进来··“那是什么”他指着耿青城手里的一沓卷宗。
“截至目前的……”耿青城翻了翻,“案情通报·”·小汪轻轻推门:“我们需要一些你的证词,然后你就可以去办手续,领回你母亲。”
蛮城市公安局内,浓浓的泡面味和油炸味乱窜,咖啡、油条、泡面的包装袋塞满角落的垃圾桶,一群大老爷们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要不是椅子上耷着警服,说是被抓的市井流氓都不为过。
小汪领着乐易上二楼做笔录,耿青城四处看了看,没见着谢明峰··“你们队长呢”·警察摊手:“还在医院,没回来·”·谢明峰在医院待了一夜耿青城蹙眉,找了张椅子坐下,翻开厚厚的案情通报。
「被害人:傅文婷·犯罪嫌疑人:马巧玲、宋朝生、程海燕……」·不知过了多久,耿青城眼角慢慢阖上,卷宗簌簌地往下滑,他和这一屋子的警察一样,两眼鳏鳏、呵欠连天,抵抗不住困意,但还是凭着职业敏感,在乐易靠近他的时候,猛然醒过来。
耿青城抹了把脸:“都办妥了”·乐易面如土色,轻轻点头··“结束了·”耿青城把人搂了搂,轻声说:“辛苦了。”
乐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过一般,他想让脑子转动起来,可只觉得浑浑噩噩·结束了吗真的结束了吗·耿青城卷好卷宗,轻轻搭着他的肩膀:“咱们回去吧。”
出了蛮城,警车直接开往林城坪山公墓,傅文婷的尸体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送达,暂时放在停尸间,等乐易选好公墓位,择日火化安葬··坪山公墓依山而建,墓碑从半山腰向山顶延伸,山风把墓间的梧桐吹得哗哗响,落叶翻滚着跌下山。
乐易顺着山脊向上攀爬,在黑白坟墓间找一处空位··“汪警官说,你会讲给我听·”乐易捡了片枯叶,捏在手里:“……案情。”
耿青城双手交叠,说:“他看上去比我更不会哄孩子·”·乐易苦笑:“哪个孩子会在暑假被拖到深山里认尸……说呗,我不会哭的。”
耿青城叹气:“也要不闹才行·”·这是墓地,肃穆的地方··乐易朝黑压压的墓碑看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他母亲一样,没了生命,而他的母亲也会像他们一样,变成一抔灰尘,被困在方寸之间。
人们总说死者已矣、生者坚强,可要多坚强,才能接受活生生的人最后挤在不过如碗大小的木头盒子里乐易忿忿地扯着枯叶的经络,撕成几小截:“我尽量。”
耿青城走到一颗老树下,掏出烟点着:“要从三个月前的一场车祸说起·那时候,你的母亲,傅文婷还没有失踪·”·三个月前,蛮城石壕村的中年男人程四死了,被一辆卡车撵过,当场毙命,司机全责,赔了6万块。
程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村里,家徒四壁,到了程四这辈,除了病逝的、外出打工的,只剩下程四的一个妹妹,叫程海燕,这笔钱就交到了程海燕手里··耿青城倚着树干:“程四死了要下葬,但程家有个规矩,或者说整个石壕村都有这样的规矩,没有娶妻的成年男人不得入祖坟,除非……”·乐易:“除非”·耿青城猛吸了两口烟:“配- yin -婚。”
耿青城:“或许你第一次听说,但在它确实存在着,还有种说法,东汉时期曹- cao -就为爱子曹冲配过- yin -婚,在农村很多地方,这种习俗仍保留着·”·山风从远处荷荷地滚来,树枝不安地摆动,发出骇人的声响,像是墓里的尸骨咯吱咯吱地爬起。
乐易心狠狠揪了一下:“比如我们去的那座山”·“是的,我们去的那座山,甚至在那山外,很多地方都有·”·“怎么配”·“用‘鬼妻’。
就是为死去的单身男人配一具女人的尸体,双方以夫妻名义合葬·”·程四一生贫苦,没娶上媳妇,如果不娶“鬼妻”,只能成为一座孤坟·在石壕村有十几个姓氏,不同宗族有不同的坟地,如果坟丁落魄,意味着整个姓氏的衰败。
所以……·乐易朝耿青城瞥去,冷冷地说:“不对·”·“什么不对”·“程四有个孩子,我们见过了。”
他隐约记得那孩子叫狗子,瘦得皮包骨头,他狠狠踢一脚,都像踢在一截空心木上··“那孩子是程四在壕沟里捡来的,捡到的时候还是个婴儿·”·“就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对。”
“所以,像程四这种家里穷的,本来也只能草草下葬,但程海燕意外得了一笔赔偿款,就和老公商量,用这笔钱买一具尸体合葬,让程四入祖坟,也算是给程四和程家祖上一个交代。
后来,程海燕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一个叫马巧玲的女人·”·乐易脸色变得更难看:“那个穿红衣服的……”现场企图逃跑未遂··“是的。
马巧玲是蛮城有名的媒婆,祖上好几代都是做媒的,在蛮城也是风云人物,但是……”·“但是”·“时代进步了,现在自由恋爱,说媒的生意不好做……”耿青城摩挲着一截枯死的树皮。
“马巧玲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看到- yin -婚这个市场,开始做生死两道的生意·”·“怎么做”·“她有她的路子,你母亲的案子能够侦破是因为蛮城警方早就盯上马巧玲,她手上不只有你母亲这一桩买卖……”·“买卖”乐易猛地冲过来,眉毛怒气冲冲地向上挑着,“我母亲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说是买卖”·“听我说完,”耿青城扔了燃尽的烟头,把乐易拉到树下:“马巧玲知道程海燕需要一具女尸后就放出消息,寻找尸体……”·“怎么找”·“太平间的火化工、养老院的看护、河里的捞尸队、山里的救助站、看守所的监工、矿场的包工头、公墓的巡陵人、黑车司机、养路工、清洁工、流浪汉……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总能发现尸体。”
愤怒浮现在乐易脸上,“宋朝生也是其中之一”·“他不算马巧玲的线人·”耿青城摇摇头:“宋朝生是马巧玲的追求者,他对马巧玲一见钟情,知道她需要一具尸体后……”·愤怒的脸扭曲成暴虐,乐易一拳打在树干上,用耿青城教他的直拳,出拳利落,快准狠:“他杀了我妈”·耿青城瞅了眼乐易渗血的拳头,缓缓说:“他说是出于防卫,傅文婷在西沟桥下突发精神疾病用石头砸他,他扔了几块石子还击,然后,你母亲跌到河里溺亡……”·乐易牙齿咬得格格响:“我不信。”
“关于这点,警方还会继续查证,你母亲没有致命伤,溺亡的可能- xing -很大,宋朝生背部和头部也有被砸过的淤青·”耿青城不动声色的牵过乐易,握住他皮开肉绽的拳头:“宋朝生发现你母亲死亡后,通过线人告诉马巧玲,马巧玲当晚找人用农用三轮车把尸体运到了蛮城。”
“你们没有查到”·耿青城叹气,小心翼翼地说:“西沟桥附近没有监控,三轮车也不像汽车那样好追踪,后来你母亲的尸体被程海燕买下来,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乐易咬着嘴唇:“那天,我母亲身上穿着红色的……”·“凤褂,喜服的一种·”·“是程家人给换上去的吗”·“应该是。”
“为了配- yin -婚”·“应该是- yin -婚中的一环·”·“能让他们都死吗”·“他们”·“宋朝生、马巧玲、和程家的人。”
耿青城无声地点了根烟··破获傅文婷的案子,运气成分占了大半·在蛮城警方的卷宗里,傅文婷的案子被称为「马巧玲卖尸体配- yin -婚案」,除了傅文婷外,马巧玲涉嫌六起卖尸,大多是蛮城境内的尸体,如果不是顺藤摸瓜,谁也想不到一具林城女尸会被运到几千公里外的深山里。
马巧玲和傅文婷的死没有直接关联,程家人更没有,唯一可能判处死刑的,只有宋朝生,但如果宋朝生所说的‘防卫’属实,就不算故意杀人,顶多是故意伤害致死,判处死刑的可能- xing -很小。
耿青城轻轻拍去乐易手背上的灰,低叹:“法律会有判断的·”·山风像是停了,树木无精打采地伫立,和墓碑静默相对,乐易倚着树干慢慢滑下,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或许是抹眼泪,眼里的火光消失了,一瞬间似乎枯萎了许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就葬这里吧……”乐易抬起手,喃喃道··耿青城顺着看去,是一处空地,正对着他们倚靠的这株梧桐·从风水上说,这样的公墓位视野不够宽阔,不算好位置。
“我妈一直都战战兢兢的,怕有人打她、怕发疯、怕给我惹麻烦……”乐易小声说:“如果有什么能替她遮风挡雨,给她依靠,会不会让她快乐一些”·耿青城仰头看向梧桐树,树叶遮天蔽日。
“会的·”·“真的会吗”·“真的会的·”·乐易突然小声啜泣起来,战战栗栗抖个不停,喃喃着会吗,会吗,哭了半天又诡异地打嗝,像有股气流在他喉咙里乱扑,耿青城轻轻顺着他的背,他倚着耿青城发呆,盯着绿叶间斑驳的光和墓碑下黑魁魁的影子。
“那就……葬这里吧·”·————————————————·文中故事的原型是2007年河北的一起案件。
我后来百度了一下,2014年甘肃查了一起,2016年山西好几起,2017年河南查了一起,2018年内蒙古查了一起……还有这么多,涉及这么多地方,也真是吓到我了。
(不是地域攻击,我的意思是,我文中的故事发生在2005年,我以为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了,结果还有这么多地方有这习俗……)··插个花:·曲霆的母亲、白语舟、乐易的母亲都葬在林城坪山公墓。
根据《鬼灯》里说,林城有一年的最后一天去祭拜的习俗,感觉以后可以在坪山公墓看到——·曲霆和沈记、遇到程大夫和乐易、说不定还会遇到祁阳、或者简少爷。
第32章 ·电视无声闪着画面,乔南斜靠在沙发上,薯片被扔在一边,乐易沉默着,耿青城也不吭声,屋里静得可怕··视线扫过两人僵硬的脸,乔南撕开一包中华,一人扔了一根:“所以说,沉香堂的程大夫就是你们当年在山里遇到的那个……狗子,而乐易遇到的程家人……”·“程海燕和他老公。”
耿青城点着烟,把打火机抛给乐易··乐易认尸后,同一时间,潜伏在程海燕屋外的警察收到指示进屋抓人,马巧玲卖尸案的全部嫌疑人才被一网打尽··“程海燕夫妇以侮辱尸体罪判了一年,为了能轻判还缴了巨额罚款,把能拿的钱都拿出来了。”
乔南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找程大夫……为什么找他,不是,我是说……”他朝乐易看去,“程大夫为什么会搬到翠柳街”·乐易微微一震,目不转睛地盯着简陋的打火机,打火机焦糊的洞口像个宇宙黑洞,和他的心一样。
耿青城长叹一口气:“他是来找我的·”·原本是春末寻常的一天,耿青城听说有人找他,但没想过是程狗子,何况,他说他现在叫程烟景·耿青城一眼就看出程烟景不对劲,走路会无意识的靠左,交谈时会左脸侧向他,更蹊跷的是,他凭借警察的敏感,偷偷把茶放在程烟景右眼下,他居然很迟才看见。
“眼睛怎么了”耿青城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程烟景笑了笑:“不太好,右眼看不见了·”·“怎么了”·“上次……跌壕里了,慢慢就这样了,”程烟景啜了口茶,温和地说:“开始只是眼前有一个小白点,后来像一团雾一样散开,现在完全看不见了。”
耿青城咀嚼着他话里的‘上次’,他们之间除了‘这次’,只有十三年前在程四坟前那次算得上‘上次’··耿青城的心像遇难船一样往下沉,把无辜的人卷到案子里受伤,太差劲了。
“对不起,把你卷进去·”·“都过去了,程家犯法在先·”程烟景无所谓似地,笑意盈盈:“我是来还钱的·”·“还钱”·“可乐,很好喝。”
程烟景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的,拇指揉了揉右下角的盲文水印,递过去··耿青城苦笑:“谢明峰真跟你说一瓶50他故意损我吧得了,就两三块钱,早就掺在差旅费里面报销了。”
程烟景也跟着笑,从见面起,笑容一直挂在他脸上,尽管在耿青城眼里,那是一种恭维的、浮于表面的笑容,像是画在脸皮上的,让人看不穿··“其实,还想找你帮忙。”
程烟景说··耿青城侧过头看他,程烟景长高了,一如既往的纤瘦,皮肤很白,仿佛很少晒过阳光,论长相,实打实的好看,和深山里粗糙的狗子判若两人。
但他鼓起的、毫无光泽的右眼像一枚钉子,把自责和内疚钉在耿青城的心上,不管他需要什么样的‘帮忙’,耿青城都没法拒绝··耿青城轻轻皱起眉,做好了程烟景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我想租一处门面,150平米左右,租金最好便宜一点,我的钱不多·”·耿青城长吁一口气,没想过是这种小事,放下心脱口而出:“翠柳街就有,那栋楼出过命案,被嫌晦气,所以价格很低,看你介不介意……”·程烟景扬了扬嘴角:“我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介意晦气的人。”
毕竟,父亲的坟都被开棺过了··等耿青城想起来,翠柳街对面就是乐易的面馆时,恨不得抽自己几嘴巴,不过他还是在程烟景看房时及时赶到了··“换个地方吧,我再帮你找。”
耿青城说··“我觉得这里不错·”·“不是,只是……”·程烟景不解地看着他,房东眼看到手的生意要黄,当场就说可以再降房租。
“乐易住街对面·”耿青城硬着头皮说··“谁”·“傅文婷的儿子·”·“傅文婷……”程烟景像记忆衰退的老人,想了很久,才轻轻哦了一声,朝窗台走去。
房间太久没人住,窗户糊了厚厚一层灰,轻轻一推,蜘蛛网扑扑往下掉··程烟景眯起眼:“哪个”·耿青城指着对面:“那个。”
蓝色的招牌在阳光下斑驳,程烟景抻长脖子,面馆客人进进出出,都是会走动的方块,长的短的宽的扁的,左眼眯成一条线也没看清究竟是‘哪个’,只好微笑着:“我不去招惹他就是了。”
天色暗了,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乔南紧张地看着乐易的脸色,轻轻咳了一声,朝耿青城挤眼睛··耿青城略带歉意地说:“他找我确实是为了办营业执照,也包括租房,我看程烟景并不想让你知道,才没说。”
乐易脸上没什么表情,抓了打火机嚓嚓地按,火苗窜起、熄灭、又窜起,衬得脸色一时明亮一时- yin -沉··乔南岔开话题:“他为什么到林城开诊所人生地不熟,离家还远。”
耿青城:“我不知道,我没多问·”··程烟景十三年后突然出现,温文有礼,带着不可捉摸的深沉和强硬,他没往深处问,只是换了种方式去弥补,比如让乔南去照顾生意,送一些水果。
乐易点了根烟,没点着,朝烟头吹了吹,火星才旺起来:“他的眼睛,是掉进壕里被刺伤的”·乐易终于开口说话,进屋后唯一的一句。
耿青城心里一凛:“有可能,十三年前,我离开蛮城医院的时候,他还在眼科室·”而且程烟景不像说谎,耿青城干了十几年刑侦,能分辨··“也是,”乐易吐了一缕烟:“我问过,他说是他小时候摔的,不像在骗我。”
小半截烟灰簇在烟头上,乐易呼出一口气,把它吹走,“他不是自己摔下去的·”·“我踢了他一脚,他滚下去的·”·雨水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夹着冰雹。
乐易:“我看到了·”·第33章 ·雨越下越大,空气变得紧张,夹杂着浑厚的呼吸,乐易把半截烟嘴摁在烟灰缸里,无视耿青城和乔南探究的眼神,一声不响地走了。
耿青城还僵在沙发上,他的脸皱成一团,打颤的眉毛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惊··乔南坐回耿青城身边,舒开他拧成结的眉:“别想了,人都走了·”·耿青城像被从神游世界里拉回,面如土色。
乔南只好为他端来一杯热水:“你以前真把乐易带到山里认尸不能把尸体运回来吗”如果乐易不去那什么村,就不会那么早遇见程大夫。
耿青城咕咚咕咚灌了大口,精神慢慢松弛下来:“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当时宋朝生不认罪,证据不足谁也不敢开棺·之前有过一样的案子,尸体挖出来,特征都比对了,通知家属来认领,家属却不承认,被挖的那家天天在警局门口摆花圈,闹得鸡飞狗跳。”
耿青城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把未成年人扯到案件里·”·现实总是离奇,乔南跟着低落:“你和乐易也算交过心了,我一直以为你们感情很……一般。”
看上去只是普通交情··“因为宋朝生没有被判死刑·”耿青城低声说··“宋朝生好吃懒做,成天流浪,但也只是个混混。
他说傅文婷是自己溺死的,法院也认为他杀害傅文婷证据不足·他不是杀了人还能镇定说谎的人·”·傅文婷遇害前,宋朝生和马巧玲仅有一面之缘,是马巧玲到林城安插线人时遇见的。
马巧玲自己都不曾想过,宋朝生会送他一单生意·马巧玲卖掉傅文婷的尸体,赚了三万多,除去分给几个线人,宋朝生分账8千,然而他只留了2千块,剩下的都给了马巧玲。
“就连警局那帮兄弟都认为,如果不是宋朝生钟情马巧玲,想讨她欢心,傅文婷死亡前,他或许会救人·”马巧玲被捕之前,宋朝生坚称没有见过傅文婷,或许也是为了保护她。
“乐易为这个大闹过,他认为就是宋朝生杀了他母亲……”·耿青城额头隐隐的疼,乐易不服判决,到派出所闹了好几次,耿青城为此和他周旋了大半年,直至现在,都还记得他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如果宋朝生出来,我一定会杀了他」·“大概,他不喜欢也不相信警察,什么警察、公平、正义,包括我……他都没好感。”
现在知道他隐瞒了程烟景的身份,只会更糟,耿青城揉了揉鼓胀的太阳- xue -,一口气把水喝干··乔南抽走他手上的杯子,轻轻揉着耿青城额头:“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耿青城长叹一口气,说什么呢,每发生一起案件,就意味着多一件伤心事,多一群伤心人,若逐一细数,珠穆朗玛峰都会这世上的伤心被压沉··乔南抚着他额头的碎发:“乐易和程大夫……会怎么样”·耿青城疲惫地躺在乔南腿上。
“谁知道呢……”·大雨滂沱,这场雨下得蹊跷,林城的秋天不是多雨的季节,偏偏这个时候像是天裂了,老天好像故意要为乐易的处境加点悲伤的配乐,哗哗砸个不停。
或许在老天眼里,乐易有理由悲伤,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公平没有正义,还被噩梦纠缠,要是悲伤可以量化,大概和这场雨势差不多··乐易倒不悲伤,都过去十三年了,凄苦早就被嚼烂了,往事重提也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他只是烦躁,程烟景毫无征兆地出现,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这种感觉就像他身体里长了一个毒瘤,他一次又一次化疗,疼得彻心彻骨,终于换来十几年安稳日子,突然有人告诉他,创口还有余毒,还要疼下去。
·真他妈糟心··乐易闭上眼,雨水顺着额头流到沙发上,洇出一片- shi -痕·周围霎时亮了,耳边嘁嘁喳喳,哭声叫声脚步声吼声撕扯声混在一起,他慢慢缩小,缩成15岁的模样,他站在混乱中央,脚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个鬼哭狼嚎的孩子紧紧抱住他的腿,看上去恶心极了,忍不住踢了一脚,正中孩子小腿,他被人拉着往外走,他却拼命地往回拽,就那么一回头,看见那孩子摔了个狗吃屎,蹩脚地想爬起来,摇摇晃晃又跌了去,脚一崴,滚远了。
乐易猛地坐起来,客厅空荡荡的,静如废墟··一丝光亮从对面诊所投来,灰白的灯光被雨水打碎·程烟景推开窗,小心翼翼地把窗台的绿植收进屋,白大褂被雨水沾- shi -,像阖上的蝴蝶翅膀。
乐易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捂住眼,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但还是能轻易地默背出程烟景下一步的动作,程烟景总是最左边的仙人掌搬起,轻轻沥两下,然后是芦荟、吊兰,直到最右的绿萝。
那件白大褂,被他们的- jing - - ye -溅过,程烟景爱干净,用消毒水洗了两遍··心口像撕裂一般疼··他太爱他了···程烟景在哪里出现,他的目光就追到哪里,心就跟到哪里。
毫无理- xing -、不受控制··乐易突然好失望,现实不该是这样的,现实应该给努力生活的人一个好结局,他战胜黑暗,乐观向上,遇到对的人,努力争取,彼此相爱。
可为什么是程烟景·为什么是程家人·是不是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做噩梦,是不是他一定要背负着过去,是不是他不配重生,是不是别人的生活可以悲喜交替,而他只能难堪和更难堪·真的太难堪了,尤其是他的爱和收不回的心。
乐易笑得狰狞,仿佛五官被雨水冲乱了位置,他想冲过去问他——·你来林城做什么·当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可连质问都会让他更难堪。
第34章 ·姚珊觉得乐易应该是中邪了··一连三天,天没亮就把面馆扫得一层不染,熬好牛肉汤,切了一整碗姜末,还腌了泡菜··“你不去诊所了”平时九点多就跑得没影了,眼瞧着快到中午,还勤劳地像只小蜜蜂似的,姚珊闲得可以回房睡大觉。
乐易守着一大锅面汤,楞楞地问:“我去干嘛”·姚珊被逗乐了,倚在墙上没好气地笑:“问你自己呗,我也想知道你以前都去干嘛,当护士”·乐易一怔,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放他在诊所里的片段,痴迷迷地看程烟景工作,背拗口的西药名字,换着花样做一桌好菜,学煮柳橙蛋羹。
他们还做过几次爱··在狭窄的里屋,他掐住程烟景的腰,把自己挤进狭窄又- shi -热的甬道,程烟景像小鹿一样呜咽,把他夹得紧紧的,让他有一种被爱的感觉。
乐易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望向街对面,阳光柔和,绿萝叶子像小手掌,在秋风里挥着,说,来呀,来呀·他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走到门帘下,窗前缓缓出现一个身影,白色的、纤细的、熟悉的,那人站在窗台前,像以前那样云淡风轻地看着翠柳街的车来人往。
乐易猛地站住了··“不去了·”·他为什么要过去凭什么是他过去程烟景也骗了他不是吗乐易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苦闷地点了根烟。
烟呛进胃里,搅得胃壁痉挛,一股股酸水涌到喉咙·乔南趿着拖鞋,还没踏进屋先踩了一地烟头··“你这是干嘛,给国家肺癌研究做样本”·乐易迷蒙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熏干的脸:“吃什么”·“得了吧,你这苦大仇深的表情,再好的面都被你煮难吃了。”
乔南瞅着一地狼藉,大喇喇地坐在乐易旁边,两个大男人并排杵在门口:“老耿想来看你,又怕你还在生气·”·乐易摇摇头,他犯不着生耿青城的气。
乔南宽慰地搂了搂他肩膀:“最近怎么样”·乐易咧嘴,踢着一地烟头,乔南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要是好的话,还用得着坐这儿给肺癌研究做样本么·乔南试探着问:“没和好”·乐易啧了声:“我们又没吵架。”
“怕的就是没吵架,” 乔南语重心长:“除开你俩的过去,程大夫人不错·”·“除开过去除得开吗”乐易怔怔地望着街对面,窗前的程烟景静默宛如雕像。
“我母亲的死和他家脱不了干系,而他的眼睛……和我也脱不了干系·”他掐了烟,狠狠地戳在地上,把水泥地烙出一个黑印:“我都不知道我是该恨他还是该道歉。”
乔南搭上乐易肩膀,安慰道:“老耿和我说,他一开始想劝你来着,看你态度坚决,一副不可阻挡的样子,才打消了念头·”·“和耿警官没关系。”
是他愣头愣脑撞上去,不管不顾只想爱那个人,谁也阻止不了··乔南轻轻叹气:“那现在……分了”·乐易一僵,像被泼了大桶冰水,浑身凉透。
分手没想过,他脑海里没有这个词·追程烟景的时候,就是一直往前,追得到就相爱,追不到就继续,他的爱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分支,更没想过会在两情相悦后撤退。
等等……他们真的是两情相悦吗程烟景一直在骗他不是吗·“我不知道·”乐易淡淡地说,“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我只要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巴心巴肝的我像个傻子。”
秋风吹拂,散乱的烟头呼呼翻滚·乔南长呼了一口气:“恋爱的人哪个不傻我第一次见我家老耿就捅了他两刀,差点把他捅死了。”
乐易吃了一惊,只听说乔南坐过牢,其他的知道的并不多··“后来我跟他说,我喜欢你,他说我有病,指着警局里的一颗大树,劝我一头撞死·”乔南心酸地笑了笑,陷入回忆:“我当时就在他们警局里跪了,后来想想简直疯了,一院子监控摄像头呢。”
“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总不能因为放不下过去,就这么看着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吧·”乔南说:“我那时就想啊,这世上除了这个人,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乐易叹气,迷惘得像陷入一团浓雾,爱、恨、迁怒、悔意糅杂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回到店里给乔南煮了碗牛肉面·乔南拍了拍他肩膀,嘴里嚼着面,口齿不清地说,别急着决定,好好想想。
夜里,乐易躺在床上当挺尸,一闭上眼,程烟景就站在他眼前,白衣翩翩,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像是逆生长的人,过早地成熟了,年少时的轻狂、放歌、纵意都没能体会,反倒是现在,二十八岁,又像没成长过,变成了毛头小子,凭直觉迷恋一场,肆无忌惮。
乐易烦躁地把手枕到脑后,手指碰到一处冰凉,某个小东西卡在枕头缝里,抠出来一看,是一枚一元硬币,猛地想起他和程烟景唯一一次争吵,程烟景用几枚硬币轻轻松松地化解了。
那时的他,心志前所未有的坚定,过去和将来都无足轻重,只有程烟景最重要···他慵懒地躺着,把硬币抛在空中,摊开手接住,又闭着眼抛起,再接住··如果是正面,明天就去见他。
如果是背面,就再抛一次··第35章 ·天色渐明,迎接他的是一个暧昧不明的天气,东边云层翻卷,西边金光灿烂,地上游动着云团的巨大- yin -影,墙壁上又透着斑驳的光点。
乐易一夜未眠,躯壳沉重··“你已经是第三次把面煮坨了·”姚珊贴心地提醒··乐易把汤勺递给姚珊,浑浑噩噩地把头伸到水龙头下,旋了开关,哗哗冲起来。
再过半个小时,程烟景该醒了·他是该现在就去诊所外等着,还是晚一些再去他该先说对不起,还是问他为什么一直瞒着他·乐易长吸了几口气,用凉水让快要炸裂的脑袋冷静下来。
“乐子,大清早洗头呐”·细绵绵的声音传来,乐易猛地睁开眼,收束住烦乱,咧出一个由衷的笑··天降救星程烟景头号粉丝赵婆婆来了乐易第一次觉得老人如此亲切可爱。
他第一次去沉香堂就是扶赵婆婆去看病,所以……可以再来一次,借着程烟景问诊的空当,冷不丁地说一声对不起,或者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要有了合适的开口机会,接下来就不会太困难。
乐易擦干净脸:“赵婆婆,腿还疼吗”·赵婆婆找了张椅子坐下,唉声叹气:“疼啊,我这腿隔几天就疼·”·乐易就等她这句话“那我陪你去程大夫那儿看看。”
可赵婆婆不但没有答应,反而苦着脸,看上去伤心极了··“程大夫休假了……”·云层翻滚着盖住阳光,天边的金色一点一点被黑云挤占。
乐易脑子嗡地一响,艰涩地开口:“休假”·“是啊,诊所都关了·”赵婆婆惋惜地念叨:“前天我去看程大夫,他就说要休假,还送了我两灌鱼油和好几盒风- shi -宁片,程大夫人真好,哎,问他去哪儿也不说,休多久也不说,这不是把我这老人家当外人嘛,没了程大夫……”·休假程烟景就住在诊所里怎么休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休什么假他一米外都看不清,不好好待着,去哪里休假·天色霎时暗了,金光被压在云层背后,一副山雨欲来的汹涌架势,翠柳街变了颜色,白色的车、绿色的树通通变得乌黑,宛如一堆废铁,他单薄的朝黑暗中心走去,擦过急停的车,司机在咒骂,他慌得厉害,心乱扑扑的跳。
「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总不能因为放不下过去,就这么看着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吧·」·不会吧……不要……·乐易猛地跑起来,像只受惊的飞鸟,在车流中奔窜,一口气冲上二楼。
诊所大门紧闭··没事,没事,乐易喘着气,程烟景还没起床,门当然是关着的··大门左侧,有一小块方形的墙面,干净得像是刚被撕掉保鲜膜,边缘积着一小撮灰,像秃顶一样界限分明。
那本该挂着一块木匾,镶嵌隶书体“沉香堂”三个字,红匾金字,他曾无数次倚着牌匾,等程烟景醒来··木匾没了··整面墙光秃秃的··第36章 ·程烟景消失了。
乐易在光秃秃的外墙下蹲了一天,太阳从东挪到西,光线亮了又暗,诊所的门就像一尊石墙,岿然不动··“这次我真的不知道·”闻讯赶来的耿青城说。
“或许真的是休假呢”乔南把乐易拉起来,拍了拍他裤腿的灰··乐易双脚发麻,像有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往毛孔里钻,只能倚在乔南身上:“他从不出门,之前想约他出去,嘴皮子磨烂了都没说动。
他眼睛不好,怎么会出去……”·乐易烦躁地抻了拳头往墙上挥,被耿青城眼疾手快地握住··“不用太担心,他一个人来林城落脚,还顺利开了一间诊所,这么独立的人不会有事的。”
不,别人都以为程烟景生活得和普通人一样,但他知道程烟景有多不容易,做菜把握不好火候,吃鱼都得捡刺少的吃·程烟景需要他照顾,少了他,吃得惯吗睡得好吗下雨天带伞了吗看得见车来人往吗避得开吗·看乐易一脸铁青,乔南跟着担心:“有办法联系上他吗”·“他不用手机。”
隔绝了一切电子设备,手机、微博、微信都没有·乐易抓着头发:“我要疯了·”·耿青城:“冷静点·”·“我怎么冷静十三年前就是这样,我去上学,回来我妈就不见了,现在呢我爱的人,前一天还站在窗台前……”·耿青城重重拍了他一下,打断他胡思乱想:“程大夫和病人们提前打过招呼,说明他是有计划的离开,很可能是真有什么事,别自己吓自己。”
“我早就该搬来和他同居·”乐易忿忿地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夜里街灯稀疏,翠柳街临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对面黑漆漆的,窗台的绿植也被搬走了。
绿萝和吊兰昨天还在窗前摇曳,程烟景也和此前无数个白天一样,在绿丛背后凝视着翠柳街·他是夜里走的,至少是面馆打烊之后,为了避免不期而遇,偷偷地走了。
程烟景小心翼翼地离开,这一点最让他难过··毫无征兆的离别,就像风对于火,不仅没有扑灭他心头的念想,反而煽起更浓的烈焰·乐易在床上来回翻滚,焦虑、烦躁、悔意一股脑的往心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石壕村像陨石猛地坠到他的睡梦里,纵横的壕沟宛如纷飞的蚕丝,缠住他的脖子,缓缓箍紧,他快要不能呼吸了壕沟里传来阵阵呜咽,像濒死的猫在哀嚎,哭声像烟雾一样慢慢升腾,升到半空中,摩擦碰撞,拼出程烟景的模样……··“啊”·乐易倏地跳起来,打了个冷战,黄蜡蜡的脸上- shi -了大片,像洇透了的劣质草纸。
他慌慌张张地摸亮台灯,汲取一点亮光··梦真是蹊跷,过去的十三年间,他总是梦见青色的手臂,渐渐的,梦境里多了一个孩子的哭声,现在哭声幻化成程烟景的脸……·像现实慢慢清晰。
你在哪儿不要哭,我去找你好不好·乐易捂住脸,在单薄的光下缩成一团··第二天,天- yin -沉得可怕,在打碎第三个碗后,乐易被姚珊赶回房休息。
第三天,对面窗户依旧紧闭着,他觉得自己被丢弃了··遇到程烟景之前,乐易没碰过爱情·他总觉得什么情啊爱的,泛着一股酸气,姚珊追的那些离离合合的偶像剧,他打心底的瞧不起。
没想到,爱情真的是这么锥心刺骨的东西··“程大夫真的走了”姚珊忧心忡忡地问·乐易虽然没提过他和程烟景的关系,但看他成天魂不守舍,也猜到了八 九成。
乐易把洗净的碗叠好:“他会回来的·”·“什么时候”·乐易愣住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希望他回来·只要程烟景回来,他就不再计较程家的过去,诚诚恳恳地、为他十三年前的鲁莽道歉,如果程烟景接受,他就亲吻他,不接受也没关系,他可以继续追,反正他一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无非是多走一截罢了。
只要他回来··乐易叹气,搁了碗坐在最靠外的凳子上发呆··咯噔··透明的玻璃窗里闪过一道黑影,像乌鸦掠过,倏地就没了··乐易像是被人敲裂了神经,瞪圆了眼朝对面看去,什么都没变,窗户紧闭,窗台空荡荡的。
不对,有人刚刚有人从窗前一晃而过·程烟景回来了·这个想法让他撒开腿就冲,街上的人群和车流全然看不见了,眼里只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身影,心跳得厉害,呼吸都不稳了,诊所的门微微掩着,透着一丝缝隙,真的有人·“烟景”乐易冲进去。
那人慢慢回过头,单手托起镜框,毫无预兆地笑了,一边笑,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喊错人了·”·乐易瞪大眼睛,视线定格在来人的金边眼镜上——·谢无争。
第37章 ·谢无争倚在药柜边,嘴里衔着一抹笑,端着一个空玻璃杯··乐易咬了咬嘴唇,有些恼怒:“你在这里干什么”·谢无争扬起手上的杯子,又指了指脚下,脑袋一偏:“浇花”·五盆绿植并排摆在药柜边上,吊兰叶子垂在地上,叶尖垂着水珠。
乐易茫茫然地朝他身后看:“你……一个人”·谢无争耸肩,除了乐易和他,屋里没有第三人··乐易泄气:“怎么进来的”·“当然是……”谢无争望着他,不置可否的又是一笑:“用钥匙。”
谢无争有诊所的钥匙程烟景给他的乐易本来失望都写在脸上了,骤然听到谢无争的回答,不由得愣了一下,他们在一起·“问完了吗该我问了。”
谢无争搁了水杯,走到病床边掸了掸灰,坐下:“如果我没听错,你刚刚喊的是‘烟景’”·“你没听错·”·谢无争登时不笑了,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摊开手心,盯着他的眼睛。
“那这个……是你吗”·哐当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串钥匙,扣环穿过谢无争食指,环上的东西竖直垂下,说是一串还不如说只有一把钥匙,另一挂件是一个方形的手掌大小的硬板塑料壳,边缘被透明胶缠住,中间压着一张照片。
一张男人的脸,眼珠好似灯泡,嘴张得可以塞的下一个碗··是他的脸·他那天跑了半个林城才买到一款适合程烟景的相机,壮志雄心地想要拍遍林城的山河日月,花鸟鱼虫,把花花宇宙搬进这间狭小的诊所。
「这是什么」·「哦,这不是我拍的,我让店员教我怎么用,结果她对着我拍了张……忘了拿出来……」·这张照片被程烟景做成了钥匙扣,一直带在身边吗乐易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朝谢无争走去。
谢无争却收了手,把钥匙拽回手心,笑得玩味··“烟景居然把别人的照片挂在钥匙上,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火滋滋地响,热腾腾的蒸汽从壶嘴喷出来,乐易从壁橱里取了杯子,放到水龙头下冲洗了一番,并排摆在案几上,又关了火,把开水灌进去,俨然房屋主人的样子。
“你很熟悉这里·”谢无争说··乐易递了一杯给他:“一直想搬过来·”·谢无争不禁扭头看了他一眼:“睡过了”·乐易一怔,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嗯。
他在哪儿”·杯口冒着氤氲的水汽,谢无争把杯子搁到一边:“他走的时候没告诉你”·乐易心口像被划了一刀,僵硬地说:“没有。”
他若是知道,就不会让程烟景走了··“如果他不让你知道,我自然也不会告诉你了·”·乐易强忍着不悦:“那你来做什么的总不是为了浇花。”
谢无争翘起嘴角笑了一下,走到程烟景床边,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收音机,“当然不是,烟景落了东西·我第一份工资就买了这个送给他,他总不记得随身带着,我很难过。”
听上去程烟景和谢无争在一起,回蛮城了乐易稍稍放下心来,转念一想,谢无争更像故意激他,又很生气···乐易:“程烟景说你是他哥哥。”
“确实是·”·“他姓程,你姓谢·”·谢无争无所谓地摊手:“谁还没有个表哥什么的·”·嬉皮笑脸的表情像一根刺,乐易愠怒道:“程烟景是弃婴,被人丢在石壕村的壕沟里,后来被程四捡到才活下来。
石壕村那荒山老林,蛇虫比人多,更别说壕沟里还有刺,野猪都能被刺死·你们家为了扔掉他,还真是费心·”·谢无争没想到乐易会说这番话,骤然收了笑,抿着嘴想了会儿,才说:“你倒是知道得清楚,烟景说的”·乐易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就是程烟景什么都不说,两人才僵成现在这样。
“好吧,你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得不为我家人正名了·”谢无争有点生气了,“我承认我爸把他领回家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爸作风出了问题,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和我爸长得完全不像。”
“他是领养的·”·乐易身体一僵:“你爸”·谢无争满不在乎地拨弄着收音机,捣出沙沙的声响:“谢明峰。
是个警察·”·乐易的肩膀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我见过·”·谢无争惊道:“你见过”·“说来话长。”
乐易喝了口水,热流顺着喉管蔓延,翻滚的胃才舒服了一些·他垂了眼,淡淡地问:“程烟景什么时候回来”·谢无争看着他,脸上- yin -晴不定,走到窗边,一手插进裤兜里,一手推开窗,让阳光照进来。
谢无争往后一仰,靠在墙边:“他不回来了··第38章 ·乐易觉得谢无争是上天派来玩他的,上一次谢无争来林城,开车带走了程烟景,他不明不白地守了一天;这一次,他正寻思着是不是要去蛮城把人绑回来,谢无争就说「他不回来了」。
狗屁··什么叫不回来了就算他们之间有扯不清的过去,诊所那五盆绿植还稳当当地摆着呢,程烟景可心疼这些花花草草了,不可能不要了。
乐易气鼓鼓地问:“什么意思”·谢无争倚着窗,细长的眸子藏在金边眼镜后面:“半年前烟景离开家,说要独自生活,但他答应过我父母不会走远,会经常回来看看。
现在他回来了,我爸妈高兴坏了·”·谢无争望着窗外,继续说道:“可这次,却是来我们告别,说要去更远的地方·”·乐易打了个冷颤:“更远的地方”·“或许沿海,或许北方……我不知道。”
谢无争说:“你知道他的- xing -格,深得可以填满一个太平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要走,只好想别的办法·”·他晃了晃钥匙扣,乐易的照片透着波纹似的光:“他在林城,发生了什么”·谢无争昂着头,像抻长脑袋的鹅,笔挺的西装和话音里的傲气,仿佛无意识地施展魅力和手段,让乐易有种隐隐的压迫感,可眼下他想追回程烟景,似乎绕不开这个人。
既然是程烟景的哥哥,以后还得跟着喊哥·乐易咬牙,泄气地说:“一些很久以前的破事被翻了出来……他在躲着我·”·十三年前的故事,除去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和噩梦般的心理创伤,其实只剩下干瘪的框架,无非就是卷进一场罪恶,就像经历过一场大火,烈焰真实地烧过,他也真真切切地撕心裂肺过,只是后来,故事被时间搁下了,再也感受不到那日的温度,就连想添加一些潸然的描述,都觉得矫情。
谢无争细细听着,满脸都是- yin -沉,乐易讲完,他也不说话,像个泡得发霉的木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程海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乐易想了想:“应该是看了一段网上的视频。”
“什么视频”·乐易掏出手机:“这个,拍到程烟景了·”·谢无争迟疑地接过,蹙着眉头看完,又问:“烟景给了程海燕多少钱”·“不清楚,挺厚一叠,好几千块吧。”
“- cao -·”谢无争突然骂了句,乐易一愣··谢无争穿着浅灰色西装,配个金边眼镜,特别斯文,这一张嘴,让乐易也跟着紧张··“怎么了吗”·谢无争摇摇头:“谢了,我得回去了,这个傻弟弟真让人不省心。”
乐易倏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等等……”·“别抓着我,”谢无争猛地后退,打掉乐易的手,耳语似的哼唧:“你是不是以为,烟景是为了避开你才走的”·乐易猛一抬眼:“难道不是”·“他要离开你,只需要回家就好了,反正你也找不着,没必要去更远的地方。”
谢无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想避开程海燕·”·乐易一颗心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程烟景没有要离开他这个想法让他仿佛从深沟里爬出来,重见天日。
他六神无主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面前只有一个看上去高高在上的谢无争,只好原地转了两圈,拦在他面前:“带我去见他·”·谢无争是唯一的线索,不能放过。
“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儿,我不可能让你走,除非你带上我·”·谢无争呲地一笑:“你拦得住我”·乐易:“可以试试。”
第39章 ·银白色的宝马740Li看上去和谢无争一样,严肃里带着点儿高傲,墨绿色的车窗完全阻隔了外界的噪音,车里安静得趋近冷场,谢无争瞪了乐易一眼,没好气地把速度踩到七十迈——··弟弟怎么看上这么个横冲直撞的……生物。
窗外景色飞驰着倒退,驶过蛮城高速收费站时,乐易心里咯噔沉了一下,他厌恶这个城市,却又这么轻易地来了,一旦有了更大的欲`望,那些不能忍受的,就变得不痛不痒了。
在程烟景和过去的纠葛之间,他只要程烟景··绕过弯弯曲曲的街,宝马停在一座独立的小院前,院前的铁栅栏上绕着月季和三角梅,其后是一栋两层小楼,正门上金色的“沉香堂”三个字庄重大气。
“沉香堂”·谢无争摇下车窗:“中医馆,算是总部吧·烟景的推拿就是在这里学的,林城那个只能算分店·”·乐易哦了声,正要下车,谢无争又说:“你进去之前,有一些事情……关于烟景。”
伸向车门的手霎时收了回来··十三年前,蛮城市区一栋老式居民楼内,17岁的谢无争看着一脸温柔的母亲,和母亲腿边瘦得跟野狗一样的孩子,忍不住问:“爸,你在逗我吧”·谢明峰挠着胳膊,伤口正结痂,总是痒:“没逗你,你妈挺喜欢不是吗她都打算带他落户了。”
“你没对不起我妈吧”·“小兔崽子想什么呢,这孩子是个孤儿,姓程,叫……”谢明峰想了半天:“婉萱,你取的什么名字来着……”·“烟景。
程烟景·刚好和咱们争儿相配·”谢明峰的妻子,陶婉萱牵着瘦小的程烟景:“烟景,叫哥哥·”·程烟景穿着纯蓝色的衬衣,胸口别着黑色领结,一看就被精心打扮过,可他瘦得皮包骨头,衬衣里空荡荡的,像套了个救生圈。
真小啊··这是谢无争见到程烟景的第一个念头,在此后的十余年里,这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一直在脑海里挥散不去··“至于我爸为什么突然领养一个孩子,听我妈说,是他出警把烟景眼睛弄伤了……”·乐易心里一凛,低下头闷声说:“他眼睛是我弄伤的。”
谢无争一皱眉头,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当年那些事,我不清楚,但我爸一直后悔没把烟景看牢了·”·“烟景虽然来到我家,可和谁都不亲近,刚开始那会儿,他总是偷偷地跑回石壕村,我们以为他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后来才发现……”谢无争放倒座椅,仰望星空似的望着绒黄的车顶:“他只是不喜欢我家,尤其是我爸。”
乐易余光扫了一眼谢无争,一种难以形容的共情止不住地往外冒·过去像一把刀,在他和程烟景之间划下一道鸿沟,让彼此对立和忿恨,可这一瞬间,他完完全全能体会到程烟景面对谢明峰的纠结,就像他面对耿青城一样。
这种奇怪的、微弱的共情让他既惊喜,又觉得讽刺·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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