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一场之最佳男主[娱乐圈] by 风起画堂(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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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梦一场之最佳男主[娱乐圈] by 风起画堂(上)(3)
·薛睿听到这些夸张至极的赞美,心脏都已麻木·这便是权势的力量·他竟然直到那时,才彻底看透··开机后的第七天夜晚·薛睿这一生,都永远无法忘记的一个夜晚。
收工后他早早回到房间,洗过澡后准备休息·房门被敲响·薛睿犹豫片刻,方才去开门·他在这个剧组没聊得来的人·收工后被人找到房间,这还是第一次。
打开`房门,竟看到褚容站在门外·薛睿一时愣住·褚容也像被吓到一般,眉尖猛然跳了一下·但他立刻收住有些尴尬的神色,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向薛睿伸出手去:“薛睿你好,我是褚容。”
开拍已经七天,薛睿与他已有过一场对手戏·当日在私底下,他对薛睿不过略点下头·这时却又很热络一般,专门跑来打招呼··薛睿暗自皱眉,面上已习惯- xing -地挂起笑容,回握他的手,“你好。
久仰大名·”·“喂哪,哪里有什么大名啊”褚容抓抓后脑,很害羞的模样,“不要这样说嘛。
大家都是新人·”·褚容是新人没错,但薛睿已跑了四年龙套·褚容的综艺节目火遍全国,尚未拍剧,名气已不容小觑·寂寂无名的,只有薛睿。
薛睿不与他计较,仍然笑道:“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褚容面色又透出几许不自然,眨着眼看了薛睿一阵,见他无意让自己进门,便垂下头,摸了摸鼻尖,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薛睿没有听清,皱眉问:“什么”·褚容一下抬起头,面颊微红,抬高声音道:“对不起我,我抢了你的角色薛睿,真的对不起我选这个剧本这个角色的时候,真的不知道已经定下人选……如果我知道……”·后面的话,薛睿没有听完。
他失控地甩上房门,紧紧捂住了耳朵·房门又被敲了两下,见他没有回应,也便安静下来··薛睿快步走到床边,掀翻一侧的小茶几··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这些年,薛睿经常会想起那一夜,想起同样的问题。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抢了他的角色,还要来当面向他炫耀·褚容当年,究竟在想些什么·耳边呼啸起巨大的轰鸣声·薛睿猛地张开眼睛。
车子已停在机场·万玉成回头笑道:“到了·醒醒吧,我的三金影帝”·薛睿也笑起来,“哪里有三金明明还缺了一金。”
万玉成下车,为他打开车门,“拍完《指尖岁月》就有了·还有金尊奖,也不远了·”·薛睿整整衣领,走下车来,“别忘了叶导和初雪的《侵蚀》。”
万玉成自信一笑:“叶导又怎么样初雪又怎么样没有薛睿,便注定不会完美·”·薛睿轻笑摇头,转身走向航站楼,“走了。”
大步往前走,再不停留···回首往事,仍会叫他嘘唏不已·那些过往带给他挫折和伤害,亦他心底刻下永难磨灭的伤疤·但在伤害之余,他无疑也学会许多。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圈子里,没有权势,没有靠山,若想出人头地,便要舍得对自己狠下心·身体算什么一副皮囊而已·只有愚顽的傻瓜,才会抱着肉`体的贞洁不肯放手。
爱情又是什么幸运的人唾手可得,不幸如他,便只能靠自己一手一脚来拼、来挣··他的事业,他的爱情,都是他的心血与珍宝·他既已将之握在手心,便永远不会再松开手。
第43章 43·《侵蚀》的拍摄周期预定五个月,在C城郊区两个月,之后的三个月,便要去另外两个不同省份的城市取景··五月中旬,《侵蚀》在C城的戏份接近尾声。
拍完安臣与谢文夏分手之后的一场戏,剧组便会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拍摄地·行程安排过于紧张,许多剧组成员也都似真似假抱怨过·但叶导风格惯常如此,开拍前细火慢炖,做足各方面准备。
一旦正式开机,便如烈火烹油,风风火火,巴不得不眠不休一口气拍完·何况《侵蚀》除开有意参选年底开幕的各大电影奖项,还意图冲击金樽奖·按照金樽奖的报送条件,《侵蚀》若要参与明年的角逐,便必须在年底之前上映。
叶导留给C城的最后一场戏,是一场平静而沉郁的告别··安臣与谢文夏分手,短暂爆发过后,初露端倪的第二人格,重新隐匿进心底幽暗角落·安臣摘下警徽辞去工作,准备离开与谢文夏共同生活多年的城市。
临行前一天的早晨,他独自去电影院,看一场新放映的爱情电影··工作日的上午,影院中没有太多人·安臣坐在空荡荡的放映厅,一帧帧清新纯美的画面,在视网膜上短暂停留,而后又匆匆掠过。
他没有多少浪漫情怀,爱一个人也只会藏在心里·会来看这部的电影,也只因谢文夏喜爱电影中的女主角,曾与安臣约定,等电影公映两人要一同来看·如今谢文夏已不会再与他同来。
但安臣仍不想爽约·每一件答应过谢文夏的事,他都想能够完满地做完——哪怕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还在乎··电影有些俗套·安臣看到后半段,脸上神情都没有变过。
故事进入尾声,男主角遭遇车祸意外死去,女主角悲痛欲绝·此时镜头放大,整个屏幕都是女孩微微低头,泪水流满面庞的画面··安臣神色一凛,冰封的面孔终于出现一道裂缝。
“这里要有眼泪流下来·”开拍前叶导着重交代褚浔,“左眼,只要左眼有泪·不能多,只有一滴·要配合光线,很慢很轻地流下来。”
剧情走到这里,安臣发现了谢文夏隐瞒多年的一个秘密:电影中的女主角,低头哭泣时的侧脸,与谢文夏死去的未婚妻有几分相像··原来谢文夏与他在一起的那几年,不只是一刻不曾忘记亡故的未婚妻。
很早以前,谢文夏便已找好替身,在与安臣相爱的同时,偷偷用另一张相似的面孔,继续着与未婚妻的爱··他回报给安臣的爱情,或许从来都不是爱情。
镜头缓缓拉近·明暗交错的光线中,一滴眼泪从褚浔左眼溢出,轻轻滑过脸庞,而后悄无声息坠落··习惯叶导的节奏后,褚浔进入状态非常迅速·拍过一条,叶导向褚浔比一个OK的手势。
又按惯例再拍一条备用·褚浔同样完成得极为出色·叶导也不禁笑一笑,大声道:“收工”·至此C城的戏份全部结束,剧组下午便会赶回市区,搭乘明天清晨的航班,飞往下一个拍摄地。
大家纷纷彼此道声辛苦,准备动手收拾器材·褚浔却仍坐着未动,眼睛也未离开正前方的电影屏幕,“再拍一条·”他在细碎的嘈杂声中,微微提高音量,“再拍一条,没有眼泪的。”
叶导转过头看他··对这一场戏,褚浔与叶导产生了分歧·他坚持眼泪必须凝而不落,至多在睫毛间欲坠不坠,感情流露之后,更要将那一颗未流下的泪水逼退回去。
“这场戏,是安臣的心彻底死去的开始·一个人若真正被伤透,他是流不出眼泪的·”褚浔坚持道··对电影,叶导从来容不得其他人的半点意见。
他虽欣赏褚浔,但不等于他允许褚浔挑战自己的权威·两人各持己见,已争执过数次··褚浔稳稳坐在原处,颇有不同意他的意见,他便就此罢演的架势··叶导狠狠瞪他,“没完了是吧”·褚浔竟点头回道:“对,没完没了。”
叶导气极反笑·双手叉腰来回疾走两遭,又站定看了褚浔一阵,抬手一挥,“再来一条·免得你不死心·”·褚浔不理会叶导话中讽刺之意,冷淡地挑挑唇角,“多谢。”
各工种重新就位·监视器里,褚浔的侧面占满屏幕·他左脸的伤疤清晰深刻,横切过半边脸孔,像精美瓷器上的丑陋瑕疵·随着特写推进,镜头焦点聚集在褚浔左眼。
他的眼球浮起一层泪膜,慢慢地,泪膜凝聚成水滴,坠在长浓的睫毛之间·在将要坠落时,褚浔胸口明显起伏·泪滴颤颤巍巍,终又消散开来,隐没在了眼底。
一滴没有落下的泪,是安臣被那颗碾碎的心,残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情··叶导没有喊停·褚浔自顾站起身走过来·他走到近前,叶导才停止观看回放,抬起头看他。
褚浔读懂这位大导演的疑惑,从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一口,讥讽般笑道:“没什么稀奇·被人抛弃一次,就会懂了·”褚浔身上充满烟酒气,眼神黯淡,却又在深处闪着幽暗的光。
叶导眸色转化,盯着褚浔良久,忽然拿起扩音器,向全场喊道:“临时决定,放假三天·”大家俱都难以置信,半晌方爆发巨大欢呼··叶导重又转头看住褚浔,低下声道:“这三天时间,你去看心理医生。”
第44章 44·叶导重又转头看住褚浔,低下声道:“这三天时间,你去看心理医生·”·褚浔叼着烟卷,似是未听到叶导的话·被叶导又喊一声名字,才挑眉笑一笑,扔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理医生不至于吧。”
·今日剧组出工早,戏拍得也顺利,现在要收工也不过才上午□□点·褚浔却已满身酒气,离开镜头放松下来,眼低的星火都要压不住·若再多喝几杯,方才那点争执,都会被褚浔催化成一场激战。
这种状态已持续半个多月·简直与剧本中,安臣第二人格最初形成时的情景如出一辙··叶导眉间的皱纹更深几分,从副导演那里要来一本便签簿,低头写下一个电话号码,撕下递给褚浔,“这是陈医生的电话。
我会提前帮你预约·明天你直接联系她,去她的工作室·”·褚浔用两根手指夹过便笺纸,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口袋,吐着烟圈转身往放映厅外走··叶导喊他,“褚容,你要听话”·褚浔举起一只手臂挥动一下,头也不回走出门外。
室外阳光明亮,天空是干净的浅蓝色·空气很好·轻风吹过,带着暮春的轻软和初夏热情的气息··褚浔伸一个懒腰,将香烟夹在指间,吐出一口深长气息。
他很清楚自己的状态·一只脚踏在安全线上,是稍微过界了·但也仅仅是稍微而已,或许那点逾越,连一公分都还不到··叶导是好意,却未免太保守。
对于褚浔而言,要将安臣这个角色塑造成为经典,并非一件易事·更何况,褚浔想要做到的不只是塑造经典·他还想要安臣,成为中外电影史上的一页华彩;想要他自己,成为全世界的电影人共同传递的记忆。
为了却这个心愿,褚浔愿意付出一切·而适量的酒精,能够让他保持恰当好处的兴奋·借由这股兴奋的力量,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抛弃自我意识,充分融入到安臣的精神世界。
让安臣的思维支配自己,去说话、去做事,去温柔而偏执地爱一个人……无论在镜头之内,还是之外,·从表演技巧而言,这种方式或许有些取巧的成分·叶导也显然并不赞同。
但褚浔不在乎·他只注重结果·只要最终呈现给观众的安臣,是有血有肉大放异彩的极致表演,哪怕当真让他割下自己的血肉去滋养角色,他也甘之如饴··褚浔拦下一辆出租,沈蔚风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今天没有沈蔚风的戏,他昨晚提前回市区与家人团聚·叶导临时给全剧组放假,沈蔚风得到通知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褚浔,约他晚上去酒吧狂欢庆祝,“极光。
去不去你以前很喜欢去那里玩儿·”·极光的名字颇为耳熟,褚浔不觉晃了一下神·他依稀记起,当年傅惊辰被他缠得没有办法,最终被迫无奈接受他的追求,应该便是在极光。
那时也是沈蔚风为他出谋划策,教他使美人计与旁人搭讪,以引诱傅惊辰吃醋·哪知他一连在酒吧泡了七八日,傅惊辰方才想起去找他·彼时褚浔酒量不比如今,傅惊辰再晚去一天,他怕是都要酒精中毒躺进医院里。
想到那段往事,褚浔轻轻笑出声音·沈蔚风大声吼他,“傻笑什么呢问你去不去”·“有酒喝吗”褚浔玩笑道。
“废话酒吧还能少了酒吗”·“去·”褚浔眼中盛满笑意,“今晚不醉不归·”·挂断手机,褚浔按下车窗,让风吹过自己的额头。
酒精的确是好东西·一个月前从医院回来,他开始察觉到酒精的好处·不仅助他入戏,还可忘却现实·他与安臣越是贴近,便与自己离得越远·一个月,三十天而已,再想起傅惊辰,心口竟已不再如何疼痛。
不知不觉间,他似与真实自我隔开了一层纱·爱恨喜怒,都变得不太真切·如今再想到过往种种,反倒似在看一场荒诞的舞台剧··这样……挺好的。
褚浔舔了舔嘴唇,味蕾似又感觉到被酒水冲刷的刺激·如果变作安臣,便可彻底抛开傅惊辰,那么最后的一丝顾虑,他便也不再有了··褚浔回到市区,在江上的游船消磨整个下午。
晚上到了约定的时间,去极光与沈蔚风碰面··极光经营多年,酒吧格调不俗,私密- xing -亦有保障,顾客中不乏各界精英·即便沈蔚风这样的大明星光临,旁人也只随意看一眼,并不会赶上来要签名合影。
这无疑深得沈蔚风欢心·刚进了极光大门,他便扔掉墨镜,领口也扯开,纵身跳上中央舞台,与dancer同台飚舞·一曲跳完,赢得满堂掌声··沈蔚风意犹未尽跳下来,跑回褚浔身边,“下首一起上”·褚浔晃动酒杯,抵在唇边抿一口,“没兴趣。”
“切,没劲·容容,你可不如以前好玩儿了·”褚浔还未离开C城时,第一次泡吧是沈蔚风带他,第一次上台飚舞也是与沈蔚风·他们两个人,当年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像两团光彩夺目的焰火,肆无忌惮释放青春热力。
沈蔚风斜睨褚浔,也饮一口酒,“老气横秋·简直像个慢悠悠老爷爷·”·褚浔一挑眉,趁其不备抬手搂过沈蔚风肩膀,侧身在他面颊印下一吻。
沈蔚风吃了一惊,旋即纵声大笑,反客为主揪住褚浔衣领,双唇吻上褚浔唇角,“弟弟哎,想跟哥哥玩儿,你还太嫩了点·”两人的嘴唇一触即离·沈蔚风跳开一步,向褚浔眨眨眼,又跑上舞台扭腰摆胯。
褚浔眯眼看向他,手指碰一碰被吻过的地方,莫名觉得有些发烫——也许是该稍微收敛一点·哪怕他甘心做安臣,沈蔚风也不应该是谢文夏·他不能将最好的朋友拖进来。
褚浔与沈蔚风玩儿得尽兴,喝的也尽兴·凌晨两点离开酒吧,两人走路都不太稳·沈蔚风邀褚浔一同回家过夜·褚浔思及方才的异样,拒绝了沈蔚风,仍旧去假日酒店开了间房。
褚浔的体质对酒精不敏感,也不易成瘾,所以他会放心借助酒精入戏·冲过澡后,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又变得清醒·接连两个月,习惯没日没夜地赶戏,忽然有了几日假期,躺在床上反而难以入睡。
褚浔拿出手机看一眼,发现有一条漏看的微信·信息发送人显示是王猛,只有很简单的三个字:还好吗·《侵蚀》开机后,褚浔与外界联系骤减。
认真想来,他已有月余没跟王猛通过讯息·褚浔立刻回复·消息发送过去,才记起现在已是凌晨两三点钟·原以为不会再收到回信,手机却马上便震动一下。
褚浔笑一笑,滑开手机与王猛聊天·这一聊又是将近一个钟头·褚浔终于支撑不住,最后一条信息还未编辑完整,便困倦地合眼睡过去···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头脑昏胀,仍不觉多么舒爽·褚浔踢开被子,下床自冰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打开灌下一大口,精神才方才渐渐归位··手机里有几条叶导的未接来电,应是催促他去看心理医生。
褚浔回一条讯息,说自己明天回去,便将手机扔在一边··点了午餐送到房间,吃完后又无所事事·翻了会儿剧本,后面的戏份大多涉及第二人格·褚浔越看越烦躁,丢开剧本又想酒喝。
这时他也觉出不妥,没再去碰那瓶已打开的威士忌,而是新开了一瓶运动饮料·只是饮料到底及不上酒水的劲道·褚浔叹口气,好容易挨到傍晚,拿上手机房卡,想去江边走一走分散精力。
走到电梯口,接到王猛的电话·褚浔没有多想,接起来却听王猛问他是不是住在假日酒店··昨晚聊天提起过这几日的行程安排·褚浔回答说是··王猛便又笑着说:“我正在假日前台。
你在酒店吗下来接我一下吧·”·“什么”褚浔大脑都有一瞬空白,王猛又重复一遍,他才回神应道:“我马上下去”·两部电梯都停在十几层。
褚浔干脆从安全通道跑下去·跑进大堂,抬眼便看到王猛站在前台旁边,一双眼正向里面的方向张望,看到褚浔,立刻扬起笑容迎上来,“阿浔·”·褚浔快步赶上去,“你……怎么过来了”·“昨晚在微信里,你说,想吃我做的粽子了……”王猛似有些难为情,抬手抓了抓后脑。
褚浔这才注意到,王猛怀里抱了一只保温桶,“我就想,不如先做一点给你送过来·你们剧组全封闭·还有几天才到端午,到时候我也送不进去·”·打开保温桶。
满满一桶粽子,个个模样精致、饱满圆润·鲜肉、糯米,混合芦苇叶的香气徐徐飘进鼻腔,瞬时便将食欲勾起·只是这些美味的小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由南城至C城,单是搭飞机便要将近两个小时。
王猛做好这一桶肉粽,再匆匆送过去,必是两天一夜都未合眼了··双眼迅速涌上阵阵- shi -意·褚浔转开头,眼尾晕开微红,喉结亦急速滚动··王猛立时手足无措,急切道:“这没什么的阿浔。
真的没什么你也知道,有时要打新的纹身图样,我也会整夜不睡的·”·褚浔猛然转回头,- shi -润的眼睛凶巴巴瞪住王猛,“那能一样吗”王猛双眼满布血丝,下巴的胡茬来不及刮,青蒙蒙的一层。
褚浔心口酸胀,又气他不爱惜自己身体,忍不住便想骂他,“呆子就没见过比你更傻的”·王猛便只好脾气地笑,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褚浔哪里还骂的出口,极力平复下情绪,接过保温桶道:“先上楼休息·我还有两天假,都陪你·”送粽子不过借口而已·褚浔自然清楚,分别数月,王猛是想与自己见一面。
王猛果然笑得露出牙齿,快步跟上褚浔··两人走至电梯前,恰巧一部电梯自顶楼餐厅下到大堂·电梯门打开,竟是傅惊辰当先走出来··两人俱都一愣。
还未及收整好神色,褚浔便见薛睿牵着一个小孩子随之走出轿厢··那孩子伸出另一只手去牵傅惊辰,口中喊着daddy··褚浔陡然张大眼睛,急速低头去看,却见那是个大约七八岁大的男孩。
小小年纪,已看出五官清秀出众·一双大眼睛,更是清澈如水··很漂亮,亦很可爱的一个小男孩·褚浔盯着那孩子的脸孔,却只觉周身寒意刺骨··男孩似也被褚浔吓到,张着大大的眼睛,不住往薛睿身上靠。
傅惊辰口唇张合,似在与他讲话·褚浔却未听进一个字,他的视线,慢慢从男孩的面孔移到薛睿脸上·闭上眼睛,再睁开·终于敢确定,那男孩的五官,竟似直接自薛睿面皮上扒下来一般。
·那男孩喊傅惊辰父亲,却生着与薛睿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大脑一阵晕眩,褚浔身体微微晃动。
傅惊辰与王猛都忙伸手扶他·褚浔挥手甩开,一手撑住墙壁,牢牢站稳·他目光冷厉,仔仔细细又将对面三人打量一番,忽地冷笑道:“傅总,带夫人与公子来用晚餐”用词讽意十足,语调亦是尖酸刻薄。
傅惊辰略微一怔,面上倒未见怒色,只轻声道:“不是……容容,我跟薛睿……”·“daddy,我想回家……”男孩藏在薛睿身侧,偷偷瞪着褚浔,终于牵住傅惊辰的手,“小奇想回家。”
傅惊辰显然对男孩宠爱有加,立刻矮身轻抚男孩发顶,“小奇乖,等daddy跟叔叔讲完话,咱们便回家·”·男孩偎进傅惊辰怀里撒娇··薛睿只能对褚浔笑一笑,招呼道:“好巧,在这里碰上。
小奇喜欢假日的西点,每次回国都要来尝一尝·”他面对褚浔,总似有几分怯意·说完不见褚浔答话,更觉尴尬·目光便转向一旁的王猛,自我解围一般,笑道:“这位是容容的朋友你好,我是薛睿。”
伸手过去,与王猛握手··王猛一直沉默旁观,此时也只得伸出手去回握··褚浔却又一声嗤笑,高声打断他们道:“薛大影帝,我的人,你可别再沾了。”
王猛动作一滞·薛睿更是愣了愣,陡然变色,不可置信般,“容容,你……你这样讲,是什么意思”·傅惊辰此时也直起身来,双眼一瞬不瞬看着褚浔。
褚浔却只盯住薛睿,讥笑道:“什么意思你当真不明白”眼见薛睿面色苍白一片,褚浔心头恨意欲盛,不顾一切道:“意思便是:我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男朋友。
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别再跟我的新男友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这样说,薛大影帝可明白了”·薛睿面上阵红阵白,有心分辩几句,终究支撑不住颜面。
抱起男孩,匆忙道声再见快步走酒店··傅惊辰仍旧立在电梯旁,石化了一般,面孔比雪还要白···褚浔胡言乱语一番,只觉出了一口恶气,拉过王猛转身往另一部电梯走。
傅惊辰却开口留住他,眼光淡淡扫过王猛,又落在褚浔身上,问他:“什么时候交的男友我怎么不清楚”·褚浔胸中冰火交融,此时却只想大笑。
他也当真笑了,目中讽刺犹如利剑,穿透傅惊辰心脏,“你怎么不清楚”褚浔挽住王猛手臂,扬起下颌冷笑反问,“傅总,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交男友,竟还要让你清楚”·第45章 45·傅惊辰唇角陡然绷紧,目光依旧冷清,却在眼瞳深处,依稀浮动一抹晦暗不明色彩。
他望着褚浔,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都归于沉寂,只是道:“交男朋友……要谨慎·”·便似一位尽职尽责的兄长,在忧心幼弟的终身大事。
胸口刮起狂风,裹挟潮涌般的情绪,飞转成浑浊的漩涡·褚浔手掌用力收紧,将王猛古铜色的小臂抓出白色印记,“不劳傅总费心,”他近乎咬牙切齿,眼中喷- she -火焰,恨不得生生将傅惊辰困死在一场火海之中,“我吃的教训足够了,自然会谨慎”·他口中说得凶狠,掌心却渗出细密冷汗。
王猛转头看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褚浔暴起青筋的手背,放柔声音道:“阿浔……”·褚浔肩头微震·那些堵在胸腔,几欲爆裂的愤怒和憎恨,仿佛好似触碰到一只冷却开关,将他从失控边缘拖拽回来。
褚浔喘息几下,当先转开脸,“走吧猛子,跟我上楼·”他再不肯回头,就像身后并没有人··王猛转头看傅惊辰,见他没再讲话,点点头跟上褚浔。
回到楼上房间,褚浔将粽子放在客厅小茶几上,而后便站在茶几旁,半垂着头一动不动,也不开口讲话,仿佛丢了魂魄一般··王猛心中隐约不安·他想起当年在南城,他在浔江边第一次遇到褚浔。
那时褚浔便也是这样呆滞失神,一个人在坐在码头,江水涨潮,一直淹没到大腿根,他都毫无反应·王猛看得心惊,急忙跑去将人拖回来·过后两人渐渐熟悉,偶尔提到那日情景,褚浔只说自己想事情忘记了江水涨落时间。
王猛自是愿意相信他,可在内心深处,总归是有一线隐忧··王猛两道浓眉皱拧作一个死结·他生来嘴拙,不懂如何安慰人·褚浔心里藏的事,也一贯不肯与他讲。
但他双眼清明,今日这一幕看下来,多少也能猜中一些事·他想,或许褚浔不愿接受自己,并非只是出于单纯的不喜欢·而是他的心,早已被另一个人占满。
疑虑一旦生成,便如硬石堵在胸口,必要将之吐出方可呼吸顺畅·王猛下定决心,一手按住褚浔肩膀,“阿浔,有件事……”·褚浔惊吓般抬起头,看清是王猛,向他笑一笑,问:“什么”神色淡然和缓,如在南城时一样,是王猛所熟悉的模样。
但他分明在笑,两只浓黑的眼,却像含满了泪水··王猛心头震动,已经窜到嘴边的话,再也讲不出口,摇摇头,“……没什么·”也笑一下,佯作轻松,“吃粽子吗我加足了肉馅,很香的。”
褚浔便也随他笑起来,似乎终于放松下一些,“好啊·刚好还没吃晚饭·我去热一热·”套房中的小厨房里,备有微波炉·王猛抢先一步将粽子拿过去,“我来。
你坐下休息一会儿·”·手脚麻利将粽子热好,回到客厅,却见褚浔在喝酒·茶几上一瓶新开封的威士忌,褚浔已饮下少半瓶··王猛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酒瓶,“阿浔,酒不能这样喝的”褚浔酒量不俗,但从来不上瘾。
这次方一碰面,王猛便闻到褚浔身上的酒气·起先他只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自己的感觉并没有出问题··“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喝法,已经可以算是酗酒了”·王猛浓眉立目,沉下脸时面相颇为严厉。
褚浔却从来没有怵过他,被他厉声教训,也只是笑,“不喝就是了·急什么·”松开酒瓶,指一指王猛手中的粽子,“可以给我吃了吗快要饿死了。”
王猛拿他全无办法,叹口气,剥开一只粽子,递在褚浔手里··褚浔接过去,低头吃得专心,食欲似是极好·一面吃,一面夸赞王猛手艺又有精进。
·王猛悄悄放下一点心,腾出工夫,专心凝视褚浔的面容·分开数月,他对这张脸、这个人,实在想念得紧·多看一眼,都觉无比幸福··气氛一时静谧温馨。
王猛心口的躁动,慢慢平歇·待他自这沉迷中回过神,却见茶几上已有六七个剥开的粽叶·而褚浔,却还在伸手去拿新的粽子··王猛大惊,慌忙抓住褚浔的手,“褚浔你到底怎么了你都觉不出难受的吗”·王猛包的粽子,形状虽精致,个头却是分量十足。
糯米又不易消化·这些粽子,便是他自己,一口气吃下三四只便不错了·更何况是褚浔·“你到底怎么了”王猛觉出事态严重,紧紧攥住褚浔手掌,“阿浔,有什么事,你也跟我讲一讲。
不要……不要都闷在心里·”·褚浔却仍只是笑,“能有什么事电影拍得很顺利·这边的朋友也很好·今天又见到了你。
好得很·”·“阿浔……”·“我去个卫生间·”褚浔打断王猛,面含笑容,起身往卫生间去··关紧卫生间的门,褚浔掀开马桶盖,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出来。
吐到最后只剩酒水·褚浔腿脚酸软,在地上坐了好一阵,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打开水龙头,将面孔埋在水流下·冷水急速冲刷过面庞·等皮肤在水流中变得麻木,褚浔缓缓抬起头。
清晰明亮的玻璃镜里,褚浔被- shi -透的面容苍白幽冷,左脸的疤痕,丑陋得像一只令人生厌的爬虫··褚浔轻轻地笑,手指缓慢抚摸面上的伤疤,“是七岁,还是八岁……”一边笑着,一边中邪般反复呢喃。
·无论是七岁,还是八岁,那个喊傅惊辰父亲的男孩,都是在他与傅惊辰还未分手时,便已在被孕育··他一直以为,即便他及不过薛睿,不是傅惊辰理想的伴侣,但起码他们在一起的头一年,傅惊辰的心里,是有他的。
谁能想到呢,这般微小的心愿,竟然也只是错觉··褚浔渐渐笑出声来·他望着镜中的自己,脑中恍惚错乱,却似看到了安臣·耳边响起嗡鸣杂音,一声一声向他说:“对不起,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也从未忘记过他……”那声音悠远低哑,像是傅惊辰,又像是谢文夏。
褚浔额上滴下汗水,抱紧头部大声喊,“闭嘴”·声音时断时续恶,却总不肯停住··褚浔抓起手边的洗发液,砸向身前的镜子。
嘭的一声,镜面裂开数道痕迹·褚浔的身影,也碎成一片一片··声音终于停止··褚浔双眼圆睁,望着镜子里残碎的自己,瞳孔中光芒闪烁,痛苦而森冷。
第46章 46·小奇有先心病,身体发育稍有迟缓·已经九岁,看去却只有七八岁大小·体质不佳便受不得累,玩了一下午,小奇坐进车里昏昏欲睡·傅惊辰晚一步走出酒店。
小奇已偎在薛睿怀中,半合上眼睛··傅惊辰拉开车门·小奇强撑着张开眼,细声细气地撒娇:“daddy,回到家,我要跟绒绒一起睡·”·小奇喜欢傅惊辰养的那只猫。
以前只在视频里见过·这次回国见到绒花真容,小奇爱不释手,巴不得能与绒花长在一起··傅惊辰露出轻微的笑容说:“绒花在另外一处家里·明天再带你去看它。”
小奇嘟起嘴巴,恹恹地:“好讨厌·小奇想跟绒绒住在一个家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话未讲完便睡过去··有孩子在,方才那幕意外,两人便都默契略过。
薛睿小心调整手臂角度,让小奇睡得更舒服些·又拿过旁边的薄毯,小心翼翼裹在小奇身上··傅惊辰在后视镜中看到,轻声道:“多谢·”·薛睿还在拍戏。
小奇回国后却总吵着要见他·好在接下来一个多月,《指间岁月》都会在C城拍摄·薛睿尽力与剧组协调,多少能挤出几天空当··薛睿急忙摇头,怕惊动了怀中睡着的孩子,只用接近于气声的嗓音说:“惊辰,请不要对我说\'谢\'这个字。
我真心喜爱小奇·即便……即便我们必须要分手,我也还是愿意做他的睿叔叔·”说完静了一瞬,又赶忙补充,“只要你允许·”·傅惊辰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行过两条长街,车子停在薛睿公寓楼下·究竟允或不允,傅惊辰始终没有给出答案··薛睿垂下眼睛,虽然极力忍耐,浓重的失落,仍旧在他面上落下一层暗淡的灰。
薛睿轻手轻脚将小奇放在后座·起身离开时,小奇似有察觉,软绵的小手搭在薛睿衬衫衣领,梦呓般轻哼,“睿叔叔,爸爸……不,不走……”·薛睿轻柔拿开孩子的手,俯身吻一下小奇稚嫩的额头,“乖,只要有空,睿叔叔就来看小奇。”
抬头看向驾驶位,傅惊辰已转开了头·薛睿咬一下嘴唇,直起身关上车门,“路上小心·”·“晚安·”傅惊辰点点头,将车子开走。
回程的路上,傅惊辰微微失神·他想到在后座熟睡的小奇,暂时甩开脑中纷杂思绪,把车子平稳开回家··将小奇抱上楼去·佩姨听到门锁响动,立刻打开`房门。
“回来了·”将小奇接过去,放进卧室安顿好·佩姨走回来,端出一倍温热的蜂蜜水端递给给傅惊辰,“又麻烦少爷,带了小奇一下午·实在过意不去……”·“佩姨,”傅惊辰接过水杯,眼瞳里的冷漠,也难得沾染上些许无奈,“说过多少次,不要喊我少爷。
你是带我长大的乳母,又是乔伊的母亲·在我眼里,你跟我的生母亲没有什么区别·”·佩姨满面慌张,焦急地连连摆手,“不不,千万别这样讲……太太,还有先生,要听到你说这种话,会难过的……”·“怎么会,”傅惊辰饮尽蜜水,将水杯放回茶几上,“若是可以不生下我,他们只会更开心。”
这句话,傅惊辰讲得平平淡淡,并不带丝毫情绪·佩姨将他自小带大,却受不得他这样轻贱自己·但要开解,她又口拙,便着急要将话题岔开,思来想去,却道:“小睿呢,怎么没有一起上来”·与薛睿在一起后,傅惊辰带他去加拿大探望过佩姨和小奇。
那次见面,佩姨明显情难自禁·薛睿也与佩姨、小奇极为投缘·之后也特意安排行程,独自前去探望过数次··这回佩姨带小奇回国探视傅惊辰病情,薛睿赶来拜访过一次,而后便不曾再到过傅惊辰的公寓。
佩姨虽未多想,但也难免疑惑··傅惊辰一时静默,思考片刻,决心对乳母道出实情,“佩姨,”他望住佩姨满布皱纹的眼,郑重道:“我跟薛睿,已经分开了。”
佩姨愣了愣,“分开”足足想了十数秒,才惊慌道:“你们……你跟小睿,分手了”·傅惊辰半垂下眼,沉默以对。
佩姨心头惊涛骇浪·傅惊辰与薛睿感情如何,这些年她全都看在眼里·六年了,谁能想到,却也说分便分了··“……为什么”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终归扯着心尖那片软肉。
佩姨此时也再顾不得尊卑分寸,一再追问,“为什么辰辰,到底为什么”·傅惊辰双眼看向别处,面上依旧淡漠平静,只在眼尾,慢慢晕开一层浅薄- shi -红。
良久过后,方在佩姨不断的疑问中,低声开口说:“佩姨,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六年前,我是不是做错了事”·六年前,薛睿正式走入他的人生。
他以为自己获得了安稳的爱情,获得了心灵永恒的宁静·一朝梦醒,却只剩满地凄冷和怨悔···爱情究竟是什么,他当真读懂过吗·傅惊辰闭上眼,掩住眼底涌动的水光。
佩姨眼中也闪起泪花·她坐在傅惊辰身边,像一个难过的母亲,轻拍他的手背,“辰辰,乔伊早就已经去了·他去了天堂,不在这边了·”·故人早已远去,哪怕再如何神似,终究也不是同一个人。
傅惊辰握紧双拳,喉间轻微抽动,“我知道……他去了,我知道……”·第47章 47·佩姨听他那样讲,眼泪大滴涌出眼眶·傅惊辰转醒过来,竭力稳住情绪。
佩姨早年丧夫,独自将乔伊抚养长大·乔伊离世,没有人比佩姨更痛苦·傅惊辰拥住佩姨肩膀安慰她·许久佩姨方才收住泪,抱歉道:“我又失态了……天晚了。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泡个热水澡,也早点睡吧·”说完急忙起身走开,倒似是在逃避那段回忆··傅惊辰靠回沙发上,抬起手臂压住双眼·脑中纷乱,一时是乔伊,一时又是褚容,纠结的太阳- xue -又隐隐作痛。
不多时佩姨走回来喊他·傅惊辰走进浴室,除去衣服泡进浴缸,脑中还有些恍惚·仰头枕在浴缸壁·耳边忽然传来轰隆雷声,几乎没有停歇,密集的雨滴响亮地敲打在玻璃窗上。
傅惊辰转过头去·窗外幽黑,只有雨点噼啪作响·他怔怔看着,又想起乔伊离开的那一天··那天大雨倾盆·整座城市的上空乌云层叠,将天地尽染作浓灰。
雨天航班延误·飞机耽搁两个多小时,方在机场艰难降落·傅惊辰一身狼狈赶至医院,乔伊的眼睛却已合上··那双眼多么温柔,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含着温暖如春的笑。
自那个雨天之后,那双美丽的眼,再也不能够张开来看他,再也不能弯成笑眯眯的月牙,让那双清亮的瞳孔里,印上自己的身影··傅惊辰跪在病床边,死死握住乔伊的手。
那只手掌也变得冰凉,皮肤青白,在薄薄的表皮下,泛着幽冷的浅紫色··傅惊辰将面孔埋进乔伊的掌心,让蚀骨的冷钻进自己血肉·他胸口如有火烧、如被冰刺,眼眶涨得生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佩姨抖着手,将一条银色十字架项链放在傅惊辰手心,告诉他,乔伊在弥留之际,交代将这根项链留给他··“辰辰,乔伊他,他……一直……挂念你的。
直到最后……也在念你的名字·”佩姨悲痛欲绝,讲到最后泣不成声··傅惊辰张了张口,只发出一个短促而毫无意义的音节·眼泪便在这瞬间突破重围,汹涌留下脸庞。
胸腔翻搅一样疼,心脏亦仿佛被碾碎·傅惊辰流泪时,一丝声音也发不出·等到必须要将乔伊的尸体推离病房·傅惊辰支撑着病床踉跄站起,低身亲吻乔伊的嘴唇,而后站直身体,隔着一层潮- shi -咸涩的水膜,凝视着乔伊再也不会醒来的睡容,轻轻地说:“再见……哥哥。”
那是接下来的一周里,傅惊辰唯一讲过的一句话··在那个雨天,乔伊真正离开了傅惊辰·自他出生,便陪在他身边的小哥哥;与他一起长大,一同离经叛道畅谈理想的挚友;还有教会了他爱情,让他感受过极致的幸福,也体会过极致的痛苦的爱人。
在同一天,全都离开了他··仿佛也是从那一天起,傅惊辰的胸口破开巨大的空洞,有什么东西被剜离他的身体,跟随乔伊一同抛弃了他·而他还会存在的意义,似乎便是继续在这个世界里,去找寻乔伊的痕迹,来填补胸口冷寂的空洞。
在那之后,他的每一任情人,包括薛睿,都或多或少,有某个与乔伊相仿的特质··傅惊辰的内心从未回避这一点·乔伊于他而言,并非只是“曾经的爱人”那样简单。
他们的关系太过紧密·从幼年、童年、少年,再到青年,傅惊辰与乔伊几乎从未分开·从某种程度上讲,乔伊甚至近似于他半数的生命和灵魂·而傅惊辰也从不怀疑,他的心灵,只有停靠在乔伊的精神世界,方可得到真正的平静。
乔伊走了,那便只能去找乔伊投- she -下的影子··这么多年过去,只有过一次例外··雷声隐隐,自远方连绵滚来·浴缸的水变凉·傅惊辰从水中站起,随意在身上披一件浴袍。
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宽肩窄臀,标志好似模特·发丝乌黑- shi -润,脸孔亦占满水珠,透白好似莹润的冰雪··傅惊辰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左脸,就像那里有一道疤痕。
单是这样一个动作,他的胸口便又觉出撕裂一样的痛楚·傅惊辰垂下眼,看一阵胸口的十字吊坠,拿手指拨动一下··褚容与乔伊没有丝毫相似·容貌、声音、个- xing -、喜好,全都迥然不同。
可说是完全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傅惊辰习惯了乔伊那般和风细雨的- xing -情,猛然被褚容这团烈火包围追逐,讶异之下只想抽身避开·然而避无可避,他被这热烈、明丽的火焰团团围住,在苦恼之余,竟也慢慢觉察出不一样的舒适和欢愉。
似是心底积淀的冰层,正在烈焰之中悄悄融化··只可惜他彷徨犹疑,执念又太重,轻易不肯敞开心扉,去尝试另一种可能·最终仍旧选择逃离那团火焰·如今重逢,那团烈火即便还能再次燃起,似也不再是他的专属。
·这个念头方才一闪而过,傅惊辰便陡然皱紧眉心·自今晚意外碰到褚容,在疼惜之外,心口更生起一种异样的闷钝感·酸涩、压抑,混杂绵密不尽的焦虑,在他体内纠结游走,迟迟不肯消散。
这番滋味,他亦不陌生·少年时情窦初开,又疑心乔伊并不爱自己,那般焦灼仓皇,也不过如此了··傅惊辰打开水龙口,向脸上泼一把冷水·有许多事,当时当刻或许无法体会,等到时过境迁,反而能够感受得更加透彻。
十年前,他因为自己的固执,错过见乔伊最后一面·十年后的今天,莫非他还要再错过一次·傅惊辰又抬头望一眼镜子·镜中人影面庞冷白,冰冷仿佛一尊没有人气的冰雕。
但在冰雕眼底深处,却有深浓的孤寂与不舍,咬紧彼此挣扎交缠·明显到连他自己,也无法再视而不见··傅惊辰关紧水龙头,转身走出去·他进到卧室,找到手机打给余怀远,干脆吩咐道:“帮我查一个人。
应该是褚容在南城的朋友,现在也到了C城,跟褚容一起住在四季酒店·”··余怀远莫名其妙,“既然是褚容的朋友,为什么还要去查”·傅惊辰道:“褚容说,那人现在是他的男朋友。”
余怀远呛了一下,猛然禁声··“但我不信,”傅惊辰声音冷峻,面色隐约现出不耐,“马上去查·从他们相识的那天起,全都查清楚”·第48章 48·小奇不能在国内停留太久。
他出生在加拿大,习惯那里的气候·先天身有顽疾,也一直在加国就医治疗·这次回国,主治医生只给小奇大约一个月时间·期限一到,佩姨便心急要带小奇回去。
佩姨新婚不久,丈夫即早逝·步入中年后,又提早送走了独生子·如今只有一个身体赢弱小孙子留在身边,她是万万不敢大意的··临行前两天,苏婉卿在老宅置办酒席,为佩姨、小奇送行。
三十余年前,苏婉卿在美国产下傅惊辰,那时她已年近四十·高龄产妇,加之体质原本便不甚强健·生产过后,苏婉卿立刻便被送入加护病房··傅惊辰出生时还未足月。
小小、皱皱的一团,离开母体后,连哭声也发不出·佩姨当年是产科病房的助产护士·因家中有一个刚足周岁的幼子,又同是华人,不免对傅惊辰这个早产儿多留了几份心。
一周后苏婉卿脱离危险,但一直没有奶水·傅惊辰体虚气弱,亦吃不惯奶粉·佩姨得知后,经由傅家同意,便时常为傅惊辰哺乳··再往后,苏婉卿出院带回国。
傅惊辰因身体因素,暂且留在美国·佩姨也辞去工作,做了傅惊辰的专职乳母·住进傅家在美国的宅邸,带着乔伊与傅惊辰安稳度日··一晃十数年转眼而过。
谁也未曾想到,两个相伴长大、亲如手足的男孩,竟会对彼此生出刻骨铭心的爱恋·身份有别、家世悬殊,何况又是同- xing -相爱·这份爱情,似乎从萌芽的那一刻,便注定要遭受来在各方的阻挠和摧残。
那时两人被迫至走投无路·为了能与乔伊相守,傅惊辰不惜与父亲摊牌,自愿放弃傅氏继承权,满身狠绝对亲生父母道:“就当没有生过我吧·你们有大哥足够了。
而我,只要乔伊·”·十九二十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傅惊辰满怀希翼,以为有所放弃,便必定会有所得·却不曾细想,他自以为是的牺牲,乔伊能不能承担得起。
而在乔伊心中,他是否又理所当然般,被排在了第一位·再绚烂的烟火,绽放过后,也改变不了夜的冷寂·在那场爱情的收尾,两个曾经深爱过的人,变做仿佛互不相识的陌路人。
直到乔伊去世,傅惊辰都未能亲口对他说一声:我已不再怪你··一声清脆的鸟鸣划过耳膜·傅惊辰冲破回忆的弥彰,站在落地窗环顾四周——苏婉卿与佩姨在花园的的喷泉边聊天;傅渊跟傅惊云在楼上书房商谈公事;大嫂揽着小奇跟小茉莉,偎在客厅的沙发边,为他们读童话故事。
傅惊辰眸光闪动,饮尽手中的酒水··过去了·一切都应该过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已经逝去的,便留在记忆里为人缅怀·即便有再多遗憾,那也都应留在过去。
未来的日子,他或许要与乔伊,再一次告别··心口如被大力撕扯,传来剧烈疼痛·傅惊辰站稳身体,等待体内的痛楚逐渐减退·待心跳恢复如常,傅惊辰挑出掩在衬衫下的十字吊坠,收紧手指握在掌心。
“哥哥……”他将吊坠送到唇边,轻吻一下,一贯冷漠的目光,倾泻出依依留恋,“你不会怪我吧”·“我怪你什么”·身后陡然响起一个声音。
傅惊辰一惊,忙转过身,却是傅惊云走到他身侧,笑道:“怎么了竟然害怕我会怪你”·傅惊辰面上恢复平静,不动声色将吊坠放回去,“没什么……大哥谈完公事了”·“完了。
要我说,休假时原本便不该谈那些事·不过,”傅惊云也去那一杯香槟,再将傅惊辰的酒杯也斟满,“父亲对你最近的表现评价不错·有几个项目,很是夸赞了你一番。”
傅惊辰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嘴唇只略微勾了勾,未置一词··傅惊云也看到窗外的佩姨,思及此时此刻,傅惊辰必会想起乔伊·这种时候,似乎不好主动提及傅渊。
便改口道:“薛睿怎么没来”傅惊辰与薛睿即已得到家人认同,且佩姨又与薛睿极为投缘,按理这种场合,薛睿不应缺席才对··傅惊云随口一问,满心以为薛睿不过是在剧组排不出时间。
却见傅惊辰皱起眉心,沉思片刻,正色道:“大哥,有件事情,我需要你的帮助·”·傅惊云看他神色凝重,也不觉收敛起笑容,道:“你说·”·傅惊辰注视傅惊云双目,“我与薛睿,已经分开了。”
傅惊云眼睛微微一张,到底- xing -情沉稳,未再有多余表现,只确认道:“分开了·“嗯,”傅惊辰点头,“算是和平分手。
大约在一个月前·”·傅惊云点点头,垂目饮一口香槟,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薛睿那边,你负责协商好·至于家里,”傅惊云又望一眼苏婉卿,“有我跟你大嫂在。
放心吧,不会出乱子·”·傅惊辰未料他答应得如此痛快,情不自禁握住傅惊云手臂,“大哥……多谢·”·傅惊云顺势反握住小弟的手,笑道:“谢什么。
你是我亲弟弟,有事我自然会帮你·”更靠近一步,揽一下傅惊辰肩膀,“有大哥在,别担心·”说完连缘由也不问,便喊过妻子,同去侧厅商议。
·傅惊辰留在原处,心中缓慢升起些微暖意·他对傅惊云一向敬重,但自幼未生活在一起,于情感上,总归是有些疏远·现下看来,却是他以往太过偏执了些。
小奇跑过来,拖着傅惊辰的手摇晃·小奇今日只顾与小茉莉玩耍,连薛睿也被他抛在脑后·这时倒又想起来,仰头问傅惊辰,“睿叔叔呢我跟奶奶都要走了,睿叔叔怎么也不来。”
·小奇走之前,必定要与薛睿见一面·傅惊辰单膝跪地,平视小奇道:“睿叔叔太忙,抽不出时间来家里·下午小奇去机场,睿叔叔会在那里等小奇。”
小奇听了欢呼一声,又跑去与小茉莉玩儿拼图··傅惊辰站起来,恰好手机响起·他接起来,余怀远在听筒那边道:“惊辰,你交代我的事,有一些结果了。”
傅惊辰捏紧手机,“快说·”一周之前,他吩咐余怀远去查王猛,一再提醒,有任何进展,都需及时向他汇报··余怀远却挂断电话·不过几秒钟后,向傅惊辰发来一张图片。
傅惊辰点开图片,竟见是褚容半合双眼,倚靠在一个男人怀中··胸口传来锐痛,傅惊辰手指微颤,似被生生撕下一块血肉··第49章 49·这痛楚如此突然剧烈,连傅惊辰本人也始料未及。
他闭上眼睛,等待刺激神经的痛觉渐渐退去·之后走去露台,坐在一处僻静角落··只是一张姿态稍微亲密的照片而已,有些时候,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比如在六年前,褚容还未离开时,他与沈蔚风一起泡夜店,多饮几杯后兴致高涨,两人搂搂抱抱,不过是家常便饭。
连罚酒脱衣的游戏,他们两个也没少玩儿··现在不过与旁人倚靠得亲近一些,能算得了什么·心中这样说服自己,手指仍将图片放大,反反复复,自各个角度审视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一丝细节也不肯放过。
褚容应是累极了,歪头倚在王猛肩膀·浓长的睫毛低垂,半遮半掩眼底的一层青色·他或许根本已经睡着,并不清楚自己的姿势·如果他知道……·傅惊辰稍微移动视线,目光落在环抱褚容肩膀的那只手臂,再顺由手臂上移,王猛的面庞,便清晰地印在了视网膜上。
无论褚容是否了解当时发生的一切·王猛对褚容的心意,都是明白无误的·他展开臂膀揽住褚容,手指扣在褚容肩头,将人紧拥在自己怀里·双目专注凝视褚容,眼中的深情如有实质,像一片幽深不见底的海。
傅惊辰的眉头拧在一起,仔细回忆那一晚在四季酒店遇到褚容的情形·那日王猛似乎一直站在褚容身边,沉默寡言,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说过什么·但他身形高大,如同一面坚实的铜墙铁壁,默然守护在褚容身侧。
更如同一名忠诚而尽职的战士,眼中心中,只有褚容一个人··傅惊辰抬手揉按鼻梁,不禁将手机攥得更紧·余怀远又接连发来几分文字资料,而后再次打进电话。
“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详细的我会整理好,打印出来交给你·”·傅惊辰沉默一阵,方道:“你确定了”·他说得简略,余怀远却一听即明,也静默片刻,道:“他们之前的那些年,确实是王猛单恋褚容。
但这次王猛来探班,期间一直与褚容住同一间房·前些天,《侵蚀》剧组离开C城去外地拍摄,王猛也破例通行·一路上……仍然与褚容同进同出。”
傅惊辰双唇紧抿,良久道:“只是这样而已”·余怀远叹息,“惊辰,我明白,你或许对这样的结果不满意……但这种事有关私密,若想百分之百确定,本就不太好- cao -作。
何况牵扯到褚容,想必你也不愿用那些太过火的手段·而且即便如此,我也已能确定七八分了·”·傅惊辰不再讲话,也没有切断手机··余怀远久久等不到回音,思来想去,最后破釜沉舟般,道:“惊辰,等你看完全部资料,你便会明白,即使能排除恋人关系,王猛对褚容而言,也是非常一个特殊的存在。
现在,我倒希望你能认真想清楚:你究竟是当真确定褚容不会与其他人开始·还是……还是不愿相信,他竟也可以接受别的人”·傅惊辰一怔,手机从掌心滑落,跌在竹椅脚边。
佩姨与小奇会在老宅留宿两晚·那天下午,傅惊辰提早离开老宅回到公寓·详细的资料,余怀远已整理装订,特意亲自跑一趟,送到傅惊辰手上··接下来两天时间,傅惊辰没有去公司。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把那叠上百页的资料翻了无数遍·每看一遍,胸口都仿佛被重新撕裂一次·到最后,痛觉已变得麻木·全身血液都似凝结成冰·在这初夏的时节里,他竟在夜晚,被沉淀在骨缝中的寒意逼迫,整夜辗转不得安眠。
两天后,傅惊辰勉强打起精神,去老宅接佩姨、小奇,送他们去机场·小奇对绒花念念不忘·直至到了机场,仍嘟着嘴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见到等候在机场的薛睿,更是娇声唤着“睿叔叔”,忙不迭扑进薛睿怀里,向他控诉傅惊辰:“Daddy都不疼小奇了。
小奇求daddy这么久,daddy都不肯让小奇带走绒绒·”·小奇喜爱绒花,想带它回加拿大·若说这点小事,也并非不可以·但绒花先前遭受主人虐待,傅惊辰养精心了三年,方才使绒花恢复活泼黏人的本- xing -。
乍然要与它分开那样远,傅惊辰着实不舍·更重要的,绒花根本离不得傅惊辰·几日不见,它都会耍脾气不肯好好吃饭·要它随小奇去加拿大,那小东西不知能不能撑过十天半月。
薛睿自然晓得绒花是傅惊辰的宝贝,摸摸小奇发顶,哄他道:“绒花已经认了daddy做主人,所以不能够离开daddy太远·就像小奇不能离开奶奶一样·等小奇回到加拿大,睿叔叔会托人,帮小奇另外选一只跟绒花一模一样的小猫来养。
保证花纹、脾气与绒花如出一辙·怎么样”·小奇大眼睛里放出亮光,笑得咧开嘴巴·但片刻后,又皱起小巧的眉心,不满道:“也能跟绒绒一样,这边缺一小块耳朵,”小奇伸出手指,比一比自己的左耳,“还有……还有一只眼睛也看不到吗”·薛睿哑然,须臾笑道:“这怎么能够一样。
他们,毕竟还是会有一些不同的·”·小奇闻言哼一声,仰着脸转开头去,“那我不要了·我只要绒花”·薛睿与佩姨还要再劝,傅惊辰忽然开口道:“世上从没有完全相同的两只猫。
非要去找的话,也许连另一只也会失去·”他声音清冷,现下没有刻意放柔,颇有点不近人情的冷意···小奇缩了缩脖子,有些惴惴地抬头看他。
傅惊辰矮下`身,轻轻抚摸小孩子柔软的发丝,“绒花当然好·但跟绒花一样好、甚至更好的小猫,也不是找不到·”·“可是……”小奇眨着眼睛,委屈地说:“可是小奇,只喜欢绒花啊……”·“不会的,”傅惊辰望着小奇,眼前浮现出乔伊的面孔,“人生这样长,总会有再次心动的时候。
只不过……”乔伊清秀的脸慢慢散去·傅惊辰敛下眉目,面上依稀似有一抹忧郁,“如果没有留意,或许,也会再一次错过·”·小奇似懂非懂,只看出傅惊辰似有一些不太高兴。
点一点头,窝在他怀里不再任- xing -··薛睿一瞬不瞬凝视傅惊辰,良久之后垂下眼睛,神色若有所思··佩姨与小奇过了安检·薛睿先一步离开机场。
他是家喻户晓的明星,自是不便在机场这类公众场合久留·傅惊辰便也未多想·与薛睿告别后,转而往国内航班候机厅去·秘书提前为他定了今日飞往H省D市的机票。
随后的两个月,《侵蚀》都在那里拍摄·褚容,自然也在那里··外面又起了风,不久又会落下雨来··傅惊辰脚步匆忙,似是一刻也不能再等·他必须要见褚容一面,有一些话、一些事,一定要见过面,才可以讲得清楚。
或许他已错过太久,已永久失去机会·但是没有关系,他从来都有无比的耐心·若当真情势所迫,他也不介意,去使用一些必要的、曾经为他所不齿的小手段。
没有办法·谁让他是傅惊辰·谁让他,天生便是一副,顽固又自私的心肠··第50章 50·《侵蚀》选定的第二个拍摄地,是一座依山傍水的江南小城。
这里气温适宜、环境清幽,两相比较,竟与南城有几分相仿··这一番巧合,给了褚浔稍许喘息之机·先前在C城时,叶导催促他去看心理医生,褚浔只当叶导小题大做。
那晚在四季遇到傅惊辰与薛睿,褚浔方才惊觉,他已不只是稍微踩过了底线那样简单·破碎的镜面,仿佛片片锋锐刀光,将他编织多年的伪装,在一瞬间搅碎作齑粉。
那一刻,角色与演员的界限被完全打破·褚浔如同遭遇背叛的安臣,站在崩溃边缘大声喊“闭嘴”·大脑被怒火疯狂炙烤,残存的一线理智,却无比清明地意识到:这六年来,无论他将自己装扮得多么恬淡洒脱,内心深处,那颗名叫“褚容”的内核,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
处事淡然、从容大度的褚浔,不过是一层精心打造的表象·剥开层层伪饰,那个睚眦必报、狂妄任- xing -的褚容,仍旧盘踞在他的躯体里·无法剥离,无法扼杀。
他会轻易陷入安臣的情绪中难以自拔,与其说是入戏,不如说是回归了本心——那个名叫安臣的男人,在一部叫做《侵蚀》的电影中,做了或许是他原本便想做,却从来都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一切。
意识到这个念头的刹那,褚浔逼近于沸腾的头脑陡然冷却·恐惧夹杂着厌恶,在顷刻之间占据他的胸腔·他迫不及待想逃离·想躲回南城,蜷缩回那座宁静冲淡的小城里,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重新修补好自己的伪装。
心理医生解不开他的心结·他知道,只有回到南城,那座容纳过他的伤口和丑陋的城市,他才能尽快好起来··王猛本就不愿褚浔复出拍戏,当晚便要订下返程机票,带褚浔一起回南城。
最后关头,褚浔夺过王猛的手机,将订单取消··“我不能就这样回去·”褚浔面容苍白,双眼还残留着被愤怒灼烧过的赤红,“身为一名演员,我不能接连两次,把心爱的角色丢在半路。
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一次我要演完安臣·一定要演完·”·“可你就要支撑不住了你已经快要疯了你懂吗”王猛从未质疑过褚浔的决定。
这次紧抓住褚浔的肩膀,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他嘶哑吼叫··褚浔动了动唇角,似是笑了一下,“我不会有事的·”仿佛自己也觉出这句安慰过于敷衍,褚浔重新抬起眼睛,不再回避王猛的担忧,“就算会有事,我也甘心情愿。”
王猛呼吸急促,手指仿若铁钳,几欲将褚浔的肩骨抓裂··褚浔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王猛筋脉怒张的手背·将声音放柔到极致,缓缓地说:“猛子,你知道吗,我很庆幸自己当年去了南城,庆幸遇到了你,还有那一帮能交心的朋友……在南城的那些年,我过得很快乐……唯一还有的遗憾,就是不能再好好拍一电影。
我是一名演员……虽然很不合格,但我的确是一名演员·”褚浔的目光烁烁闪动,瞳孔沾染上迷幻般的美丽色彩,“我想要留下一个经典的角色,想要让这个世界……永远记住我。
若能了却这个心愿,哪怕当真要赔上下半生,我也会感到幸福无比·因为这是我的梦想……你明白吗猛子,这是我仅剩的梦想·”·不论是作为褚浔还是褚容,他的本质,或许就是一团在剧烈燃烧的焰火。
过去他愚蠢懵懂,只顾扎进虚妄的爱情里,辜负了许多时光和期待·波折过后,也曾期待过,可以平淡安稳度过余生·可既然能有幸重头来过,他便无法再安心沉寂。
他渴望能够在电影中燃烧自己·渴望火红的烈焰映透天空,在轰然爆裂的瞬间迸- she -出万丈光芒,照亮整个世界··褚浔笑容婉然,神情尽数褪去方才的癫狂。
他握紧王猛的手,轻笑着说:“你能懂我的,对吗”·王猛嘴唇抖动,眼角的水光晶亮细碎·他说不出话,只能将褚浔死死箍进怀里,良久之后,才颤抖着声音,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傻瓜……”·两天后,争得叶导同意,王猛跟随剧组一同前往D市。
在C城拍摄的后半段,叶导已不再要求褚浔与沈蔚风在私下模拟情侣关系·抵达D市后,在下榻的酒店,沈蔚风单开一间套房·褚浔改为与王猛住一间·沈蔚风相貌俊秀,心思极为粗陋。
他又口无遮拦,当即便碰碰褚浔肩膀,震惊道:“男朋友”·王猛麦色的脸庞,竟也泛起明显红晕···褚浔笑笑,拍一下沈蔚风后脑,“不要乱讲。
是我大哥·”·沈蔚风捂住被拍疼的后脑勺,向褚浔笑得眉飞色舞,“放心啦,哥哥会给你保密的”·他显然不相信,褚浔便也随他去。
叶导会允许跟组,自然不是因为这样浪漫的理由·这位固执、老派的大导演,大半生只专注与电影·但他同样不愿看到,一位天赋卓绝的演员,将心血完全耗尽在一部电影中。
·除了在片场拍戏,王猛跟在褚浔身边形影不离·他强制褚浔戒酒,每天只在中午与傍晚,允许褚浔饮一杯酒水·他熟知褚浔的口味,亲自- cao -持褚浔的三餐。
稍有空闲,便拉褚浔外出跑步健身·晚间,当褚浔被困在噩梦里,王猛便整晚不睡,将褚浔抱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摇晃身体,耐心地将褚浔唤醒,再等他重新睡过去。
他们将多年以前,曾在南城经历过的一切,再重复走一遍·走出- yin -霾的过程艰辛而漫长,但只要点亮心灵的那盏灯火,尚存下一线微光,再泥泞的沼泽深渊,也困不住褚浔。
叶导思虑周密,为配合褚浔的精神状态,在D市开拍的前几日,都尽量安排情绪相对平和的戏份··十多天后,褚浔的精神显而易见地转好·他不再过分依赖酒精,如果看不到酒瓶,有时整整一日,也想不到主动去找酒喝。
面色也透出健康的淡粉色··一日在化妆间上妆,褚浔无意看到镜中的自己,不禁抚一下面颊,道:“好像胖了些·会不会不连戏了”·化妆师笑道:“不会不会。
叶导说刚刚好·前些日子的状态也恰巧符合剧情·褚老师真是敬业,为了电影减肥又增重·”·褚浔垂下眼睫,继续保持沉默·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与王猛最清楚。
即便是叶导,也并非全然知晓内情··拍摄进入第二个阶段后,叶导开始安排安臣与谢文夏分手后的重头戏·褚浔现在精神好转,拍戏之余,尚能分出些心思留意其他。
不久他便注意到,王猛频繁躲开他与人讲电话·多次逼问后,王猛才向他坦白:王奶奶病重,已住进医院多日·褚浔又急又怒,更多的却是焦急心疼·他为王猛订了机票,逼迫他尽快赶回去。
“我明白你担心我·但奶奶如果真的有事,你一定会后悔一辈子”褚浔抓紧王猛手腕,一错不错盯住他,“听我的话,快些回去我已经完全好起来了。
真的”·王猛欲言又止,最终在褚浔的逼视下,点头道:“等你拍完明天的戏,我马上就走·”·明天那场戏,是安臣的一场梦境。
与谢文夏分手时,安臣的第二人格短暂暴露,不过占据主导的,仍是他的主人格·在主人格支配下,安臣斯文内敛、风度从容·心中有再多留恋,谢文夏执意要走,他也只静默同意。
但在分手后,他却反复做一个梦·梦里他抛却尊严,卑微地跪在谢文夏脚下,祈求他留下来·他在潜意识中痛恨、责备自己,偏执地以为,如果他曾认真祈求谢文夏,也许他们便还有机会。
开拍当日,王猛照例等在片场外··拍摄指令发出·褚浔跪在沈蔚风身前,全身病态地颤抖抽动·台词一出口,眼泪便水一样流满了脸庞·他语不成调,筋挛的手指攥紧沈蔚风的裤脚。
当沈蔚风按照剧情,躲避瘟疫样避开他·褚浔发出一声嘶吼,身体趴伏在地板上,扣住喉咙一阵阵干呕··摄像机运转,发出轻微的声响·除此之外,室内只有褚浔绝望的哭泣声。
镜头推进,在褚浔徐徐抬起脸上定格数秒·而后随着副导演一声“卡”,片场骤然爆发雷鸣般的掌声··沈蔚风立刻跑回去,张开手臂抱紧褚浔。
他的身体也在轻微颤抖,似是也被褚浔刚刚的表现惊到··褚浔摸一下面上的泪水,缓缓露出笑容,“沈大影帝,你跟着抖个什么劲”·沈蔚风听他言语入场,方才彻底松一口气,“你可吓死了至于吗,要演成那样刚才我真怕你一时半会儿出不了戏。”
褚浔仍旧是笑,“小看我呢·”·叶导也走过来,难得面带喜色,拍拍褚浔肩膀,接连赞了三个“好”字·他只当褚浔果真已彻底恢复。
等工作人员,包括沈蔚风,全部退出片场后,便对褚浔道:“褚容,傅总想见见你·”·褚浔陡然愣住·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响起轻微脚步声·褚浔仰头去看。
那个刀一样扎在了他心里的男人,一步步向他走下来··褚浔情不自禁,深深吸入一口气·他的深思,一时间飘忽不定·恍恍惚惚地想到,是爱也好,恨也好,每一次当他看到傅惊辰,在那一眼里,总是春暖花开、万物萌发。
第51章 51·片场附近,有一家不甚起眼的咖啡馆·工作日的上午,咖啡馆中生意清冷·褚浔一路走在前面,低头推开咖啡馆的门·傅惊辰跟在褚浔身后,一同走进去。
两人避开零星几位顾客,在一处隐蔽的位子落座·服务生立刻送上饮品单·傅惊辰接过去,并未翻开,直接吩咐道:“对面的先生要一杯维也纳·多加点巧克力糖浆。”
服务生忙答应下来·褚浔却道:“不用了·给我一杯拿铁就好·”·傅惊辰的唇角,似是轻轻抿了一下··褚浔终于又抬起头,看了他第二眼。
尽力冷静道:“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就如他过去只爱维也纳一种咖啡,如今也能喝得下其他·他也不再是十八九岁,尚不够成熟的半大青年。
不论他有多么不愿面对傅惊辰,他都晓得,现如今他是应该好好感谢一番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至少,傅惊辰要见自己,那他便要尽量心平气和与他谈··傅惊辰望了褚浔一阵,移开视线,将饮品单递还给服务生,“一杯清水。”
褚浔悄悄皱起眉心·他尚且记得,傅惊辰最爱黑咖啡·每日早餐饮一杯,一整天便都精力充沛·他若非像自己一样,突然间改换了口味,那便是身体已不适合刺激- xing -饮料。
褚浔想起不久之前,傅惊辰还曾被他打伤入院·几乎无法控制,褚浔撑不住面上的平静,略显急迫问他,“你不喜欢黑咖啡了”··傅惊辰闻言看过去,用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珠儿望定褚浔,片刻方道:“人老了,总是会变的。”
褚浔怔愣··傅惊辰刚满三十二岁,年岁并不算太大,更谈不上老·何况他常年建身,又精于保养,无论面容、身体,都保持在接近于巅峰期的状态。
但不知为何,自褚浔重新回到C城,两人仅有的几次碰面,傅惊辰的眉目之间,似都凝结一层沉郁之色,确实不及六年前的神采·思及此处,褚浔心口似被人用指甲狠狠划过,隐隐约约地刺痛。
他不由脱口而出,“胡说什么你才是正当年·哪里老了”·傅惊辰眼廓微微张大,细雪一样冷白的脸,缓缓地,似是消融了多年冰霜,展露出春水般柔软的笑,“方才跟你说笑。
我现在,还是喜欢黑咖啡的·”·褚浔登时胸口怦然急跳,赶忙撇开头去,“那你……那,那就是我,是我上次把你打伤,害你住进医院,还留下后遗症……”·“不关你的事,”傅惊辰温言打断褚浔,“我本来便有一点胃溃疡,早些时候便想要做手术了。
巧合而已……那次入院,真的不关你的事·”·褚浔却只听到他最关心的一句,猛然转回头道:“你本来便有胃溃疡”起码在六年前,他还未离开时,傅惊辰全须全尾,身上并没有一点病痛。
傅惊辰笑意愈深,但只摇头说:“工作太忙,难免的·”再看一眼褚浔,逐渐收敛起笑容,又慢慢将视线转开,握住面前的清水,略微犹豫道:“容容,这次我赶过来,其实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要当面向你确认。”
傅惊辰的语气听来仍旧平常,神色也不见多少异样·但褚浔便莫名觉得出,在表面惯常的淡漠之下,傅惊辰似有一丝焦虑··褚浔一时间,胸口便也有些急躁,坐直身体问:“什么事”·傅惊辰并未立刻开口。
他握着盛着清水的玻璃杯,因为过于用力,指节轻微泛起浅白·良久过后,方下定决心般,抬头直视褚浔,道:“容容,我想知道,王猛当真是你的男朋友吗”·褚浔神情瞬间一怔,过了数秒,方记起自己曾在傅惊辰面前说过些什么。
一时半是尴尬半是着恼,干咳一声转开目光,“你……做什么要问我这种,这种私事”·傅惊辰一味紧盯手中水杯,似是在克制心中忐忑。
他并未抬头再看褚浔,沉默一阵,只轻声回道:“……容容,上个月,我跟薛睿……”·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傅惊辰骤然一顿,话语被铃声截断。
褚浔与傅惊辰一同低头去看,是傅惊辰放于桌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备注称呼是“母亲”·毫无道理地,褚浔竟似松了一口气··傅惊辰亦感意外。
他与母亲之间,虽不像与父亲那般相看两厌,但因自幼未与母亲相处,血缘亲情便也极为淡泊·是以除非必要,苏婉卿平日也不会主动与他联系··傅惊辰脸色显出些微严肃,向褚浔略微点头示意,拿起手机走出咖啡馆外接听。
褚浔一个人留在位子上,原本尚能勉强维持平静的心绪,在仓促间,掀起轻微波澜——傅惊辰特意飞过来,确认他与王猛的真实关系;又自觉提到自己与薛睿的近况……这两桩事串联在一起,褚浔的大脑瞬时便乱作一团。
傅惊辰究竟是什么意思看他提到薛睿时的神色,再听他讲话的语气,似乎是与薛睿有了些许不愉快·但他与薛睿的事,如今又与褚浔有什么干系能叫他千里迢迢飞到D市,就为问褚浔一句,王猛究竟是不是他的男友。
再想到前段时日,每回与余怀远联络,余怀远总要不厌其烦提到傅惊辰,一再向褚浔保证,他们分开这些年,傅惊辰其实一直在心中挂念褚浔·褚浔先前便清楚,傅惊辰虽然不爱自己,但他心肠柔软,为人又正直,何况真心拿自己当作亲弟弟般照料多年。
分别后他会不时惦念起自己,并没有什么稀奇·当时褚浔便一味含混应对余怀远,从未仔细深思他话中之意·直到今日傅惊辰亲自找来,那些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褚浔到底无法再回避。
褚浔猛然站起身,在座位旁边来回转了两遭,仍是忍耐不住,走到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窗口盯住外面的男人··傅惊辰- xing -情淡漠,平日鲜少喜怒于色·此时他的脸上,却露出显而易见的焦急。
两道浓淡合宜的长眉,也紧锁在一处·苏婉卿找他,又叫他流露如此神情,应是遇到了颇为棘手的事··褚浔一手握拳抵在嘴边,牙齿神经质般撕扯下唇表皮。
褚浔从来见不得傅惊辰为难·当年两人要分手,褚浔天天与傅惊辰吵闹·眼见傅惊辰一日比一日沉默憔悴,褚浔心里半点没有发泄的快感,只觉得痛苦煎熬。
许多年过去,情况似是仍未改变·下过多少次决心,要退回安全线以内,安守本分做回傅惊辰的弟弟,或者,干脆便形同陌路·事到临头,却又会不由自主为他牵肠挂肚。
莫非这便是自己的命数·褚浔心头酸涩难言,近乎听天由命般想·亦或是,他亏欠傅惊辰的恩情,尚未能偿还清楚··心头一把乱草,向四周疯狂生长。
褚浔离开落地窗,往咖啡馆中放置杂志的书架走去··无论傅惊辰遇到了什么事,也无论他来找自己究竟是何目的·到目前为止,他与傅惊辰的关系,只能维持在普通熟人的状态。
若表现出过于明显的关心,总归是不够恰当··褚浔竭力摒除杂念,目光一一掠过各类装帧精美的杂志·看到第二排时,褚浔眼神陡然停滞·他盯住杂志封面看了一阵,而后慢慢伸手过去,将那本娱乐杂志抽出来。
《鲜鲜娱乐》,是目前国内铺货量最大的娱乐速报类杂志·不追求深度报道,以新闻出街迅速,敢于无视各大经纪公司威压,顶风作案报道各类明星私隐而闻名··这期《鲜鲜娱乐》的封面人物,正是近来势头愈发强劲的薛睿。
封面上,薛睿身旁相对而立傅惊辰·两人中间的男孩,虽然面部被打了马赛克,褚浔仍旧一眼认出,那男孩便是在四季酒店见过的小奇··那个与薛睿,几乎长着同一张脸孔的小奇。
·气息被压在胸腔,有些透不过来·褚浔微微张口喘息一下,找到封面照片的拍摄信息·6月7日,两天前刚刚新鲜出炉的近照·拍摄地点在C城国际机场。
杂志社在照片旁边暖心备注:疑似爱子离境,影帝与爱人甜蜜相送··褚浔视线凝在那行粗大的黑体上·等他回过神,手指已将封面捏出皱褶·他方才那些忐忑、那些揣测,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笑话……·即便真如他心中所想,傅惊辰与薛睿的感情出了问题,那也只是个小问题而已。
不然以云天的能量,要压下《鲜鲜娱乐》的消息或许会费些功夫,但亦不至于,就让这八卦大大方方按时流出··六年前与傅惊辰在一起,哪怕圈子里早已对两人的关系心知肚明。
面向大众的纸媒、网媒,也不曾有一家敢于冒险得罪云天,刊出过哪怕一条相关新闻··不被报出,只是不愿承认·会任由出街的,自然便是认定的伴侣·更何况,他们已有了一个孩子。
心口腾起熊熊烈火·褚浔眼球渐渐充血,脑中飞快掠过一个个破碎又疯狂的念头·熟悉的尖叫声又在耳边响起:他又背叛了你·歇斯底里。
仿佛他的心里,也埋藏了另外一个人格··有服务生走上前来,小心翼翼问褚浔:“先生,您需要帮助吗”·褚浔恍然惊醒,才发觉,自己竟然对着那张封面,- yin -森森地笑出了声音。
褚浔收整表情,抚平被自己捏皱的封面,向服务生笑道:“谢谢你·我很好·”·他将杂志放回原处,去吧台点一杯苦艾酒,仰头一气饮尽。
没关系·不过是又自作多情了一回·对他而言,这算得了什么·褚浔抹去沾在嘴角的酒液,挑唇嗤笑一声,点燃一支香烟,昂头往咖啡馆外走。
推开店门,傅惊辰刚好结束通话·他看褚浔走出来,神色稍微缓和,迈步迎上来,“容容,我要尽快赶回去·刚才母亲告诉我,大哥他……”·“我没兴趣听你的家事,”褚浔忽然扬声截断他,吐出一口烟圈,恰巧喷在傅惊辰脸上,“你们傅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非要讲,那就去找薛睿·”·“容容,我正要告诉你·我跟薛睿……”·“你跟薛睿怎么样,同样不关我的事”褚浔声音拔高,再次将傅惊辰打断,“我对你们两个的名字,只觉得厌烦。
明白了吗”·傅惊辰愣一愣,旋即倒抽一口冷气·那双美丽、又冷漠无情的眼,微微张大了,满溢着难以置信,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心口跟着傅惊辰一同疼起来,脑中的嘶吼却仍没有停·那是嫉妒与愤怒交织而成的戾气·曾被褚浔逼退到暗处潜藏·但稍不留意,便要猛扑出来,将它爱的恨的,所有一切都撕碎吞噬。
这一刻,褚浔面临深渊,却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若为两人都好,他与傅惊辰,绝对不能再碰面··他已受不得丝毫风吹草到·哪怕傅惊辰与薛睿,当真已经分手,他也已然迈不过,自己那一道心魔。
褚浔撇开头不再看面前的人,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跟王猛的真实关系吗”他又深深吸尽一口烟,再转回头去,刻意将烟雾尽数吐在傅惊辰面上,“他的确……是我的男朋友。
货真价实,绝无虚假·”·傅惊辰一径盯着褚浔,呆住一般,僵立成一尊石像·等烟雾被吸入鼻腔,他才不觉掩住口,低低咳了几声·戒烟多年,如今已时受不得这烟草气。
为了薛睿,他倒是什么都乐意做··褚浔目中戾色一闪而逝,却悄然背过手去,将吸了一半的香烟按灭在掌心里··剧痛传来,亦让褚浔更加清醒几分·他闭一闭眼睛,将四处游蹿的暴戾尽量收伏。
而后抬腕看一眼手表·来咖啡馆之前,褚浔与王猛约定了时间·现在时限将至,他若不尽快回去,王猛便会找过来··褚浔尽量心平气静,向傅惊辰点头告别,“下午还有戏。
我要回去准备了·”·说完转身便走,傅惊辰终于恢复神智,一把攥紧手臂,恳求一般:“容容,你听我讲几句话,只要几分钟就好”·额角筋脉突突跳动,再耽搁下去,褚浔难保自己不会突然发作。
他紧咬牙根,猛力甩开手臂,“你什么都不用再讲,你听我讲·”·傅惊辰喉结滚动,竟紧张到,在额头冒出了细汗··褚浔凑近他面庞,轻声说:“上一次,我骗了你。
小辰哥……”傅惊辰身体猛然一震,眼里光芒惊喜闪烁·褚浔笑一笑,将后面的话继续讲出来:“其实,我是恨过你的·许多年·”·胸口猛然被一只铁拳击中。
傅惊辰急促喘息·那痛感还未消失,褚浔已抽身离开·脚步匆忙,急促地,没有回过一次头·似是从今往后,都不愿再见到自己的样子··胸腔的痛楚,很快传到胃部。
傅惊辰伸手撑住一侧墙壁,身体仍不受控制,徐徐软下去·眼前阵阵发黑·便在要蜷缩瘫倒的一瞬,一只手掌伸过来,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心口骤然一跳,傅惊辰立刻挣扎抬起头,“容容·第52章 52·似乎又下雨了。
豆大的雨滴自高空坠落,气势汹汹砸向地面,落在行道树的枝叶,或是行人撑开的雨伞上,发出巨大的、砰砰的声响·那声音传入耳道,莫名地令人心浮气躁··傅惊辰看到自己站在窗边,微微低头望着楼下一道人影。
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年轻一些·周身寒气逼人·接近琥珀色的瞳孔,冷得几乎不见人气··站在楼下的人影,是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身型瘦长,只穿一套单薄的睡衣,手中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雨下得很大,风也很急·雨丝被吹进伞中,浇- shi -了青年的裤脚和睡衣下摆·青年抬起头,执拗地仰望傅惊辰,一半面孔光彩明艳,美丽如盛放的玫瑰,另一半包裹在白纱布中,渗出丝缕血迹,眼睑肿胀,只能张开一条细缝。
“小辰哥”肆虐的风雨声中,青年大声向他喊,“我,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我向他道歉。
你不要不理我啊·呜呜……求求你不要不理我……”那个倔强的、总也不肯认输的大男孩终于哭起来,眼泪和着血水,流满了整张脸孔。
·傅惊辰又看到自己快速退回客厅,抓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怎么让容容跑出来的快过来把人带走他的伤还没好,不能再受风寒”·听筒那边的人连连答应,似乎还问了他一个问题。
究竟问的是什么,傅惊辰已经记不清·他只看着自己皱起了眉,一双缺少情绪的眼睛,轻微泛起一点潮红,低下声音说:“我不能再见他·不然……”·不然……不然他对不住的,便是两个人了。
既已作出承诺,纵使仍有牵挂、不舍,该放手的,依旧要放手··楼下很快传来汽车引擎声·傅惊辰跟着六年前的自己跑下楼,隔着一楼大厅的玻璃窗,看到那个叫余怀远的男人跳出车子,拿着一件大衣飞奔过去,紧紧裹住瑟瑟发抖的青年。
青年已被雨水浇- shi -半边肩膀,面庞被冻得青白·可他仍不肯跟余怀远回到温暖的车厢里·被强拖着带走,还要挣扎开跑回去,用更大的声音对楼上喊,“小辰哥,你再不愿出来,我……我就生气了我生了气,就,就再也不会见你了听清楚啊,以后……以后就算你想见我,我都不会,都不会再理你的”他毫不在乎脸上的伤口,喊话时伤疤撕裂得更深,血水完全浸透了纱布。
傅惊辰心口如被透红的铁水浇灌·他催促自己快些跑出去,焦急地挥手、大喊,六年前的他,却看不到也听不到·他多犹豫了一秒·只有那一秒,青年冷得失去力气,被余怀远半拖半抱,带进了车子里。
车子很快开走·傅惊辰推开门跑到大雨中,只看到转弯处闪烁的车尾灯,在层层雨幕中飞快远去··雨还在下,仿佛小了些·雨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再转过身时,天已放晴·空气中,充斥着咖啡的淡淡香气··傅惊辰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前,看到方才离去的青年,又回到了自己身边·他长高了,也长大了。
面孔依旧漂亮夺目,更淬炼出成熟、从容的风度·即便左脸多了一道伤疤,仍丝毫无损他的美好··心头瞬间溢满了喜悦·傅惊辰伸出手想拥抱他·青年却向他轻轻一笑,道:“我说过不会再理你的。
忘记了吗”傅惊辰顿时愣住·青年凑过来,将烟圈吐在他面上,收敛起笑意,冷冷地说:“你凭什么还想要抱我记清楚:我恨你。
一直恨·”·这句话似一道魔咒·青年消失了,咖啡馆也消失了·四处茫茫,只余下一团团深灰色的浓雾··傅惊辰仓皇环顾四周,大喊,“褚容容容”·没有人应他。
什么回声都没有··一阵风吹来·浓雾也散去·天空灰暗,大地苍茫·在空荡荡的天与地之间,又是只有他一个人了··梦境醒来·傅惊辰动了动手指。
眼睛还未张开,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悄悄滑入鬓角中··他终是明白过来,今日的结局,早在六年前便已注定·没有人会等他六年;没有人能忘记当日的伤痛。
他早已不配再得到褚容的原谅,还有,爱··放在被单外面的右手,轻微动了一动·立刻有人靠到近前,小心翼翼握住那只手,轻声问:“惊辰,醒了吗”·是薛睿的声音。
低缓温柔,带有他一贯恬淡温雅的气息··傅惊辰顿了片刻,极轻地应一声,并未张开眼·他的意识虽已清醒,心绪仍陷在方才的梦境中·苦辣酸涩,百味交杂。
心头不时猛烈抽动,几如被剜去一块血肉,时刻提醒他,他已永远失去了褚容··薛睿松开傅惊辰的手,为他理一理被角,转身去拿一边矮桌上的水杯,想为傅惊辰倒一杯水。
傅惊辰合着双眼,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薛睿双手顿住,低头站了一阵,放下杯子,轻手轻脚走出去··室内彻底安静下来,除开墙壁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再没一丝响动。
傅惊辰转动头颈,一侧面庞埋进枕头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似是受到了刺激,方才好转的胃部又隐隐作痛·傅惊辰皱眉忍耐·他像是自虐一般,不肯呼叫医生。
痛到额头冒出汗水,也只绷紧双唇,手脚都未移动丝毫··病房里没有开灯·余晖落下,暗淡的光从窗外慢慢渗透进来·疼痛终于退去·傅惊辰张开眼睛。
灰沉沉的暮色里,他似又看到褚容美丽的脸庞,满不在乎地笑着,对他说:我一直都恨你··傅惊辰张口喘息,等胸间的滞涩稍缓,手臂支撑床铺坐起身·又倚在床头歇息片刻,身上的冷汗才缓慢消退。
傅惊辰伸手拧亮台灯,拿过被薛睿放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来回滑动数次,终于划开解锁键,拨下叶导的号码··剧组仍在赶戏·傅惊辰前后拨去四五通,叶导方接听电话。
不待傅惊辰开口询问,便直接道:“褚容状态蛮好·下午的戏拍得很顺·晚上还有夜戏·我让他先回化妆间休息了·”·傅惊辰听完缓了缓,回话说:“多谢叶导关照。”
“谢什么·我的演员,我当然要照顾好·”老导演心直口快,并不愿随意领受傅惊辰的感谢··傅惊辰便继续道:“以后,我是说,等《侵蚀》拍完,也要麻烦叶导多多关照他。”
叶导似有疑惑,静静听傅惊辰讲下去,“容容的脸,叶导是清楚的……哪怕如今他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他能继续做演员的可能- xing -,也是微乎其微。
但我很明白,褚容喜欢电影,非常非常喜欢·如果就此被迫离开电影,那对褚容而言,无异于剥夺了他最珍爱的事业·所以,我恳求叶导,往后若有合适的机会,请将褚容带在身边,教导他,如何全面掌控一部电影。”
听筒那边没有回声·良久,傅惊辰才听叶导反问:“你是想,让褚容跟着我学做导演”·“……对·”·“你确定他喜欢做导演与做演员,完全是两个行当。”
傅惊辰斩钉截铁,“我确定·”·余怀远为他整理的,有关褚容在南城的资料,足足近百十页·其中不仅详细记录褚容与王猛的交往状况,更将褚容六年来的生活轨迹一一展示。
褚容对电影的热爱,不仅限于作为一名演员的身份·他是将电影当作生命中的瑰宝,只要能有机会参与其中,无论承担何种职务,他都会万分欣喜···叶导思考片瞬,即应允道:“好。
这件事我记下了·”·老导演一诺千金·傅惊辰用力攥紧手机,言辞诚挚谦卑:“多谢·真的多谢您了·”·“不用。
有才华又上进的年轻人,是该多拉一把·”叶导说完,并未挂断电话,反而犹豫道:“你,还要见褚容吗”·这次轮到傅惊辰沉默。
他垂眼看住雪白的被单,终是否定道:“不见了·您说得对,我们两个,不合适·”·傅惊辰贸然赶到D市与褚容见面·叶导心中并不情愿。
褚容先前的状态,已将叶导惊出一头冷汗·且褚容与傅惊辰过往那段旧情,叶导多少亦有过耳闻·自是唯恐在这紧要关头,又要平地生出波澜·但傅惊辰身份不同,他又先斩后奏,直接堵在了剧组,不叫他见一面褚容,总归说不过去。
演员私下的精神状况,不方便向旁人提及·叶导便只旁敲侧击,对傅惊辰讲了一句“你们两个不适合“·意在提醒他往事已过,不再纠缠才是正途。
现在褚容情绪未受影响,傅惊辰又回了这样一句,两人应是已将前事彻底了结·叶导长舒一口气,语气变得轻松:“这样就好·”·电话切断,手机回到主页面。
屏幕上,绒花歪着脑袋,幽蓝的大眼似在好奇地凝视傅惊辰·手指抚了抚画面上绒花的耳朵尖·傅惊辰点开相册,调出日期最近的一张照片··他这两日隐身在剧组,偷偷拍下许多褚容。
这一张相片里,褚容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全无入戏时的- yin -戾·先时他只以为,这笑容全因褚容在享受表演·今日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明朗如阳光的笑,或许的确与褚容对面的王猛,也有些许的关系。
起码在面对自己时,褚容再也不会这样笑了··傅惊辰抚摸屏幕上褚容的面庞,一遍又一遍,留恋不舍·他的个- xing -有太多缺陷,过于自负,也过于固执。
乔伊离世之后他才懂得,爱情不止需要忠贞,也需要宽容和让步·如今失去褚容,他才又后知后觉,在爱的世界里,忍耐与守护,也是必不可缺的一部分·爱一个人,并非一定要得到他。
以为只有自己才能给予褚容幸福,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这样就好·只要褚容平安喜乐·那么,这样就好··第53章 53·第二天清早,傅惊辰与薛睿分别搭乘两架航班飞回C城。
在D市这几日,傅惊辰顾不上其他·昨晚整夜失眠,用手提处理一些公务,偶然间才发现,上回与薛睿去机场为小奇送行,竟被八卦杂志跟拍并刊出了照片··薛睿身为一线明星,感情状况一向是大众追逐的焦点。
他与薛睿分手,并非是单纯的个人选择,亦要考虑消息公布后的公众反应,以及对薛睿事业、形象的影响·是以做出分手决定后,傅惊辰便有意为今后正式向外界宣布做准备。
前些天送走小奇,他即决定尽量减少与薛睿的私下会面·他的团队已做过许多前期工作·包括媒体掌控·只要他人在C城,基本便不会出现被偷拍的情况。
哪知现下不仅被偷拍,照片还能顺利出刊,这等状况实在出乎傅惊辰的意料··在最初看到照片时,傅惊辰皱眉凝视,足足数秒过后才肯相信·他一面怒火炙热,一面竟在脑中,掠过一个近乎于异想天开的念头。
他想,或许褚容也看到了这桩无聊八卦,才会对自己讲出那样的话;才会故意欺骗自己,假装与王猛是情侣··这思绪只一闪而过,荒唐又可笑,便是傅惊辰自己也不能够相信。
余怀远给他的资料,另有一份电子版,完整保存在他的手提电脑·这些天来,只要稍有空闲,傅惊辰便会调出资料看一看·许多内容,他都已烂熟于胸·褚容在南城的六年,做过外卖员、送过快递。
最落魄时,被打工的店铺开除,没有收入交房租,只能在公园勉强过夜·离开C城之前,褚容是光芒万丈的青春偶像,更得到知名导演青睐,被视为前途无量的影坛新秀。
毁容后流落南城,不止做回普通人,更要忍受饥饿与屈辱……仅仅只为了活下去··褚容生得精致漂亮,又聪明伶俐,自小被家人娇惯长大·即便而后父母双亡,也有奶奶与姑姑疼爱。
与傅惊辰在一起后,更是被宠得小王子一般·他生- xing -最怕吃苦,更怕劳累·过去在片场拍戏,被导演抓住多NG几次,他都要向傅惊辰好一番抱怨撒娇。
在南城这些年,却是什么样脏活累活都做过··褚容出走后,傅惊辰不断遣人四处寻找·担心他脸上的伤,更担心他被人娇宠、迁就惯了,会在外面受委屈。
饶是如此,他也不曾想过,褚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竟过着那般朝不保夕的日子·更无法想象,褚容究竟是如何熬过那六年··那些资料,傅惊辰每翻看一回,心脏便似落进热油里煎熬一遍。
对褚容的那些经历,愈是了解,便愈是疼惜·愈是疼惜,又愈是明白,他与褚容的缘分,已然真正走至尽头··先前他凭借一时冲动,只想哪怕用尽千方百计,也要追回褚容。
后半生都要陪在褚容身边,好好呵护他、补偿他··他却未曾去想,经受过这些苦痛之后,褚容是否还需要他的陪伴,是否还愿意,让自己去爱他··有些伤害犹如剥皮剔骨,经历过一回,便叫人面目全非。
伤得太重、太深,注定无法再弥补·只有时间和淡忘,才是治愈的良药··就如时隔多年,两人再次相逢,褚容也只笑着对他说:我过得很好·越是骄傲的人,越是将伤痛埋藏至深。
艰辛、落魄、苦难、委屈,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够与之分担·而他,傅惊辰,早已不再褚容的小辰哥,早已失去了触摸褚容灵魂的资格··飞机在C城落地·傅惊辰没有回公寓,直接吩咐助理送他去医院。
两天前,傅惊辰的大哥傅惊云,在视察分公司时忽然晕倒·入院后高烧不退,一度烧到四十几度·苏婉卿惊慌失措,隔天便打电话给傅惊辰,叫他火速赶回。
唯恐若傅惊云旧疾复发,傅惊辰耽搁在外会贻误治疗··傅惊辰匆匆赶到医院·大嫂周芳仪与小茉莉都陪在病房,倒是未见到傅渊与苏婉卿·他一进病房,傅惊云便笑道:“吓坏了吧母亲就是沉不住气。
我根本没事·只是近来身体有些疲惫而已·”·周芳仪也站起身,笑容中略带歉意,道:“真的没什么大碍·麻烦惊辰特意跑一趟·”··“无妨,”傅惊辰见傅惊云面色果真还好,放下大半颗心,坐到床边,将小茉莉揽在怀里,“我的事刚好也处理完了,正要往回赶。”
“什么事呀”小茉莉仰起头,望着傅惊辰咯咯直笑:“是要与睿叔叔摆喜酒吗”·因前几日八卦杂志登出机场偷拍照片,他与薛睿的绯闻再次成为公众焦点。
傅惊辰又是美籍身份,网上便有人捕风捉影,言之凿凿他与薛睿好事将近,年内便要在美国注册结婚··如今的小孩子各个都是鬼精灵,懂得比大人还要多·小茉莉在幼儿园听了八卦,忙不迭跑到正主面前献宝。
傅惊辰还未有反应,周芳仪已将小茉莉抱过去,一面轻声斥责她,一面向傅惊辰道歉··傅惊云向妻子摆摆手,“先带茉莉回去吧·小孩子在医院呆久了不好。”
周芳仪便带了女儿离开··等病房中只剩兄弟两人·傅惊云道:“你与薛睿的事,我跟母亲已经提过了·就在昨天·”·昨天晚间,傅惊云的检查结果拿到手,排除了旧疾复发的可能。
一家人顿时乌云尽扫欢喜非常·连傅渊也露出笑容,亲自开了香槟庆祝·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傅惊云当即将傅惊辰交代自己的事委婉讲出·如他所料,气氛虽凝滞许多,但傅渊与苏婉卿都未过多计较。
苏婉卿更感慨傅惊辰情路坎坷,再想到长子家庭圆满,心里反倒对次子多了几分牵挂··“两位老人,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固执·年纪大了,心肠会变软。
你再好好跟他们讲一讲·没事的·”·傅惊辰向大哥道谢,道:“你病着,还要为我想着这些事·”·傅惊云笑笑,“谁让你是我弟弟。
我不管你谁管你”看傅惊辰低眉顺目坐在床前,实在少有的乖巧安静·心口不觉生痒,就如第一次看到尚在襁褓中的傅惊辰,忍不住拿手指碰一碰他的脸颊,“你呀,就是心事重。
一家人,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不要总闷在心里·”·傅惊辰抬起眼,浅色的眼珠折- she -太阳光,更如透明一般·他抿一下唇,最终仍旧只是道:“多谢大哥。”
傅惊云无奈笑一笑,拍拍他的手,“不谢·我身体虽然没有大碍,但医生建议修养几个月·我那一堆麻烦,只能交给你了·”·按照原定计划,傅惊云接下来两三个月,都要在欧美各国公干。
他病倒了,同级别的高层要顶上,只能傅惊辰代他去··傅惊辰道:“应该的·”看傅惊云有些困倦了,起身道:“大哥多休息。
我先走一步·”·“去吧·你脸色不太好,快回公寓睡一觉·”·傅惊辰点头,转身往外走·傅惊云忽又喊住他,“惊辰,你有没有认真想过,那些偷拍的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傅惊辰猛然转过头。
傅惊云直视他的眼,声音低缓道:“无论标榜什么旗号,《鲜鲜娱乐》都不过是一家八卦杂志·你有心防范,难道还当真奈何不得他们况且,那天机场的防护措施,也并非一般水准吧”·傅惊辰回望傅惊云,只是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徐徐道:“还有一条:小奇的身份,之前并未曝光过·”·傅惊云抿紧嘴唇不再开口··傅惊辰目光微微摇晃,轻声道:“可是……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第54章 54·傅惊云笑容温和,柔声反问:“是吗”·傅惊辰不知想起了什么,下颌顿时紧绷·一双淡色的瞳孔,越发变得冰冷无情起来。
傅惊云面色不改,只将语气放得愈加柔和,“辰辰,这个世界上,极少存在绝对的事或人·”他罕见地唤了傅惊辰的乳名,双眼注视自己唯一的胞弟,眼底的疼惜浓郁深沉,“哪怕是你最亲密的人,你也无法替他做出保证。”
傅惊辰面色渐渐泛起一层白·他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嘴唇轻微翕动,想要开口询问自己的兄长·但事已至此,要将一切全都挑明,似乎也不再有必要。
最终他只垂下眼睛,轻轻地说:“我明白……人,总是会变的·”·傅惊云恢复温雅和煦的神色,轻笑着道:“倒也未必·或许,还是原本便不够了解吧”·傅惊辰心中一怔,他又抬起眼来。
傅惊云却只对他笑笑,催促他说:“快回去休息·看你一脸倦容,比我还像个病人·失恋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傅惊辰心知傅惊云或是有所误会,但也不再多讲,点点头走出病房。
高级病房区的访客极少,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傅惊辰想着傅惊云的话,脑中意识涌上来许多事·他边想边走,途中与一人擦肩而过·那人喊了他两声,他才刹住脚步,微微侧首看过去,原来是薛睿的经纪人万玉成。
傅惊辰眯了眯眼睛·万玉成忙跑至他跟前,点头陪笑,“傅总,薛睿他……”·“回来了”傅惊辰打断他,“好好拍戏吧。”
说完扭过头便要走··万玉成紧忙追赶,“傅总,傅总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您看,您能不能,让薛睿亲自跟您解释清楚……”·傅惊辰眼看便要走出病房区。
走廊尽头处的一间小会客厅,门板忽被人自里面推开·薛睿站在门口,一双黑沉沉的眼望过来,“惊辰……”·不过只分开十几个小时,薛睿竟似已憔悴许多。
下巴青色的胡茬未及修剪,双眼也似整夜未睡,布满殷红血丝··傅惊辰皱一皱眉,顿了片刻,冷声道:“最后一次·”·薛睿低垂下头,向一侧让开门。
傅惊辰走进会客厅,一直走到窗口方才站定··薛睿关好房门,慢吞吞跟在傅惊辰身后·似是清楚他不愿与自己离得太近,尚隔着一段距离便停下了··傅惊辰一言不发,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
·这么多年,即便是傅惊辰提出分手的时候,他们之间似也未曾这样冷淡··薛睿深吸一口气,眼圈泛起微红,颤声开口,“惊辰,我……我做错了一件事。”
傅惊辰终肯回头看他·眼神却似尖锐冷冰,刺在身上,亦似有真实的痛感··薛睿强忍心悸,抬眼迎视傅惊辰审判的目光,“我不该,不该……”·“不该放讯息给八卦杂志。
不该将小奇曝光·”傅惊辰为他补全后半句·下一秒,即看到泪水从薛睿眼中流出··怀疑落到实处·傅惊辰心中愈加烦躁,更夹杂巨大失望。
这些年他如何重视小奇,如何费尽心力隐瞒小奇的身份,薛睿全都一清二楚·薛睿对小奇,也可说疼爱有加·现在却不管不顾,只为一己私心,便将一个无辜的小孩子牵扯进来。
做事自私妄为,又欠缺考虑,陌生得简直让傅惊辰难以置信··退一万步讲,两人已经走至如今这步田地,就算有再多爆料,继续被外界误认为是一对佳偶,于他们的关系又有什么益处无非再让彼此多添一道罅隙。
傅惊辰揉按眉心,在深重的无力感之外,更有无处宣泄的愤怒·他深呼吸几下,勉强压制情绪,道:“下不为例·绝对不能有第二次·”认真思索后,又道:“媒体那边你也不要再管。
我的团队会全权接手·”·之前傅惊辰提出分手,双方团队都开始逐步与媒体沟通、协调,最终宣布分手的时间选择,更是交由薛睿的团队决定·毕竟薛睿身在目前,对形象要求更为严苛。
但他交与薛睿做后的信任,最终也只换来如此的局面·当年他与薛睿相遇,何曾会想到,薛睿也会变作如今这般·转念间,又想起方才傅惊云的话:也许人并未变过,只是不够了解。
六年,还不足以真正了解一个人吗·傅惊辰眼神几经变换,落在薛睿身上的目光幽深不见底··薛睿却已是他熟悉的模样,捂住脸孔,肩膀轻轻地颤抖,话语出口几不成调,“我……我只是……只是,太舍不得你……”良久才放下手掌,抹净泪水,强忍下哽咽:“杂志出刊后,我也后悔了。
所以,马上赶去D市找你……我错了……从今天起,一定都听你的安排·”·傅惊辰一言不发,片刻转开视线淡淡道:“那就这样吧。
以后,多保重·”·眼泪又要奔涌流出·薛睿微仰起头,尽量让那些不听话的液体流回眼眶·他也想表现得从容些,咧开一个不像样的笑,哑声道:“嗯,我知道。
你……你也多,多保重·”·傅惊辰轻轻点头,终是未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阳光透过窗口照- she -进来,有一束落在傅惊辰的肩头,将他的身姿勾勒得如雕塑一般美好。
薛睿看他一步步走远,心口似被撕开一道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大,渐渐裂成血肉模糊的洞,疼痛混合血液,疯一样狂涌而出··“惊辰”薛睿大声喊住前面的男人,声嘶力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再听我,听我讲一句话,可以吗”·傅惊辰下意识停住脚,但并未转回身。
薛睿的下唇,被他咬出血水·他浑然不觉,只将傅惊辰的背影紧紧锁在眼中,一字一字道:“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了你·最痛苦的事……”他嘴唇颤动,尝试许多次,却总无法将压在喉间的话说出口。
他只好死死地闭紧双眼,假装傅惊辰并不在跟前,用干裂的声音,撕下自己在挚爱面前,最后的伪装,“最痛苦的事,就是背叛了你·”·重锤落下··傅惊辰闭上眼睛,脑中有轻微而短暂的晕眩。
两年了,这一桩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终究还是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天光下·傅惊辰重新张开眼·最初的刺痛过后,他竟感到出乎意料的轻松。
仿佛压背上的沉重负累,终于可以完全卸下,再也不必顾及什么·傅惊辰握住门把手,缓缓向下旋转,低声道:“谢谢你的坦诚·”·“惊辰”薛睿声嘶力竭,几乎要将喉咙喊破,“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但我也是有苦衷。
我……”·“怕没有戏拍·”傅惊辰又一次接下薛睿的话,平淡冷静,仿佛剥离了所有情绪··薛睿戛然而止··傅惊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薛睿的面孔上。
他身为傅家人,当然晓得傅家的手段·他的父亲,那个纵横商场数十年的商界王者,总是可以轻易拿捏住旁人致命的弱点·对乔伊是如此,对薛睿亦是··但是他的乔伊,即便受尽误解、满腹委屈,也从未真正背叛过他们的感情。
哪怕易地而处,也绝不会做出与薛睿相同的选择··乔伊,薛睿··终究是两个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薛睿身上,属于乔伊的最后一抹影子,也“嘭”得一声,腾起作四散的轻烟,飘飘荡荡地消散在了空中。
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迟迟不愿离去的一段牵挂,也随着残影一同消失··傅惊辰神色微动,冷漠的眼底流光转动,一时似流淌过无数情绪·但他最终却只回过头去,一句话也未说,抬手拉开门板迈步跨出去。
薛睿哭喊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傅惊辰大步走出医院,一刻不再停留··天边起了风,擦过楼宇边缘,卷动轻渺的云朵·傅惊辰抬头仰望,目光追随轻烟似的云,一直到很远很远。
第55章 55·一周后,傅惊辰如期启程,去国外各分公司巡视·临行前接到傅渊的电话·他的父亲没有交代任何工作相关,只语气冷硬警告他:“你给我听清楚。
跟薛睿分手后,别想再有第二个小明星妄想得到傅家的承认”·几乎是无意识地,褚容的面孔在脑中一闪而过·傅惊辰甩甩头,同样冷淡道:“您想多了。”
挂断电话,傅惊辰登上飞机·伴随巨大的引擎轰鸣,飞机腾空而起·窗外的城市逐渐变得渺小,最终被隐没在云层之下·傅惊辰塞上耳机,Casablanca熟悉的旋律在耳中响起。
他在歌手忧郁的吟唱中闭起眼睛,慢慢陷入沉睡···傅惊辰在国外的行程紧凑忙碌·公务繁忙,便少有余力顾及私事,亦让他没有太多精力想到褚容·这样倒也不错。
起码在他每次克制不住,想要飞回去打扰褚容时,会有层出不穷的公事绑住他··在他抵达欧洲的第二周,一天清晨起床后,酒店服务生为他送来一大捧芬芳浓郁的红玫瑰。
傅惊辰打开花束中的卡片,雪白的纸面上只有短短五个字:给我的挚爱·字体潇洒俊逸,是傅惊辰极为熟悉的·怎么可能不熟悉·他与薛睿,毕竟已共同生活过那么多年。
傅惊辰将花束随意丢在茶几上,卡片直接扔进垃圾桶·在他这次出国前,薛睿便曾发来长长的邮件,在其中详细向他解释,之所以不计后果也要接下《面具》的前因后果。
薛睿博览群书,本就颇有几分文采,邮件更是写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包含深情与忏悔·在邮件最后,薛睿写道:你是我所有的光与热,是我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失去你,我便会像离开太阳的植物一样,枯萎、死去。
他直言要追回傅惊辰,用他绝对的忠诚与爱情··傅惊辰匆匆扫过一遍,将邮件删除·更像处理薛睿的电话号码一样,将他的邮件地址也拖入黑名单·随着年岁增长,傅惊辰为人处世,不再如年轻时那般绝情,丝毫不给人转圜余地。
但这层表象,掩不住他冷酷自私的本- xing -·一旦真正决定放手,他便不会再有留恋,甚至连心也会跟着冰冷起来·从他提处分手到现在,不足两个月而已,再想到薛睿,两人曾有过的温柔缱绻,竟也已经开始模糊暗淡。
傅惊辰站在窗前饮一口咖啡,心中暗想:他果然从来没变过·从来没有··又过一个半月,欧洲的行程全部结束·傅惊辰飞抵最后一站美国·傅家发迹于此,分公司遍布美国东西海岸各大主要城市,规模仅次于国内总部。
傅惊辰甫一到达,便在波士顿分部耽搁将近一周,而后才抽出两日假期,前往纽约看望二叔··傅惊辰自幼在纽约曼哈顿区的一栋别墅长大·二叔结婚后,便搬离傅家别墅,与二婶在另一个街区租住公寓。
二婶家中是开中餐馆出身,一手粤菜做得风味十足·佩姨厨艺虽好,仍难望其项背·那时傅惊辰与乔伊放学后,便时常跑去二叔家蹭饭··当年租住的公寓,早已被傅沄买下。
清晨叔侄两人坐在花园阳台用早餐,傅沄随口问傅惊辰:“不去那边看看了”·往常傅惊辰回来,总要去对面街区的别墅看一看·特别要去乔伊的卧室待一会儿,亲手收拾一番。
每次都认认真真,似是还未能死心,在固执等待那个早已故去的人归来··傅惊辰放下手中果汁杯,默了一阵,道:“不去了·”他目中仍有牵挂,远远隔着层叠的楼宇,往别墅的方向望一望。
但依旧摇头说:“以后……都尽量不去了·”他被往事囚困太久·为此伤透了别人的心,也错过了自己重获新生的机会·他要真正学会走出来,学会放下、学会转身,学会不在旁人身上,去寻找乔伊的影子。
傅沄露出微笑,轻拍傅惊辰肩膀,“这就对了·你走出来了,乔伊在天国,才能安心·”·傅惊辰点点头,继续吃早饭··薛睿的鲜花如影随形,傅惊辰走到哪里,第二天必定会有火红鲜艳的玫瑰送上门。
傅沄抬抬头,看一眼娇艳欲滴的玫瑰,道:“很用心嘛·”·傅惊辰咽下口中的食物,回说:“是很用心·我的秘书团队,看来要大换血了。”
傅沄便笑笑,垂下眼专心摆弄平板电脑··佣人听从傅惊辰的吩咐,将玫瑰的花朵剪下,埋进阳台绿植的土壤下作肥料··傅沄的平板电脑开始播放一档娱乐节目。
主持人采访一部电影的主创人员·报出的电影名称一下让傅惊辰僵住··《侵蚀》·他离开C城,来到相隔万里之遥的国度,仍然听到了《侵蚀》的名字。
许是傅惊辰的目光太过炙热,傅沄看着他笑道:“怎么了二叔看个叶导的电影采访·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傅惊辰记起来,傅沄是叶导的影迷。
每当叶导有新片拍摄,这类有关电影创作的采访,傅沄都会找来看··傅惊辰摇头,“没有·很正常·”他双眼注视电脑屏幕,一秒钟不敢错开。
在叶导与编剧的访谈之后,终于等来主要演员的采访··傅惊辰的心口猛然砰砰跳动·下一个瞬间,便看到褚容笑容明朗,挥手向观众打着招呼,出现在屏幕上,“大家好,我是安臣。”
傅惊辰连呼吸都急忙克制住,唯恐错过褚容说出的每一个字·傅沄却突然道:“这个孩子,演戏很好·”·傅惊辰过了好一阵,方才反应过来,“二叔看过……他演戏”·“知道他演《侵蚀》的主角后,我就把他的作品找出来看过了。”
傅沄微微侧首,仿佛是在回味,“这孩子演的片子不多·两部电视剧,一主角、一配角,还有一部没拍完的电影,只能找到零星片段·不过,”傅沄抚摸下颌,面上的赞赏显而易见,“虽然只有这么多,但他的表演天赋已经展露`无遗。
不得不说,演员这份职业,天赋灵气实在重要·用句老话说就是:天生老天爷赏饭吃·只是可惜了……”·后面半句话,傅沄没有讲完·傅惊辰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褚容左脸上的那道疤,能把他难得的天赋全部打得粉碎··褚容与沈蔚风一同接受采访·两人互捧互损、打趣逗乐,让整个采访过程充满欢笑声。
傅惊辰在屏幕外看着,唇边慢慢勾起笑容·这才是褚容,明朗风趣、落落大方·只要他出现,便能绽放不输给任何巨星的耀眼光彩··采访的最后,主持人提问褚容,《侵蚀》拍摄将近六个月,走过三个城市。
他最喜欢的是哪一个··褚容沉思过后,回道:“D市吧·那座城市不大,但有山有水,空气清新,生活节奏也不快·很适合我这样的人·”·主持人便打趣地问: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褚容挂起一抹似真似假的笑,故意道:“精神分裂的人啊。
适合我修养·”··又惹得众人放声大笑··采访到此结束·主持人说完总结语,祝福剧组三天后的杀青大戏拍摄顺利··傅惊辰忙看一眼腕表,这才发现,《侵蚀》杀青在即。
采访视频是前两天在网络同步直播·说是三天以后,实际便是明天了··脑中忽然窜出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促使傅惊辰猛地站起身来·他站了一阵,转头便往公寓门外走,边走边道:“二叔,我回去一趟。”
傅沄在调看回放,随口答应,“好,”察觉不对,抓着平板追出来,“你要回去哪里”·“回国·”傅惊辰摔上房门,匆忙跑向电梯。
后天《侵蚀》便要杀青·褚容这一生的戏,或许也就要随之杀青·他要回去,在旁边陪着褚容,演完他的最后一场戏·他不会打扰褚容,不会与他见面。
他只想在最后的时刻,能够守在褚容身后··傅惊辰没有惊动任何人·飞机在国内落地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南方正值雨季·大雨瓢泼一样连绵无际。
《侵蚀》杀青戏的拍摄地点没有机场·赶过去还需要五六个小时·傅惊辰提前租好一辆车,下机后便加紧往邻市赶·半路雨实在太大·傅惊辰的右腿多年前受过伤,此时气温转低,右腿隐隐作痛。
傅惊辰不敢逞强开心去,只好去附近一家酒店休息,等雨势稍停再走··这家酒店地处附近的风景区,天气虽恶劣,酒店门前仍停满车子·傅惊辰打着方向盘,正要将车子开到大堂门前。
一辆凯迪拉克越过他,在大堂前急刹车·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位金发的外国男人走下来,绕到副驾驶前拉车门,车内的人方才姿态从容下了车子··傅惊辰眯了眯眼睛,看清并肩走进大堂的两个人,不觉笑了一下。
薛睿·如果他没有看错,另一个,便是Richard了··他曾经的枕边人,实在是个很有趣,很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想到这几个月来从不间断的玫瑰,傅惊辰笑意更深。
他摇摇头改换方向,继续上路·这种情形下,他不能与薛睿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万一又被哪家“胆大包天”的八卦杂志拍到,他与薛睿之间,只会被更多人误会。
雨势稍小·傅惊辰轻微放下心·他谨慎- cao -纵方向盘,将速度一直控制在安全线以内··拐过一个弯道·对面一阵疯狂鸣笛·两束雪亮远光,直直打在傅惊辰面上。
他眼前顿时一团白茫,下意识往旁边猛打方向盘,同时急踩刹车·右腿剧痛传来·车子还未避开,大货车携风带雨,将傅惊辰的车子掀翻出去··褚浔陡然张开眼,大喊一声,捂住胸口自床上翻滚下来。
第56章 56·心脏跳得又快又急,像是稍不留意,便要直接撞碎胸骨窜落到地板上·褚浔用力压住胸口,张开嘴唇大口喘息·他胸膛很痛,仿佛被心脏敲击得太狠,骨头都被震出裂缝。
等疼痛稍缓,褚浔艰难翻过身,仰躺在地面,黑沉沉的天花板似要扑压下来·褚浔周身一颤,手脚并用,艰难撑着床铺爬起来··上一次心口这样疼,是在奶奶去世那一天。
那日他如往常一样,在课堂上昏昏欲睡·老师的粉笔头扔过去,击中褚浔的额头·他打个机灵醒过来,下意识捂住额头,却在胸口感到撕裂开血肉般的痛··褚浔推开书桌,不理会老师的斥喝,撒开腿往教学楼下跑。
跑出校门,姑姑已赶到学校门外,两只眼睛浸饱泪水,红肿得桃子一般·褚浔手心沁满冷汗,紧握住姑姑的手,战战兢兢往医院赶·但终究是晚了一步·奶奶突发心梗去了,没能见到褚浔最后一面,便合眼去了。
褚浔爬回床上,在枕头边摸过手机·他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将屏幕滑开,调出王猛的号码拨过去·万幸王猛回说南城一切都好·王奶奶病情也已好转,近日都在家中休养,一日好过一日。
·褚浔挂断电话,心口却仍旧不得安宁·他也想不起要开灯,攥紧手机困兽般在床边兜兜转转·窗外的雨还在下·噼啪落雨的声响飘入耳中,似鼓点声声敲击颅脑。
褚浔狠狠咬住下唇,完全无意之间,忽然想到傅惊辰这个名字·他自己先愣住,片刻立时打开手机·将通讯录从头至尾翻过一遍,褚浔才想起来,早在两人上次见面后,他便已将傅惊辰的电话删除。
说来傅惊辰的私人手机号,六年来也不曾更换过·褚浔原本背得烂熟,删与不删原也没多少区别·哪知此时要用,他竟是连第二位号码也记不起了··“13……15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大脑像插入一根铁杵,每个脑细胞都似被捣成了粉末。
记忆随之被破坏,变作杂乱无章的尘埃漫天飞舞·褚浔用尽全力,仍是无法将它们抓住··“到底是什么”褚浔揪紧头发,攥在掌心的手机被大力摔出去。
硬质塑料撞击瓷砖地面,“啪”得一声脆响,清晰地在黑暗中扩散开来··褚浔似被这声音惊了一跳·他大口喘着粗气,怔怔站在原处,双眼一眨不眨,望着被自己扔出去的手机。
他似有些莫名,看看自己的手,又愣愣地走到手机旁边,发呆一般,垂下头盯住黑暗里手机模糊的轮廓——他刚刚,为什么要摔手机·太阳- xue -猛然针扎一样疼痛。
褚浔□□一声,双手抱住头部蹲下`身去··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摔手机为什么头会这样疼为什么心跳这样快。
全都想不起来了··怎么办他还要演戏,他还有最后一场戏没有演完·他到底该怎么办·褚浔牙齿咯咯打颤,冷汗一串串滴下额头。
功亏一篑……不能·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褚浔一下跳起来,跑进客厅拉开小冰箱,从整排啤酒背后,翻出一盒注- she -用镇静剂。
褚浔拿出针管掰开针剂,动作熟练地将镇静剂注- she -入手臂静脉·仿佛有一股温热暖流,同时被推送进了体内·褚浔拔出针头扔掉注- she -器,踉跄地倒在沙发上,合眼昏睡过去。
凌晨四点,褚浔被早叫电话吵醒··《侵蚀》的最后一场戏,在城郊一栋烂尾楼拍摄·今天清晨难得停了雨·剧组要抢光线,必须尽快赶过去···褚浔瘫坐在沙发上,意识仍不甚清醒。
甩一甩头,抹一把脸站起身,看到茶几旁垃圾桶内的注- she -器,褚浔心口猛然一跳··昨天,他又失控用了镇静剂·这种东西,沾上了便实在难戒·还好电影杀青在即。
等过完今天,他便能做回褚浔了··褚浔去卫生间洗澡·吹干头发后站在镜子前·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褚浔的头发又留长了一些,恰好垂在肩膀。
因剧情需要,造型师有意将发型处理得凌乱潦草·衬托他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还有两只堪比大烟熏的黑眼圈,这幅模样,与那些行尸走肉的瘾君子,似也没什么差别。
褚浔突兀地笑了笑,转头走出去··沈蔚风已经等在褚浔房门外,见他出来,便自然伸出臂膀搂住他·侧脸仔细打量褚浔一番,道:“昨晚没睡好吗”·褚浔略略点头,“嗯,雨太大。”
“是啊,南方的雨真是……都有点吓人呢·还好今天停了·”·旁边有工作人员走过去,边走边聊天,“听说昨晚在风景区那边有人出了车祸……”·褚浔隐约想起一些事,他停住脚步问沈蔚风,“今天早上,有没有什么新闻车祸、事故之类”·沈蔚风摸不着头脑,“事故谁啊容容,你这是听说哪个明星或者名人出事故了吗”·褚浔便安下心来。
如果傅惊辰当真有事发生,媒体应该不会毫无反应,沈蔚风更不会这样沉得住气··一个小时后,褚浔与沈蔚风赶到片场·化妆师见到褚浔,玩笑道:“褚老师今天不用上妆了。”
通常拍摄电影,并不会按着剧情顺序·但《侵蚀》赶得巧,杀青戏正是剧的最后一幕··安臣绑架谢文夏的新女友,引诱谢文夏只身赶来与他见面。
又在谢文夏面前,将女孩凌虐杀害·他恨谢文夏恨到极点,见他为女友绝望崩溃,更恨不得也将其千刀万剐·至此,两个自小一同长大,又曾深爱过的人,终于变作了你死我活的仇敌。
剧情进展到这里,安臣形容枯槁、精神癫狂,被第二人格完全主导的他,已是一个十足十的疯子··褚浔昨晚,只约略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无论面色、精神,都几与安臣如出一辙。
沈蔚风又歪头认真审视褚浔·这回他眉心皱起来,道:“容容,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太对劲·”·褚浔扭头看他,忽地一笑,挑起一侧眉峰:“哪里不对劲”·沈蔚风眨眨眼,便又展颜而笑,道:“没有没有。
你笑一笑就正常了”·演员上妆完毕,片场亦布置完好·叶导在开拍前,特意向褚浔道:“不必太入戏·收一点·”·沈蔚风在一旁哀嚎:“什么嘛叶导,你也太偏心了容容可以\'不必太入戏\',到我就变成\'你是谢文夏该死的你是谢文夏到底懂不懂\'。
我也太可怜了点吧”·叶导瞥他一眼,直截了当:“你的感情并没有太到位·不能收·”·沈蔚风急忙捂住脸,“给点面子好不好啊我的大导演”·拍摄开始。
叶导坐回监视器前··女友残破的尸体,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肮脏的石料堆旁·谢文夏涕泪横流,拖着被捆绑的手脚,一寸一寸向前方挪动,想要离女友近一些。
每当他将要挪到近前,安臣便一把将他拖回原位·一次又一次,猫戏老鼠般其乐无穷··谢文夏嘶吼嚎叫,哭喊到喉咙发不出声音,始终没办法靠近女友一步。
他只能跪在安臣跟前,不断向他磕头道歉:“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求求你,让我把她埋了吧……”·八月的天气,尸体很快开始腐败。
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已经能闻到尸身腐烂的臭气··安臣踢一脚女孩的尸体,让她仰面向上·女孩曾经秀美的脸,肿胀可怖,正自伤口流出散发恶臭的浓水。
谢文夏双目瞪大,身体瑟瑟颤抖,忽然俯下`身一阵阵干呕··安臣抓紧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她美吗好看吗她的眼,她的唇,还那么迷人吗”·谢文夏泪流如注。
安臣靠近他耳边,“想不想再吻她一次·嗯”·谢文夏猛然挣开安臣,缩紧角落里,深深埋下头去,不再向女友的尸体看一眼··安臣哈哈大笑,走到女孩尸体跟前,抬脚其踢到楼梯下面。
“你的爱情,不过如此·”·安臣点燃一支烟·等太阳完全升起,他开始兴致勃勃,筹划自己与谢文夏的结局·他熄灭香烟,脸上露出愉悦的笑。
走过去将谢文夏拉出墙角,开始一件件剥去他的衣服··谢文夏似已被吓到神智不清,他任安臣为所欲为,木偶一样毫无生气·但在安臣哼起一首歌时,他眼中微光一闪而过,呓语般轻声跟唱。
安臣缓下动作,抬头看他,“你还记得这首歌”·谢文夏眼中泪光浮动,“……嗯,从高中起,你就最喜欢这首歌·”·安臣慢慢抿紧双唇。
他会喜欢这首歌,不过是因为谢文夏说过自己喜欢··一首熟悉的老歌,牵连出无数熟悉的记忆·他们像一对心无芥蒂的老朋友,坐在一起回忆过去的时光。
安臣眼中的疯乱逐渐退去,温柔宁和的神色,不知不觉回到他的面上··当他回想到大一寒假与谢文夏的出游,偷偷割开绳索的谢文夏,猛然抓着匕首刺过来··安臣骤然惊醒,跳起来与谢文夏撕扯打斗。
两人扭动翻滚,匕首在的刀尖不断改换方向·安臣的体力、武力,远非谢文夏所能及·不久他便完全占据优势,下一秒便要将匕首扎进谢文夏身体·可他却犹豫了一秒。
只有那一秒·谢文夏毫不迟疑,翻过安臣的手腕,将匕首推进安臣腹部··安臣难以置信地眨动眼睛·谢文夏又用力抽出匕首·血液狂涌而出,温度也洪水般流出体内。
·安臣跌倒在水泥地面,他仰着头,一双眼睛仍舍不得离开谢文夏,“你……你就真的……真的没有,爱过我吗一点点……都没有吗”·谢文夏嘴唇抖动,扔下沾满血匕首。
他没有回到安臣的问题·只飞快跑下楼梯,将女友腐败的尸体抱在怀里,珍宝一样,轻轻吻她··安臣呵呵轻笑,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他艰难移动手臂,抓过地上的匕首,将刃口扎进自己的脖颈。
随着执行导演的一声“卡”,《侵蚀》最后一个镜头落下帷幕··沈蔚风立刻跑回去,将满身血浆的褚浔拉起来·所有人都在庆祝欢呼·沈蔚风紧紧拥住褚浔,“容容,你的三金影帝要到手了”·他拥抱过褚浔,又跑去与其他工作人员庆祝道别。
褚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起一支烟,静静看四周喜形于色的人群··一场大戏正式落幕·安臣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板上·一切都该结束了··有人走到近前,也想与褚浔一同庆祝杀青。
褚浔站起身走到一扇空洞窗口,将人尴尬地晾在一边··窗口之外,是大雨过后晴爽明朗的天气;窗口之内,是欢声笑语如释重负的剧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期待着盼望已久的假期。
只有褚浔,只有他,并不知道今后的生活,还能有什么期待··无边的寂寥忽然笼罩住褚浔·他听到沈蔚风大声喊他的名字·褚浔回过头,看沈蔚风正向他走过来,一面笑着一面说:“今天去玩儿通宵一起吧”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正是演谢文夏女友的女演员。
脑中忽然一声锐响,仿佛一列火车拉着汽笛轰隆驶过,将他勉强支撑起的理智飞速碾碎·褚浔脑中烈焰腾空·那些属于安臣愤怒和不甘,仿佛一瞬间在他心中复活。
褚浔冷冷盯着沈蔚风,在他将要走到跟前时,褚浔兀地一笑,舒展身体向后仰到,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自窗口跌出去··“容容”沈蔚风怔了一怔,发出尖锐的嘶喊,扑到窗口前。
第57章 57·几乎全剧组的人都被吓住,一窝蜂涌到窗口边··褚浔却在半空中悠悠荡荡,面朝蓝天纵声大笑·今日因两个主角有打斗戏,剧组做好万全防护。
四层高的烂尾楼周围,都提前布置下层层细密的安全网·褚浔仰面跌在上面,便似倒在一张巨大的吊床上··事出突然,沈蔚风一时没有想起安全网,切切实实被褚浔吓去半条命。
现在看他平安无事,恨恨在楼上怒骂,“你有病啊不说一声就跳下去·老子的魂都被你吓掉了”·褚浔只一径大笑,也不知听没听到沈蔚风的叱骂。
窗口的人群跟着笑一阵,逐渐散去·叶导面色不佳,皱眉喊:“褚容,别胡闹”一面吩咐工作人员快些收网,将褚浔放下去··沈蔚风定了定心神,却又觉出有趣。
笑说:“容容,你倒是挺会玩儿的·等我啊·”趁叶导不备,翻过窗口跳至褚浔身旁··叶导气得破口大骂·两个人滚作一团,笑得喘不上气。
天空湛蓝,太阳还未散发出全部热力·微风拂过脸颊,带来夏日难得的清爽··近几日连轴赶戏,放松下来便觉得困倦·沈蔚风抱紧褚浔腰身,脸孔埋在他颈侧,舒服地闭上眼睛,轻哼道:“爽啊……真想就吊在这里睡一觉。”
“……小风,你还要出国吗”褚浔稍微用力,捏着沈蔚风脖颈,问他··沈蔚风的颈椎被按捏得很舒适,合着眼哼了几声,含含糊糊道:“嗯,在国内,我根本就是只动物园的猴子,走到哪里都要被人被围观。
放假比拍戏还累·国外就轻松多了……容容,”他半抬起头,双眼灼灼闪亮,“跟我一起去巴拉德罗去滑水、冲浪、约会等玩儿得尽兴,回来便跟我们公司……”他想说,回来便跟瀚星签约,重新做回专业演员。
褚浔却打断他,挑着唇角说:“我不跟你出国·我要听叶导的话,跟你绝交·”·沈蔚风瞬时瞪大眼睛,气急败坏道:“你听叶老头儿瞎说你演技那样好,怎么可能出不了戏”·除开之前那次被叶导看出端倪,褚浔之后在剧组加倍小心,再没于人前暴露过自己情绪不稳。
沈蔚风甚至自始至终,都未发觉褚浔的异状·但叶导思虑周全,仍旧建议杀青后至少三个月内,褚浔都不要与沈蔚风联络见面·褚浔自然应允·沈蔚风却愤愤不平颇多怨言。
“当我没见过你演戏还是不清楚你的能力我如今都能收放自如,更何况是你褚容呢还不许咱们碰面……”沈蔚风撇撇嘴唇,似觉十分可笑,“是怕我当真会爱上你,还是怕你会爱上我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嘛。”
·他本以为褚浔会附和自己几句,哪知褚浔竟微微笑一笑,似真似假道:“你怎么就这样确定,我不会爱上你·”·沈蔚风正侧头看着褚浔,闻言不由怔了一怔。
褚浔一言不发,只收敛起笑容定定望住他,浓黑双眸寂静深邃,似果真有缠绵情丝脉脉流转··沈蔚风先还只当褚浔在与他玩笑,现在却禁不住心口一晃,仿佛打了一个秋千,迷迷糊糊荡至半空,磕磕绊绊道:“难道,难道容容你,你……可是,我,我跟你……”他面色渐渐变作绯红,正不知如何讲下去,褚浔忽又爆发一阵大笑,这回却是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沈蔚风脸色红白相间,扑过去作势殴打褚浔,“你个小混蛋现在连你风哥也敢耍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晴空白云之下,一对好友嬉戏打闹。
逐渐强烈的阳光偶尔擦过瞳孔·褚浔眯起双眼,面上笑容灿烂,仿若无忧无虑,在认真享受与好友欢闹的时光·没有人看得出,他心底的荒芜,已蔓延到无边无际。
安全网在身下摇晃颤动·一个无法克制的念头在胸口疯长··他想:如果没有这道安全网,那该有多好·如果能跟他的文夏,一起摔下去,那该有多好。
·雨夜那场车祸,傅惊辰的伤势并不算太严重·他在医院治疗修养大概一个半月,医生便允许他出院了··这一个多月中,娱乐圈发生了几桩大事·其一,叶导的新片《侵蚀》顺利杀青。
而后叶导马不停蹄,飞往位于国外的剪辑工作室,进行后续工作·其二,沈蔚风在瑞士旅游期间,似遇到命定佳人定下终身·其三,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件:影帝薛睿与相恋多年的男友和平分手。
傅惊辰看到薛睿的分手声明时,右腿还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无法自如活动·恰巧傅惊云来探病,瞟一眼新闻报道,只淡淡道:“不错,还算他识时务·”·傅惊辰便清楚,他与薛睿这场“和平分手”,少不了自己的大哥- cao -控。
至于傅惊云一贯温雅随和,却对薛睿给那等评价,其中究竟,总归不是傅惊辰所乐于知晓的··薛睿发出声明不久,他挂靠在云天旗下的个人工作室,亦正式宣告与云天脱离。
另有几部云天主投,原本属意薛睿的商业大片,也将薛睿自备选名单删除··这一番动作下来,公众不免哗然·网上薛睿的粉丝,更吵到不可开交,不断在微博及各个论坛开帖,质疑薛睿团队给出的分手理由。
自然而然,便牵扯到傅惊辰身上,怀疑他这位富家公子哥始乱终弃,看上了更年轻鲜嫩的小明星,才将薛睿扫地出门··但这些言论,全都未能存活超过二十四小时。
薛睿的工作室,又紧急追发一道声明,言之凿凿两人分手未牵扯任何第三者·网上所有恶意揣测,工作室均保留追究发帖网友法律责任的权利·更提早宣布,薛睿已确定出演《面具》第二部 。
今后会将事业重心,渐渐移至海外· ·纷纷扰扰,几日热闹过后,薛睿的粉丝也逐渐接受现实·毕竟薛睿有了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对他的事业报以巨大期盼的影迷们,也便有些乐见其成了。
整桩事件从头至尾,傅惊辰这方未露过一面··出院一周之后,傅惊辰的工作、生活完全恢复正轨·他作息规律,按时运动,空闲时仍然爱看电影,或者研究剧本。
一切与过往没有多少不同·只是,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想起褚容·签下一份文件,翻开一本书,或者,仅仅是清晨睁开双眼的瞬间·褚容的面孔,总会在不经意之间,出现在他的脑海。
他想打一通电话,与褚容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就像一对关系不远不近的好友,互相交换一下彼此的近况·他每天都在渴望,每天又都在克制·傅惊辰心里清楚,他不会满足于,与褚容做一对普通好友。
他的贪念和自私,会催促他不断去掠夺、争抢··他做不到真诚祝愿褚容与别人幸福美满,那便只能暂时远离·不让自己的贪欲,再一次刺伤褚容··一日下班回公寓,天色已经很晚。
傅惊辰将车子开出公司大门,自后视镜里瞥见,似有一个男人在追赶他·他试着缓下车速,那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子,果然加快脚步跑过来··傅惊辰按下车窗,王猛的脸孔出现在视线里。
“傅总”王猛巴住车窗,满面焦急,“求您帮帮我吧阿浔,阿浔他不见了”·傅惊辰反应了片刻,才想到王猛口中的阿浔是谁。
“什么”他悚然一惊,心脏仓促间,漏跳了一拍··第58章 58·王猛告诉傅惊辰,他已有半个多月联系不到褚容。
“阿浔拍完戏后回过一次南城·之后说要去旅行·一开始打电话他还会接·现在……我已经拨不通他的手机·傅总,”王猛声音干涩、发型蓬乱,显然已有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我很担心阿浔。
可我没有能力找到他……”王猛想过报警·考虑到褚容如今已是半个公众人物,又努力克制冲动,冒昧前来寻求傅惊辰的帮助·但他又没有傅惊辰的联络方式,在傅氏总部外枯守两天,才终于等到人。
此时也已慌得六神无主,不觉低声喃喃:“都怪我不好,如果我能一直陪阿浔将电影拍完,他就不会突然不声不响消失·”·傅惊辰面上未表露多少情绪,心跳却已凌乱不堪。
王猛那番自言自语,更让他察觉出许多不同寻常之处,便向王猛问道:“容容在拍戏时,可有过什么不妥”·王猛惊觉失言,与傅惊辰对视一阵,转头移开目光,“……有一些事,不方便对其他人讲。”
顿一顿又补充说:“如果傅总想知道,等找到了阿浔,就亲自问他吧·”·这般回答,便是承认拍摄中途的确出过事·傅惊辰手掌握紧,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他想起《侵蚀》杀青当日,褚容在最后一次媒体跟组采访中,曾笑言要出门旅行散心,还要尽量离沈蔚风远一些,以免当真被安臣附身错爱上他··“那样可就惨了。”
当时褚容笑语晏晏,随口说笑般道:“爱而不得·以安臣的个- xing -,是真的要将人用锁链绑起来,困在自己身边的·”他说完自己先失笑摆手,惹得记者跟一旁的沈蔚风也一同开怀大笑。
人人都以为,褚容不过是在借势与沈蔚风炒CP,以维持个人及《侵蚀》的宣传热度·访谈播出后,网上甚至有沈蔚风的粉丝,谩骂褚容厚颜无耻倒贴一线明星炒作。
就连傅惊辰清醒后回看采访视频,也未曾多加深思,只一再叮嘱余怀远,时刻注意把控引导网络舆论风向··傅惊辰闭上眼睛,心底涌出海潮般的自责与懊悔。
别人对褚容不够了解,他为何竟也略过了这些早有征兆的蛛丝马迹是对褚容过于放心还是过于轻忽·傅惊辰一直都感觉得到,褚容的心中有一盏灯。
犹如心海中永不熄灭的灯塔,哪怕只是荧荧微光,却能始终映照褚容的心路,指引他一路向前,永不迷失·就如褚容虽然年轻,过去他们在一起时,褚容也总爱耍赖撒娇,懒洋洋地吃不得苦。
可褚容的骨子里,却从来都独立、坚韧·似乎任何磨难和痛苦,都无法真正击倒他,而只是助他成长的基石··但无论褚容如何坚强,都不是他放任那个青年独自在风雪中跋涉的理由。
更何况饰演安臣,是与以往截然不同,更为艰难和真实的磨砺·不严谨地讲,《侵蚀》的剧本经由初雪修改后,安臣这个角色,几乎是为褚容量身打造·这当然有助于褚容更迅速、深入地吃透角色。
但与此对应,褚容被角色吞没的风险,也不可避免地成倍增加···那些在后期采访中,看似略显出位的玩笑、炒作,或许便是褚容难以承受,有意无意间释放出的讯号。
他也许在期望,能有一个看得懂的人,可以拖住他的手,让他避免彻底陷入安臣的情绪泥潭··可惜那个本应该看懂的人,一贯地迟钝、冷漠、自以为是,只顾沉浸在错失所爱的懊悔中,竟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
“傅总……”王猛满目焦灼,紧盯着傅惊辰··傅惊辰张开眼睛回望他,片刻郑重点头,“我会找到容容·会让他好起来·”·当一个人决定逃离过去,隐没到人海之中,要想再将人找出来,便仿佛大海捞针。
六年前褚容改换姓名,特意避开搭乘飞机、火车,漫无目的走走停停,最终落脚在南城··傅惊辰遣出人手,经年累月寻找,却总在将要有所收获时偏离方向·待被网络曝光,终于确定下褚容生活的城市后,傅惊辰难免也要怀疑,此前那么多年寻找未果,是否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
他自然而然疑心到薛睿·但经由近来连番变故,他对自己工作的团队、傅渊,乃至大哥傅惊云,都生出若有似无的猜疑·是以这回褚容再次失踪,他未再调动公司力量寻找。
只私下联系在公安厅任职的熟人,帮助查询褚容行踪··幸好褚容未再刻意隐瞒踪迹,在机场、火车站,以及各大连锁酒店,都留下了购票与登记入住的记录·看他行走的路线,确实似在各地周游旅行。
但在一周之前,褚容的出行记录忽然消失··傅惊辰赶到褚容最后出现过的城市,只找到他入住与离开酒店的记录·至于离开后的讯息,再一次石沉大海··傅惊辰反复审视地图,当看到临近城市标注有D市时,他眸光骤然大亮,心中的喜悦几欲喷薄而出。
“找到了”傅惊辰笃定道:“终于找到了”·褚容曾在《侵蚀》杀青前的直播采访中提到过,D市是一个适合“精神分裂患者”修养的城市。
彼时,傅惊辰只当这是一句应付媒体的俏皮话·如今方才明白,褚容早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D市风景秀丽,三面青山围绕,另有一泓湖水,翡翠一般,镶嵌在城市边缘。
叶导的剧组向来注重保密·《侵蚀》在D市拍摄将近月余,并未大张旗鼓,喧闹到人尽皆知··傅惊辰拿着褚容的照片,去大大小小酒店、旅社逐一询问·两天下来毫无收获。
D市小巧袖珍,与南城相仿,是座只有两三条主干道的小城市·这两天来,傅惊辰几乎已将所有稍具规模的酒店全部打探完毕·莫非,他又找错了方向·心口的焦躁渐渐按捺不住。
第二次从一家快捷酒店走出来,傅惊辰喉咙干痒,忽然想吸一支烟·他戒烟已久,身上自然没有备好的香烟,便随便走进一家便利店,挑了一盒口味比较清淡的薄荷烟。
付过账后,傅惊辰出于惯- xing -,拿出照片,问老板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老板只扫了一眼,便连连点头,“见过见过·这个年轻人,天天在对面湖边钓鱼。
也在我这里买过烟·我见过的·”·喜讯过于突然,傅惊辰几乎无法相信,一再向老板确认,“当真见过没有认错人”·“当然不会认错长得这么好看的青年仔,你当时每天都能碰到的吗”·傅惊辰道过谢,出门拦下一辆出租,立刻赶往对面湖岸。
这片湖水周边,傅惊辰实际已来过数次·但褚容只在每天正午在湖边钓鱼·每一次两人都刚好错过··这次傅惊辰赶到湖边,时间刚好指向十二点。
初秋的南方,中午时分太阳仍旧毒辣·湖边水汽蒸腾,更添几分闷热·游人也都暂且离去·整片湖水周边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傅惊辰跑至岸边,焦急环顾四周,不敢挪动半步。
大约有过半个小时,傅惊辰已被烈日晒到满头汗水·在离他不远处,一个高瘦的身影缓缓走过来·那人低着头,长发干枯凌乱垂下肩膀,身上穿一件肥肥大大的浅灰外套。
到了湖边,放下手里的马扎,专心摆弄鱼钩鱼饵··傅惊辰深吸一口气,缓步向那人走过去·直到两人相距数米远·傅惊辰谨慎停下脚,缓了一缓,轻声开口唤道:“容容……”·那人似是没有听到,一径垂着头,专注在小桶中挑选饵料。
傅惊辰再迈进一步,又喊一声,“安臣·”·那人手中一顿,怔怔抬起头来·他神情冷淡而迷茫,散乱的长发背后,却是一张异常美丽的脸·虽已瘦到双颊凹陷,轮廓线条仍旧精致流畅。
傅惊辰心口一窒,目光死死锁住褚容干瘦的面庞,小心翼翼向他伸出手,“容容,我们回家吧·”·第59章 59·褚容的眼中似蒙了一层雾,让他与周遭世界微妙地隔绝开来。
他仰起头,略显滞涩的视线对上傅惊辰·花去好一会儿工夫,才仿佛认出眼前的人·褚容眼中的茫然悄然退去,嘴唇轻微翕动,半晌低声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傅惊辰已分辨不出,在他胸膛中撕扯的情绪是何种滋味。
他走到褚容身前,矮身单膝跪地,生怕惊吓到褚容一般,用极轻柔的声音道:“对不起容容,我来晚了·”他轻轻握住褚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跟我回去好吗回去以后,我有许多话想说给容容听。”
褚容低下头,呆呆看自己被傅惊辰合拢在掌心的手·傅惊辰等他的回应·他却好似石化了一般,不开口讲话,也毫无肢体反应··傅惊辰很轻地捏一下褚容的指尖,“容容……”·褚容忽然似被点醒,兀地抬头盯住他。
两人静默对视·片刻后,褚容突然甩开傅惊辰起身便走··傅惊辰吃了一惊,急忙站起来追上去,“容容”他去抓褚容手臂,又被用力挣开。
“你走”褚容背对他,与方才的呆滞截然不同,声音也变得尖利冷酷,“立刻马上现在就给我滚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明白褚容如今情绪极为不稳。
但亲眼见到褚容对自己如此抗拒,甚至出言斥骂,傅惊辰心中仍觉酸楚·便是在六年前,他们闹得最不可开交的那段时间,褚容气郁交加,时常因一点小事暴怒狂躁。
更曾在傅惊辰面前,将整整一套公寓砸得面目全非·即使如此,褚容对傅惊辰,仍旧连一句粗口也不曾讲过·六年以后两人重逢,褚容待他早已不同以往·现下更视他如毒蛇猛兽,厌憎到极点。
他是合该受此对待,并没有委屈的道理·只难为褚容面上声色俱厉,怕是内心还要怨愤难过···傅惊辰一时情难自抑,直接上前拥住褚容,将他紧抱在怀里,道:“你生气可以,但不要赶我走。”
褚容极力挣扎,傅惊辰便将人抱得更紧些,“你也赶不走我·这回既然找到了你,无论如何都要带你一同回去·”怀里的人比看上去更要消瘦。
傅惊辰双臂卡在褚容腰间,感觉便似拥着一具嶙峋的骨架·离得近了,还能闻到褚容身上隐约的酒气·虽被沐浴露的气味冲淡,仍难完全遮盖·傅惊辰皱眉沉声道:“暴瘦、酗酒。
你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我怎么能放心·”·褚容慢慢停下挣扎,静了静,徐徐转头看住傅惊辰·离开那六年,褚容又长高许多,如今身高与傅惊辰相若。
两个人身体紧贴·褚容侧过头来,面庞便与傅惊辰不过相距寸许·目光交缠,彼此呼吸间的气息也缠绕在一处··傅惊辰顿时怔住,清晰地在褚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脸孔。
十四年前,当他第一眼见到褚容,便情不自禁惊叹,这个孩子的容貌,是上天慷慨馈赠的礼物·而现在,那双美丽到不真实的眼睛,像他们初遇时一样,只专注地、心无旁骛地看着他一个人。
- shi -润的黑色眼瞳微芒闪烁,仿佛幽谧的星空,散发吸附他灵魂的魔力··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面颊似乎也泛起轻微热意·傅惊辰仓促垂下视线,抱紧褚容腰间的手,也不觉慢慢松开。
他正要随意说些什么,手腕忽然被褚容反手攥紧·傅惊辰讶异抬眼··褚容唇角紧绷,双眼锋芒锐利·巡视一般,视线由傅惊辰发丝缓缓移动至下颌。
他看得那样认真,仿佛要将傅惊辰的面孔,深深印刻在记忆里·似乎足足过了半日那样久,褚容方才微眯起双眼,确认般问道:“真的不走”·傅惊辰摇头。
褚容毫无征兆展颜一笑,“好……既然这样,到时可别又后悔·”他姿容绝丽,哪怕左脸的伤疤,也丝毫无法折损他的美好·简单勾唇一笑,便仿如春花绽放,让空气都变得清甜。
傅惊辰又多看褚容一眼,便似被他艳色所迷,连他之后讲了什么也未留意·只任由褚容拖着他的手腕走上湖岸,又穿过一条街道,往近旁的一个居民小区走去··褚容来到D市的第一天,便找中介租下一套一居室公寓。
他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一段的,最开始便未去过宾馆··房间不大,刚好足够一个人独居·推开公寓防盗门,褚容才放开傅惊辰的手腕,踢开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径自往客厅去。
傅惊辰站在原地稍作犹豫,自己打开鞋柜拿出拖鞋换好,跟在褚容身后走进客厅··客厅,不,应该说整间公寓,看起来都杂乱无章·显而易见,褚容自从搬进这里,便从未打扫过。
换下的衣服随手扔在地板、沙发上·茶几上堆满泡面杯和食品袋·下面的垃圾桶旁边,还横卧着几只空酒瓶··傅惊辰轻轻蹙眉·褚容对酒精的依赖程度,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
公寓里的空气,似乎稍微拧一下,便要落下一滴酒水来··褚容走至沙发前,背对傅惊辰脱下外套,随意抓过搭在沙发靠背的一件T恤换上·他在外套里面,没有穿内衬。
白`皙背脊袒露出来,竟从肩膀到腰际,都被一大片刺青占满··傅惊辰瞬时怔愣,目光黏在褚容背上再难挪开·但褚容很快换好衣服,将刺青重新遮盖在布料下。
傅惊辰甚至未及看清,那刺青究竟是什么图案·他只仿佛看到大片大片,浓郁到近乎墨色的玫瑰花··莫非,是黑魔术玫瑰·刚刚平静少许的心,又开始纷杂凌乱。
傅惊辰正要转开头去,褚容却已发现他,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中,慢慢踱到傅惊辰身边,嘴唇凑在他耳边,问:“好看吗”·傅惊辰默了一瞬,诚实道:“好看。”
“那……”褚容很开心一般,又露出笑容,“还想看吗”·傅惊辰心头一挣,便似有只躁动的鸟儿,在他的胸膛急切鼓动翅膀。
他想顺应那急切的小鸟儿,再回一句“想看·”·褚容却似是被傅惊辰的窘迫取悦了,退开一步仰头大笑·一面笑一面道:“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亲手纹在上面的,并不方便给外人看。”
心底摇曳的火苗骤然熄灭·傅惊辰的头脑亦顿时冷静·他总是会忘记、或者刻意忽略掉,褚容已经属于别人这个事实·错过就是错过·哪怕他比王猛先找回了褚容,不是他的,仍然不会属于他。
傅惊辰掩住目中失落,也向后退一步,想了一想,向褚容道:“给王猛打个电话吧·他联系不上你,已经担心坏了·”·褚容逐渐收住笑,看了傅惊辰一阵,“是猛子托你来找我的”·傅惊辰略微踌躇,但仍点头说:“……是。
他还要照顾王奶奶,不能走得太远去找你·”事实如此,虽然他的担忧半分不浅于王猛·但面对褚容,他似乎并没有资格倾诉太多··褚容转开眼睛,忽地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他转身走到一只矮柜前,抬腿踢一脚,抽屉被震开一道缝隙。
褚容从里面翻出手机·按了按,电量早已耗尽·褚容随手扔回去,“充电器没有了·”·傅惊辰将自己的手机递给褚容··褚容看一眼傅惊辰,片刻接过去,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傅惊辰还记得,褚容懒得记电话号码,过去除去自己的,他连沈蔚风的号码也记不清·正要提醒他通讯录存了王猛的电话,褚容已经熟练点击数字键盘拨过去·傅惊辰低头笑一笑。
他又忘记了,褚容与王猛,是一对恋人··褚容一面讲电话,一面走到了厨房里·傅惊辰在沙发上找出一小片空地坐下·茶几的食品袋下面,似是堆放着一些书。
傅惊辰拨开杂物,果然看到几本书横七竖八堆在那里·拿起来逐一翻看,竟全部是关于电影拍摄技巧的专业书籍··傅惊辰又惊又喜,胸口更涌动起澎湃激情。
他从来都笃定,褚容绝不会放弃电影·即便不能再做演员,褚容也定然会以更权威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电影梦想·哪怕如现在,情绪深陷于角色无法自拔,褚容也从未想过放弃。
傅惊辰心潮起伏,急切翻看手中那本《剪辑的艺术》,认真阅读褚容在书页空白处备注的心得体会·他只看褚容的备注,很快翻到中间·在那里,褚容夹了一张折起的彩页纸做书签。
傅惊辰随手拿起彩页纸放到一旁,却在瞥见纸张上的黑体标题时一下顿住·那显然是一张从娱乐杂志中切下的头条报道,有关薛睿的分手声明·一面印着傅惊辰的正装照,另一面……··傅惊辰重新拿起那页纸张缓缓打开。
在看清的霎那,瞳孔猛然收缩·一股寒气,猝不及防窜入四肢百骸··“在看什么”·褚容的声音自沙发背后传过来··傅惊辰仓促回头,手中的彩页落在地板上。
他弯腰去捡·褚容已绕过沙发,抢先抬脚踩住那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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