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 by 不认路的扛尸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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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嫁 by 不认路的扛尸人(2)
·“刚才老师还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能上课·”这话自然是瞎编的·管家编瞎话的本领不比白缘山吓唬人的本领差,“我说今天本来想去的,先生不放心,给拦了。
要不还是在家多歇一天·”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看黎容··黎容像是出了会儿神,低声说:“明天就去·”·管家放了心,“那我叫司机送你去。”
黎容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半天才记得挟一筷子菜,算是默认·管家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没滋味··第二天司机送黎容去学校,门口一溜豪车,活像展览会,所幸校门口修得宽敞气派,来来往往,还不至于发生堵塞。
白家的车掩在其中,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私家车不能入校,白家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问黎容:“中午要来接吗”·黎容坐在后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不用。”
白家司机给白缘山当差当惯了,有模有样地下车给开车门,说:“那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黎容从前叫司机接送的时候没这个派势,下了车总觉得有人看他,皱了皱眉,礼貌地叫司机下次不必如此。
司机温和地笑笑,哎了一声,替他关上车门··黎容往学校里头走,一路上不少人瞧他,黎容看见了也只当不知道·他因为长相和成绩的缘故,在学校里颇受关注,只是他自己不太清楚,或者说心里有数,但是没当一回事。
黎容不知道自己骑着自行车的从校园经过的模样已经成为许多人心中期待遇到的一道风景,昨日没人见着他,今天又破例叫家里司机来送,有人是知道他请了病假的,自然要多些关切。
在人前黎容一贯沉静寡言,即使不至于像小时候一样病态地沉默,也难免让人感觉疏离,不好亲近,因此私自远观的多,第一个敢真正凑上来嘘寒问暖的还是李可··“你怎么了感冒了现在好了吗”他向来话多,没话都要说上两句,黎容还没坐下,两只耳朵就已经被他的声音给塞满了。
“恩·”黎容拿出书,显然没有要跟李可讨论自己身体状况的意思,“中午笔记借我抄·”·李可看着他坐下,莫名觉得他今天坐得格外端正,忍不住左左右右地多看几眼,竟然把一贯淡定的黎容看烦了,警告一样瞪他一眼,透着股虚张声势的紧张。
我觉得我还是得说一声,最近年终比较忙,每天下班回家累成狗,所以更新可能- xing -比较低·二十四号放假,到初七上班,我先立下春节期间日更的美好誓言,不管能不能做到吧,反正总得有个梦想是不是……虽然不知道还有几个人在看这文。
总之,感谢陪到这里的还没放弃的所有人,你们是我坚持的最大动力··03·“看我干什么”·要是叫白缘山来看,立马就能把人戳穿,甚至故意把人逗得羞恼,非用几句话将人心里晃荡不安的半桶水给倾翻了才过瘾。
可惜李可段数远远不够,只觉得黎容大病初愈,心情不好,自己要让着他,还殷勤道:“我的笔记你看不看得懂啊,不然我帮你找别人借吧”李可的字迹是出了名的抽象派,被老师和家长联合纠过多少次了,平时正正规规地写还算能入眼,一旦写快,那字一个个的就跟要飞出纸面一样,比敦煌飞天还姿态奇异。
“不用了·”从前李可也这么咋咋呼呼,但没哪次像这次一样让黎容觉得难以忍受,他知道是自己情绪不对,用理智控制着,还是难免泄露一点痕迹,面上显得有些冰沉沉的。
李可歪头瞧了一会儿,连忙解释:“我的字真的难看·”说着还真拿出自己的笔记在黎容眼皮子底下摊开,随便翻几页,以证明自己不是故意找借口不借给他笔记。
李可对外口径一向是宣称自己字迹独特,骄傲得不得了,能听他亲口承认一句自己字难看,可见是捧了一颗真心出来,偏黎容没那个闲情去看,听见早自习的铃声响,便随手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行了,中午给我吧。”
教室里面聊天走动的学生一下子没有了,几乎全班都开始早读,李可小声问:“你中午又不回家”·这样的学校,没几个人勤勤恳恳到中午还留在学校学习,黎容这种好学生也不例外。
但下半学期以来,黎容却时不时地留在学校里头不回家,一度使得中午选择滞留学校的学生数量猛增,尤其是女孩子·后来因为实在掌握不到规律,这股中午留校的热潮才渐渐平息下来。
·其实规律再简单不过,若是白缘山在家,黎容不想见他的面,就宁愿呆在学校里,没人来逼绝不回去·白缘山不在家,黎容自然是轻松得很,照常上下学,没一点妨碍。
但这次又不一样·明明知道白缘山不会出现在家里,他还是不想回去·他总忍不住把昨天自己说的那句“我不想看见你”翻来覆去地回想,像在心里一遍遍描红加粗。
明明自己只是反抗那个男人的暴力,但是其中厌恶的口气、恶劣的情绪却让他如鲠在喉,犹恐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白缘山说叫他安心,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一样··黎容抿着唇,眼睛盯着书本,生硬地应了一声,然后说:“别说话了。”
刚巧这时班主任进来了,李可以为黎容是在提醒自己,竖起书遮住自己,做了个庆幸的鬼脸··第十七章 ·01·厨娘得了司机的消息,说是黎容中午要待在学校,不回来了,她觉得奇怪,去问管家:“今天先生回来吗”那样子俨然已经熟知了某项黎容学校里的同学们没有掌握到的规律。
管家说不回·白先生昨日临走时还打了电话,向他们两个吩咐了一通事情,按道理不可能今天就回来,就是回来也应该会提前知会一声,因此厨娘这话算是白问·但她负责一家子人饮食上的事情,总要弄清楚餐桌上有几口人吃饭。
·厨娘是旧式勋贵家族里长大的,向来最懂规矩,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旁的则一概不闻不问,不然也不能叫她伺候白缘山这么多年·听了这话,她便知道要做两份餐食,一份按点摆在白家的饭厅里,一份给黎容送到学校去。
前者可以循常例,后者就需要她费费心思·她小心翼翼惯了,看不见人吃东西时的反应,多少令她有些不安··“中午我去送·”管家看出她的思虑,也只能这么说。
这会儿早餐的点才过去没多久,厨娘便开始拟菜谱,拿簪花小楷记在本子上,这是她一贯的习惯·从没人要求她做这样细致的工作,但饮食是大事,由不得半点不上心,因此主子们在几时吃了什么东西,放了哪些料,分别有什么功用,与什么相冲,购自于哪家哪户,她全部记得一清二楚,整整齐齐。
若叫人看见她这些年累下来的食谱,只怕会为之惊叹··她这样费心准备,最后装进饭盒里的,看着也不过是几样普普通通的清淡小菜,外加一例秋梨陈皮汤,润燥解郁,还特意加了一些枸杞进去。
思及上次送早餐时撞见的那个男孩儿,又特意把甜汤多盛了些,单用一个保温饭盒装着,菜倒是尽够的,和米饭一齐装进一只大的保温饭盒里,勉强装下四层,叠扣在一起,硕大得像一只桶,要交给管家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汤一定劝他多喝,最近天气干燥得很,对身体有好处。”
管家道:“我知道了·”他站在一旁看着厨娘把菜一样样码进餐盒里装好,看到甜汤里缀着的枸杞,笑了笑,难得跟人聊闲篇儿:“我看先生不回来倒还好。”
黎容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心地软善,除了刚进白家那会儿有些怕生,没叫底下人- cao -过心,若没人来招惹他,他是一点脾气没有的·厨娘没接话,却知道管家的意思,半晌才低声说:“他看着早熟,不过是强撑出来的,倒不如浑一点好,起码心里轻便。”
又说:“我看他身边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 xing -格很好,他该多和同龄人交往接触·总和先生学,先生那样的人,哪是他这个年纪能学来的·”·管家闻言,仔细回忆了一番。
他是跟黎容学校方面接触最多的,因此没费什么力气就从记忆里挖出某个聒噪的小子,说:“我倒有点印象·”但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02·李可并不知道自己因为在厨娘面前露了一面,就已经在白家管家那里挂上了号。
他自从那顿丰盛的早餐之后,一直对黎容加厨子的手艺垂涎不已,得知中午黎容不回家,想尽办法跟家里人找借口,总算获得留校的机会,喜滋滋地蹭在黎容旁边等黎容家里人来送饭。
黎容不理他,安静地抄自己的笔记·他的笔记跟李可的笔记是两个极端,他没特意练过字,但自小受白缘山的影响,学写字的时候下意识拿白缘山当范本,因此运笔结体都颇具格局,只是笔意上相去较远。
跟白缘山比起来,黎容实在稚嫩得不值一提··但跟同龄人比,黎容的字倒真算得上拔尖的·李可坐在一边,看两份明明内容一样,但对比起来几乎称得上云泥之隔的笔记,有些郁闷:“你还练过字吗谁教你的”·“我爸爸。”
黎容答后才顿了顿,盯着自己的写了一半的字,一时有些不太连得上接下来的笔画··白缘山其实从未正经教他书法,就只是在自己练字的时候让他待在旁边看,顺道告诉他这是什么字,叫他认。
黎容小小年纪,- xing -格就已经安静得过分,难得有那份心境,真能待得住,把白缘山写过的字记得七七八八,后来还知道主动给白缘山磨墨,小书童一样·白缘山是不喜欢有不相干的人待在他身边的,嫌闹,但黎容则不一样,他的气息太过薄弱,就算黏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影响,以至于后来白缘山完全地习惯了他的存在,两人一室,安安静静的,倒也相宜。
白缘山小时候吃过练字的苦,待他脱离了那个崇尚书香的环境,一手的好字便也没了用武之地,到他现在这地位,除了签名,甚至极少有需要他亲自动笔写字的时候·在白缘山看来,只要不是立志卖字为生,那么刻意花大工夫去练字除了磨磨- xing -子,就没什么太实际的用处。
而黎容那个- xing -子,实在不需要靠练字来使他更安静一点,因此他向来无意磨炼黎容的书法,只要求他写得工整·只是黎容的确适合干这种需要仔细琢磨的活儿,他以为白缘山会希望他把字写得好看,私底下不知花了多少工夫去练,在白缘山面前却一点不显露出来。
事实上,只要是白缘山教他的东西,哪怕只是随口一两句话,他都会投诸自己最大的心血和努力,虽说白缘山不一定在意··“你爸爸可真厉害·”李可毫不吝惜地献上自己的惊叹。
“……其实他也没怎么教过我·”黎容带着点无所谓的轻笑,低声说···李可已经开始羡慕地幻想:“要是我也有个这样的爸爸就好了。”
黎容一下子被这句话噎住,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03·他还没缓过劲儿来,李可那里已经翻篇儿了,问他:“周末的画展你去吗”·“什么……”黎容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老师的确有提过这件事情,周末学校组织他们去参观画展,自愿报名。
贵族学校的活动总是格外地多,以展现其与普通学校不同的高素质教育,在同龄孩子奋战高考,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候,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这个世界上各种美好的事物,但黎容向来不喜欢参加这类的活动,没什么兴趣地捏紧笔尖继续抄起来,“……我不去。”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了快半刻钟,以高中生时刻盼望着放学、恨不能一响铃就冲出教室的心态来说,这会儿已经很晚了,班里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但仍有其他人在教室里逗留。
见他俩没什么起身的意思,便有人问:“你们不回去吗”·黎容头也不抬,专心抄自己落下的笔记,还时不时对着书本一项项翻看,李可仰头看着问话的人,开心地回答:“对呀。”
他一早向黎容表达了蹭饭的愿望,并美其名曰要陪黎容吃饭,免得他一个人孤苦伶仃·黎容其实无所谓,他一个人吃饭吃惯了,但也懒得拒绝他,随口答应了,反正李可只是随口捏一个借口,而厨娘每次送的饭都够足量。
“我正好也要去食堂吃饭,一起吧·”·李可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努力笑得甜美的姑娘,他自己也甜甜地笑了:“你今天也不回家,打算去食堂吃啊”·待小姑娘点点头之后,李可便很是惋惜,“那你快去吧,待会儿可能人多了。
我们不去食堂吃·”·李可是真的惋惜,人家小姑娘笑得那么努力,黎容从头到尾就没把头抬起来看人家一眼·但是没办法,一切有可能跟他抢食物的不安分因素统统要扼杀在摇篮里。
“你干嘛不理人家·”教室里的人真正走`光了,李可才拿手肘撞了一下黎容··黎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摆正被李可撞歪的手,继续写,漫不经心问:“你饿了”·“我说的不是我,是刚才那个,许璐璐。”
李可恨铁不成钢,完了又被黎容一句话戳中心事,上半身倒在桌子上,“诶,你们家人怎么还没送饭过来·”·“饿了就先去食堂·”·李可立刻坐起来,坚定道:“不行”完了之后试图往黎容身上黏,“你打个电话问问。”
黎容不知道李可打哪来这一身下三滥的缠人功夫,一只手臂将他隔开,“行了,没抄完呢·”没用,再严厉一点,“想蹭饭就给我安静点。”
还是没用,黎容不耐烦了,直接叫他的名字:“李可”·李可一脸委屈,总算乖乖坐好,哭唧唧地趴在桌子上写自己的试题卷子。
黎容得了清静,也不管他,继续抄自己的笔记··所以无怪乎旁人觉得黎容难以亲近,他清隽、温和、优秀,但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漠不关心··因为一直以来,他所在意的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带给他的世界远比那要宽阔精彩得多。
第十八章 ·01·他们倒不知道管家在外头听了半天,才终于站到门口,清咳了一声,等黎容抬头看见他之后便拎着饭盒进来,微笑道:“稍微来晚了一点·”说完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落到李可身上,微笑跟他打招呼:“你好。”
李可一下子就注意到他手上的东西,两眼冒光道:“你好”·“没关系·”黎容放下笔,先对管家说,然后侧过头去看着李可,问:“去食堂”·李可可怜巴巴看着他:“就在教室里吃吧。”
黎容抿唇没说话,管家已经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替他打开,“吃完了我把饭盒带回去,这太大了,你拿着也不方便·”·一道梅汁排骨,一道山药虾仁,一道蚝油豆腐,一道芙蓉蒸蛋,李可眼看着管家把菜摆满了一桌,鲜香四溢,口水都要流下来。
“听说有个同学一起吃,特意做的多了些·”管家一边摆菜,一边和蔼道:“小容难得跟朋友一起吃饭,也不清楚口味,就随便带了几道菜,再有下次,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跟黎容说。”
结果黎容却丝毫没有领会到管家的意思,自顾自道:“下次不用这么麻烦,学校的食堂都有吃的·”这倒是实话,学校里各个国家民族的学生都有,食堂也非常国际化,比起外面的高档餐厅都不遑多让。
管家在心里头叹气,帮他圆场:“厨娘看你这几天没胃口,怕在外边不好好吃饭,特意给你做的·你要是愿意好好吃饭,她倒也不用费这些心思,毕竟不如新鲜的。
还是回家里吃好,要是这位小同学也愿意,请人家去家里做客不比吃这些好吗”·李可含着一块排骨,毫无芥蒂地点头:“黎容你家里做菜太好吃了,这么好吃,你还胃口不好。
下次你去尝尝我哥做的菜,你就知道你多幸福了·”说着,还给黎容也挟了一块排骨,“这个,开胃,你先吃这个,别光吃饭·”·“……”黎容盯着自己碗里浸着酱汁的排骨,有些犯难。
管家不清楚状况也就算了,李可明明没地吃饭才找自己蹭饭的,分一半午餐的事情,怎么说得好像很亲密的样子··算了,他早该知道李可要是不自来熟,也不可能话唠得起来。
“大叔你吃了吗”李可完全没注意到黎容因为他那一块排骨整个人都顿住了,一副半思索半发呆的模样,他又开始跟管家唠··管家在一旁看见黎容顿了一会儿,还是把碗里的排骨夹起来慢慢嚼了,便微微地笑了起来,熟络道:“我吃了。
你们慢慢吃,还有甜汤呢,待会儿一人喝一碗·”··02·李可得了黎容的惠,跟黎容的关系愈发地好,热情地劝他一起去看画展·他是向来不怕多费唇舌的,总比没得话说要好过些。
黎容央不住他在这方面超乎常人的旺盛精力,含含糊糊地答应说到时候再看吧··等他放学回了家,家里冷冷清清——其实家中一向是这样冷清的,白缘山常年不在家,白太太也不是什么顾家的人,但黎容总觉得这几日格外冷清些。
他精神倦倦的,不想说话,背着书包躲进房间里写作业,到吃晚饭的点才出来··白太太坐在餐桌边上,难得地关注他,同他说话:“你父亲又出差去了不是刚回来嘛。”
她问这话,显见是完全不清楚自己丈夫的行踪,还理所当然似的,认为自己儿子理应比自己了解得多些··黎容脸色并不太好,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坐姿微微往后倾退了一点,叫厨娘方便摆他的碗筷,等饭盛上来才微微皱着眉头,看起来是嫌米饭盛多了,挟起筷子时,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对白太太的回应,又像是在苦恼怎么才能吃完面前这碗饭。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厨娘费心思给他做菜,他总是很高兴,绝不吝惜自己的夸赞,现在却失了那份心情,只管把佳肴作蜡一样嚼··昨日白太太出了门,时间太早,凑不成牌局,正无所事事,接了她哥哥一个电话,便很高兴,叫他来陪自己。
她是很认这位大哥的,以前她在外头,黎靖和暗地里给了她不少资助,让她不至于一离家就彻底失了体面··兄妹俩一向只保持着基本的联系,黎康民不知为何有些过分忌惮白缘山,严令禁止黎家和白家亲近,嫁出去的女儿就当泼出去的水,不必多管。
但寿宴上的事情叫黎靖和心里总是惴惴的,犹豫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和这位小妹谈一谈··等两人碰头,正赶上商场开门的时间,白太太哪看得出黎靖和满腹的心事,二话不说挽着哥哥的手一家家店面逛,黎靖和也不好直接开口,耐下- xing -子陪她逛了一大圈才委婉向她透露,爸爸当了一辈子官,人又老了,- xing -子硬,叫她不要想把黎容认回黎家的事情。
白太太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黎靖和便皱起了眉:“你不知道白先生昨天把黎容带过去了”·“瞎说什么,黎容昨天压根没在。”
白太太起先不信,过了会儿反应过来,昨天晚上那一遭大概是有原因的··黎靖和回家想了一宿,猜测是自家小妹想让黎容认祖归宗,或者说白先生认为自己太太有这个意思,准备助一力。
这样一看又不像,这妹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要他来解释,解释完了叹一句:“白先生是怎么个意思·”·白太太说:“我哪知道·”·“你不要总想着玩乐,多放些心思在白先生身上。
你以为当了白太太就高枕无忧了外头多少诱惑,白先生那样的人,手指头都不用勾一勾·”·白太太正坐在贵宾休息区里歇气,闻言转了一转视线,周围多少精致漂亮的女郎太太,看着养眼得很,白太太笑了:“他哪看得上。
我实话给你说,我给他挑了不少人,他一个也没碰过·”不管对面黎靖和惊愕的样子,她端起咖啡押了一口,轻声说:“他疼黎容疼得紧,恐怕自己亲生儿子来了也比不上。”
番外01·(暂时与正文内容无关,不定期更新)·“为什么不叫出来”·黎容好好地穿着白色衬衣,下半身却被剥得精光,露出两条雪白的腿,分开跨坐在白缘山的大腿两侧,紧张得整个脚背连同脚趾尖儿都绷成弧状,偏偏咬着嘴唇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这地方太羞耻了,外头不知多少人在办公,就隔着一扇门,黎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白缘山有点不满意,掐着他的屁股又重又深地捣进去,黎容眼神都有点涣散,哭一样呜咽了一声,白缘山伸手去摸他的眼睛,没有- shi -意,倒是睫毛颤颤巍巍刷过指腹,痒痒的。
“为什么不叫出来”白缘山又问了一次,宽大的手掌摩挲着往下滑,“我想听·”·黎容狠狠咬上送到嘴边的手掌,尖利的牙齿切进紧实的肌肉里,带着嗜血的愤怒,一点儿也没留力。
白缘山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笑着骂了一声:“小狗一样·”·察觉到血腥味的时候,黎容才慢慢松开牙齿,看上去有些失神,又有点委屈·不管他再怎么张牙舞爪,在白缘山眼里都像是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没有一点威胁,他永远也斗不过这个男人。
白缘山在他身后抱着他,看不见他的脸,但有所感应似的掰过他的下巴,把他唇齿间的血腥一点点舔干净·黎容闭着眼睛任白缘山为所欲为,一时心如死灰··“……总喜欢咬人。”
白缘山轻轻咬了一下他耳朵后头的皮肉,低声在他耳边说,“一咬住就不松口了,嗯”·黎容最受不了白缘山在他耳边说话,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些不符合身份的荤话,他几乎是条件反- she -地浑身狠狠颤抖了一下,像是冷得打摆子,肌肉也跟着抽搐紧缩,顿时听见白缘山从鼻腔里喷出一声气音,接连不断地顶了数下,说话的调子低得不能再低,更像是喘息:“……你瞧。”
“呃呃、呃……”黎容昂起脖子,又急又乱地细声哭噎,梦呓一样,被顶得颠颠簸簸的,下意识拿手去抓白缘山的手臂,如同溺水的人攀住浮木。
白缘山一直觉得黎容的叫`床声十分特别,被欺负得狠了就叫得细声细气的,跟哭一样,透着无限的委屈,即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听在人耳朵里,也能自动化成一声声求饶,娇弱得很,仿佛再多受一点儿刺激都会撑不住昏过去。
这一声声儿的,几乎是往白缘山的心尖尖上磨,要人命··他艰难地停了下来,怕再纵下去会克制不住自己,黎容一时还未缓过气,这一下子失了力道,顺势就向后靠倒在他怀里,惊魂不定地喘息。
白缘山抱着他,一只手伸进衬衣里去捏胸前的乳珠,另一只手替他握住- xing -`器,大拇指在马眼处一搓,便沾满了粘液,都是刚刚流出来的···黎容轻细地哼哼,不知是太舒服还是不舒服。
两人贴在一起,没什么压制与博弈,这是很难得的,白缘山甚至从中感受到一点儿温馨,实在莫名其妙,却熨帖得很,想叫人温温柔柔的,把怀里的宝贝捧上云端··黎容被伺候得有点儿恍惚,不安地回头找人:“爸爸……”刚偏过脸来,立刻就被人擒住唇舌深吻。
“再叫一声儿·”·刚才还有些煽情的顶弄慢慢变了味道,黎容的舌尖抵着白缘山的舌尖,十分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气息一点点变得粗重,于是自己也慌乱起来,像是想要挣扎。
但是白缘山比他反应更快,抓住他一条腿往外扯,黎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另一边倒,害怕一头栽到地上去,不得不伸手勾住白缘山的脖子,原本和风细雨的节奏立刻被打乱。
黎容使劲儿蹬那条被捉住的腿:“你放开我”没用·他挣扎得越厉害,牵扯着肠肉本能地收缩绞动,白缘山反而更受用一些··等到最后,他也顾不上那条腿了,任白缘山把他按在办公桌上,抵着会- yin -摩擦着- she -出来——他那时早先一步被白缘山肏- she -了,神思恍惚,以至于白缘山- she -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将剩下的精`液淋了他一屁股,他都不太清楚,等回过神来,立刻愤恨地骂他:“王八蛋。”
语调都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白缘山已拿了纸,把黎容擦干净,然后弯腰亲了亲他嫩滑的臀瓣··黎容狠狠一颤,翻身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结果意料之中地被白缘山捉住手,甩都甩不脱。
父子两个正较劲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白总,严经理已经来公司了·”·“让他来我办公室·”白缘山说着,把黎容掉到地上的裤子捡起来,一把抱起黎容就要给他穿上。
黎容死命挣扎:“我自己穿”·“别动,马上来人了,你想叫外人看见你这副样子”·黎容咬着嘴唇,穿好裤子之后迅速跳下来踹了白缘山一脚,躲得远远的去穿鞋。
白缘山随手把自己收拾了一下,他刚才一件衣服也没脱,此刻衣冠楚楚地坐在宽大的椅子里,一派严肃正直,似乎刚才香艳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除了昂贵的西装上有一些细小的,不太容易发现的折痕。
03·这话说得实在太荒唐,黎靖和没听懂其中深意,只好好儿敲打了小妹一番,叫她收心,白先生真要厌倦了她,一纸离婚协议送过来,她是没半点反抗能力的·这桩婚姻实在悬殊太大。
·白太太知道,自母亲去世后,父亲一直没原谅自己,若她失去了白先生这尊靠山,绝不会比现在过得好,起码白先生在钱财上从未限制过她·这一点,整个富太太圈子里没人不羡慕的。
因此,她如今又把话拿来敲打黎容,叫他对自己父亲上心,不要闹脾气··她这番敲打其实并不如何具有威慑力,一则,她实在少与儿子交流,要说黎容的教育问题,还是白缘山更拿手些,他不喜旁人置喙,她这个亲生母亲也插不上嘴;二则,白太太的心绪是有些复杂的,不说风头不如自己儿子的不甘,若白缘山真跟黎容如胶似漆了,碍眼的人就成了她,谁也保不准白缘山会不会一时老房子着火,干出去母留子的事情。
她本来没有这种想法,但是黎靖和说得对,白先生真要容不下她,她是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的··黎容一直静静地听着,忽然问厨娘:“怎么这两天的菜色都这么清淡”·厨娘老实答道:“先生临走时特意吩咐的,叫这几天都做得清淡点。”
想了想,怕黎容反感,特意又多说几句,“先生是真疼你,那天你没吃饭,晚上先生还在厨房里给你热汤·我就没见过先生下厨·他不说,但总是记挂你,知道你胃口不好,叫我们一定看着你吃饭。”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瞧黎容的反应,黎容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白太太有些尴尬的样子,闭了嘴不再说教,于是厨娘也住了嘴,去给黎容盛汤··黎容低头数饭一样往嘴里送,数了小半碗,搁在一边,拿过汤碗开始喝汤,整个人十分沉静,有条不紊。
白太太见他跟白先生极为相似的进食姿态,一时如鲠在喉··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她的这个儿子其实比她聪明得多··第十九章 ·01·周五下午,李可说起明天的画展,问黎容去不去。
他直觉黎容会拒绝他·黎容最近不知抽了什么风,整个人像是要一心一意地扑进学习里,不光中午不回家,下午放学后还逗留在学校里学习,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生还用功,好像他眼前只盯着学习这点事,其余万事皆不入眼一样。
但没想到黎容竟然答应了··李可瞪大眼睛听黎容约他明天早晨七点见,顿时把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那么早八点半才集合呀·”·黎容根本没去看他作怪的表情,淡淡道:“请你吃早餐。”
“那也不用这么早吧·”·“去不去”·这能不去吗·于是第二天一早,李可蹭自己哥哥的车过去,李湛难得周末休息一天,却为着这个弟弟起得比上班还早,任劳任怨地当司机,一路听他说黎容家的饭菜多么多么好吃,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叫人耳朵都听得流口水。
李湛深知自己弟弟的德行,从小就一张嘴会说,要是真认真去听他每一句话,那是没事找事,因此一边开车一边半敷衍地听着,分出一点心思数数城中排得上号的黎姓·毕竟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
当然,偶尔的捧场还是要的,李湛顺着李可的话随口问几句,很快就知道黎容家里是做生意的,平时比较低调,但家风应该相当严谨,多余的李可也不知道,李湛自然打听不出来。
听得差不多了,李湛开始骂李可:“行了,也就你能干出这种事,还跟这儿洋洋得意的·光蹭人家的饭吃,不知道请请人家吗”··李可下意识地缩缩脖子,问:“你做吗”他真诚地认为,如果拿他哥做的饭回请黎容,绝对不能叫礼尚往来,应该叫做恩将仇报。
这话他不敢说,说了他哥能立马丢了方向盘来揍他··李湛皱眉,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知道请人家吃点别的我一个大男人,给你做盒饭送人情,你想得美。”
又谆谆教导道:“要么把人请到家里来做客,也是可以的·要么就找个好点的馆子,别小气巴拉的,舍不得花钱·你哥我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为的是什么,要这样还把你养得一身小家子气,我能给你气死。
听见没”·李可立刻挺直背坐好,大声道:“听见了”·把人送到地方,看见一个少年背着画夹站在那里等,简单一身白色毛衣配牛仔裤,显得身形修长净直,李可喊他:“黎容”那少年就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说不出的安静醇和。
李可跳下车去,利利索索地说:“哥,你回去吧”然后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跑了··李湛暗骂一句臭小子,又朝那边打量一眼,两个人已经说上话了,一静一动特别明显,他想着自家弟弟真的是话太多了,这跳脱的- xing -格,让人影响得正常一点也挺好,心里这么思量着,手底下利索地转着方向盘走了。
02·李可早把黎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不得不问一句:“饭呢”他以为黎容所谓的请他吃早餐是指从家里带出来吃,结果黎容除了个画夹子,浑身干干净净的,连个包也没拎。
“上车吧·”黎容摆好自己的自行车,示意李可坐到后座去··这阵势跟李可想象的可不太一样,“去哪儿”·黎容望着他,自然而然地答道:“吃饭啊。”
看了看李可的表情,才想起来多解释一句,“朝食居,走吧”·这要换个家境一般的人来,大概连朝食居的名号也不曾听说过,但李可不一样,他天生吃货一个,城里排的上号的餐馆食肆,别管他去没去过,要叫他一一数过来,还真落不下几个。
因此,一听朝食居的名号,李可当即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爬到后座上坐好了,还忍不住催促黎容:“快点快点嘿呀,你没蒙我吧,你骑着这破自行车,人家能让你进去吗预约了没会不会去晚了就没位置了”·李可一边絮絮叨叨,还一边兴奋得直晃荡,黎容没带过人,一时觉得车头都要把不住了,车身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吓得黎容喝一声:“你别动”·李可也发现这黎容估计是没什么带人的经验,慌忙抱住黎容的腰,怕他把自己给甩下来。
没想到黎容更紧张了,“你干什么”车身一下扭得更厉害了··李可这会儿老老实实地坐在后座上,闻言十分迷茫:“不是我,我没动。”
黎容这一下弄得他也很紧张,手下抓得更紧··“你别拽着我”·“都是男的你怕什么”李可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把手拿开,转而去抓着坐垫。
黎容一贯不喜欢别人碰他,说句难听的,比人家女同学还矜贵些,偏偏碰上李可是个喜欢磨人的,每回李可往他身上黏,他都十分嫌弃·黎容平时冷冷清清,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显露出来,也就这种时候还有点少年气儿,因此李可有时候还会去故意招他,就为了看他那一脸的嫌弃样儿,或者说,明明嫌弃得不行偏偏还不能失了教养的样子。
·当然,这种时候,美食当前,李可是不会干这类没头没脑的事情去招惹黎容的,整个人乖得不行,让放手就放手·黎容没被人抱着腰,也慢慢放松下来,过了会儿才说:“这不是什么破车。”
李可早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乖乖坐在后座上,闻言不解地“啊”了一声··黎容抿着唇,半天没再张嘴··这是白缘山送给他的。
朝食居,也是白缘山曾带他去过的·白缘山不是什么耽于口腹之欲的人,因此极少专门带他到外头吃饭,有那么一两回,便很难得,叫黎容记忆深刻·朝食居的老板很喜欢黎容,招待了父子俩一回,还叫黎容常常过来,黎容当时坐在白缘山旁边,面对外人时略带一点羞涩,很礼貌地说自己父亲工作忙,不常带他出来吃饭。
那老板当时就笑了,调侃黎容说,怎么,你父亲不带着你你还不敢出门了又转脸去问白缘山,是不是平时把儿子管得死死的,零花钱也不舍得给,结果孩子自己出来吃个饭都不行了。
白缘山没接话,老板便和黎容说,你别怕,你来我这里,不用带钱,我自然会把帐记到你爸爸头上··这些都是席上的玩笑话,真真假假,听过就算过了·后来白缘山却跟他说,要是他喜欢,可以自己过来,黎容自自然然地答道,我一个人来有什么意思,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出来尝个新鲜就算了,不然厨娘该伤心了。
03·自那以后,黎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或者说,黎容长这么大,第一次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外出消遣——在外头吃饭当然也算消遣·今早离家的时候,管家得知他要跟同学出去吃饭还十分讶异,嘱咐他记得带钱。
黎容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一下子看出他说的“记得带钱”不是怕他大大咧咧丢三落四,而是怕他不知道出门要带钱·大概管家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有些奇怪,当即笑了一笑,黎容便也掩了过去,低低地嗯了一声,说可能回来得比较晚,不用等他吃晚饭。
出门的时候,黎容是下定决心要好好在外头过完这一天的,他可不认为自己是连钱都不知道花的小屁孩·但他大概没有意识到,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来说,这种决心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因此,当他和李可被人拦在朝食居的接待厅里问有没有预约,而他答不上来时,也就不那么令人意外了·毕竟有时候你越不想某些事情发生,它就越会发生··李可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黎容:“你不是在吓我吧,你不是说你预约了吗”·其实他从没说自己预约过了。
跟李可相处过的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xing -屏蔽对方说的话,他的确听到李可问过一句类似的话,但很显然,他当时选择- xing -地屏蔽了,而李可却以为他默认了···黎容知道预约是什么,也知道在很多场合都要预约,但他从来没- cao -心过这类事情,自然也就想不到。
就好像俗语里说的,看见酱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一扶,这种情况放在黎容身上,倒不是他懒得扶,而是他这辈子就没扶过酱油瓶子,他看见酱油瓶子倒了,能想到厨娘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当有一个酱油瓶子倒在他面前,然后有人质问他为什么不扶起来时,他难免会觉得窘迫,更何况,有人已经提醒过他:嘿,你看没看见酱油瓶子倒了··黎容站在厅里,脊背笔挺,神色淡然,其实这时候他只要说一句,他是白先生的儿子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李可倒天不怕地不怕,脆生生地问人家:“一定要预约你们客满了吗我们现在预约行不行”他想得挺简单,行当然皆大欢喜,不行就换一家吃呗,多大个事儿。
话音刚落,早有人瞥见这边的情况,特地过来问好,又问黎容:“您是白少吗”然而语气里已是十分笃定了,笑嫣嫣的·黎容只跟父亲来过一次,已过了大半年,难得有个服务员还记得他——没法儿不记得,长得太好看了,又是白先生带来的,老板亲自接待,“老板一直念叨您,现在在后头呢,请稍等一下。”
李可又睁大了眼睛,黎容微微舒了一口气··何姝听说白先生的儿子来了,挺惊讶,过去一瞧,两个青葱少年,立时很高兴,问了问,白缘山没在,就两个小朋友出来吃饭,便更高兴了,亲自带着人进院子里挑地方,又给介绍特色。
李可听得恨不得全来一份,何姝哪能看不出来,便笑道,随便点,算我的·黎容婉拒了,又在旁边向李可推荐,说什么什么不错·李可激动得不行,问他:“你吃过吗”黎容淡淡地嗯了一声,李可便继续纠结,毕竟不可能人家说随便点,他就真的随便点。
何姝在旁边听着觉得很有意思,黎容介绍的都是白缘山常吃的那几样·李可正纠结着,她跟黎容聊天:“你还会画画”手指了指放在房间角落的画夹子。
黎容笑笑,解释道:“今天学校在美术馆组织美术课·”·“我觉得我这院子里风景也很好嘛,又清静,没事可以过来画几张,让我沾个光露露相。”
又问:“诶,你给你爸画过没”·黎容只是笑,说自己画得并不好,李可已经决定好了点什么,顺嘴答道:“怕什么,还可以顺便吃好的。”
何姝笑,比着看了看两位小朋友,笑得更深,没再聊天,填了菜单顺便拿出去·人家两个小朋友吃饭,她杵在旁边也不合适,只是出来之后,眼珠子转了两转,叫人让黎容在单子上签个字,服务员不解,何姝说:“你就当是这儿的规矩”·正是之前认出黎容的服务员负责上菜,闻言立刻上道,上最后一道菜时,拿出单子把上面的名儿挨个报了一边,然后说:“您点的餐品已经齐了,白少,签个字吧。”
黎容拿过笔,刚写了一小撇便顿住了,然后为了掩饰那一下停顿,后边的笔画写得飞一样·他没料到那一张单子出了包厢门就到了何姝手里,喜滋滋地对着拍了一张,传给白缘山。
一溜熟悉的餐名下边儿,赫然签着白黎容三个字··第二十章 ·01·黎容当然不姓白·他一个拖油瓶,即使户口本迁到了白缘山名下,也没道理跟毫无血缘关系的继父改姓白。
自小时候起,这就一直是一件让黎容讳莫如深的事情——它是如此清晰地昭示着,他不是白缘山的亲生孩子,若不是白太太,他跟白缘山是一点关系都搭不上的。
在黎容人生的头几年里,生活如同一张白纸,每天只是跟着保姆吃睡,他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见白太太,偶尔听保姆给他讲一些故事,这便是他最喜欢的事情了·他隐约知道父母这一回事,但因为白太太的缘故,也就不觉得父母有什么好。
在进白家之前,他没叫过白太太一声妈,是不情愿在自己的生活里给她安插一个位置,默默希望她永远不要出现才好·待得他受了白缘山的管教,才又默默地接受了父母这个设定,他只感觉自己贫瘠如直线的生活陡然充成一个浑圆的大千世界,于是十分高兴。
·这样的他,自然不懂继父跟亲爹有什么区别··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他刚上学那会儿·那段时间因为雷雨事件,他一下子出名了·原本因为他不说话,就有些特别,老师以为他是自闭症,一群小孩子哪想到那么复杂的事情,只怀疑他是哑巴。
这里头有个向来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恰巧那天在黎容藏身的那个卫生间里,躲在一边看热闹看了满场,之后就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找机会往黎容身边凑,非要挖掘他装哑巴的秘密。
小孩子的好奇心和想象力都是无穷的,他听人叫黎容爸爸白先生,便觉得自己抓住了线索,质问黎容:“你爸爸姓白,你为什么姓黎除非他不是你爸爸。
你在大家面前装哑巴,还找来了一个假爸爸”·黎容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一下子惊住了,当时面色苍白地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嘴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自此默默留了心,发现果然如此,所有人都是跟自己爸爸姓的,于是愈发虚惶,连学都不想上了,只想黏在白缘山身边·白缘山看出他的异态也只当没看见,一句话都没有问,黎容便也不敢张口说自己不想上学。
他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长大,不敢这么快就叫白缘山失望··那个小孩见黎容见到他就绕道,还以为自己抓到了关键,更加兴致勃勃地逼问黎容,想让他说出真相,以显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有次甚至把黎容堵在厕所里,怀疑他其实是个女孩,要扒了他的裤子看一看··黎容小时候唯一一次跟人打架,就发生在那个狭小的厕所隔间里··其实不算打架,人家要扒他的裤子,黎容自然要抵抗,情绪激动之下,抵抗得激烈了一点,最后被拎到老师面前的时候,两个小孩都鼻青脸肿,十分狼狈。
这两个小孩,一个浑惯了,一个不说话,都叫人头疼·老师问他们打架的原因,黎容照旧一声不吭,那个小魔王竟然也学他一声不吭,最后没办法,只能等家长来解决。
·02·白缘山没在家里,白太太只好从麻将桌上下来,不甘不愿地赶到学校·她是连黎容在哪个班都不知道的,管家一路把她送进老师办公室,正是满脑子糊涂加上满肚子怨气,还有那么些儿对白先生的畏惧,怕他事后又要来责罚自己,能指望她给谁撑腰一进门问也不问缘由,手指头就戳上了黎容的脑门:“你就是仗着你爸爸来折腾我”黎容被她戳得一个后仰,抿着唇不说话。
白太太也就抱怨那么一声,转身去跟老师说话,倒是旁边跟他打架的小男孩瞧见白太太的姿态,小声问黎容:“这是你后妈吧”·黎容静了一会儿,竟然开口问:“什么是后妈”·这可难得了,小男孩头一次听见黎容跟自己说话,立刻很兴奋,洋洋自得道:“这你都不知道就是你爸跟你妈离婚了,又娶了一个女的给你当妈。
你要小心了,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他甚至懂得用灰姑娘的故事来论证自己的理论,黎容始终没再开口说话,安安静静地站着,睫毛慢慢地垂下来。
白太太丝毫如何不懂得处理这方面的事情——实际上,她除了自己那点消遣,连普通的人际交往都很成问题,没一点章法,完全随- xing -而为·这大概是黎容跟她最相像的一点。
幸好对方家里人深知自家孩子的本质,来了之后,先跟老师道歉,再逼问自家孩子一通·大概是同情黎容有个这样的“后妈”,小男孩很利索地认了错,于是被家长驾轻就熟地压着给黎容道了歉。
虽然明显是黎容受了委屈,但对方家长态度良好,白太太也正好不想多事,于是事情就算是和平解决了,白太太得以安心把黎容领回家去丢给管家照顾,自己则又出门去寻消遣。
一直到白缘山回来,黎容都没再去过学校,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养伤·其实只是一点皮肉伤,但黎容生得白,面皮也嫩,看着就有些不好见人··他真的是安静得过分,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厨娘和管家在进去给他送饭擦药的时候才能看看他在干吗,有时自己捧着书看,他有自己的小书柜,上面的书都是管家从书店的图书区直接搬回来的,塞满了事,年龄段上便有些混乱,反正他也不识字,从多低龄的开始看都行;有时他也拿起笔画画写字,这是白缘山带给他的喜好习惯,其实要不是为了顺道儿教他识字,白缘山自己都不见得多喜欢摆弄这些东西;有时就是呆坐着,好像什么也没干,自顾自地想事情,但小孩子又能有什么事情好想。
不管怎样,黎容表现得十分安于这样的生活··那种沉静适然,在旁观者看来着实有些不太像一个孩子该有的气质··等白缘山回来,把黎容叫到跟前,随意瞧了瞧他的伤,嗤笑道:“这可真是太难看了。”
跟人打架,还把自己伤成这样,在白缘山看来实在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情··黎容以为白缘山是在嫌弃自己破了相,于是往后缩了缩,头也低了下去,小鹌鹑一样,更遭白缘山不喜。
“像什么样子·”白缘山声音不大,微微沉了下去,黎容立刻站直·白缘山听得管家说起整件事,以为此次事件是因为黎容在学校受人排挤才发生的,他哪知道其中小孩子式的弯弯绕绕。
要是换别的家长,大概要开始想办法了,白缘山却只告诉黎容,如果一件事情,或者一个人,最后沦落到要靠暴力才能解决,只能说明你脑子不够使,只配被这样的东西为难。
意思是叫他自己来解决,还要解决得高明、漂亮··于白缘山来说,小孩子之间的为难比鸡毛蒜皮还鸡毛蒜皮,并不值得多费心思,便转口问他最近在家都干了些什么。
黎容眨眨眼,轻轻回答道:“看了本《灰姑娘》·”·03·白缘山听着,觉得这种东西对黎容来说太低龄了,没什么内涵,于是拎着黎容出去遛马··黎容年纪小,白缘山一向是先带着他跑一圈,遛遛风。
工作人员一路殷勤地服务着,把白缘山的马拉过来·这是白缘山借着他朋友是幕后老板之便,专门养在这里的一匹马,由他一手调教,懂得他的每一个指令,要是换一匹马来,白缘山是不会带着黎容野骑的。
白缘山骑马有时候疯得很,建马场的老板自然是跟他玩儿过的人,也不会白白把自己的马赔进来跟白缘山斗,不管是折了马还是摔了白缘山都不是什么高兴事儿··黎容一身装备齐整,坐在白缘山怀里,微微回过头来问白缘山:“爸爸,他们为什么都叫你白先生”·小孩子总是喜欢问为什么,但黎容绝不是这一类的孩子,白缘山自然也不是一个愿意应付十万个为什么的父亲。
他慢慢儿地颠着马,习惯- xing -抬起下巴打量一下前方的路,随口反问:“你觉得应该叫什么”·黎容继续问:“那为什么我要叫你爸爸”·白缘山的手臂从两边把黎容紧紧卡在怀里,跑起来的风吹散了黎容留在帽檐外边儿的一些碎发,他听见白缘山的声音:“不是你想叫的吗”·才不是,是你让我叫我才叫的。
黎容瘪瘪嘴,又笑起来,有点掩藏不住的兴奋:“再跑快一点儿,我不怕”反正白缘山的意思是因为他,不是因为白太太·黎容才不在乎事实真相,他更在乎白缘山说的话。
但黎容总会明白,不管他跟白缘山再亲,白缘山都只是他的继父,他们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而不管他怎么无视白太太,都无法改变白太太才是他亲生母亲的事实·黎容不喜欢再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的爸爸姓白,他却姓黎,连白太太都能冠上夫姓被人称一声白太太,而他永远只是黎容,连应一声“白少”都显心虚。
黎容自己都不知道在签字的那一刻转过了多少心思,才会签下白黎容三个字··那个服务生只知道他是白缘山的儿子,却不知道他根本不和白缘山一个姓,理所当然地喊他白少。
他在签字的那一刻,竟然有些无法面对这样的理所当然,鬼使神差的,像被一个多年未圆的执念击中··之后黎容吃得心不在焉,全便宜了李可,偏偏还戳他的痛点:“你什么时候改姓白了”·黎容一脸面无表情:“我爸爸姓白,我是跟我妈妈姓的。”
这么些年过去,他还是长进了,不会再被这样一个问题弄得手足无措···李可已经自行分析起来:“怪不得你不预约就敢来,原来你爸跟这里老板认识啊你开始还装得挺像,吓唬我呢,嘿,我还真信了。
你行啊,能唬住我的人可没几个,原来你是个芝麻馅儿的包子”·黎容没说话,往他碗里夹各式菜点,心不在焉地想堵住他的嘴··所幸他并不知道他那张签了名儿的单子已经被传到了白缘山那里,不然别说吃早餐,估计连坐都坐不住了。
第二十一章 ·01·这天天气好,一群年轻学生热热闹闹地聚在树荫下头,等美术馆开门·都是正值青春的好年岁,又个个儿穿着鲜艳富贵,团团围在一起,自然扎眼。
带队老师刚来,站在人群中央点第一道儿名,黎容绕过去停车,李可跳下去往学生堆里冲,正好听到黎容的名字,忙喊着在呢在呢··大家伙儿都看他,李可说:“黎容去那边停车了。”
他手一指,果然看见黎容一个侧影,不用见脸,通身的气质便隐隐可见那股子矜贵疏离的劲儿·黎容向来不参加这类额外活动的,一时有些哗然,有真不清楚的就向旁边人打听一下,很快能得到一个简单的介绍——黎容的名气在学校里还是挺大的,原因在于他的名字常年出现在榜首,人长得又出众,很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等他走回来,许多人便偷偷瞧他·大部分人印象里的黎容还是穿着校服,骑着单车在校园里穿行,很少见他穿私服的样子,此时看个自然稀奇·黎容早习惯了这种目光,沉稳地走过来,一身纯白毛衣落在晨光底下,也不知是衣服晃眼还是人晃眼。
李可深叹美色误国·长得正有什么用,一点儿也不管脑子,带着他绕了半天才找着路··他这可是误会黎容了,他能凭着脑子里一点儿残留多年的印象把人拉对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
黎容见领队的几个老师也看他,便挑其中一个教过他的老师打声招呼:“郁老师·”·郁清带过他一年,知道他画国画很有些意思,曾经还想往专业上培养他,当然无疾而终,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黎容的喜欢,问他:“你还喜欢西画学过吗”这次展览多是当代青俊画家的作品,学校跟美术馆一向有合作项目,这次叫学生们也是开拓眼界,模仿学习。
黎容微微地笑,说:“不算学过·”·郁清便知道有门儿,因为上次他也是这么回答的·她有个关系挺好的师哥,正好是这次展览的发起人之一,绘画风格融合中西,独有特色,便想着给他引荐一下。
她一个一流学府出身的,跑到国内中学里当美术老师,可见她对于教育的热爱绝不会逊于美术多少·这么想着,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列表了··美术馆一开门,这群学生便走绿色通道鱼贯进去,安安静静跟着老师逛了一圈,然后各自找自己要模仿的作品,事后还要交一份作品赏析。
等老师领着学生讲解完已经快中午了,不少人选择先吃饭,李可早晨吃得太丰盛,黎容是根本没什么胃口,两个人各自去寻自己的目标··跟黎容不一样,李可是实打实学了好几年画的,速写相当拿手,画完了中间来看过黎容一次,黎容没理他,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自己玩儿去了。
黎容盘腿坐在地上,也不管多少人殷殷地围在他附近,期间似乎有女学生过来跟他搭讪,他没太在意,渐渐也就没有人了··“你画的不是《弗朗西斯》·”黎容刚画完,就听见有人在他头顶说话,还没等他抬头去看,那人已经像李可刚才一样蹲在他身边,问他:“你画的是谁”冷清的表情下隐隐有些兴致勃勃的样子。
02·《弗朗西斯》就是黎容对面墙上挂的画,正是他临摹的对象,画面主体是一个站在窗前的逆光人物背影·但听这个人的口气,他所谓的“弗朗西斯”显然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人,而且应该就是画里的那个人。
黎容没说话,他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更何况是奇奇怪怪的陌生人··那个人显然并不是真的在意他画的是谁,把黎容的画板扯近一些,然后又问:“你学过国画”·黎容把画板抽回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结果就听那人道:“哦,是你。”
紧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你画的是你爸爸”·黎容顿时停住了,转回身去看他,那人似乎正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这样都能猜对,面上有种小孩子无意间猜中了谜题的欢欣。
一个成年男人露出这种表情其实是很奇怪的,在他身上却不显得违和,反而跟他的气质微妙地融合在一起,显得鲜活干净·黎容仔细瞧了瞧他,又慢吞吞转过头去看《弗朗西斯》下头标注的作者名,终于有了答案:“许世清”·半年前,白缘山带黎容一个临海的城市看日出,期间看了一次画展,正好是眼前这个人的。
当时白缘山还跟人说过几句话,黎容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后来白缘山还问他,想不想以后也开一个自己的画展,叫所有人都来看,黎容摇摇头,白缘山当时看着他,说:“还没长大。”
·幼时的环境给黎容带来了很大的影响,让他成为一个非常封闭的人,从来不去想跟外界做任何交流,不论是语言文字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他只在自己圈子里寻找快乐,甚至不喜欢过多的人参与自己的生活。
黎容自己不懂这些,他只觉得自己生活得很舒适,便问白缘山:“长大了会怎么样,只有长大了才会想开画展吗”·白缘山拢了拢他后脑勺的头发,低头看着他,有一瞬间黎容以为白缘山要亲吻自己的额头,但他没有,只是笑了笑,说:“长大了就不会只想画给一个人看了。”
说完就把手滑到了他的肩膀上,搭了一会儿,又放开··黎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白缘山就没再对他做出一些太亲密的举动。
他们好像一下子亲密过头,于是赶紧退回到比原来还遥远的位置上,才显得安全·黎容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表示,他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喜欢从前白缘山偶尔为之的一些亲密动作。
但白缘山似乎是在为那天晚上做出补偿,才会对他这样宠溺,陪着他打发时间,如果他说出来,会不会白缘山就不会对他这么好了呢··黎容一时有些苦恼。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蠢爆了·黎容冷下脸来,勉强对着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仍是转身走了··他本来准备去找李可,这下又改了主意,惶惶然转了半天,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拿手遮着脸,像一个落魄失意的孩子。
03·李可找了他半天,幸好黎容比较瞩目,多问问人,大致方向不会错··“你怎么躲在这里睡觉”·黎容也不解释,放下手,仍旧坐在那里,听得李可跟他说:“完事儿了我请你吃饭吧。
现在时间还早,你想吃什么先说好了,我可没你富裕,不许宰我的·唉,算了,看在你请我吃了那么多顿的份上,想吃什么就说,我可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黎容把手放在画板上,无意识地拿指甲轻轻在上面抠,过了会儿才微微抬起头来,说:“我得……跟家里说一声·”李可总觉得他说话的气息有些滞涩,偏过头去看他,忽然问:“咱们去吃烧烤吧”他提起烧烤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扑闪扑闪的,像两汪亮晶晶的口水要溢出来了。
(你们能接受这种比喻吗)·黎容微微露出了儿时那种迷蒙蒙的、不知所措的表情··李可在吃的事情上,总表现得像一个饿了八百年的孩子,这是黎容永远无法明白的。
他后来才知道,李可小时候是吃过苦的,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妈,全靠他哥当兵供他生活读书·李湛在部队里,自然照顾不到这个弟弟,所以李可算得上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等李湛回来,就带着李可一家一家地去谢,送些力所能及的回礼。
后来他退役了,日子才稍好些,起码两个人有个依靠··从某种层面上说,李可跟黎容的遭遇其实很像,说不清谁更凄惨一点,黎容起码不愁吃穿,而李可则多少有个牵盼。
他们两个能比旁人走得近,甚至后来发展为更亲密的关系,大概多少还是有这方面的原因·而这其中的内涵,实在是玄而微妙,无法用言语描述··从前李湛从部队回来,就带李可去吃烧烤,李可吃得欢,李湛主要就坐在旁边喝点啤酒,听李可吱哇乱叫地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也很高兴。
对于李可来说,吃烧烤是一件很有情怀的事情,虽说他自己并不会想到这么复杂的东西,但他看黎容心情不好,自然而然地就想到带他去吃烧烤··而黎容,很显然,他是从来没吃过烧烤的。
远远的就看见烟雾缭绕,闹哄哄的,满街全是露天的桌椅,缀着几盏灯,跟雾里的灯塔一样·从那儿飘过来的空气里都是油腻腻的孜然味儿,走近一些则更盛,熏呛燎人。
黎容他们去的时候还好,天都没黑透,过一会儿那才叫挤挤攘攘,你吆五我喝六,走路都要互相避让着点··这阵势,黎容这辈子都没瞧见过,连人家挂灯泡的竹竿子都多看了好几眼。
李可看黎容端正地坐在塑料椅子上就好笑,又看他东打量西打量的样子,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没吃过街边烧烤这种东西,不由得就暗自琢磨,这得是什么样的家世啊,戏里边儿太子爷头次微服出访一样的。
为了让黎容多接接地气儿,李可开始拿他自己的经历来暖场子,以此讲述吃烧烤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黎容听着听着就开始提问了:“要是你哥有一天做了特别伤害你的事情,你会怎么办”·李可第一反应就回答:“不会的。”
后来偏头想了想,半认真地说:“人家的命都是爹妈各一半,我不一样,我的命就是我哥给保下来的,没他就没我·我哥可凶啦,动起手来能给我打掉半条命,剩下半条还是他的,我还管他叫哥。”
说着,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难以言状的气概,又混杂着身世艰难的惆怅,便大手一挥,要点啤酒来喝··其实他只是想装装样儿,学他哥的样子,但菜一上来,他还是一心扑到菜上,黎容却坐到了他哥当年的位置上,一边皱着眉嫌弃难喝,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
李可心想,这帅不能让黎容一个人耍完了呀,于是跟着两个人就开始学隔壁桌开始干杯··等李湛过来的时候,看见两个醉鬼,脸都气绿了··第二十二章 ·01·黎容和李可毫无知觉,两个勾肩搭背地坐在一处——黎容负责安安静静地坐着,李可负责勾肩搭背。
黎容不喜欢,想把人掀下去:“好烦,你别碰我·”·李可十分伤心,他喝醉了酒之后情绪比平时丰富得多,一下子就哭了,抽抽搭搭地指责黎容:“你又欺负我。
你不就是仗着……仗着……嗝,你等着,我都叫我哥了,我哥马上就来了·我告诉你,我哥可厉害了,你不许再欺负我”·声音大得周围人都看他们。
他哥走上前去,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李可一下子就不哭了,东张西望地躲到黎容后头去,嘴里嚷嚷着:“完了完了,我哥来了·”·黎容被他扯得东倒西歪,问:“你哥是谁”·“嗬,可厉害了,他是个大魔王。”
李可已经蹲在了黎容的脚边,贼眉鼠眼地跟黎容告状,丝毫没有刚才要他哥给他出气的阵势··李可不扯着黎容的衣服,黎容终于又能端端正正地坐在塑料凳子上,一听这话像是想到了伤心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攥起底下的布料。
·李湛决定先解决外头这个,于是试探- xing -地问黎容:“小朋友,你还记得你家里人吗”·黎容早就有点不爽李可哥哥长哥哥短的,闻言清清朗朗地答道:“我家里有个爸爸。”
李湛觉得有戏,再接再厉:“那你知道他的电话吗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你·”·黎容眨眨眼,自顾地说出了他的伤心事:“他是个王八蛋。”
言语间已是十分地委屈,然后就不理人了,大有和李可两个抱着哭的意思··李湛的额角突突突地跳,心想现在的小孩都欠揍,一个个惯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家李可还算是好的,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王八蛋,大魔王真是比王八蛋听着好多了···他干脆一屁股坐下来,通过学校辗转给白家传话,说两个小孩儿在外头喝醉了酒,然后冷眼瞧两个醉鬼在那儿惺惺相惜。
管家立时赶了过去,但没想到黎容不愿意跟他走,准确地说,他是不愿意回家··平日里黎容是一个很内敛的孩子,但喝醉了之后就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拉着管家的手问:“你说他是不是一个王八蛋”·李湛倒很利索,直接把李可拎起来往后车厢一丢,回转身来看能不能帮忙,毕竟是自己弟弟做的东。
说实在话,他在旁边看着都替管家觉得为难··结果管家稳当得很,还有心情跟他寒暄:“听说您以前在特区当兵”·李湛没问他怎么“听说”的,他早看出这家人身份不一般,没想到管家倒自己解释了:“我家先生也是特区军队出身的,说起来和您算是战友。
他知道小容和您弟弟交好,就觉得是缘分·小容- xing -子内向,难得李可这孩子- xing -格好,愿意和他做朋友·先生就这一个孩子在身边,挂心得很,可惜平时工作忙,总也不在家里。”
他说话的语调十分亲切自然,“哎,我得先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免得他担心·”·李湛愣了半晌,说:“……我没有姓黎的战友。”
这电话通得很快,管家说了不到二十秒,就把电话递到他面前,接他的话说:“我家先生姓白,他想和您聊聊·”·李湛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姓白的战友,电话已经到了手里,只好先迟疑地对着电话说了声:“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经世沉淀的味道,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李湛。”
事隔很久之后,李湛每每回想起那天晚上,都忍不住想把自己弟弟揪过来暴打一顿··他听见白缘山的声音那一瞬间,脑子就懵了,仅存一点点清明的意识用于回放他刚才听到的话,“我家先生姓白……”,被礼炮轰炸了脑子都不足以形容他当时的感受,听听,姓白。
多么可怕··“……白队”·李湛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他其实很想跟着问一句,您还活着但他没这个胆子。
02·白缘山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便笑了笑,说:“陈年往事,我退得比你早,你不必再这样称呼我·”·李湛几乎是条件反- she -:“是。”
应完立刻红了脸··白缘山正站在景观窗前,李湛说话的时候,他微微晃了一下神,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李湛的反应··他从何姝那儿收到黎容签单的照片之后,就把跟黎容一起吃饭的人查了个底儿掉。
这其实有点夸张了,两个十七八的男孩出去吃个饭,应当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问题是黎容从来没有朋友,现在他一走,黎容就带着朋友出去吃饭了,时间还是早晨,明摆了很有可能要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周末,而白缘山竟然丝毫不知道黎容身边还有这样的人,于是难免矫枉过正,“一不小心”查了人家一户口本。
白缘山从来没有故意切断黎容的社交,但也丝毫没有要引导他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意思,他只是冷眼看着,一直到今天··或许因为那张意外的签名,他的心绪有些波动,这在他身上非常罕见。
没人见过白缘山失态的样子,哪怕只是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游移,都不像是白缘山的风格··他很快定了神,那一瞬间微微涣散的眼神,或许还没有李湛一声“是”来得短暂,倏忽而已。
李湛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烧烤摊拿着电话听白缘山讲儿女经··白缘山讲的非常直接明了:“黎容太依赖我了,因此社交方面一直有些问题·既然他跟你的弟弟李可处得来,那就麻烦你多多照顾。
你也不必把我当做上司,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而已·”·言辞和煦,态度诚挚··作为他们谈论主角的黎容,还端正执着地坐在塑料凳子上被管家哄着。
白缘山隐约听到那边的动静,说:“麻烦把电话给黎容吧·”·黎容愣乎乎的,捧着电话拖长了音问:“谁呀——”·“小醉猫,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黎容听不懂白缘山的调侃,只听出了这声音很熟悉,一下子委屈劲儿又上来了:“我不喜欢你。”
白缘山低笑:“乖乖跟管家回去·”·这边管家照应着黎容,对李湛说:“您弟弟还在车上呢,您先送他回去吧,小容我能照顾好·”·李湛也确实不放心,看管家应付黎容得心应手的样子,便点点头,神思恍惚地替弟弟道了个歉,转身往路边走。
黎容还在问:“你说,你是不是一个臭王八蛋……”·李湛听得背后一凉,赶紧走快几步,恨不得把“王八蛋”三个字远远甩在后头,好像沾上一点儿都能要命。
尽管他很想把当年的队友一一找出来,跟他们一起分享一下,曾经令自己人和敌人都闻风丧胆的白缘山,竟然有人敢骂他王八蛋,不仅骂,还要当面骂,而白缘山拿他丝毫没什么办法,看样子还挺宝贝着。
就黎容听见白缘山完全不当一回事地说:“你说是就是吧·”·哪里像李湛心里那个狠厉如鬼神一般的白队··03·当年白缘山退役的时候,军队里都是知道事情的严重- xing -的,没人敢讨论这个事情,但整个团队的状态的确拧了好久,接二连三出岔子,这是白缘山在的时候绝对不会出现的情况。
李湛神思恍惚,一时感慨万千,倒让李可逃过一顿打··李可非常庆幸,觉得黎容简直是他的福星,愈发地黏黎容,放了寒假还要邀请他来家里玩··最近白缘山不在家,白太太便又开始了自己潇洒的阔太太生活,已经一连许多天没回过家。
黎容从前是很习惯这种生活的,这次却总觉得倦倦的,有时一个人坐在餐桌上,或者踏进家门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像是心里空得厉害···偶尔家里有电话来,他忍不住偷偷凝神去听,等反应过来了,又要生自己的气。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有时想,这又不是自己的错,谁能总叫他这样儿欺负呢,谁也受不了的呀,有时又想,现在这样算什么呢,好像是自己赶走了他,这是他的房子,要走也不是他走啊。
想到最后,便难免急切地盼望着长大,等毕业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远离这里··只是这样一来,心底多少有点怅然,连黎容自己也说不清··外表看上去,他还是很端静的一个少年,偶尔礼貌地微笑一下,但是愈发沉默。
厨娘想尽心思给他做吃的,也阻止不了他的身形一点点消瘦,下巴尖尖,很添了几分清冷的味道··管家便很积极地鼓励他跟李可出去散散心··对于黎容来说,天天待在家里的确有些难熬,被李可缠着一道儿,半推半就地报了学校的寒假绘画班。
李可觉得两人的友谊已经升华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得知黎容父母都不在家,于是立刻邀请黎容去他们家做客··黎容从来没有去别人家做过客,厨娘知道后忙活了一整天,做了各色便于存放的咸食小吃和甜点,细致地装起来,再加一小瓶自家酿的酒,量都不多,但心意绝对够足。
学生之间的交往,礼太重反而不美,带些自家的特色菜给主人家添盘则刚刚好,既能表示亲近,又不失了礼数·要是黎容吃不惯人家家里的饭菜,这些东西也能下饭填肚子。
李可见了很高兴,当场把所有盒子都拆开来尝尝,还要沾沾酒,被李湛一声吼给吓住了,立刻老老实实地放到橱柜里藏着··这是黎容第一次跟李湛正面相见——醉酒的时候不算,一时也是被惊到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挺直了背杵在那里,颇有些尴尬。
李湛打量他一眼,觉得这副面无表情的神态略有几分白队的味道,也有些犹豫该怎么招呼··还是李可回来打破了僵局,他欢欢泼泼的,要带黎容一起去打游戏··李湛顺势道:“可可你好好招呼同学,我去给你们做饭。”
黎容也礼貌- xing -地微笑了一下:“麻烦了·”·两厢都暗自松了口气··李可小声跟黎容说话:“你可真聪明,知道自己带菜过来。”
他邀请黎容来他家吃饭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让好朋友见识一下,他哥做菜到底有多难吃··但他没想到,李湛一想到要让白缘山的儿子吃自己做的饭菜,就觉得别扭,躲在厨房里偷偷叫了外卖。
吃饭的时候,李可对黎容使着眼色,自己去挟肉松皮蛋·那肉松是黎容从家里带过来的,厨娘自己做的,松软如絮,入口即化,配上皮蛋一起吃,简直完美··黎容觉得自己是太无聊了,才会被李可怂恿得想见这种世面。
他每天听李可念叨自己哥哥做菜有多难吃,虽然觉得一定有夸张的成分,但还是忍不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结果一尝,味道还可以啊,哪有李可说的那么夸张··李可看黎容的脸色,不信邪,自己也吃了一口,立刻爆了他哥哥的短:“哥这是什么”·李湛答:“手撕包菜,你不认识啊”·“这是手撕包菜,但它是人吃的手撕包菜,不是你做的手撕包菜”·李湛在桌子底下伸脚去踹李可:“你是不是欠揍”·李可早有所知地躲开,大声叫:“你是不是我亲哥”·黎容坐在一边,整个人都惊呆了。
第二十三章 ·01+02·黎容从小在白家里,白缘山是最重规矩的——至少明面儿上是这样,他似乎天生自带一股子冷硬的气息,让人一靠近就局促,就束手束脚。
有时他只是隔得远远的朝人看一眼,不咸不淡,却能叫被目光扫到的那个人心惊胆战,总疑心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事,愈发谨言慎行·但他其实很懒得对些许细微小事发话的,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黎容跟在白缘山身边,瞧得多,便知晓他们不过是庸人自扰,转而轮到他自己身上时,却也免不了心慌··白缘山极少真正开口教训他,大多数情况下,黎容做错了事,白缘山能提点一句就已经算是上了心。
倘若他真的立意要给黎容一些敲打,过程通常不太近人情,并且势必要有个结果,威烈昭昭,叫黎容铭刻于骨·大概正因为这样,黎容暗自比照着白缘山的行事风格,自觉将自己约束得很好。
而李湛对李可则完全不同··李可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跟黎容说话,李湛就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说:“你给我把饭吞进去了再说话行不行”语气不善,表情凶狠。
黎容悄悄儿抿紧了唇,李可却并不特别忌惮他,安静不到三分钟,故态复萌,李湛除了一脸凶狠的无奈,也再没有旁的表示··李可专挑黎容带来的肉松吃,还嫌不过瘾,问他哥怎么没把其他的也摆出来。
李湛虎着脸:“吃完了饭再吃零食,李可——”·李可已经转进厨房里,捧了小食盒儿出来,顺道往他哥嘴里塞一条麻辣牛肉,笑眯眯地说:“这个下饭。”
厨娘做的麻辣牛肉是正宗的川味,香辣劲道,李湛只好先嚼嘴里的牛肉··黎容从没吃过这样儿心惊胆战的一顿饭,他总担忧着这两兄弟吃着吃着就打起来,但他们看起来好像习以为常,反而透着股异样的和平感。
这种感觉很不一样,他瞧了半天,终于看出端倪——李可认错太快了,态度良好,就是坚决不改,赖皮得可以,李湛似乎拿他也没招··等只有黎容和李可两个人的时候,黎容就对李可说:“我看你也不是很怕你哥哥嘛。”
因为李可不止一次地提到他哥暴打他这一点,黎容总以为李可是很怕李湛的··李可瘫在自己床上晒肚皮,一边轻轻地拍,还一边跟肚皮有商有量的,叫它争口气,赶紧想办法腾腾地方。
正专心致志地劝服自己肚皮,李可扭脸的力气都没了,跟黎容说:“他是我亲哥,又不是后爸生的,天天跟在我屁股后边儿就为了找机会打我一顿·当然啦,他要是真打我,我还是很怕的。
你不知道,他以前当兵的,打起人来简直要命啊·”··黎容半垂着脑袋坐在李可小书桌边上,静静听他说了好一会儿,寻空儿拿指节敲敲桌子,冷声说:“不是要我教你作业吗,你要在床上躺到什么时候”·李可惨叫一声:“有时候真觉得你比我哥还要命”·转眼要到除夕。
厨娘正觉得为难,她家里早没什么亲眷,一向是跟白家这边一起过年节的,今年却收到了家里的信儿·管家叫她回去看看,多少年没见了,总归还是亲戚·厨娘却无法放心,问:“先生说什么时候回来过年了吗”·管家不语。
厨娘喃喃,那不行,太太也不着家,先生也不着家,就小容一个人,没人照顾他吃饭怎么行··他们商量的时候,黎容正巧路过听了一耳朵,便大大方方露了面儿:“你不放心我,我倒要不放心你呢。”
管家跟厨娘两个都看着黎容,黎容说:“管家说得对,多少年没见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依我看,叫管家跟你一起回去·”·厨娘没想到黎容说出这样一番话,立刻红了眼眶:“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还没跟你们说,李可邀我去他家住几天,我正想要不要答应呢,这下正好·”黎容微微弯了些嘴角,又挑高了眉眼,做出个俏皮的样子来,“你们待在家里,我也不在,还不如好好出去玩玩儿呢。
一年到头都待在家里,有什么好待的·”·这话真不像黎容说出来的话,他跟李可交好,看起来的确是开朗了不少··管家跟厨娘对视一眼,厨娘满脸为难:“大过年的,怎么好去人家家里做客呢。”
管家却十分欣慰:“小容长大了,我看挺好,就照他说的办吧·”·除夕前一天,管家亲自把黎容送到李家楼下,黎容进了楼道,看管家车走了,他才慢慢下来,一个人背着硕大的背包走回去。
这时候感觉整座城市都空了一半,到处红艳艳的,透着股热闹喜庆的劲儿,却没什么人·黎容很少像这样在街上走,倒觉得有点儿兴致,看见路边堆了厚厚的雪,表面光洁,还没像别处一样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他就走过去,一步踩一个脚印,小心翼翼的,怕摔着了,又有些高兴。
等他到家里已经很晚了,从大门进去,还要穿过一片前坪,黎容走了这么多路,这几步却让他觉得累得不行·他拿钥匙开了门,背包往地上一扔,径直上楼去歇觉。
这座宅子一直很冷清,但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黎容想,挺好的,有助于睡眠··其实他早就累得不需要什么助睡的东西了··醒来时天都暗了,黎容下意识去拨内线,响了两声没人接,他恍然地拿手去按自己的额角,挂了电话,起身去楼下找吃的。
厨娘临走时清理过厨房,黎容找了半天,才找出几根鱼肉肠,拿在手里转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撕开包装,第一反应是找剪刀,一时记不起在哪,就顺手拿了一把小巧的菜刀去割。
他低着头,挡住了头顶的光线,昏昏暗暗的,一个不小心就割了自己的手·那刀锋太利了,过了好一会儿血才慢慢从刀口里渗出来,黎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好放下鱼肉肠,先去外头找医药箱。
黎容找不到医药箱也不知道先止血,血珠子从厨房到客厅撒了一路,滴在瓷白的地砖上,看着格外吓人··正混乱着,从外头落地窗闪过车灯的光,一瞬即逝,黎容吓了一跳,就近抓住了旁边的电话,准备一有动静就拨快捷键。
这种时候,有一点儿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黎容听见有人开锁的声音,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手一紧,指头上的血就糊了半个电话筒··其实他但凡冷静一点儿,就该猜到发生了什么。
但之前的事情已经搅得他有些不安生,此刻他又饿又慌,见一个高高大大的黑影进来,手一抖,就拨了通话键··空寂的房间里立刻响起电话铃声··白缘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按掉,皱着眉瞧黎容,又瞧地板上甚为显眼的血迹,略略扫过一圈,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到黎容身上,沉沉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03·“我……我找医药箱。”
黎容跟着白缘山的视线扫了一圈,更加狼狈,投降一样把电话扔开,又觉得血糊糊的放在那不太好,抽了纸巾去擦·他急欲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自然地避开白缘山,因此擦得格外认真。
白缘山轻易地找出医药箱,径自走到黎容面前去抓他的手来看,黎容感觉自己一下子就被他的身影笼罩住了,强忍住不安立在那儿不动··“没伤着骨头·”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伤口。
白缘山像个专业的外科医生似的,态度冷静,处理手法干净利落,一点儿情绪都瞧不出来·或许是他太专注于手指头上的伤,黎容心里头有些惴惴不安,小声嘟囔道:“用个创可贴就行了。”
白缘山给他缠好纱布,瞧了瞧,说:“这样好得快·”然后才松开他的手,给了他一个眼神,平淡清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无端让人觉得比方才亲近了些,像终于从某个疏离且高高在上的角色中退出来,落到了相对踏实的地方。
黎容的手还架在半空中没动,见白缘山收拾了医药箱,搁到多宝阁上,转身跟他说:“以后就放在这里·”·……其实挺不和谐的··黎容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会儿没忍住,又看一眼··白缘山已经循着血迹一路走到厨房里去,黎容忙跟在后头··厨房里干净整洁,唯独台面上搁着包装完整的鱼肉肠,旁边扔一把刀,一眼看过去就像案发现场。
黎容脸都红了,觉得十分羞耻,反而被逼出点气势:“你怎么回来了”意思是自己还不想看到他··白缘山把鱼肉肠的包装剥开一道口,塞进他手里,反问他:“你说呢”他知道黎容平时被家里宠得过了,但真没想到黎容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倒不用他费心思跟人搭话。
这孩子把聪明劲儿全摆在了脸上,别处一点儿不剩··黎容看出男人眼底的笑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憋着劲儿去咬自己的下唇···这是习惯- xing -的动作了,白缘山一下就被吸引地去盯他的唇,手搭在人脑袋上往下摸,一时两个人挨得极近。
黎容被男人一碰,终于想起了什么,僵着脖子,慢慢儿将嘴唇从牙齿底下放出来··白缘山甚至笑出了声,单纯地在人脑袋上摸了两下,说:“先垫垫,待会儿换身衣服,带你去外头吃。”
倒真像个慈父··“这个时候,外头哪有吃的·”黎容微垂着头跟白缘山唱反调··“总能找到吃的·”·“我不去。”
白缘山不说话了,就看着他··这个架势黎容是再熟悉不过的,他立在那儿,发现他跟白缘山其实隔着有一段距离,不远不近,不知为何方才会觉得两人近到逼仄的地步。
白缘山忽然问:“那你想吃什么”·黎容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饿·我去把外头收拾干净·”·白缘山往后靠在台面上,也不戳穿他,手里玩着那把拿来割鱼肉肠的菜刀,整个人显出难得的痞气,尤其是他那直白的目光,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注视着黎容的背影,嘴里却说着无比正经的话:“小心手,不要沾了水。”
第二十四章 ·黎容拿一叠纸巾,囫囵地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在客厅里无头无脑地转了几圈·其实这些日子,他已经慢慢儿比初时过得好多了,甚至自己都能深切地感觉到其中的变化,那是他一直所努力的,意欲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至少面上如此。
面上端住了,时间一长,原来什么样儿也就不重要了··但白缘山一出现,他便于无声无息中失掉了所有的宁静与端重,他不再能强迫自己理智地思考、长远地打算,甚至于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近似于无措的境地中显得毫无底气。
黎容没再往多宝阁上看,只是眼角的余光里似乎总出现那只医药箱,好像无法避开一样·它实在与周遭环境太过格格不入,毕竟,哪个讲究的人家会大咧咧地把医药箱放到多宝阁上呢。
惶惶了片刻,黎容干脆地放任自己躲到楼上房间里去··房屋里依旧是极静的,但不知怎么,没有了先前冷清的意味,相反,这种静跟夜色的静极为妥帖地融合到一起,叫人能专心地沉浸于自己的烦恼。
过了一会儿,白缘山上来推开他的房门:“收拾一下,带你出去吃饭·”·黎容正坐在床上看书,闻言闷不吭声,白缘山也不说话,偶然瞧见他桌子上搁着几张四方的洒金红纸,便走过去拿起来看。
黎容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要过去遮掩:“你别动我东西”·过年总要准备些对联福字,白缘山并不在意这些,但厨娘是个十分注重传统的人,年年都提前裁好大红的纸,拿到白缘山面前去求他写几个字,白缘山自然不介意遂了这位忠仆的意愿。
有时家里的佣人也壮起胆子,拜托厨娘请白缘山帮忙多写一副对联,黎容从小耳濡目染,见惯了这些人的欣喜荣幸之情,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先头几年,黎容正是学字的年纪,白缘山写字的时候,黎容也跟着学,白缘山就把着他的手教他,一连气写好几张福字,个个儿都不一样。
厨娘立在一旁,待他们写完,干了墨迹,就与管家一道儿把这些字找地方贴起来·黎容在旁边看着,像见证着一项极庄重的仪式··因此,在这方面,黎容与厨娘这辈儿人的态度是一样的,过年总是要有点过年的气氛。
白缘山不在家,厨娘却照例裁好了纸,问黎容要不要写,毕竟黎容的字也是白缘山亲自教出来的·黎容倒没打算替白缘山承下这桩任务,也不觉得自己的字能代替白缘山的字贴到白家的大门上,但还是拿了一些过来,认认真真写了几张,写完了就搁在桌子上。
这本是他无心做的一件事,此时被白缘山发现,便觉得十分羞怯,再想去拦,哪里还拦得住·这下意识的一拦,反倒叫他整个人撞到白缘山跟前,相距不过咫尺··白缘山从容地放下手里的福字,问他:“怎么没贴起来”·黎容的目光随着那几张福字一同落到桌上,就此微微垂着脑袋,没有要抬起头来看一看他父亲的意思,说:“又写得不好。”
白缘山轻轻地笑,没对他这一说法发表任何评判,只是选了一张空白的洒金红纸,从笔架子上挑一只斗笔,直接倒一些墨汁去蘸,一边招呼着黎容:“来·”·黎容怔愣了一会儿,这情境他太熟悉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往白缘山身边站近一步,一下子把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
他有些惴惴,白缘山却一如既往,好像黎容还是那个无知的孩童,而他,则仅仅以一个单纯无比的长辈姿态,将黎容拢进怀里,握着他的手,落笔运锋,端端正正地写了个“福”字出来。
旁边就搁着黎容自己写的福字,两个字的笔法间构之相似,可以明显地看出承于一脉,只是气韵迥然不同·黎容有些脸红,却听白缘山说:“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这样不自信。”
他说这话,多少含了些深意,可惜黎容无从领会,只顾认真钻研眼前的字··白缘山说完这一句之后,也不再开口,场面一时极静·片刻之后,白缘山才撒了黎容的手,说:“正好,明天贴到门上吧。”
两人仍旧一前一后地紧贴着,黎容听白缘山说:“现在,出去吃饭·”·这个人……黎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似瞪似瞥地扫了白缘山一眼,白缘山便往旁边撤一步,自然地拉开两人的距离,似乎对黎容的妥协有着理所当然的自信:“我在楼下等你。”
黎容手里还握着笔,立在书桌跟前,白缘山却已经退了出去,过了会儿,黎容把笔浸进清水里,乌黑的墨一下子团团散开,染透了整碗清水··七八点这会儿正是晚高峰,要是换作平时,不知得堵成什么样儿,今日借了年节的便利,虽说一路上仍是车水马龙的,倒很通畅。
上车之后,黎容就没过说话,白缘山闲时瞥一眼他,他一直保持着微微偏过头的姿势,像是专心于窗外的街景·夜间的城市总是流光溢彩的,那些光影在黎容的脸上交错,映衬着他平静到堪称寡淡的表情,偶尔一瞥,就足够惊心动魄。
·即使白缘山向来对世人趋之若鹜的美丽抱着相对漠然的态度,认为这实在是一种无用且无聊的东西,他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它可以成为一种武器,让人对某些有驳于理- xing -的最高权威的糟糕思绪,产生一种类似投降的心甘情愿。
白缘山把半阖的车窗降下来,冬夜的冷风一下子毫无阻拦地灌进来,黎容被吹得一凛,终于往白缘山这边望了一眼·白缘山看他的时候,他是有所感觉的,车里就两个人,他面上装得再平静,身体仍是高度紧张地捕捉着白缘山的一举一动。
黎容觉得白缘山是故意的,这人太坏了,幼儿园的小男孩才这样儿呢,上小学的都不一定这么幼稚了·他细微地撅了一下嘴,随即便抿紧了唇角,寡淡到有些刻意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丝严阵以待的味道。
·他倒没有再深入地思考一下,假若白缘山的举动是小男孩才有的无聊,那么对此怀有一定不能叫那人得逞的决心的他又算是什么呢··白缘山很快注意到黎容的这一眼,侧眼瞧他一眼,然后自自然然地展示了一位父亲的体贴:“冷吗”·黎容没回答,白缘山已经把车窗又升上去了。
很显然,他只是随手开了窗,可能觉得车厢里有些闷,可能他就想吹吹风,总之绝不是什么值得黎容鄙夷的理由··黎容几乎是立刻沉浸到懊悔的情绪当中,有些脸红刚才的自以为是,因此没注意到白缘山目视着前方璀璨的灯流,面色平静,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就像他刚刚开车窗时那样随意。
值不值得鄙夷,倒还真不好说··黎容没说想吃什么,白缘山就找了一家还算有名的粤菜馆,黎容的口味跟小时候一样,因此白缘山猜测这家的甜品黎容应该会喜欢。
当然,他的猜测其实毫无科学依据,他只知道厨娘常常给黎容做些点心甜品,但却从来没有在意过黎容到底喜欢吃哪种·黎容吃的时候,若是白缘山在旁边,就总喜欢喂他尝一口。
但在白缘山模糊的记忆里,除了一般甜和非常甜,这些东西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停好了车,白缘山带着黎容进去,服务员迎上来问是否有预约,白缘山报了姓氏,突然说:“不要大厅,找个包厢吧。”
黎容在一旁皱了眉,不知道这老男人突然抽什么风··服务员温和耐心地解释:“抱歉,目前只有二十人的包厢了,如果您要升包厢的话,需要满足六千六百六十元的最低消费。”
黎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轻声说:“我们两个人要那么大包厢干什么,大厅挺好的·”他还不是很习惯在外人面前反驳白缘山··白缘山没理他,仍旧说:“开包厢吧。”
一直表现得非常具有职业素质的服务员也终于愣了一下,忍不住仔细打量两人一眼,随即跟前台开了包厢号,带着两人往二楼包厢去,心里不住地琢磨,什么情况,霸道总裁真人版吗这是。
黎容也非常困惑,白缘山不是那么讲排场的人,在外头吃饭还非得要包厢·他跟在白缘山身边,拿眼神询问他,白缘山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没作回应··等点完了餐,黎容才问:“干嘛开个包厢,你钱多烧得慌啊”·白缘山随口回答:“里边安静。”
二十人的大圆桌,就坐了他们两个人,不仅安静,而且空旷··黎容有些无语,但也没再说什么·他是娇养长大的,对金钱本身就没有什么概念,白缘山嫌大厅人多,开个包厢,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太不能接受的事儿。
他不说话,白缘山倒是要来找他:“坐那么远干什么·”·黎容睇他一眼,答:“这里安静·”·白缘山瞅着黎容笑起来,像瞅着个大宝贝,黎容被他瞅得浑身不自在,又往远处移了一个座位。
白缘山看得有趣,收了脸上的笑,说:“怎么,就这么不想看见我”这是开始专心致志地逗儿子了··黎容垂了脑袋,没吭声··“电话没有一个不说,回来这么久,也没听你叫我一声儿。”
沉腔拖调的,逗得愈发卖力了··黎容快把桌布的花纹盯出一个洞来,紧声紧气地跟男人呛了一句:“你活该·”话一说出口就后怕了,屏气凝神地听白缘山的动静,白缘山却半晌一句话不说。
每安静一秒钟,黎容的心就沉上一分,等他终于快熬不住的时候,白缘山起了身··黎容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溃散了:“爸爸——”·白缘山停住,看见黎容正凶狠地瞪着他,偏偏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像是被人欺负了。
“我出去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黎容望着他的背影,又一次,几乎要呕出血来··第二十五章 ·白太太正在跟人吃饭的时候,接到了白缘山的电话。
在她的手机里,白缘山的来电仅仅只显示一个白字,但已经足够让她心里一颤,原本含着娇笑的脸几乎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垮下来·她抬起手掌做了个下压的姿势,示意正侃侃而谈的同伴停止说话,然后才侧过脸去接听电话,像是想徒劳地避开点什么。
“缘山·”·“我倒不知道你有这么大胆子·”白缘山吓唬黎容的时候沉腔拖调的,耍威风耍得可以用声情并茂四个字来形容,这会儿倒像是正常说话的样子了,隐约带着一点漠然的嘲笑。
白太太一时无法理解其中深意,但多年来对于丈夫的畏惧让她首先服了软,讨好一样地问:“你说什么呢·”·“以为我不在家,就把人往眼皮子底下带”·白太太吓得扭脸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冲她笑一笑,透着股温柔亲昵。
这男人年轻又帅气,任哪个女人来了,也难以抵挡他这一笑·但此刻白太太却被这笑灼到一般,慌张地站起身来,只想立刻躲得越远越好··“缘山,我不知道你……”··白缘山打断白太太苍白的解释:“慌什么。
回去,坐着,往门口看·”·白太太浑身僵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几乎要失掉自己的意识,听话得像一个提线木偶·等她转过头,隔着整个大厅,与白缘山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她才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脑子一片空白。
对面坐着的男人见她一系列失措的举动,轻声地叫她的名字:“靖云”然后疑惑地,顺着她呆滞的目光往门口看——·他什么也没看见,白缘山已经离开了。
但他已经能隐约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他见识得多了,有些漠然的嘲弄,又有些难得的不安··白太太的表情,她整个人的状态,让人一眼就可以感受到她内心极度的惊恐,好像她得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手握生死的魔鬼。
撞到自己妻子跟情夫约会这件事丝毫没有给白缘山带来任何一点情绪上的波动,他只是提醒着自己的妻子:“黎容在楼上吃饭,在孩子面前,你总要有点母亲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才像是真正的笑了,但说出的话中却含着绝对的威严,“别让他瞧见·”·白缘山一步一步朝着包厢走,语气愈发轻松:“你想跟朋友玩儿,就去国外,痛痛快快地玩儿,玩儿够了再回来,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走到半路,黎容莽莽撞撞地从包厢里出来,正撞见白缘山,一时愣在了门口··白缘山挂了电话,问:“怎么出来了”·黎容说:“我找卫生间。”
“里头有·”·黎容的表情立刻就像是喉咙被卡住了一样,白缘山顺势推着他的背一块儿进去,装模作样地问:“你没看见”·“……”·“为什么还没有上菜,我都要饿死了。”
黎容气鼓鼓地朝白缘山抱怨了一句,这才昂着下巴冲进厕所,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十分粗鲁,好像真的很急的样子··白缘山立在外头笑,十分诚恳地说:“我的错,应该带你去吃自助餐,那个不用等。”
说到底,白缘山也没什么带着人在外头吃饭的经验··“算了,来都来了·”黎容在里头嚷,倒是一副大度不计较的模样··等菜都上来了,黎容才从厕所里出来,慢吞吞地往餐桌这边挪,白缘山拍拍自己旁边的椅子:“过来。”
神态自然··黎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略显僵硬地坐到他的旁边··他们两个也没有真的照着二十人的标准点,随意点了五道菜,黎容是真的饿狠了,白缘山在旁边看着他说:“吃慢点儿,待会儿把胃撑坏了。”
黎容含着一口咕噜肉,一边放慢速度,一边莫名地想到了李家兄弟俩,于是恶狠狠地嚼起来,三两下吞进去道:“我饿了·”简直带着点儿故意的意思。
可惜白缘山不是李湛,他顺手把菜都转到对面去,只留下一盘白灼虾,说:“先吃虾·”·二十人的桌子太大了,这一转,几乎就要看不到了·黎容眼巴巴地眺望了一会儿,转头瞪白缘山:“你干嘛”·白缘山觉得今天的黎容很有些娇惯的意思,他不明就里。
两人许久没见面,这会儿人愿意朝他撒娇耍赖,他也不去管这些,心情甚好地把袖口挽起来,拿热毛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我给你剥·”·说着,真就亲手剥了一尾虾肉,塞进黎容嘴里:“饿不着你。”
黎容不说话了,就在旁边看着白缘山给他剥虾·他动作很利索,手指修长有力,剥起虾来快得很,几乎不带停顿的,但总比黎容自己胡吃海塞来得慢··剥了有小半盘,白缘山才把菜转回来,黎容已经过了最初的那个饿劲儿,吃饭速度回到了正常状态,白缘山便不再管他,干脆给他把剩下的虾剥完,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折腾这半天,他几乎没怎么吃··黎容低头咬筷子头,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情绪··最后父子两个剩了有小半的菜,只有那一道白灼虾吃完了·黎容望着还剩一半的烤乳猪叹气:“要是厨娘在,这个还可以带回去煮粥。”
白缘山瞧他一眼,说:“带回去就是了·”·“你做啊”·白缘山没应声,只管叫人打包··黎容便拿眼睛瞅他,不确定一样,白缘山懒得理他,说:“回家。”
吃了一顿饭,父子两个相处起来总算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说来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即使有着无法消弭的冲突,对彼此的亲近依旧跟刻进骨子里一样。
回去的路上,黎容不知不觉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白缘山一路开得安稳,直到把车滑进自家车库,黎容还没醒·白缘山侧身瞧了他好一会儿,下车绕到另一边去抱他。
今晚连一点月色都没有,黑得格外彻底,好在白缘山的夜间视力是经过特别训练的,比常人要敏锐得多,抱着黎容往屋里走,一点磕绊都不带有的,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开门。
黎容整个人挂在白缘山的怀里,这一点动静让他不安地蹭了一下,白缘山侧过脸去亲亲他,他便仿佛受到安抚似的,立刻又沉浸到熟悉的气息中,酣酣地睡过去了··结果清晨醒来,还不到五点,脑子里却清醒得一点儿刚睡醒的意思都没有。
黎容干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过会儿起身,慢吞吞地溜到主卧门口,犹疑了一会儿,仍是小心翼翼推了门进去·直到看见床上的的确确躺了个人,黎容脑子里纷杂的情绪才安静下来,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转身又静静地退出去。
在他关上门之后,白缘山状若无意地换了换姿势··这会儿,黎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清醒了,回到自己房里洗了个澡,换身干净的居家服,窝在床上拿个iPad戳戳划划的,显得有些兴致勃勃。
页面上全是关于煮粥的各种知识,黎容认认真真看了好几条,内容都大同小异,心想,这也没什么难的嘛··他夹着ipad跑到楼下厨房去,把昨夜打包的半副乳猪拿出来,打量半天,觉得大有可为。
·等白缘山按照自己平时的作息起了床,下楼下到一半儿,就闻到了香气·他不动声色地站到厨房门口,里头一片混乱,黎容正背对着他尝粥,似乎因为太急了被烫着了舌头,嘶了一声儿。
白缘山又转到餐厅里去,提高声音喊黎容的名字,黎容立刻应一声:“等一会儿”跟着又说:“您先在餐厅坐一会儿·”·黎容端着粥出来,白缘山已经坐在自己惯常的位子上,抬眼瞧他,又瞧他手上端着的白瓷盅。
其实早晨的白缘山看上去比平常要更加难以接近一些,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本质上的冷冽、不达人情·通常来说,假若白缘山坐在那个位置上享用了一顿家常早餐,往往意味着整个白家的这一天开始得比平常要静穆一些,进而可以影响这一整天的氛围。
白缘山坐在那儿,好像家里还是里里外外一群人,让他提不起应付的心思,也无须放在眼里·而他坐的那个位置,就象征着这个家里的绝对权威、最高待遇·黎容莫名觉得,这会儿的白缘山,实在跟昨晚赤手帮他剥虾的那个男人相去甚远。
黎容揭开白瓷盅的盖儿,说:“拿昨晚的乳猪肉煮的,比不了厨娘的手艺·”他表现得平平淡淡,一点儿看不出刚才在厨房里的那股慌乱劲儿··太招人了。
白缘山像是笑了,说:“行啊,还能尝到你的厨艺·”·黎容偷偷瞧他,自己举一匙粥塞进嘴里,顿时有些龇牙咧嘴,连忙又拿出来··“张开嘴我看看。”
黎容立时有些尴尬,说:“我没事……”·白缘山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瓷勺,平静地盯着黎容·黎容没办法,凑近一些,张开嘴伸出一小截舌头给白缘山看。
白缘山钳着他的下巴看了一眼,舌尖已经红了,暂时没看到有泡··“你小时候没人教你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黎容小声说:“教了……”·白缘山问:“那你处理了吗”·黎容不说话了,垂下了眼睛,白缘山的手还钳着他的下巴,从白缘山的角度看,这副样子实在可怜。
若不是时机不对,他倒很想吻下去··白缘山松手的时候,黎容感觉他拿大拇指摩挲了一下自己,那一下短暂到近乎一种错觉,连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但白缘山没再说什么,这让黎容觉得有点意外。
其实只是白缘山突然意识到,他跟黎容大概需要一些父子以外的相处·于是他问:“我们去看日出吧,你喜欢的,去不去”·黎容跟白缘山曾经去看过一次海上日出,那会儿白缘山对黎容可以说是千依百顺,黎容一提,白缘山立刻就带他去了。
这回又不一样,这是新年的第一场日出·黎容怔愣了片刻,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去·”·第二十六章 ·01·大年初一的去看日出,那也不是你说看就能看得到的,至少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所幸只要有时间和金钱,这并不算多为难的事情··白缘山很快圈定了一家度假村,开车过去大约需四个小时,依山傍水,环境还算不错·关键是那儿正是晴冬暖阳的好天气,而且度假村附近有一座山,算是附近小有名气的观看日出之处。
两人基本没怎么耽搁,吃完早饭就出门了·家里的东西被厨娘清理得一干二净,但路上总还要准备点饮食,黎容喜欢在路上吃点零食,不然就容易觉得无聊,于是两人首先拐去附近的商场买点补给。
大年三十,正是采买年货的最后一天,商场里可谓是熙熙攘攘·白缘山见识再广,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场面,跟黎容说:“人太多了,你先出去车里等我·”·“来都来了,随便买点就行了,也没有很远。”
白缘山也没再坚持,只嘱咐黎容跟紧点··父子两个速战速决买了点水和零食出来,结果堵在了收银台前的长队当中·白缘山能力再强悍,此时也是一脸无奈,跟在队尾慢慢往前挪。
黎容站在白缘山后头,耳朵边还放着喜庆的新年音乐,低头抿着唇笑··“一个人乐什么呢”·黎容抬起头,眉眼间的莞尔笑意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他说:“我想起厨娘说过,过年的气氛还是得在商场和菜市场才能感受到,果然是这样。”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笑得多好看·落在男人眼里,人山人海皆沦为背景,只有他一个人的面目是清晰的·他真的太年轻了,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到灵魂,干净,美好。
这一点,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白缘山伸手,把他的兜帽扯到前面来盖住脑袋·黎容疑惑地望着他,他便说:“待会儿出去冷·”其实出了电梯就是停车场,走不了几步就上车了,能冷到哪儿去呀。
但黎容丝毫没有觉得不对,他偏头想了想,冲白缘山说:“你等一下”然后转身溜进了人群中,等他回来,手里多了两顶黑色的帽子,跟白缘山说:“将就用一下,你喜欢哪个”·白缘山没想到他是去拿这个了,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黎容比较着两顶帽子,说:“试一下吧。”
然后昂着头把帽子往白缘山的脑袋上戴,他看起来一脸认真,白缘山只好低头去就他的动作··大概是周围的气氛太鲜活了,人人都忙碌于自己的新年,喧嚣,喜庆,无暇去顾忌别的事情,叫黎容也跟着受了点影响似的,眼睛里明亮亮的,像封藏着丝丝缕缕的温暖笑意,即使他面上依旧显得淡淡的。
他瞧了半天,然后询问白缘山的意见:“这个吧我觉得这个好看·”·白缘山无所谓:“你觉得好就行了·”·黎容拿了落选的那一个准备放回去,白缘山及时捉住他的手:“行了,别折腾了。”
两个帽子一起丢进购物车里,白缘山对黎容说:“待着吧,人多·”·02··耽搁这一会儿,两人从商场出来,开了车直奔目的地·白缘山开车,黎容就坐在副驾驶上拆零食,总是自己吃不了几口就习惯- xing -地想叫白缘山尝尝,他连着拆了好几包,越吃越没劲儿,干脆不吃了,把吃了一半的零食统统搁到一边,无聊地看窗外头的风景。
白缘山瞧他一眼,问:“怎么不吃了”·黎容答:“我不爱吃·”·“不好吃吗都有什么,我尝尝。”
黎容奇怪地瞧了白缘山一眼,见他一脸随意自在,便勾着身子又把零食翻出来,挑了一种西瓜糖递到他嘴边上··“太甜了·”白缘山诚实地评价道。
“是吗,”黎容也往嘴里含了一颗,“我觉得还好啊·”·白缘山没言语,黎容开始翻翻拣拣,“这个坚果,无盐的·”说着伸手喂到白缘山嘴里,问:“怎么样”·“还可以吧。”
黎容已经抱着一罐坚果吃起来,不一会儿吃了小半罐下去,白缘山说:“少吃点·”黎容就再给他喂了一颗杏仁,然后把罐子封好,喝了点水,开始拆别的吃。
一大包零食,一路上给黎容吃得七七八八,等到了目的地,正好是饭点,黎容却吃不下了,于是白缘山直接领着他去休息··两人住的一间小院儿,房子是两层的复式小木楼,原本就是为了安静,这会儿度假村正值淡季,本就没什么人,更是静得连丝人气儿都没有。
黎容上下转了一圈,觉得挺好的·在屋后头的露台上,还能听到山泉水的声音,黎容侧耳听了半天,转身对白缘山说:“这水竟然没冻住·”·“这里纬度低,山也不高。”
白缘山站在屋里瞧他,过会儿说,“能睡就睡一会儿,晚上休息不好·我出去转转,看有什么买的·”·“我也去·”·白缘山没应,重复道:“休息一下。”
黎容便没跟着·等白缘山走后他才发现,这么大的房子,竟然只有一张床·黎容几乎要立刻怀疑白缘山是故意的,但他又似乎故意避出去了,黎容不免有些慌乱,又有些犹豫。
所有情绪乱七八糟地搅成一团,理不出头绪,辗转了半天,白缘山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慢慢儿地黎容竟真的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等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正好可以望见白缘山坐在露台的藤椅上,遥望着远处的山色,一个人喝一壶茶。
那样子,比起平日里杀伐果决的白缘山,似乎又更偏远了一些··白缘山对于别人的注视一向是很敏感的,他很快就扭过头来,瞧见黎容醒了,然后起身走过来,黎容见他慢慢走近,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他带进来的山风和泉水的味道,又淡又远,轻得让人捕捉不到。
“爸爸……”·朦胧之中,他几乎是循着本能去呼唤这个人··白缘山顿了顿,他自己都记不清黎容多久没这样儿喊过他,轻柔的,乖巧的,含着一个少年的信赖与爱意。
在这片刻之间,他不知自己的脑子里闪过了多少模糊晦涩的东西,一时无法回应,只能说:“醒了”·黎容的确醒了,他慢慢地坐起来,在这过程中低头“嗯”了一声儿,对比刚才,这声音实在显得有些机械冰冷。
03·“我要去洗手间·”黎容忽然站起来,要绕过白缘山往外走,结果被白缘山一把抓住手腕·他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但态度坚定,黎容顿在半道儿上,两个人僵持着。
白缘山没有去看他,略微沉默了片刻,才有些冷肃地开口道:“黎容,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只要你不愿意,就可以不听,不看,避而不谈,只保留你喜欢的东西。
你今年十八岁了,不是八岁·”·黎容垂着脑袋,轻轻地、一字一顿说:“我要去洗手间·”·有那么一瞬,白缘山似乎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最终仍是放开了手。
黎容匆匆地跑开了,剩白缘山独自立在原处,忽然有些后悔·他想,或许当年应该花多一点心思去教养这个孩子,而不是冷眼旁观着,任由一个本就病态的孩子依托本能去选择自己成长的方向。
当然,这种毫无意义的假想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就在白缘山的脑海里消散了·若真如此,黎容也不一定能像如今这样,仿佛一场历经十年来应验的劫数,不轻不重地困着他。
等到真正出发的时候,父子俩之间的相互避让都已经无法做到不露痕迹,两人各背一只背包,前后隔着相当的距离,沉默地往山上走··这山的确不高,但徒步上去也要走两三个小时左右,刚开始的时候天还亮着,渐渐地就暗了。
这路都是修过的登山道,倒不难走,但黎容还是越走越慢·他比不得白缘山,白缘山虽然早不在军中,但仍维持着良好的体魄,他不习惯自己显露出弱势··昏暗中,黎容不慎踩空了一脚台阶,白缘山几乎是立刻回身过来扶住他,快得很有些不寻常。
“包给我·”·黎容面色有些潮红,隐在昏暗的天色中,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他没吱声,白缘山已经扒下了他背上的包,说:“我背你。”
“我又不是八岁·”·白缘山似乎笑了一下,握住黎容一只手,领着他慢慢往上走··冬天的山里很静,没有鸟叫,也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只隐隐有潺潺水流,时而近时而远。
大概是爬了太久的山路,黎容觉得自己的脉搏鼓动得有些急躁,除此之外,一切都宁静得异常让人心安··剩下的路并不多,几乎眨眼就走到了,天都还没彻底暗下来。
白缘山先把野营灯找出来打亮,黎容就主动开始搭帐篷·这个白缘山曾教过黎容,于是他就在一旁看着,偶尔搭把手·黎容许久没碰过,这会儿一边摸索一边回忆,白缘山也不急。
等终于搭好了,爬山那点热劲儿早就凉透了——山上太冷了··两个人待在帐篷里,各自躺一头,气氛有点尴尬··黎容问:“几点日出”··白缘山说:“你睡吧,到时候我叫你。”
“睡不着·”·白缘山心不在焉:“那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黎容闷闷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不理他·白缘山轻笑一声,从后面抱住他,黎容立刻紧张得浑身绷紧,白缘山低声说:“别动。”
然后伸手揽过他的下巴过来,轻轻地吻他··“你乖一点,我什么也不做·”·大概是气氛所影响,白缘山的声音像含着某种蛊惑的力量,黎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顺从地垂下去。
两人见面至这一刻,有些掩藏至深的情绪才缓慢而不可抵挡地流露出来,像漂泊无归的灵魂终于寻着某种契合,令人卸下一切沉重,安然到近乎沉溺的地步·然而时光不停留,转瞬之后,一层层枷锁又套上来,将人隔得千山万水。
黎容迷蒙之间,仿佛又听到白缘山说,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只要你不愿意,就可以不听,不看,避而不谈,只保留你喜欢的东西··但这一次,他没有忍耐,而是反过来讥笑他,那您打算怎么样教训我呢,如果我不接受,我不爱您,您就不许我吃饭·男人却并没有被他的讥笑所打倒,只是清晰而肯定地告诉他:“你爱我。”
黎容吓得一身冷汗,忽地就清醒了··帐篷里空空荡荡,他拉开帘子去看,白缘山站在观景崖上,回头瞧见他,说:“正好,穿好外套过来·”·黎容套上鞋子,慢慢走到白缘山身边去。
白缘山问他:“冷不冷”·黎容摇摇头··远方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铺垫得足够了,才有一线金光泄出来,露出混沌的一点轮廓,白缘山极其自然地亲吻了一下黎容的额头:“新年快乐。”
黎容的无名指尖无意识勾了勾,他已经无法告诉这个人,其实你才是我生命中的日出··“爸爸,新年快乐·”·最终,他这么说道··————————————————————·所以冬天山里面到底有没有鸟。
第二十七章 ·白缘山平生经历过不少生死搏斗的时刻,但被人一巴掌扇到脸上,只有两次,而且这两次他都没有还手··一次是在他父亲的灵堂前,他母亲一看见他就冲上来,含着泪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她的身体甚至因此有些摇晃,白缘山不得不伸手扶了她一把。
白母没有说什么你还知道回来这一类的话,她的嗓子几乎已经不能发声,勉强而坚持地对白缘山说:“去跪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白缘山跪在父亲的牌位前,标标准准地行了三叩首的大礼,然后从旁撵起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了,插进香炉里,起身。
从头至尾,他面色冷硬,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悲痛伤心··白家人在一旁打量着这个年少离家的族人,不禁各有微词·自小的教养让他们不好在这种场合说什么,私下却互相窃窃,老五这是养了个什么儿子啊,没心没肝的,作孽哦。
但面对白缘山的时候,他们又表现得十分客气·在白家,这个罔顾家族,坚持从军的后辈早就成了一个传说样式的人物·如今他回来了,即使始终作为孝子跪在灵案边上,依旧满身不可撼动的气度,高山一样令人心生畏惧,与白家世代书香的气质格格不入。
照白家人私底下形容的,一股子兵匪气,叫人见了就怕··白缘山跪足了三天,没有人叫他休息一下··下葬那天,他亲自捧着白父的骨灰盒封进墓地里,对着墓碑又跪了一次,入土仪式结束后,他问白母:“你是要待在白家,还是跟我走”·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白母仍然表现得有些不平静,执着地说着:“你也姓白,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你爸爸就你这一个孩子,他养了你十几年……”·“我知道,我也给他送了终·”·白母的精神已经非常脆弱,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让她看起来有些神经质,自顾地激动着:“他死你都不回来看他最后一眼,他生前你没有给他尽过一天孝,你知不知道,他只有你这一个儿子……”·白缘山毫无耐心地打断她:“他本来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白母一下子说不下去了,过会儿难以忍受地哭起来:“我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什么……我为了你……我对不起他……”·白缘山沉默地听她哭泣,这个女人明明还年轻,这一刻却苍老得不成样子。
她对他向来是严厉的,冷漠的,白缘山的行事作风,不得不说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他母亲的影响·而此刻,她却像是对他爱护至深的模样,哭得那么伤心,这在白缘山来看是很新奇的一件事,只是他实在不愿意多瞧。
她为了生下他而嫁给了自己的丈夫,为了护着他,坚持没有替丈夫生下一儿半女·这样的爱看上去似乎很沉重,但很遗憾,白缘山本人并没有什么被爱着的感觉·比起一个母亲的爱,可能她身为一个妻子的愧疚还要更重一些,并且数十年如一日地将这种愧疚强加在白缘山身上。
而白缘山大概从生下来,就不是什么甘愿顺从的- xing -子··“等你愿意离开白家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临走,白缘山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添上一句:“我娶了个女人,也许你愿意知道这个。”
婚姻大事,却被他说得像是可有可无一样·或许受父母的影响,或许他本- xing -寡情,总之婚姻这件事情,在他看来实在跟庄严神圣扯不上任何关系,有人需要他娶,他就娶了,当还个人情——这样的婚姻,本身也没有什么庄严神圣可言。
他回去之后,管家亲自来接他,一路把他送到军区医院·那个时候他的腿伤才刚好,长久的跪姿对膝盖的损伤太大了,但白缘山一点忍耐的情绪都没有表露出来,白家也就无从知道他如山一样跪着的时候,腿上正遭受着怎样的痛楚。
·医生检查了他的腿,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生气,末了说一句:“您可真能忍,孝子贤孙啊这是·”·“这不算什么·”的确,他什么没经历过,多少次从死亡线上趟过来的人,这点伤痛实在摆不上台面。
但他接下来自嘲似的一句话,又仿佛上一句话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他说:“还挨了一巴掌呢·”·他说得云淡风轻,医生却不敢接话,只说:“别回家了,住几天院看看吧。”
白缘山颌首,叫管家先回家收拾东西··那会儿黎靖云才刚成为白太太,听说先生出去几天就住院了,她自然要跟着管家到医院来表示一番·她将长发高高地挽起,傅粉描眉,着一身旗袍样式的白纱裙,浑身上下无不透露着精致。
但白缘山见了她,不仅没有任何的甜言蜜语,还一出口就将她吓得花容失色··“你不是还有个儿子吗,带回来吧,放在外面总不成样子·”·白缘山靠坐在床头,神情非常自然,白太太却仓皇无措。
她实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才突然说出这样儿的话来··白缘山出院的那一天,管家把黎容接进了白家··原本该是白太太去处理这事儿,但黎容反抗得太厉害,死活不愿意跟白太太走,保姆去哄也没用。
白太太心烦意乱,拖到最后一天,才不得不借了管家过去·管家守在门口,亲眼见证了母子俩的一场对峙,最后白太太耐心告罄,冲保姆说:“连个孩子都哄不住,要你有什么用”然后又拿手指头去指黎容:“你是我生的,你就得听我的你喜欢她是不是,你就想跟这个保姆窝在一起是不是行,我今天就把她解雇了,送回老家去,以后你再也不要想见到她”最后朝管家嚷:“过来,把他给我绑回去。”
管家不得不上前接下这份苦差事··一路上,黎容挣扎得非常厉害,抱都抱不住,到了白家门口还差点从管家身上翻下去,管家只好像拎小鸡崽一样把他拎到白缘山面前。
黎容也很奇怪,先前挣扎得那样厉害,一落地反而乖觉了,一双眼睛直直地朝白太太钉过去··白缘山坐在沙发上,没管坐到他身边来的白太太,只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打量黎容。
这孩子太瘦了,又透着一股病态的白,总让人感觉随便一阵大点的风都能把他吹跑了··他问黎容:“几岁了”·白太太连忙答:“八岁。”
“没问你·”·白太太不说话了,转而去瞪黎容,威胁一样·这时黎容才注意到白缘山这么个人似的,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细微地偏动了一下,将视线落到白缘山身上,仍是一言不发。
白缘山怀疑这孩子是否真的满了八岁,他看上去既稚嫩又弱小,比起温室花朵一样的白家子弟还要不如··“是不是营养不良,找个医生好好检查一下·”说完之后,白缘山再也没对这个继子做出其他表示。
这个孩子和他一点儿也不像,他便失去了最初的那一点儿兴致,恢复到惯有的冷漠当中··那时他大概猜想不到,这个孩子会成为第二个朝他脸上甩巴掌的人··即使白缘山向来行事无所顾忌,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自己的继子产生纠葛。
但白太太自己都不耻于动这样的心思,将人送到他嘴边上,几乎是哄着他尝一尝,他又有什么好顾忌的,他是无所顾忌惯了的··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第二天早晨,黎容下意识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
打人的是黎容,但他却比被打的那个还要惊惶,飞快地躲到角落里去,甚至连视线都不敢完全落到白缘山身上··要说白缘山一点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但黎容那样子太可怜了,几乎可以用戳心两个字来形容。
在白缘山眼里,黎容一直就是个孩子,这使白缘山愿意纵着他,惯着他,却也仅限于此·而这一切,大概从白缘山几乎不怎么费劲地认下这一巴掌,并且耐下- xing -子把黎容抓紧怀里哄的那一刻开始,就大不一样了。
只是那个时候,连白缘山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以为一切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在白缘山有意的低姿态下,两个人的感情几乎是急剧地升温·黎容对白缘山表现出来的那种恋慕,或许他自己并不清楚,那有多么勾人,尤其对于一个跟自己发生过关系的成年男人来说。
所幸他面对的是白缘山,不动声色的克制对白缘山来说并不是太过困难的事情——但也足够危险了··白缘山对于纯粹的强制并没有什么兴趣,因此也就没有打算要继续跟黎容发生关系,即使这样的决定是怀着一种隐秘的遗憾的。
变故发生在那天晚上,黎容跟白缘山一起看一场电影,对电影里的酒文化产生了兴趣,他早就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白缘山便教他喝酒··黎容醉得很快,但那时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傻笑着凑到白缘山跟前,含着一种莽撞的认真问:“爸爸,你为什么不抱抱我,为什么不摸摸我的脑袋,你为什么不亲亲我”·白缘山单手拿着杯酒,一边听他说话,另一边缓缓地咽下一口辛辣的酒,反涌上来的酒气在短暂的一瞬侵占了他的神志,他问:“你想让我亲你”·黎容已经直接扒住白缘山的脑袋,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 shi -乎乎的吻,然后说:“我喜欢你碰我。”
这会儿,那口绵长的酒劲已经消散了,白缘山头脑清醒,几乎是瞬间钳住了黎容的下巴,一口将玻璃杯里剩下的酒含在嘴里,然后盯着黎容润红的嘴唇吻了下去,将含着的酒尽数哺给他。
他已经顾不得黎容所谓的亲,是指亲额头,还是什么别的地方··那一刻,他几乎是含着一种深切的恨意,非要黎容陪着他一起疯不可··第二十八章 ·从山上下来,黎容就有点咳嗽,大概是山风吹得受了些凉。
他体质一向很好,跟在白缘山身边长大的,自小玩儿的都是些普通成年人也不一定玩儿得转的东西,多少比别的孩子强健些·白缘山不是什么会娇惯孩子的人,黎容便连医生都没有瞧,但再去外头吹风是不行的了,只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子里,太阳正好的时候,就去露台或者院子里晒晒太阳。
·住在这里,日常饮食都由度假村的工作人员伺候得好好的,白缘山和黎容两个人就彻底闲下来了·白缘山不是什么会在闲暇时看电视玩电脑来消磨时间的人,黎容年纪轻轻,这方面的做派竟然也跟白缘山一模一样,时间闲长,黎容找了一副围棋出来,预备下围棋来慢慢消磨。
黎容的围棋是白缘山教的,白缘山教得并不细致,但黎容学得很认真,私底下赢过了一个略懂围棋的司机,赢过了管家,赢过了厨娘,但始终没赢过白缘山·白缘山并不常有时间与他下棋。
其实对于围棋,黎容也就刚接触的前一两年碰得多,后来发现白缘山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也就渐渐地淡了·他总是在努力迎合白缘山,有意或无意··时隔几年,两人再次对上,白缘山第一步落在天元,黎容愣住了,忍不住瞧他一眼,心里有些不平,觉得这人肯定是在这儿嘚瑟,一点也不尊重对手。
本来只是消磨时间的小游戏,黎容却被激得一开始就摆出十分认真的态度,盯着棋盘在心里谋划半天才落子,白缘山也不催,就等着他··黎容的全部心神都在棋局上,并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看他倒比看棋局的时间还长,人就悠悠地下一步,然后看着他,等他慢慢思索完。
正应了那句白话诗,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等一局棋了,黎容才恍然明白过来,或许白缘山不是对围棋兴趣平平,只是自己水平不够,根本激发不了他的兴趣。
白缘山偏偏还夸他:“有进步·”·黎容瞧他一眼,眼神堪称幽怨·过会儿,他又自己振作起来,坦然说:“围棋我下不过你,换个玩·”·白缘山自然应允。
于是两个人开始玩五子棋,黎容依旧很认真,而白缘山仿佛逗黎容逗上了瘾,放任局面胶着了一段时间,两人你来我往,看似是黎容棋差一步,让白缘山连成了一条活四的线。
眼看输赢已定,结果白缘山不去落第五颗子,反而要去连一条新的活四,黎容以为白缘山要让自己一步,于是默默跟上,结果白缘山一落子,又是一条活四的线,到最后,几乎只要白缘山落一颗子,就能连成一条新的四连线,而黎容的棋则依然被堵得七零八落,看不到一点希望。
这已经不光是输赢的问题了,黎容吐出一口气,说:“不玩了·”·“这么轻易就认输了?”·“我早就输了·”·白缘山将两人跟前的棋色互换了一下,然后说:“继续。”
黎容目瞪口呆:“那我随便下一步就赢了·”·“所以你要让我五步,”白缘山瞧黎容一眼,微笑道,“五步之内不能赢,你愿不愿意呢”·黎容盯着白缘山落下的那一粒子,没吭声,但显然是愿意见识一下的。
于是白缘山就让他见识了一下,怎么在五步之内,替他反败为胜·真是一步都没有浪费,到第五步,刚好五子连成一线,让黎容的全力阻挡变成了笑话··“不要管对方是怎么做的,你只需要赢就行了。
要是光凭实力高低就能定胜负的话,那乌龟和兔子也就不用赛跑了·”·黎容盯着棋局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教我啊·”·白缘山笑起来,整个人放松地往后靠到椅背里,说:“那我会的可多了,一时是教不过来的,你想学什么。”
假如白缘山愿意,他能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无关乎金钱地位,他这个人,天生追求的就是掌握规则,这种生存原则注定他比别人视野更高远,能力更强大,而他这半生的阅历又足够比得过绝大多数人的全部人生。
这样一个人,即使于情感上有些淡薄,也实在无损于他的魅力··黎容瞧着他,感觉好像岁月没怎么变过,这个男人依旧浑身充满了令人臣服的力量,他笑一笑,就璀璨得像是雪山顶上反- she -的阳光,明明冷得难以亲近,偏偏能灼伤人眼。
虽说黎容的确由白缘山一手带大,却也不清楚白缘山究竟懂得多少东西,好像潜意识里就觉得,这个人是无所不能的·大概是这种感觉太过深刻,以至于男人明明就坐在他的对面,两人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却觉得像是隔断了的两个世界。
他的世界小到对方一眼就能看穿,而对方的世界却大得让他触不着边际·他一直深深恐惧于自己的渺小,觉得如果自己不追着男人跑、紧紧巴着不放,但凡有片刻的松懈,他就会被轻易丢下,甚至不能引起男人任何的注意,就像一粒轻灰跌进尘土里,并且再无扬起的可能。
他就在这个男人的臂弯里长大,承其依靠,也受其束缚·他人生的意义开始于遇见这个男人,不得不承认,他舍不得·即使是最恨白缘山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舍得过这个男人。
黎容反问:“您喜欢什么”他对白缘山的迎合,向来是含蓄而内敛的,只敢用自己全部的心神去猜测试探,小心翼翼,从来没这么明目张胆地直接问白缘山。
一时之间,白缘山像是被他问住了一般,竟不能立刻答上话来··黎容垂着脑袋,一粒一粒地收棋子,抬起头来,看见白缘山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有些拘谨地微微笑起来:“再来一局吧”他在棋盘上留下四粒白子占住四个角,然后把装着黑子的棋盒递到白缘山跟前,十分坦然,“该您了。”
若是换个年轻男孩来,或许会觉得这样儿的日子无趣到了极点——一间屋,两个人,除了下棋烹茶,就是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看天看山看云——黎容却觉得无比奢侈。
在他的记忆里,即使是往年的春节期间,白缘山也没有这样儿清闲过··只除了晚上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这一点,令黎容有些微的不适·所幸白缘山似乎并没有强迫他做什么的意思,床也够大,两个人各睡一头,中间空荡荡地隔着一段儿,彼此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跟白日里的氛围迥然不同。
如此过了几日,倒也相安无事,黎容便渐渐放下心来,像是得了某种无声的保障,整个人都松快起来··这天时间还早,黎容洗了澡,- shi -着头发去楼下找水喝。
吧台那儿备着各式的酒水饮料,很多黎容见也没见过的,他开了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好奇地打量···白缘山正坐在那儿跟人开视频会议·整个房子都是开放式的结构,他坐在那儿一眼就能看见黎容的举动,突然出声警告道:“不许喝酒。”
黎容本来也没想喝酒,闻言乖乖放下酒瓶子,结果就听白缘山在那儿跟人说:“他还是个孩子呢·”大概对方问了那么一句,他便随口解释了一下,又接着说起正事儿来。
黎容却将这一句话记住了,等白缘山说完事儿,他就坐到白缘山跟前去,义正言辞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白缘山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这是闹的哪一出,有些想笑,慢慢儿哦了一声,问:“那你是什么呢”·“我已经成年了。”
白缘山瞧着他,心想,你成年了,这我早就知道,我不同你计较,你倒要来提醒我·如此生了些旁的心思,他便敷衍地点着头,回忆上一次做是什么时候,太久远了,他倒是很佩服自己的定力。
黎容见他那德- xing -,差点顺嘴就要骂他王八蛋,到底忍住了·他总这样儿,好像自己做什么都是小孩子不懂事的举动,完全不需要放在眼里,更别提什么尊重和平等了。
白缘山问:“你知道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责吗”·“我当然知道·”·“那么,我为刚才的话道歉·”白缘山勾着身子去拨黎容- shi -漉漉的头发,“你可以喝酒,我不做任何干涉。”
说完他顺势站直了,居高临下地将黎容粗粗描绘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一个人这样儿契合自己的心意··黎容一时缓不过神来,自己又不是为了喝酒。
白缘山又说:“但是注意量,最好不要喝醉了·”醉得连自己做过什么勾人的事情都不记得——想到这里,白缘山的语气便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冰冷的嘲讽味道。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白缘山的心里都压着一股邪火,黎容越是无辜地推拒,他越是要暴力地镇压·他一向冷静克制,却屡屡被黎容煽动得像个暴君,做些随心所欲、完全在逻辑规则以外的事情,以至于他不得不退一步,离黎容远一点。
然而回来没多久,他的冷静克制似乎又在无形中消散了·这种失控的感觉太熟悉了,悄无声息,没有任何预警或征兆,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地偏离轨道·在他发觉之前,就已经朝着完全未知的方向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黎容已经成为他生命里不可控的变数,他花了点时间,才慢慢儿接受这一点,这使他变得稍微游刃有余起来··而黎容呢,黎容对此懵懂无知,愣愣地坐在沙发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抿着唇,气鼓鼓地站起来,真跑到吧台那儿开了一瓶酒喝了一口·就一口,好像这样儿才能勉强代表他这一场谈话的正确与胜利··第二十九章 ·01·白缘山上了楼,径自去浴室里冲澡,完全没有理会黎容的意思。
他这一辈子没示过弱服过软,不至于在个小兔崽子身上跌了份,真去给人青少年做知心大姐,帮着剖析情感心理问题·在他眼里,黎容就没长大过,没心没肺的小屁孩一个,跟个孩子较真,他还不至于。
再者说,他自己也不见得多有良心··大冬天的拿凉水冲澡,就已经是他干的最良心的事儿了··结果冲到一半,浴室里突然漆黑一片,像是停电了,紧接着楼下传来模糊的一声儿响。
白缘山动作迅速地关了淋浴,水声一停,也没再听到什么动静·顿了片刻,白缘山仍旧取了浴巾裹在腰间,要出去找人··整个屋子都黑黢黢的,白缘山没费什么劲儿就发现了坐在楼梯上的黎容。
他一边往下走一边问:“怎么了”·黎容仔细辨认他,还没看清人影,嘴里已经在喊他:“爸爸·”声音有点大·那样子,像是要强制- xing -往他身上盖个戳儿,标明人物身份。
黎容只喝了一口酒,一口酒当然不至于喝醉,但他喝得太猛,很快就有些上头·他本来预备上楼歇着,谁知走到半路突然眼前一黑,他吓了一跳,脚一扭,便一屁股坐到台阶上。
·黎容很快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没控制住音量,便慢慢缓着气儿解释:“好像停电了,我不小心摔了一下,没事·”白缘山已经走到他跟前,楼梯间很窄,两人贴得很近。
黎容看不清白缘山的神色,但却知道他的注意力正放自己身上,莫名有些紧张,起身的动作都有些磕磕巴巴,白缘山便虚虚地揽住他··黎容一碰到白缘山,紧张感一下子飙升到最高值,他颤声问:“你没穿衣服”·白缘山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冷静:“我在洗澡。”
黎容像被火撩到一样赶紧收了手,学着白缘山冷静的声调道:“哦,那……那你接着去洗吧·”可惜学得不像,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要听不见。
“你还真喝酒了”说这话时白缘山凑得离黎容很近,语气里带着零星笑意,黎容下意识想往后退,结果一下子靠到墙壁上·这一会儿的功夫,白缘山的手已经触上了他的耳垂,捏了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耳垂很热,而白缘山的指腹却有些冰凉。
这有些不合常理,即使是冬天,白缘山的手也总是温热的,他从来不怕冷··黎容感觉自己被人扼住了喉咙,再叫他说话,仿佛就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似的·半晌,他才努力从喉舌底部挤出两个字来:“爸爸……”·有些热,照道理来说这不应该,这会儿才刚元月份。
可能是他刚刚喝了酒的缘故,对,那酒大概度数不低,他没有注意这一点,因此有些上头,喝了酒总是容易觉得热·再说这人刚刚从浴室出来,肯定浑身散发着热气,就像一个大火炉一样,他越靠近自己,自己就越热……·他当然不知道,白缘山洗的是凉水澡,没道理浑身散发着热气。
02·“喝了多少”白缘山问··黎容低着头,左突右撞的,试图绕过白缘山·白缘山就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他面前,突然单手把他夹起来,往楼上走。
·黎容吓得赶紧往他身上扒,白缘山顺势将黎容打横抱起,似乎是笑了一下··“干嘛你放我下去”·“怕你喝醉了,走不动道。”
白缘山顿了一下,又说,“别动,浴巾掉了·”·黎容那儿正一脑门官司呢,就听白缘山说:“好久没抱你,是不是瘦了”·黎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上头,有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就冲到了脑子里,他跟着重复问:“是不是瘦了”·白缘山颠了颠他,黎容忍不住笑出来,双手勾着白缘山的脖子诶诶地叫,整个人都往上缩,好像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似的。
“瘦了得有三四斤吧·”白缘山十分肯定,问黎容,“要不要补回来”·“补回来你抱不动了·”·白缘山笑,作势要把他甩出去,这种游戏他们以前常玩儿,黎容从不担心白缘山真把他甩出去,每次都笑得很开心。
“你试试,我什么时候能抱不动你·”·黎容脱口问道:“那六十岁呢”·白缘山把人放到床沿上,双手撑着两边,随意又笃定地说:“等你到六十岁我也抱得动你。”
黎容忍不住去瞧他的眼睛,想知道他此刻的眼神是傲气的,居高临下的,还是温柔的,甚至含着某种脉脉无法言说的情绪·可惜环境太暗,或者他的心太乱,明明两个人隔得那样近,他却觉得对方整个人都笼于迷离当中,叫人无从辨析。
白缘山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上头,他低声说:“我检查一下·”·在这种不能视物的环境里,成年男人低沉的嗓音像是过了电一样,黎容感觉自己脖颈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紧张地伸手按在白缘山的胸前,像是要制止男人进一步的逼近,但首先慌乱的反而是黎容自己··白缘山的身材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即使他从来不去健身房一类的地方。
白缘山认为刻意练出来的肌肉仅仅是好看而已,没什么实际用处,倒不如玩儿些真刀实枪的运动·他跑马,打猎,攀岩,凭着过硬的身体素质,什么都能来一手,丝毫看不出他曾经受过那样严重的伤。
黎容自小跟在他的身边,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的厉害,几乎无所不能··而如今,他的手掌紧紧贴着白缘山的肌理,仿佛真切地触碰到其中蕴藏的力量,如深渊一般寂静无声,却让人难免揣测底下的暗流翻涌得如何惊天骇地。
黎容感觉自己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脚下的基石又高又险,支棱在空中,让人没有半分安全感·他几乎要对步步紧逼的男人说出那句最老套的“你别过来”,突起的喉结翻滚了一下,终于说了句类似效果的话:“一口。”
“嗯”白缘山只顾注视着黎容翕动的嘴唇,他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那里散发出来的醇香,若隐若无,勾得人不得不凑得近一点,更近一点,直到将那蜜酿纳入唇舌之中。
黎容垂死挣扎一般往后撤,说:“我就喝了一口……”·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黎容还没来得及捕捉这一线的生机,就已经彻底地被人压倒在床上,如同一颗被采摘的樱桃,一旦从枝头脱离下来,等待他的就只有一种命运。
03·黎容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皮,他所有的感知几乎全部集中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敏感到快要爆炸的地步,而在男人以外的地方则全部弱化,耳朵边模糊地听到些什么,一声一声,锲而不舍地传来,却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遥远而空泛,根本无从判别其中的含义。
天底下大概没有哪位父亲为了检查自己的儿子有没有过度饮酒,就把舌头伸进儿子嘴里的··黎容恍惚地想,这大概是男人最柔软的地方,且始终含着暖意,轻轻一触碰,就能融掉所有的力气。
这一想法令他急促地呼吸着,好像做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坏事一样,拼命抑制住自己不安的情绪··白缘山却不管这么多,勾着他的舌头一点点往回撤,耐心地,蛊惑地……最终当黎容碰到白缘山牙齿的那一瞬间,不明不白地,整个人都失控地颤抖了一下。
旁边的电话已经彻底地安静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相闻,一喘一息都足以让彼此心颤魂牵··白缘山的额头抵上来的时候,黎容往旁边偏了头错过去,小声哽咽道:“……求求你。”
白缘山这才发现他哭了,一边亲吻他的耳朵,一边问:“求我什么”·黎容悄悄攥紧了底下的被子,胸膛急剧地起伏了两下,才缓缓顺着气儿把话说出来:“不要每次都这样。”
尾音几乎要发不出来··白缘山微微抬了抬腿,顺利地顶住某个已经有了反应的器官,令黎容在瞬间绷紧了下颌·他从喉咙底发出含混的呜咽,下巴可怜巴巴地往床上蹭。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点儿动静其实相当招人,几乎是勾着火往自己身上烧··“怎么样”白缘山凑到黎容耳边轻轻地问,“嗯”他的嗓子也哑了,这使他的声音听上去暗含了某种暧昧煽情的味道,撩得人心弦震颤。
黎容最受不了白缘山用这种调调跟他说话,他的身体甚至起了应激反应,汗毛根根地竖了起来·从生理上来说,他是该成年了,他的身体早就记住了白缘山所带来的快乐,但心理上却始终怀着对这档子事儿的恐惧。
这使他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大半张脸偏到被子里埋住··黎容不说话,白缘山也完全不准备将他的反对意见当一回事,矮下`身子,强势地去亲他那处地方··除了第一次实在粗暴,之后白缘山总是耐心十足,每一回都将黎容含到浑身酸软才抵进去,这样他受的苦要少些。
就黎容一个,自己看着他一点点长成如今挺拔的模样,像瞧着半寄生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这些年过去,早就缠得分不清彼此,再没第二个人能让白缘山做到这个份上··黎容仰躺在床上,跟被猛兽完全叼住的小可怜没什么区别。
他感觉到蹭在脸上的被褥一片- shi -凉,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哭了·他突然无比痛恨这样的自己,将手搁在眼睛那儿挡着,即使是在黑暗中,也不愿意露出自己的脸。
·直到快要- she -出来,他才慌乱地叫:“爸爸……爸爸”伸手要去触摸白缘山··白缘山没空应,却伸出一只手给黎容,黎容立刻反攥住他的手,根根手指相扣,掌心紧贴着掌心。
黎容的手忽地抽紧,再过一会儿,才慢慢泄了力气,白缘山便牵着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之后白缘山一直握着黎容的手,像从前每一次黎容害怕的时候,回头要爸爸抱,白缘山不许他回头,却愿意递给他一只手。
在黑暗中,这种交流似乎更为有效,对方微微用力,或者猛然抽紧,或者慢慢松懈,只需要握住他一只手的反应,就仿佛握住了整颗心··黎容整个人陷在床里,两条腿全部挂在白缘山身上,随着白缘山的动作轻轻摇晃,他年轻的脸上尽是迷离,眼角眉梢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股纯粹的媚态,双唇微微张着,像一条渴望水的鱼。
这幅表情,实在比闭眼咬牙直白动人得多,他像是将自己所有的防备都交到了白缘山手里,于是便再无顾忌··忽的灯光大亮,是度假村又恢复了供电,黎容尖叫一声,立刻绷紧了肌肉,连带着肠肉也是一缩,白缘山顾不得这突如其来的绞杀,粗喘着俯下`身子,用另一只手盖住黎容的眼睛,轻声安抚他:“别怕。”
黎容惊魂不定地喘着气,真的慢慢放松下来,小声求白缘山:“快一点,快一点好不好……”·白缘山瞅着他,渐渐加快速度,很快将黎容顶得哭出来,呃呃啊啊地叫,到最后几乎满脑子的白光在爆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自然不记得自己哭着叫爸爸的时候,白缘山一边吻他,一边应着:“爸爸在·”·那一刻,白缘山的心都要化了··……从来没想过要就五子棋的问题单开一层(扶额·因为最近刚参加工作,没有时间写文也没有时间修文,因此暂时跟大家单独解释一下关于五子棋的问题。
本来我已经以点评的方式回复了提到这一点的鱼宝,但考虑到手机用户不太方便查阅点评,所以我还是再解释一遍··所谓【让五步】,就是说,本来黎容接受白先生的棋之后,随便下一子就能赢了,但这五步之内,他的落子必须避过所有能赢的点,下在其他地方。
他只要做到这五步之内阻止白先生赢,第六步他就可以随便赢··他这五步并不是眼看着白先生下,相反,他可以全力去防守,围追堵截白先生的棋,但他还是输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这个取材于我的真实经历,当然,经过了一定的艺术加工··以上是全部解释,鱼宝们还有没有什么问题·第三十章 ·01·这一下黎容彻底地病了,回程的时候整个人蔫蔫的,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副驾驶上。
中间经过休息区,白缘山停了车要下去,他才被惊扰到了似的抬起头来,问:“去哪儿”·白缘山扬了下手上的水杯,然后说:“接点热水。”
黎容想说我不要热水,绕转了片刻,仍是没有开口·等白缘山走远,他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往外看,视线跟着那个男人穿过人群。
这样儿的天气,休息区里排队接热水的人尤其多,黎容远远地瞧着他跟在人后头排队,笔挺从容的样子,那么多人都没能淹没他身上的气度··人群拥挤,一个小孩儿端着泡面晃晃悠悠的,差点撞到白缘山身上,白缘山避了半步,伸手帮他把泡面扶稳,免得热汤泼洒出来。
小孩儿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他一眼,面都不要就跑了,白缘山叫他:“回来·”·小孩儿吓得犹豫了一下,转眼就已经被白缘山按住,把泡面塞到他手里··黎容看得忍俊不禁,等白缘山回来,就问他:“刚才怎么了,看你把人家孩子都吓跑了。”
白缘山睨他一眼,问:“我很可怕”·黎容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白缘山教训的时候,不由得担忧地问:“你没骂他吧”·白缘山听着这话,突然欺近,像是要就在这里亲他,黎容吓得心都飞出去了,使劲推他:“你干嘛”·白缘山抓住他的手,笑道:“我看你也不是很怕我嘛。”
说着,把保温瓶往他手里塞,没事人一样坐回去开车··黎容还没完全定下神来,就听他又说:“喝点热水,睡一会儿·”·黎容握紧了手里的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嘲笑自己,他还担心别人呢,他自己才是最水深火热的那个人。
两人回到家,厨娘和管家早已侯在门口,也没问这爷俩怎么一起回来了,只笑意盈盈地说:“新年快乐·”·黎容也微笑起来:“新年快乐·”·厨娘仔细瞧他,关心地问:“怎么看起来精神不好”·“山里头着凉了。”
黎容从小到大身体都好得很,极少生病,这才几天就病了,厨娘十分自责:“是我不好·”·管家跟着叹气:“先生哪是会照顾人的人·”一下把责任推到白缘山身上。
白缘山看一眼黎容,说:“吃完了饭上去好好睡一觉·”·“对对对,我做了好多你喜欢吃的·”厨娘立刻振作起来·黎容无可奈何地去瞧白缘山,白缘山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黎容只好到餐厅里坐下,不一会儿面前就摆满了菜。
“……太多了·”·厨娘却说:“过年嘛·”·黎容微微一怔,是了,这才是生活最熟悉的样子··02·吃完饭过后,黎容上楼歇午觉,管家将白缘山请到书房里,开门见山地说:“是叶家的人。”
白缘山曾经的未婚妻就是叶家的人·白叶两家关系不错,在白缘山因伤退役之后两家彻底断了来往··闻言,白缘山面色不变,只是看着管家说:“总归不会是叶辛。”
似乎是冷笑了一下···白家和叶家是世交,两家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白缘山跟这位未婚妻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两人未见得有多少两小无猜的情谊,但门户倒是当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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