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 by 不认路的扛尸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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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嫁 by 不认路的扛尸人(3)
·在两家的孩子中,叶缕素是女孩子中最安静的那个人,秀秀气气的,有些天生的弱气·而白缘山也极少说话,总是一言不发地做自己的事·长辈便开玩笑,说这两孩子都不爱说话,真有夫妻相。
一来二去,两家长辈对这两个小辈的事情就算是有了默契··白缘山从小就跟白家的人格格不入,即使他习惯用沉默来掩盖这一事实,但一只狼崽子生在了羊群里,天- xing -总归不是什么容易遮掩的事情。
别人沉默让人觉得斯文内向,他的沉默则让人暗生畏惧··有次两人又被长辈打趣,叶缕素自然去看白缘山,正巧白缘山写完一个大字,收了笔抬起视线,两人一个对视,叶缕素当即红着脸转开了视线。
转瞬之间,心脏骤然停息,又如擂如鼓,十五六的年纪,懵懵懂懂,这已经足够成为最难释怀的心事··叶辛了解自己的女儿,最纯静懂事的一个姑娘,水一般的脾- xing -,却在白缘山离家从军之后,执拗地守着自己的位置,他便知道逃不过。
对此他并没有阻止——在相看男人这方面,父女俩的眼光是高度相似的·虽然叶家和白家交好,但到底不一样·白家是墨香传世,叶家却于军政上颇具底蕴。
换句话说,白缘山弃笔从戎,反而更合了他的路子··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白缘山是为了博得叶缕素的好感,这才连家学渊源都顾不得了,连叶辛也听信了这么一种说法,愿意给这个年轻人更多的关注。
只有两个人对此惊疑不定··一个是叶缕素本人,她是一个聪明的姑娘,但有些事情,春风秋月难等闲,更何况涉及这样美好的可能,再聪明也无济于事··另一个是白母,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又怀揣着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使她不敢提出半句异议。
丝毫不征求长辈的意见就擅自选择前途,在白家,没人敢做出这样惊天叛逆的事情,但因着这一层似是而非的原因,白缘山并没有受到多少实质上的阻力,如愿去读了军校。
如果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倒算得上是一出佳话,只可惜现实难堪得很,叶缕素难产而死,几乎是同一时间,白缘山在执行任务时身受重伤,生死未卜——若故事只讲到这里,那佳话就变成了悲剧,也算能全了一个爱情故事的始末,只可惜戏中主角并未顾及观众的心情,如今家大业大,有妻有子,别人艳羡还来不及,哪有心思来感叹伤感他的前尘往事。
章家跟白缘山有旧的人皆故去了,只剩下一个章家小姐,为了还报当年的恩情,如今跟在白缘山身边照顾白家上下的饮食,安安分分做个厨娘·这件事章家人隐约知道一点,自家千金沦为厨娘,他们不闻不问,多少年过去了,要来叙旧情,厨娘自己都不敢轻信,跟先生报备过之后,才跟管家一起回去,叫管家帮忙查。
这一查,竟然是叶家的人搞的鬼··叶辛这样老辣的一个人,隔了这么多年,他要是想跟白缘山继续纠缠下去,不至于千辛万苦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找到章家去··白缘山没有继续说话,管家等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那您的意思是”·白缘山没有立即回答他,过了会儿才说:“随他去吧,这是叶辛该- cao -心的事情。”
03·白缘山没有继续说话,管家等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那您的意思是”·白缘山像是沉吟了片刻,过了会儿才说:“随他去吧,这是叶辛该- cao -心的事情。”
轻描淡写,仿佛真的跟他没有关系··管家打量白缘山一眼,他跟在白缘山身边不算太久,但已有些年头,细想起来,还真是难得这样认真地去看这个男人。
看着看着,管家就笑了,手里帮忙整理着这几天的文件,说:“您知道我想起了谁吗”·白缘山不咸不淡地瞧他一眼,他才接着说:“上次太太跟朋友去国外玩,正好赶上当地恐怖袭击,小容一边看新闻一边问我,这不就是妈妈去的那个地方,我瞧一眼,还真是,就说看样子要赶紧打个电话问一下,结果黎容一边换台一边点头嗯了一声,说,那你打个电话问问吧。”
“您刚才的那个表情,跟他当时的表情,简直像到了骨子里·”说到这里,管家低笑着喊了颔首,十分真诚谦恭的样子,“您跟小容还是挺有父子相的。”
他学得并不夸张,但颇有几分神似,白缘山几乎可以想象到黎容当时的表情,靠在椅背上听管家说完,轻笑了一声,说:“听上去不像什么好话·”·“是不是好话我不知道,”管家想了一会儿,慢慢摇头道,“终归不算什么好事。”
白缘山没做声,垂眼坐在那儿,像是在沉吟管家说的话,又像是单纯地坐着,对管家说了什么丝毫不在意··过会儿他说:“等黎靖云回来,让她来见我。”
管家问:“要去个电话吗”·白缘山这才有了点表情,似笑非笑的样子,随意道:“不用了,等她自己冷静完了自然会回来。”
他开始处理自己这些天积累的公务,管家默默退了出去··一整个下午,黎容都在房间里歇午觉,脑子昏昏沉沉,中间几次想往旁边靠,却一次次扑了空,因此睡得并不安稳,似乎身体睡着了,意识还是清醒的,一次次提醒他旁边并没有人。
·到了晚饭的点,黎容还赖在床上,白缘山进去瞧他,结果黎容睁开眼睛看见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给我站住”十分生气的样子,转头又蒙在被子里睡着了。
白缘山不知他做了什么梦,云里雾里,凭白被吼了一句,伸手去扯他的被子·黎容不让,扯住被子非要抱在怀里,忽然坐起来瞪白缘山:“你干嘛不让我抱”·“闷着头睡,脸都憋红了。”
白缘山看他气呼呼的样子,觉得好玩,“睡了一下午了,还没睡够”·黎容这才慢慢从半梦半醒的糟糕状态中脱离出来,瞧见白缘山杵在他面前,顿时觉得有点尴尬,顺着他的话转移话题问:“……几点了”··白缘山说:“晚饭都做好了。”
又问他:“你做的什么梦气成这样·”·黎容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的,只说没怎么睡好··厨娘不知白缘山在房里,上来叫黎容吃饭,见着白缘山轻声叫了句先生,见黎容没什么精神,便问:“还不舒服吗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她知道依着白缘山的行事风格,大概不会把这点小毛病放在眼里。
结果黎容首先炸了,反应十分强烈:“我不去看医生”·白缘山这会儿看他异样红润的面色,就觉得不正常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然后几乎是立刻就沉下了脸:“发烧了你也不说”·黎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十分固执的模样。
“去医院·”·“我不——”黎容执着地抱紧了自己的被子,似乎能从中获取一些安全感,不许白缘山碰他:“你给我滚出去”·第三十一章 ·01·黎容私下里恨起来,指着白缘山的鼻子大骂王八蛋的时候也有,巴掌也甩过,但从未当着外人给过白缘山半点难堪。
这会儿还当着厨娘的面,一时脱口叫父亲滚,他自己也惊心,却仍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与父亲对峙··白缘山冷眼瞧着黎容,从他进来,黎容就没什么好声好气,他没放在心上,这会儿以为黎容使- xing -子使上了瘾,便一下子没了耐- xing -,重复道:“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厨娘立在旁边,一时看看这个,一时看看那个,不知场面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急得几根手指头不住地搅来拌去,觉得是自己的过错·黎容还梗着脖子在那儿犟着,厨娘却被白缘山一身冷凛的气息骇住,忙不迭地劝:“先生,好好说,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惯成这个样子,我看以后这个家里谁还敢把他当孩子”白缘山突然怒道,像是被踩到一处陈年的隐疾,叫人无可奈何的顽疴,转眼就要动手把黎容从床上拔起来。
黎容听见这话,一时委屈得无法自抑,眼睛都红了,愈发不肯就范·他哪是白缘山的对手,连踹带咬,比起撒泼也没什么二样了,白缘山一声不吭,瞅准机会就把人端了起来。
“不——”·这声音实在太过凄厉,白缘山听得心肝儿直颤,黎容已经扒住了他:“爸爸,我不去医院,我求求你,求求你……”·白缘山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黎容一边说话一边紧紧往白缘山身上贴,似乎只要把他紧紧抱住,就能阻止他的行动:“爸爸,我不要,你不能这样……我会死的……”他攀住白缘山,一会儿嘶叫,一会儿又胡乱呢喃,好像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黎容让白缘山养了这些年,早形成了动物一般的直觉,面对白缘山时往往能出其不意,一招制住对方的软肋,这种能力大概连他自己都不怎么清楚,但却实实在在有效——白缘山抱住黎容的动作已经完全失去了制约的意义,反而变成了一种安抚的姿势。
他叫厨娘出去,然后把黎容放到床上,黎容仍不愿意撒手,死死缠着他,似乎放他离开是一件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事情··白缘山抚着他的后背:“告诉我·”·黎容闹过这一场,整个人近乎崩溃,靠在白缘山的肩膀上低声啜泣着:“他们会发现的……爸爸,你别让别人碰我……我很怕……”·白缘山这样一个出身军旅,又在商场上厮杀惯了的男人,此时竟然闭了闭眼,不敢面对一样,虚搂着黎容,耳边全是他无助可怜的哀求,就像他躺在他身下被他侵犯时,哭着求他不要,别进去……·他想问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说,但他说不出口。
慢慢地,他才低声道:“没有人能碰你·”一向沉稳的声音一时间暗哑得可怕··02·事实上,除了第一次之外,黎容还没有因为这档子事儿受过伤,即使哪一次的场面都算不上和谐,但白缘山面上强硬,实质里都是缓着劲儿的,黎容叫得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心理问题,再说白缘山又故意吓他。
其实白缘山哪舍得伤他,半辈子的技巧都用在他身上了,偏人家还不承情··只是度假村那晚到最后确实有些失控,白缘山喉咙干涩,低头亲吻了一下黎容的额头,说:“你在发烧……”·黎容立刻有些紧张,五根手指头紧紧揪住白缘山的衣领,窸窸窣窣的,十分不安:“爸爸”·“我检查一下,不去医院。”
白缘山尽量安抚他的情绪··他一生无所顾忌惯了,好不容易宠一个人都宠得冷硬铁血,像宠只不通智的小猫小狗,不讲道理也不管好坏,只管调教得听话认主,掠夺起来更是肆意妄为,随心得很,居然到了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世人难以饶恕的罪行。
他发现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欢这个孩子一点,喜欢到会为他心疼的地步,不舍得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背上这样沉重的罪孽··黎容难得地乖,默许白缘山脱了自己的裤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两眼通红。
“疼不疼”·黎容沉默着摇摇头,过会儿又轻声说:“一点点·”·此时的白缘山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心疼的感觉,心尖酸麻,稀罕得不得了,愈发觉得黎容娇弱可怜,恨不得真把人捧在手心含在嘴里,要全世界都双手奉送。
他给黎容上完药,暂且还未平复下这阵子异样,顺道儿在黎容屁股上亲了一口,惊得黎容半副身子扭过来,喊嗔带怒地瞪他··白缘山坦荡荡地回视过去:“正好煮了粥,我叫人给你端上来。”
竟没半句指责··黎容盯着他,谨慎地点点头,等他出去,才松下心里那根弦,趴到枕头上,猫一样蹭两下··黎容在家喝了好几天的粥,养得人都似乎清减几分,寒假便也差不多过去了。
元宵节那天,李可约他一起出去看灯,接电话时他在白缘山的书房里看书,下意识朝白缘山看了一眼,慢慢说:“嗯……我作业还没写完·”李可在电话那头惊得大叫不会吧,然后又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还问黎容要不要借作业抄。
黎容根本没心思理他,因为他感觉到白缘山听见这话往他这儿望了一眼,他瞬时就后悔得恨不得掉自己的舌头···李可还在那边咋咋呼呼,似乎还回过头去要跟他哥哥分享这件事情,以显示黎容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好。
折腾一番,黎容才头疼地挂了电话·他本来想着李可那样狗皮膏药一样的- xing -子,不给个理由,肯定要被缠上,一时倒没想到这句话骗得过李可,却难得骗过白缘山。
他甫一抬头,就瞧见白缘山停下了公务,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03·黎容在家喝了好几天的粥,养得人都似乎清减几分,寒假便也差不多过去了·元宵节那天,李可约他一起出去看灯,接电话时他在白缘山的书房里看书,下意识朝白缘山看了一眼,慢慢说:“嗯……我作业还没写完。”
李可在电话那头惊得大叫不会吧,然后又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还问黎容要不要借作业抄·黎容根本没心思理他,因为他感觉到白缘山听见这话往他这儿望了一眼,他瞬时就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李可还在那边咋咋呼呼,似乎还回过头去要跟他哥哥分享这件事情,以显示黎容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好··折腾一番,黎容才头疼地挂了电话·他本来想着李可那样狗皮膏药一样的- xing -子,不给个理由,肯定要被缠上,一时倒没想到这句话骗得过李可,却难得骗过白缘山。
他甫一抬头,就瞧见白缘山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几脚的路程,黎容却步步走得重若千钧··黎容读书这么些年,从来也没把作业拖到这么晚还没完成的。
李可听了都觉得荒谬,白缘山又怎么会信这样的鬼话··结果白缘山问他:“今天晚上有灯,想不想出去看看”·仿佛过了有好几秒钟,黎容才干巴巴地说:“哦。”
“那作业呢”白缘山忽然笑了,瞧着黎容问··黎容一下子噎住了,白缘山觉得有点意思,瞧着像是脸红了,黎容被瞧得恼羞成怒,质问白缘山:“你就是要这样逗我,是不是”本来不过一点小事,可情绪一旦被挑起来,哪管得了道理逻辑,心里早就洪水滔天地泛滥起来,止也止不住。
转瞬间黎容就觉得在这个人面前待不住了,要走,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或许他根本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觉得心慌,在这个人面前,他总是慌乱,总是做不对。
“干什么”白缘山语气稍沉,又说:“不是想去看灯吗去,穿件外套·”云淡风轻得很··“我没说要去,我不去。”
黎容转身要走,看了一半的书也不要了,就扔在那里·他以前从不会这样,一本书一定要看完再好好儿放回去··白缘山眉头都拧起来,坐在那儿思索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抓黎容,黎容不肯要他碰,白缘山当机立断地抱住他,还把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怀里,除此之外任他挣扎闹腾。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那可不行·”·“你……混蛋”·“嗯,还有呢”·“……”·黎容不做声了,硬跟男人拧了许久,白缘山丝毫不为所动,他不得不慢慢安分下来,双手从男人的后背滑落,恰好环在腰上,揪住两团衣服不动了。
白缘山抱着黎容的时候一直在想,自己怎么会用上这么老套的招数,但当黎容乖乖贴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就只想亲吻黎容的发顶·这感觉无法形容,大概若是要他去亲吻黎容的脚趾头,此时此刻他也是愿意的。
怀里的人瑟缩了一下,白缘山才发现自己已经快咬上小家伙的脖子了·他贴着对方的耳朵蹭了蹭,含混地问:“你怎么这么香”像是随口给自己的举动找了一个像样的借口。
黎容错觉男人的嘴唇掠过了自己的耳垂,很轻,他不确定,这情境让人紧张,他几乎是条件反- she -地脱口道:“不要”·白缘山顿了一会儿,放开他,淡淡地笑着道:“紧张什么。”
黎容一下子松了桎梏,抬头望着他,觉得这人的表情看着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顿时警惕起来·那样子让白缘山连最后一点故意挂上去的笑意都没有了,他隔空瞧了黎容许久,最后只是问:“作业真的没写完”·黎容:“……不是。”
“学会撒谎了,不错·”白缘山笑了一下,又说,“你的书还没看完,不看了吗”·黎容觉得哪里怪怪的,便瞧着他,一时没有吭声。
白缘山任他瞧着,轻声说:“不想出去看灯,就接着看书吧·”他像是给了黎容一个长辈的建议,然后就转身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黎容说:“不看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白缘山嗯了一声,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他又走不脱了一样,立在那儿,过会儿解释:“我不是……故意……”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缘山终于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活像一个纵容孩子的父亲:“怕什么·你总顾虑得太多,但人偶尔需要做一点坏事·”他像是在引诱他,“做多了也没事,有我在,你捅不出天大的篓子。”
黎容听着,半晌才皱眉:“别人的爸爸才不会这样·”·“他们只是不说而已,可谁都是这样做的·”·黎容竟无法反驳,过会儿自己把落在沙发上的书合拢,放回书架上,说:“那我走了。”
“过来·”·黎容一步步蹭到白缘山身边,白缘山像他还是个小孩子时那样,给了他一个晚安吻,然后说:“晚安·”这并不是常常能得到的东西。
黎容直到躺到床上,总觉得自己还是在惦念那半本没看完的书··第三十二章 ·开学第一天,照例是要举行开学典礼的,因此这一天所有学生必须穿着礼服——说起来,这里头还有个典故,在本校广为流传。
本来本校的校服只有四个款式,春秋款,夏款,冬款和运动装,直到黎容这届,所有人都加了一套礼服···初三那年黎容开始拔身高,身量蹭蹭蹭地往上涨,等他做初中部毕业代表上台发言的时候,校服已经穿不上了,就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不卑不亢地立在那儿,挺拔得像一株新生的白桦树,尤其当他往台上一站,聚光灯一打,整个人像发着莹白的柔光一样,气质格外突出,给校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于是从黎容升入高中部开始,那一届所有的高一新生都加了一套纯白的中山装礼服,此后则成了惯例··黎容虽然成绩拔尖,但为人实在低调,几乎不参加多余的活动,连能多说上几句话的同学都没有。
这学校里哪个也不是寻常家庭里的孩子,学校里活动项目也多,多才多艺的一大把,成绩排名第一的他们未必放在眼里,因此黎容还显不出来·这件事情流传出去之后,黎容这个名字才真正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隐隐有点校内传奇人物的意思——毕竟长得特别好看,总还是一项吸引群众关注的优点。
这天吃过早餐,白缘山亲自开车把黎容送到校门口,隔着墨色玻璃望着他进去,泱泱一片白,个个儿都青春洋溢,但唯独他一个,哪怕仅仅是个背影,都与别个不同·快走进去的时候,黎容又别过头来,瞧了一眼,动作匆忙潦草,赶紧地收回了视线。
但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他们的视线的确隔得远远的对上了,而后又匆匆错别,黎容微红着脸往前走,白缘山则微微一笑,打转方向盘··黎容正走着,李可突然蹿出来拍他的肩膀:“你怎么啦一副少男怀春的表情。”
这话实在太扎耳朵,黎容抓住他的手腕子轻轻一折,李可立即叫起来:“我的手疼疼疼疼疼你快放开我”·其实黎容根本没使劲儿,但李可叫唤得厉害,把他吓了一跳,赶紧松手。
这招他只在白缘山教他时在白缘山身上练过,那是一点实践经验都没有的·结果李可趁他放手之际,火速揉了一把他的脸,桀桀地笑:“叫你不陪我去看灯·”一溜烟儿跑了。
一旁的女同学看得不知道有多羡慕,跃跃欲试想模仿一下,冲上去捏一把就跑,看见黎容面无表情的脸,纷纷熄了心思,不住地提醒自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这会儿已经快进礼堂了,黎容转身换了条路走,班长见了喊他:“黎容,你干什么去”·黎容头也不回:“洗脸。”
这件事导致的后果就是这一整天黎容都对李可板着一张脸,无论李可在他耳边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跟没这个人一样··“你怎么比姑娘家家还金贵,那你摸回来好啦你摸,你摸。”
李可死命把脸凑到黎容跟前,黎容嫌弃地躲开,无奈李可大概真的是属牛皮糖的,粘起人来简直要命,黎容不得不用一根手指头戳开他,李可乖巧地举起双手,委屈巴巴地说:“你怎么这么嫌弃我。”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那怎么办”·“……”李可的神情太过无辜,好像真的遇着一件难事,让黎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可已经开启了他的自言自语模式:“那你以后谈恋爱怎么办,娶媳妇怎么办哎呀,怪不得这么多女生追你,你没一个看得上眼的,你不能跟人牵小手,也不能跟人抱抱,不能跟人亲嘴,那谁乐意跟你在一起,光长得好看也没用啊……不对,你长得不是一般好看,那你不要太担心了,说不定有人每天光看着你都乐意……”·“李可。”
李可忧愁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谁也不能碰你吗”然后就睁着眼睛望着黎容,等他给一个回答··黎容顿在那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李可是最安静不下来的人,没一会儿他又开始发散:“就没有那种,你觉得他碰你也没关系,抱你也没关系,揉你脸也没关系,亲你也没关系的人吗一个都没有吗你妈妈总可以吧,你爸爸呢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呢”·黎容:“……”·李可已经面带同情了,安慰道:“没关系,你总会遇到这么一个人的,他是火,他是电,他是光,他是唯一的神话那个时候你就知道,啊,这就是爱情”·“黎容,美术组郁老师找你。”
黎容转身就走,一丝一毫的停留都没有··郁清一直觉得黎容在画画上颇有灵气,想把他往专业的路子上培养,无奈黎容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画展那天,她知道师哥许世清也跟展过来了,还特地打电话给他,叫他帮忙掌掌眼,引引路。
当时她在旁边看许世清挺主动地跟黎容交谈,便觉得有戏,郁清这师哥是个画痴,除了画画,没什么能提起他的兴趣·结果回头许世清告诉她,这孩子有恋父情结··郁清知道自己这个师哥- xing -格如此,可能是艺术家的天- xing -,就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许世清答:“因为我见过他爸爸,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见过”郁清有些怀疑,许世清认人的本领向来让人不敢恭维,“这得见过多少次,你才能把人家记下来。”
“就见过一次·”许世清瞧郁清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就笑了,“白先生,你应该听过,很有味道的一个男人·”·郁清当时就惊呆了,黎容竟然是白缘山的儿子。
白缘山这个人,几乎没在公众媒体面前露过面,依他的地位,这可不是一句“行事低调”就可以轻松带过去的事情·只有真正内核的那个圈子,才跟他有一些切实的交流,大多在商言商,点到为止,从未见他跟哪家关系特别好,就连他自己的岳家似乎也相交平平。
传言白缘山身边有一个儿子,年岁姓名一概不知,只是据说这个孩子很得他的喜欢,常常跟在他身边·但他自己低调到这个地步,儿子就更加不会露面了··现在想来,黎容的行事确实跟白缘山如出一辙。
郁清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黎容对绘画兴趣平平了,她觉得很可惜·有些人的人生从出生下来就被注定了,其他东西对他们来说,无非是消遣娱乐,做不得主心骨·她本来都已经放弃了,但开学回来听同事说黎容这次寒假上了学校的绘画班,总还是觉得不甘心,跑去问负责寒假班的同事有没有黎容的作品,同事给她找出来,她就站在那儿一张张翻来看,同事也在旁边瞧着,她问:“你觉得怎么样”同事一愣,说:“看得出来有些基础,挺有灵气的一个小伙子。
但怎么说,随心所欲·”··郁清又看了一遍,笑了,说:“我就喜欢他的随心随欲·”·她坐回去思考良久,又给许世清打电话:“师兄,上次那个孩子,有没有兴趣再见见”·“恋父那个”·郁清有时的确为这师兄的- xing -格感到头疼:“你能不能换个词。”
许世清倒像是真有些兴趣,直接问:“在哪”完全无视了郁清的意见··结果来的时候,屁股后边还跟了个小尾巴,义正言辞地指责郁清:“你能不能不要总给他介绍年轻小男孩。”
郁清瞪着周宴:“你怎么也来了·”·“你都想给我家媳妇儿介绍小男孩了,我能不来吗”周宴在郁清办公室转了一圈,“唉,叫你当初不好好画画,天天缠着世清,看,现在只能在这里教小屁孩。”
“我乐意·”郁清上学那会儿就视许世清为偶像,总觉得周宴配不上许世清,可一眨眼,这两人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这会儿斗斗嘴,纯粹就是一种习惯- xing -的寒暄方式。
周宴自己不画画,但给许世清当经纪人很多年,也算是行内人,相人眼光很准,至少不会像许世清那样擅自偏离重点,扯到什么恋父情结上拔不下来··黎容过来的时候,郁清让他坐,他往画架那儿瞧一眼,许世清正坐在那儿摆弄画笔,郁清解释道:“我想找你聊聊,正好我师兄在这儿——你们应该见过,他还记得你,想给你画一幅肖像。”
黎容闻言,并不很乐意,但想到自己上次在画展上对许世清有些没礼貌,便犹豫了一下,仍是坐在那儿,不自在地问:“有什么事吗”·周宴闲着没事,给黎容倒了一杯咖啡,自然地跟他搭话:“他总这样,看见漂亮的人就手痒,你不用紧张。
待会儿画给你带回去,做个纪念·”·郁清不得不接着解释:“这是许老师的经纪人·”·周宴补充道:“兼爱人·”·黎容微微睁大眼睛,周宴笑:“怎么,歧视同- xing -恋啊”·“不是……”黎容把咖啡拿起来,在手里端了一会儿,又放下去,周宴又笑:“抱歉,忘了你还是个学生,不该给你咖啡的。
但是这里好像只有这个,要不给你换杯水”·黎容微笑着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喝·”然后依旧去看郁清,重复地问:“您有什么事”·郁清说:“就是聊聊。
你喜欢画画吗”·黎容没作声,只简单嗯了一声·周宴真给他倒了杯水过来,把水杯往黎容面前推了一下,然后说:“我小时候学过画画,后来没学这个了,结果还是入了这行。
你呢喜欢画画,是因为小时候学过,还是想当画家”·“我父亲会画画,所以我跟着学了一点儿·很小时候,有段时间想过当画家。”
郁清一听,立刻问:“那怎么又放弃了呢”·周宴似乎总是在笑,接口道:“你郁清老师很喜欢你,总觉得你不继续学画可惜了。”
黎容听完,认真想了想,说:“我画得并不好,父亲没在这方面对我有所要求·他说喜欢是一件特别难得的事情,他希望我一辈子都保留这份喜欢,不要把它变成一种压迫。”
郁清语塞,望向周宴,周宴没说话,连许世清都顿了一下,隔着画架仔细瞧黎容·郁清最先憋不住了,说:“哪有这样的教法·”·周宴看了眼黎容的脸色,又看了郁清一眼,慢悠悠接口说:“这也是正常的。
听说你父亲家业很大,自然希望你专心继承家业,以后好帮上他的忙·”·“我爸爸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他自己的公司自然是他自己来管,而且他管得很好,不需要我给他帮忙,我也不懂那些。”
郁清已经放弃放弃说话了,搞艺术的总是不善交际,相比之下,周宴实在是个中老手·只听周宴说:“他总有老的一天嘛,你……”·没想到黎容突然变色,直接打断他:“抱歉,我不想跟你们讨论我的父亲。”
周宴若有所思地瞧他,面上却还是轻松地笑着:“是我唐突了·”·第三十三章 ·01·原本郁清抱着一丝希望——假若黎容自己喜欢画画,只是与家中期望不符,那她倒可以推一把。
但黎容却明确表示自己根本无意走上这条路,郁清只好作罢··等黎容走后,郁清一脸郁闷:“那个白先生不是个挺厉害的人物嘛,怎么会这样教孩子,太宠着了,这简直就是溺爱,是捧杀。”
周宴笑道:“人家有这个资本,惯成傻子他也养得起·不过,世清应该挺喜欢他的”·许世清皱眉:“我干嘛要喜欢他。”
明明已经快四十的男人,皱起眉来的神情却像小孩子在赌气,“你不要乱吃飞醋·”·“我觉得我挺喜欢他的,”周宴饶有趣味的样子,“你吃不吃醋”·“喂喂喂,你们两个够了啊。”
周宴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许世清坐过来,转而问郁清:“你怎么这么在意这个孩子”·郁清说:“我见过很多技巧很高的孩子,也见过很多有天分的孩子,但他不一样,他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讲技巧,但这完全无法遮掩他独特的气质·”郁清本来想说许世清见过他的画,转念一想,又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说恋父的气质。”
周宴这次是真的笑了,戏谑道:“我给你举几个例子,你那说不上来的感觉或许就能说的上来了·”·郁清知道周宴看了几十年画,眼光毒得很,也想听听他的看法,结果听他念了几幅画的名字,立刻把眼神锁向许世清——周宴举的例子,全是许世清早年的作品。
当年郁清见了之后,随即视许世清为偶像,成天追着许世清跑···“你的口味,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周宴总结道,“连看对眼之后的黏糊劲儿都一样。”
“不,不一样……这……”郁清想辩驳,却张不开口·要说不像,黎容跟许世清确实没有任何可比- xing -,但经周宴这么一提点,郁清仿佛抓到了什么关键,“你又没见过他的画,你怎么知道”·周宴道:“我不用见他的画,我看他的人就知道。
我第一次见世清的时候,他也就这么大,完全不通人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满心满眼只有画画·那个孩子呢他说了那么多话,哪一句没他爸爸的影子这么大的男孩子,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说他爸爸会老,他就跟被触了逆鳞一样,那反应……我猜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没专门学过画画,因此还处于一种完全随心的阶段,他不在乎他画的东西别人能不能理解,他甚至懒得给旁的人看,这大概就是你所谓的气质,巨婴的气质·”·许世清面无表情地瞧着周宴:“你想说这个词很久了吧噢,我给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巨婴那真是委屈你这么多年照顾我。”
周宴立刻表明心迹:“我喜欢,我愿意,我上赶着·”·许世清不理他,对郁清说:“你别理他,这只是他自己挟带的私货,他终于把多年的老陈醋给吐出来了。”
郁清:“……”·“是我挟带私货还是你挟带私货,你刚才在画上写了什么”·许世清看着周宴,又看看郁清,慢吞吞地说:“Electra。”
郁清简直要疯:“师兄你知不知道他爸爸是谁你明明知道,你……你真是要气死我了·”·02·黎容出了校园门,没想到真有人来接他。
他默默地坐进副驾驶座里,白缘山侧脸瞧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风太大了,有点冷·”·白缘山伸手把暖气打开,黎容知道他的习惯,冬天一贯不爱开暖气,这人阳气很足,浑然不怕冷的,便又把暖气关了,说:“算了,闷得难受。”
白缘山这才又瞧了黎容一眼,没说话,脱了自己的外套扔到黎容说身上·黎容一怔,捏着外套去瞧白缘山,他就穿一件衬衣,黎容顿时捏着外套不动了·外套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捏在手心里,这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什么东西要原形毕露,让人不敢触碰,又隐隐有些跃跃欲试。
黎容攥紧外套,头方才微微向左侧偏出一点,便哑了火一般顿在半路上,刚好是一个克制而疏离的角度,嘴里询问道:“你不冷吗”·白缘山轻笑一声:“我跟你可不一样。”
黎容没说话,过了会儿才挪了挪姿势,含糊地说:“我困了·”·“睡一会儿,把衣服盖上·”·黎容便唔了一声,整个人缩到白缘山的外套里头,连鼻尖儿也掩在领缘下,呼吸之间,脸热得发烫。
是了,这个人,连残留的这一点淡淡的气息都霸道得厉害,十几年也没变过,那么以后理所当然的也不会变··这一路黎容都闭着眼睛,好像真困得不行·到了家,眼睛睁得不情不愿,抱着白缘山的外套下车,立在那儿等,神情有些呆滞。
白缘山说:“东西呢”·黎容回过神来,方才伸了手,要把衣服递还给人家,白缘山却从车里捞出一样东西,问黎容:“丢三落四的,这是什么”·黎容瞧一眼,莫名有些不自在:“画。”
“哦,这是你今年准备的画”·每年白缘山快要过生日的时候,黎容不论有没有准备旁的礼物,都会为白缘山画一幅画·白缘山有一只箱子,专门用来放这个,已经累了一小摞。
其实白缘山知道这不是黎容给他准备的,一来,若真是的话,黎容都将东西带到他眼皮子底下了,还包装得好好的,必然就直接给他了,二来,这画是八开大小,黎容小时候画十六开画惯了,白缘山的箱子也只放得下十六开的画。
但他似模像样的,颇有兴致地打量起来,隔着一层包装,又能打量出个什么··黎容慌忙否认:“不是的,这是别人送给我的·”·“这样啊,”白缘山把画还给黎容,顺便把黎容手上的外套接过来,自然地披到黎容身上,手搭在人背上,两个人一同往屋里走,只听他笑意融融地问:“哪个别人”·黎容老老实实地说:“许世清,就是那个……你带我去看过他的画展的那个。
他是我们老师的师兄,今天老师找我,他正好也在,就送了我一幅画·”·管家在后头听见动静,本来准备出来迎,刚往出走了半步,一看见白缘山的表情就立马缩了回去。
03·管家在后头听见动静,本来准备出来迎,刚往出走了半步,一看见白缘山的表情就立马缩了回去·厨娘跟在后头准备出来,管家忙把她往里推,推到里头才解释:“厨房不是刚进了一筐草莓,我想着要坏了,不如匀点出来做点果子酒”·厨娘疑惑:“不是准备做酱的吗”·管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给忘了”于是拉着厨娘进厨房看看到底还够不够做果酒。
黎容完全没注意到,只听见白缘山贴着他低沉地说话:“他的画现在还有点儿价值,居然能白送你,看来你们关系不错,我倒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可能是因为你吧。”
黎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面,他忽然回转身,问:“爸爸,你今晚有工作吗”·他很久不这样自然地喊出那两个字,白缘山微微低头,把手重新搭在自己的外套上,底下即是黎容薄薄的肩膀。
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削薄的身形,即使身高年年都在蹿,看着也还是少年人的模样,好像总也长不开,总也长不大·尤其喊“爸爸”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异常明显。
这让白缘山不禁怀疑,他对自己的情感,到底是源于这些年来的相处,还是纯粹源于一个不成熟的孩子对父亲这个角色天生的需求···“嗯”·“我还有本书没看完。”
黎容小时候把白缘山的书房当成自己的游乐场,不仅看书要在里头,写字画画要在里头,就连吃零食也喜欢端着小碟子小碗往书房跑, 好像书房那间房的诱惑对他无限大。
但他从来乖乖的,只做自己的事情,对书房的东西动都不动一下,白缘山也就不拘着他·有时黎容做出一副粘人的样子,白缘山就抱着他看文件,黎容安安静静的,也跟着看,他几乎是看着白缘山的文件把字认起来的。
这会儿黎容却像是失了那层毫无顾忌的亲密,仿佛无形中隔着什么,非要想法子拐个弯儿绕过去,才能心安理得、顺理成章··白缘山望着黎容的眼睛,认真说:“你给我看你的画,我给你看我的书,怎么样”·黎容没想到白缘山会这么说,下意识反驳道:“这都是随手画的,没什么好看的。”
“这是人家特地送给你的,”白缘山微微低头,停在黎容的侧边儿,“这么说可不好·”·白缘山这么一低头,几乎把黎容整个儿笼在自己身影下,这其实毫无道理,如果不是站在白缘山身边,黎容一米七几的身高,怎么也不至于看着跟个小孩子一样,甚至于他的反应,他的表情,他说话的语气,都活像是被父亲教育的小孩。
“我不知道他给我画成什么样子了……我本来不想要的·”黎容还想说我不喜欢他们,但这听起来实在太小孩子气,他便忍住了没说··白缘山微微一笑,抽走了黎容怀里的画:“不喜欢就不要看了。
以后再有陌生人要送你东西,你就说,我爸爸不许我接受陌生人的礼物,知道吗”·“你不喜欢许世清吗”黎容以为白缘山愿意带自己去看许世清的画展,是因为他很欣赏这个年轻画家。
“我不喜欢·”白缘山说着,亲吻了一下黎容的额头,才直起身子来,“去,洗个澡,下来吃饭·”·等黎容回房之后,白缘山坐在书房里,把画拆开。
他没想到这是黎容的画像,画里的黎容看上去既生气且委屈,像被戳中逆鳞的孩子,而下方的签名则明明白白地点明了这幅画的主题,Electra,这可不是什么画家的签名,而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人名,这人犯下了恋父弑母之罪,或者更通俗的用法,在心理学上,Electra就是恋父情结的代名词。
白缘山望着画里人的眼睛,仿佛在与之对视,过了许久,他闭了闭眼睛,叫来管家:“把黎靖云叫回来·”·第三十四章 ·01·第二天,白缘山仍旧开了车送黎容去上学,黎容抱着书包,不时地瞧他,直到某个红灯,白缘山偏转过头来,正巧与他的视线对上,黎容才慌忙收敛了一些。
白缘山觉得好笑,黎容却暗自懊恼,不知道自己慌个什么劲儿··车依旧停在校门口,白缘山说:“下午来接你·”·黎容终于还是忍不住去瞧白缘山,问:“为什么”接连两天接送他上下学,这不像是白缘山的作风,他总觉得不对劲。
白缘山却捏了捏他的手掌,似乎对他手掌的温度不太满意,说:“今天风大,如果冷,就打电话给我·”·黎容慢慢睁大了眼睛,白缘山微微一笑,接着说:“我给你送件外套过来,不要又生病了。”
黎容连眉毛也皱起来了,满脸都是茫然和疑惑·他不惯于忤逆白缘山,因此没再说什么·下了车之后,却又回转过身来,白缘山降下车窗,他便矮身在车窗边问:“明天也会送我吗”·白缘山没有直接给他答案,只回答:“那要明天才知道。”
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儿清淡的笑,黎容瞧得清清楚楚··这是什么意思呢黎容一边走一边想着,像在琢磨天底下最令人苦恼又忍不住反复琢磨的事情,其余事情都被夺去了滋味,只此一项萦绕在眉间心头,缠绵不尽,玄之又玄。
白缘山眼睛里那一点儿清浅的笑意在黎容走进校门之后就彻底消失了,他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却迟迟不动·即使是他,也免不了有杀伐果决以外的情绪··但白缘山终究是白缘山,再为难的事情,他总能做出自己的决定,并且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如若不是这样,他哪有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正觉得不安的是郁清,她自从昨天晚上接到白家的电话之后,这心就没静下来过·电话里说得好听,什么“感念您和许先生对黎容的照顾,明天晚上想请你们吃个便饭”,郁清想到昨天那幅画就头皮发麻,怕是场鸿门宴。
外界对白缘山所知甚少,但都默认这不是个好惹的人,谁又知道他能不能容忍有人指名道姓说他儿子恋父··她去找许世清,许世清却好像没事人一样:“你怕什么,他又不能吃了你。”
郁清只好自己一个人愁眉苦脸的,说:“总归有点心虚,好像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事情被人发现了·”·许世清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是这个道理,嘴里说着:“放心,又算不到你头上。”
转脸叫周宴陪自己一起去,有什么不擅长应付的事情他习惯丢给周宴解决··周宴知道许世清的- xing -子,也怕他无知无畏的得罪人,只好陪着一起去·真要有个什么事情,他还能转圜一下。
若说这么一副画,在周宴看来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当晚人家就打电话过来约这么一顿饭,他也不得不多想一些··但周宴万万想不到,这一顿饭,还真只能许世清自己应付,谁也帮不了他。
02·“便饭”的地点倒是定在老地方——金喜宴,不算顶级奢华,但名号摆在那里,谈笑往来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比起拿钱唬人的饭店自然多几分清贵气。
他们三个提早来了有一刻钟,服务员替他们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白缘山和黎容却已经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了··黎容原本不怎么乐意来吃这顿饭,下车的时候都不情不愿,但白缘山说:“你拿了人一幅画,我总要请人家吃一顿饭。”
·“是他自己要送给我的·”黎容强调了一番,又说,“那要是我天天收别人的礼,你该怎么办”·“怎么办”白缘山浅笑着重复了一遍,“该把你捉到面前来好好教训一下,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瞎收。”
“怎么叫来路不明”·白缘山并没有认真跟黎容探讨这个话题的意思,他从车后头拿了一个蛋糕盒子出来,放到黎容手里捧着,然后食指在虚空中朝蛋糕盒点了点,说:“除此之外,都叫来路不明。”
那意思就是黎容要拿也只能拿他一个人的东西··这个动作男人做起来很有些味道,但他自己却并不怎么觉得似的,只有黎容捧着蛋糕呆了一会儿,被白缘山带着下了车,又往酒店里走,慢慢儿才开口问:“怎么想到给我买蛋糕,不是要请人吃饭的吗”声音莫名软软的。
“你在别人面前总吃不了一点儿,到时候又要饿肚子·是这种吗,你喜欢的你以前总叫我买这种·”·黎容哑然··他从前想叫白缘山回来,却不直说,只打电话让白缘山回来的时候帮他带这家西点坊的蛋糕,说很久没吃了,其实是白缘山很久没回家了。
如果再撒一撒娇,说一句“我很想吃,你不要忘记了”,那意思就是“我很想你,你快点回来”··那时的他总热衷于想各种各样的借口哄白缘山回家,现在想来,他总觉得白缘山是听得出来的。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听不懂他的心意··黎容低声说:“是,就是这个·”·服务员过来斟茶,白缘山说:“还早,你先吃,不知道和从前的味道是不是一样。”
黎容挖了一小块儿,却送到白缘山的嘴边:“你先尝一尝·”·白缘山开玩笑:“怎么,怕我投毒啊”·“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白缘山真就着黎容的手尝了一口:“甜·”·黎容自己也尝了一口,眉眼都微微地笑起来:“就是甜的·”·白缘山很想告诉他,一个成年人是不会这样的,自己喜欢什么东西之前还要看别人喜欢不喜欢,好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做不了自己的主一样。
但他这副小孩子的模样,却偏偏惹得人心肝疼··到点菜的时候,白缘山拿着菜单问他:“想吃什么”·黎容沉湎于甜腻的奶油中,自然而然地说:“我不知道,你决定就好啦。”
这样儿的酒店包厢里,不可能只留着客人在里头,几个服务员在餐台旁边站着看,黎容却早习惯了·等郁清他们几个进来,他才有些不好意思了,把剩下的蛋糕封进盒子里,乖乖站起来向几位客人问好。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站起来的时候隐隐有些端起来的味道,面上带一点腼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实际上是个神貌分离的状态,心里早对眼前的一切觉得索然无味,只想赶快结束了好继续吃自己的蛋糕。
03·黎容很少与人交际,跟当下富家子弟的生活习- xing -相去甚远,更像是清贵人家的孩子·白缘山早脱离了白家,除了年节做寿的时候需要表示一下,与黎家也基本没什么往来。
可以说,除了父母,黎容再没什么长辈需要他承欢膝下,也没什么同龄孩子跟他一起做耍,白太太又向来只顾自己,他的成长几乎只来源于一个人,实在窄而有限·自然而然,在很多方面,黎容都欠缺得很,只是他跟着的这个人是白缘山,耳濡目染之下,不说气场,起码坐在那里不说话,别人只会觉得他沉静脱俗,而不会觉得他胆小寡言。
白缘山也不是一个多么亲和的人,但他今天似乎兴致不错,还跟许世清寒暄:“上次见面,还是在许先生的画展上·”·许世清简单笑了一下,周宴在旁打圆场:“谁能想到和白先生有这样的缘分。”
“我看倒未必是跟我有缘分·”白缘山伸手将黎容揽到身边,黎容自觉跟人问好,完了便安安静静待在白缘山身边听他们说话,“昨天黎容回来,说是得了一幅画。
小孩子不懂事,从小被我惯得没个轻重,叫外人笑话,我也是头痛·”·周宴心里一紧,笑道:“哪里哪里,郁清和世清都挺喜欢他,看样子,想收他做个小师弟。
他们两个是胡闹惯了的,唯独在画画这上头还有些痴劲,其余的事情怕是连黎容也赶不上,岁数都是白长的·”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白缘山没说话,只听着,一边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清茶,又搁到黎容跟前,说:“不烫了。
刚吃了甜食,漱漱口才好吃饭·”做完之后,方才继续接上周宴的话,似乎这只是一件琐碎而自然的小事,“哦,这我倒不知道·”·周宴和许世清对视一眼,心想,要是照这番做派,那黎容这样子恋慕自己的父亲,倒不算冤。
郁清则默默盯着黎容瞧,眼见黎容顺从地含了一口茶水进去,才恍然地去看白缘山,“黎容真的很有灵气,他的成就不会比师兄小·”·闻言,白缘山笑着看向许世清,似乎在打量这个人的成就是否值得作为黎容未来的标准,“我是个商人,不懂这些,但许世清这个名字还是听过的,确实是青年才俊——你觉得怎么样”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黎容问的。
黎容微微皱着眉,轻声喊了一句“爸爸”,十分不满的样子,白缘山便笑了一笑,说:“行了行了·”转头对许世清几个说:“那幅画,权当是我买下来的,价格随意开。
倒不是故意拿钱砸人,只是我这一辈子,除了挣钱也没别的本事·”·许世清终于开口说话了:“是我送给他的·”·“但是,”白缘山今天露出的笑脸实在比寻常要多出许多,但却也并没有让人觉得他多么亲切柔和,反倒是这一刻,嘴角勾起来一点、从远处微微抬着下巴看人的样子,一下子就把骨子里的凶悍带出来了,即使他仍然是个笑着的模样,“那幅画他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我没收了。”
·第三十五章 ·01·恰逢服务员走近来上菜,包厢里一时没人接话,静得很有些异常·然而白缘山并不怎么觉得似的,又尽起宾主之谊来:“听说许先生是本地人,想必这些菜都合你的口味。”
周宴侧望了许世清一眼,口中说道:“费心了·”·他们一直没有对外提及过许世清的出身,如果不是特意去打听这件事,即使是白缘山,也不该知道许世清是哪里人。
当年他们两个在一起,跟许家闹得很不好看,许家甚至不承认许世清这么个人,自然不会把这件事到处张扬,许世清便也从来不提自己的出身·周宴下了十几年的水磨功夫,双方才慢慢软化了些——二老年纪大了,面对亲生儿子,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强硬了,许世清这才敢借着合作展出的名目和周宴一起回来。
实际上这都是经纪公司的事,哪轮得到他来守着··周宴微微坐正了一些,他有些不太妙的预感,不是因为画上的签名,但这一时半刻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而已。
许世清没有这样敏感的心思,他眼神直白地去看黎容,然后慢悠悠说:“算了,我看他自己也没什么不愿意的·”转头又跟周宴说:“白先生要是坚持,你就打一张账单寄给他,数字填大点。”
“师兄”郁清实在是常常拿这个男人没有办法,“我都不知道,你还学会开玩笑了·”·许世清已经开始低头吃菜了,闻言含着一片藕夹含糊说:“我没开玩笑啊,我还要养周宴呢,他很难养的。”
白缘山笑着表示没有问题·至此,一直不尴不尬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几人甚至还能一边吃一边聊上几句··黎容吃得很少,他的肚子早被蛋糕填了大半,坐在那儿无所事事,盯着一盘虾看了半天,终于动手挟了一个到碗里来。
白缘山时不时看他一眼,这时自然地伸了手过去说:“拿来我给你剥·”他看得出黎容喜欢他帮他做这些事情··没想到黎容望着他,问:“吃不吃,我给你剥呀”就好像他每次问他可不可以帮忙带小蛋糕回来,说是好久没吃了,一双眼睛润亮得像小动物,巴巴地望着人,一心觉得这个人会对它好。
白缘山忽然觉得喉间发涩,一时说不出话来,而黎容已经咔地一下掰开了虾头,仔细剥出虾肉以后,筷子也不用,直接拿手递到白缘山跟前,白缘山甚至没有想太多,低头把虾肉含进嘴里——低头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亲吻黎容的指尖。
黎容凑过来,小声地说:“好像忘记洗手啦·”·白缘山也学着轻轻地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少年人身上有沁甜的味道,尤其对品尝过的人来说,靠近一点儿都惊心动魄。
黎容的耳朵尖染着一层薄薄的红,他自以为将这点异样压得很好,“不给你剥了,我去洗个手·”说完站起来,却被白缘山扣住了手腕··“别走太远。”
黎容觉得男人的这番嘱咐莫名其妙,“我去洗个手又不会走丢·”·到了这个地步,你想丢也丢不了了,我总能把你找回来··白缘山微微一笑,放了手。
番外 02·严义进办公室的时候,瞥见沙发里坐着个人,介乎青年与少年之间,不知是谁,他也没敢多问·白缘山请他坐,他本意是想往会议桌那边坐,却见白缘山自己起身往沙发这边来,于是他就略微等了一等,见白缘山坐到那人身边,才挑两人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昨天他收到劳拉的消息,说白先生想见他·虽说白先生是他的老板,但中间不晓得隔了多少级,自然猜不到是何事,坐姿板正地挺在那里等白缘山发话··“这是柏盛的经理,姓严。”
黎容抬头看严义一眼,礼貌道:“严叔叔好·”·白缘山笑着朝严义说:“这是犬子·”·严义十分惊讶,白缘山可从没把自己的儿子往人前带过,但能这样姿态自如地坐在白缘山办公室里的年轻人,这似乎也是一个意料之中的身份。
一瞬间,严义脑子里不知转过了多少猜测,笑蔼蔼地打量着黎容:“原来是白少,幸会幸会·”·“找你来,是为了一点私事·”一边说着,白缘山顺势把手搭在黎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他难得在下头人面前表现出这样慵懒随- xing -的姿态,看着像把黎容拢进了怀里,严义便自然而然地又多瞧了黎容几眼——太好看了,眉梢眼角都隐隐流露出一股美艳的味道,偏偏他神情端正,那股子风情便犹如云遮雾罩,愈发耐看,光这么瞧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白先生养的身边人。
“孩子大了,他们学校里寒假又长,想找个地方实习一下,我打算把他安排进柏盛,呆上一两个月·”·黎容端端正正地坐着,只是听白缘山说话时,眼睛珠子一撇,露出了一些气鼓鼓的模样。
实际上,他早就从一位学长那里得到了一个实习的岗位,没想到白缘山把他强掳回来,完全不顾及他怎样跟人交代,实在可恶··坐到严义这个位置,看见黎容那点小表情,只略微转了一转心思,便猜到父爱拳拳,可做儿子的未必买账,笑着应道:“柏盛倒是很有些很适合白少的位置,不知道白少是想往艺术这块儿走,还是想接触一下拍卖行的管理运营。”
若是换了一个人,严义倒可以多说几句,但白缘山可不是什么合适的聊天对象,他一贯最不喜欢跟人废话,严义便也简言简语起来··白缘山看着黎容,问:“你的想法呢”·黎容不硬不软地来了句“我的想法有用吗”,大概是看在严义还坐在这里的份上,才又低声补了一句:“再说,我也不懂这些。”
还是不愿意当着外人给白缘山难堪··没想到白缘山却笑起来,“这是不愿意待在我的身边,跟我闹脾气呢·我这个儿子,一向只知道读书,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哪里舍得让他到外头去。
我真是怕了他,要不然,非叫人给他在这里摆张桌子,天天待在我跟前才好·”··听着这话,黎容的腰窝不自觉地打了个颤,酥麻的感觉顺着脊背蹿上来,闪电一样,使他想到刚刚发生的情事,心脏都似乎受了影响。
严义不由得瞧了黎容一眼,只见他抿着唇不说话,倒的确像是个乖巧不知世事的模样,便在心里感慨白先生这样一位人物,疼起儿子来也跟天下的父亲一般无二,听白先生这话风,显然是把这个儿子当成心肝肉,恐怕整个柏盛也就刚够给他玩儿的。
白缘山说完之后,见严义的目光落到黎容身上,并且神情显得有些微妙的变化,这才满意了,直接拍板:“就让他进专家部,跟着长些眼力·”·严义便也恭维一两句,说柏盛的专家部正需要白少这样的年轻人呢。
黎容适时说:“严叔叔,我叫黎容·”·严义并没有奇怪为什么黎容不姓白,有钱人都讲究隐私,有个别名化名什么的,并不稀奇··白缘山望着严义微微一笑,道:“我这宝贝,可就交给你了。”
不知怎么,严义被白缘山的视线看得心慌,总觉得这句话重若千钧,并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客气话··不久之后,他再想起这时候白缘山眼中所含的神情,以及他所说的话,悔得肠子都青了。
黎容刚进柏盛的时候正值年底收关,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也就没有多少的心力去八卦年前进新人是多么稀罕的一件事情·等今年最后一场拍卖结束,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决定找个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这一放松,就出事儿了··黎容作为一个部门的新人,长得又好,在这种场合自然是首要的灌酒对象·这里没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只知道他是严经理亲自带进来的,但柏盛的专家部最不缺的就是关系户,这件事情也就没有人放在心上。
黎容没有经验,说是不能喝不会喝,到底喝了一些——准确来说,很喝了一些··黎容酒量并不好,他中途去卫生间,接了白缘山一个电话··“喝酒了”·黎容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委屈地“嗯”了一声。
喝醉酒的黎容在白缘山眼里简直比炸弹还危险,立刻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在卫生间里·”黎容回答得十分认真。
“好,你就待在那里,不要动,等我来接你,好不好”·黎容轻细地哼哼了一声儿,似乎很是不屑,宣布道:“爸爸,我,早就长大了。”
说完便挂了电话,像是进行着什么庄严的仪式似的,打开卫生间的隔门走了出去··02·即使对于父子来说,这样的举动也实在有些过于亲昵了,然而当事人似乎毫无所觉,旁观者便也只好将这当作一场父子情深的戏码。
许世清心不在焉,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其实注意力早已经跑到了白缘山手边搁着的蛋糕盒上——上菜前,服务员问过是否要把它撤走,当时黎容望了白缘山一眼,白缘山就顺手把蛋糕盒搁到自己手边,说不必了。
他忍不住去观察白缘山··这是个气场迫人的男人,很容易叫人畏惧,或许他自己有所察觉,但并未曾收敛过一丝一毫·尤其黎容离开以后,他身上那种冷硬的气质就愈发明显。
白缘山忽地抬眼,直直地望向许世清,“许先生·”·许世清抿着唇没应声,眼神炯炯地与白缘山对视,这眼神倒有几分熟悉·白缘山轻笑一声,有一瞬间思绪转到了某个刚刚离场的人身上,再转回来的时候,他望着许世清的目光里似乎也沾染了一些别的情绪,难以形容,只听他说:“黎容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非常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许世清竟然有些心虚似的,片刻后才说道:“但他喊你爸爸·”·白缘山低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十分玩味,“对,他喊我爸爸。”
郁清怕自己师兄惹祸,下意识地就叫了许世清一声·黎容不在,她便无法再将白缘山简单地看作某位学生的家长,这种感觉令人心慌·她甚至都没明白这两个人话里有什么深意,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深究别人的家庭状况,认为这是很私密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知道得多了绝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是这样的人家。
然而白缘山却像是起了谈- xing -,示意郁清无所谓,开口说道:“黎容到我身边的时候,已经八岁了·他一个人长到八岁,没谁管过他,懂事比一般孩子要晚许多,可他很聪明——比他妈妈聪明多了。”
白缘山讲话气韵深沉,低而不浊,十分具有成熟男- xing -的魅力,但他的确不适合讲故事,他让听的人不由自主将心悬着,时刻保持谨慎,不敢放松··然而除了偶尔唬一唬黎容,白缘山倒真没什么吓唬人的习惯,淡淡地说:“说起来,许先生对黎容的妈妈兴许还有些印象。
黎家的小女儿,跟许先生曾经做过高中同学·”·许世清歪了歪头,疑惑地望着白缘山··就在这时,服务员推开了包厢的门,引了一位女士进来,正是白太太。
自从被白缘山在餐厅撞到过那一次,她一直未敢回家,直到管家给她打电话,说先生叫她回来,她才定了机票·管家亲自去机场接人,说先生在金禧宴请客,家也没回,直接把人送到了酒店。
白太太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宴会需要夫人的陪同,她没做造型,也不敢耽误,好在行李都在,便临时在车里换了一身像样的衣服,惴惴不安地去见白缘山··然而进门看到的第一个人却让她彻底立在原地,再去看白缘山时,脸上布满了惊惧,几乎要站不住。
白缘山望着她,微微一笑,却在跟别人说话:“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想,靖云肯定还记得·”·然后才招呼她:“怎么不过来来,好歹跟人打个招呼。”
番外03·这会儿饭吃得差不多了,一群年轻人准备换个地方续摊儿,吵吵嚷嚷地往外走,见着黎容,顺手把他拉上:“跑哪儿去了”··黎容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嗯去哪儿回家吗”·“大好的夜晚,回什么家,”同事勾搭着黎容的肩膀,挤眉弄眼的,“明儿情人节,有安排没有,没有哥带你去嗨。”
黎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明天要陪我爸爸·”·几个同事都笑起来,说黎容这是没断奶,陪爸爸有什么意思··黎容晕乎乎的,心想你们才不知道呢,便抿着唇不说话,结果被同事捏了一把脸:“我发现你喝了酒还挺可爱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黎容啪地一下把同事的手打掉,斜睨对方一眼:“别碰我·”神情极其冷清,如果没有之后那个把头扭到一边的动作,大概效果会更好。
“好好好,不碰你不挨你·给你坐副驾驶,咱几个挤后头·”同事替黎容拉开出租车的门,嬉皮笑脸地把人请进去··平日里黎容坐白缘山的车,都有人给开关车门,他倒不觉得有什么,自自然然地坐了进去。
能在柏慕里混得上位置的,那绝对是装得了绅士耍得了流氓,一个赛一个地会玩儿·他们人脉广,圈子深,只要有兴致,挑个隐晦的地方乐一乐,实在是一点问题没有。
黎容他们是最后一批到的,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玩儿嗨了,灯光昏暗,只看得清台上几个女郎在跳脱衣舞,底下一片叫好声··其中一个同事看见黎容一脸惊讶:“黎容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刚才严经理还打电话问你来着。
来来来,坐这儿·”都知道黎容是严义带进来的,也没人觉得奇怪·他们走在前头,没看见黎容,严义打电话来的时候,就说黎容已经回去了,没跟他们混一块儿。
这个局多少带点颜色,有家室又管得严的基本都没来,他们跟黎容不熟,看黎容的样子也不像玩儿得疯的,没来也正常·他们自己应酬惯了,哪知道黎容早喝蒙了,昏头晕脑地跟在后边过来了。
严义接了白缘山的电话,当然不能直接跟下头人说白先生找儿子呢,赶紧把人送回去·他先问了问聚会的情况,然后顺嘴问了一句黎容,得知黎容已经回去了,便安心地告知了白缘山。
这事儿他是做得圆滑了,但底下人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底细,以为严义真就是顺嘴问了一句,没人想着再打电话跟严义说一声··等白缘山赶到的时候,台上的脱衣舞都跳到台下了,一个胸衣里塞满了钱的女人正勾着黎容的衣领,水蛇一般往他身上扭,周围全是起哄的声音,旁边的同事开玩笑道:“黎容,人家扭了半天了,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别这么小气嘛。”
黎容皱着眉想把人推开,闻言停了手,犹豫是不是要学别人塞点钱·正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递了一沓纸钞过来,黎容疑惑地歪头去看,就见男人站在昏昏摇晃的灯光里,声音低沉:“身上没钱拿去,不够我给你开支票。”
黎容的确没有身上带现金的习惯,往往出门要花钱了,还要找白缘山讨·在钱财上,白缘山向来不拘束他,但眼下这情形实在不同··黎容几乎是立刻后退了一步,与女郎拉开距离,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钉在白缘山身上。
·白缘山却不许他退,从后头架住他的手,强制他往前伸,低声说:“怕什么,你不是长大了吗”·黎容咬住嘴唇往后躲,整个人抵在男人怀里,退无可退,几乎要将脸埋进男人的胸膛,不敢看。
好在女郎见情形诡异,嫣然一笑,伸手把钱抽出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施施然扭开了·黎容浑身陡然一松,连忙从白缘山的怀里挣出来··同事凑到黎容身边问:“这谁,你男朋友啊”·黎容原本专心致志地瞪白缘山,闻言忽然就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解释:“不、不是……他……”·原本只是随便一猜,这下看了黎容的反应倒觉得自己猜得没错,“行了,什么年代了,我又不反同。”
同事瞄了白缘山一眼,硬着头皮替黎容说话,“同事聚会同事聚会,早知道就不硬拖着黎容来了,我说黎容怎么跟柳下惠似的·”·白缘山也没解释,只说:“承蒙照顾。”
“……”同事瞬间熄了再替黎容说几句的心思,自觉仁至义尽,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小声地跟黎容说一句自求多福就赶紧撤了··黎容的脸烫得厉害,好在看不出。
“成人世界……玩够了没”·黎容根本不接招,委屈巴巴地晃晃脑袋:“晕·”·白缘山把人攥在手里,盯了半晌,才说:“先回家。”
番外04·管家一直守在门口,他倒不怕白缘山带不回黎容,黎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在外头应酬玩乐是很平常的事情,只是到了白缘山这里不行·年纪越大掌控欲越强,父子俩才因为实习的事情闹过,这下怕是雪上加霜。
管家跟了白缘山这些年,还没见过谁敢挂白缘山的电话,他不得不守在这里,要是等父子俩关上房门解决问题,那就谁也别想掺和了··黎容应该庆幸白缘山要开车,一路上任他王八蛋老混蛋地骂,诉说自己的委屈,字字句句都在指责白缘山的专制强权。
要是管家坐在驾驶座上,那可真容不得他好好儿地坐到家门口··白缘山听人批判了自己一路,一字没吭,到了地儿直接把人扛肩上往里走··“难受我不喜欢这样,你把我放下来”·管家急忙跟在两人后头,“您可悠着点儿,我看有什么事儿明天醒了酒再跟他好好说,他现在这样哪受得住您教训,明天一早起来又全忘了。”
白缘山没理他,径自往楼上走,管家站在楼梯口那儿,厨娘过来悄悄问怎么样,管家直叹气:“小东西不要命·”·厨娘安慰说:“我看没大事儿,先生疼容容得紧,打小就看着,他又是从不打孩子的,至多吓唬吓唬他。”
然而这次厨娘可说错了··白缘山对于黎容所谓的“长大”二字深恶痛绝,一进门就立刻把人放下来,扒了裤子按在腿上,一巴掌落下去,黎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被男人打屁股了。
·黎容长到现在,从来没有挨过打,一时吓懵了·白缘山打起人来绝不是做做样子而已,可黎容愣是不敢动,乖乖趴在白缘山腿上不敢作声,又怕又心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白缘山毫不停歇地打了三下,然后掐住黎容的下巴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狠声在他耳边说:“你要真长大了,黎容,我能少折十年的寿·”·黎容哆嗦着嘴唇不说话,白缘山瞧他这样子,跟刚进白家时没有两样,不仅丝毫不心疼,反而更觉得这人不识好歹,抬手狠狠打在他屁股瓣儿上。
落手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黎容的颤抖,到了这份上,却仍旧一句话不说,就知道咬着牙自己哭··长大白缘山都要被他气笑了·这是冤孽,报应在他身上的冤孽——他管了黎容这些年,却从未真心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教过他,要是黎容真长得大,那才算他还清了业债。
“我看我早该好好管教你·”话是这么说,可若白缘山真的曾将黎容当成儿子来管教,他们两个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黎容又怎么能成为他的业债。
这句话,白缘山自知只是嘴上说说罢了,气势上却丝毫不弱,“翅膀还没长硬就想着飞,哪天你真飞得出去,那才算你的本事·”·黎容感觉自己浑身的痛觉神经都在嗡嗡地震,震得他有些神志不清,即使白缘山紧紧地箍住他的下巴,使他被迫抬起头来,他仍旧执着地垂着眼,不愿意与白缘山对视,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开这个男人。
白缘山抚着他的下巴,问:“恨我”·黎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想说话,但是声带不自觉发紧,最终只是叫了白缘山一声:“爸爸……”这个男人抱过他,亲过他,与他做过最亲密且不堪的事情,但毫无疑问,他人生中父亲的空缺只有这个男人能够填补。
叫完之后,黎容似乎是觉得有些羞恼,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去看白缘山的反应·那一眼简直能戳进人心肺管子里,白缘山沉默着,松了手,替他把眼泪擦掉··黎容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白缘山把他抱起来,“行了,每次喝醉都哭。”
他自觉地坐到白缘山腿上,白缘山便把腿分开一点,好叫他屁股不用受力··“我没喝醉,我只是有点晕,过会儿就好了·”黎容一抽一噎的,把眼泪全抹在白缘山的领子上,“很疼,我才这样的。”
白缘山捏了捏他的后颈肉,“你最好明天醒了还记得疼·”·黎容一口咬在白缘山的脖子上,白缘山不动,说:“你除了咬人还会干什么”黎容上次咬在他手掌上的牙印还没消下去,那次是咬得狠了,这次好歹没见血就松了嘴,报复一样说:“你也要记得疼。”
白缘山轻笑道:“小狗·”·黎容“汪呜”一声儿扑上去咬了白缘山的鼻子一下,又把脸埋到白缘山的颈窝里,不好意思地躲了半天,看见自己刚刚咬出来的牙印就在嘴边上,便稍微凑上去一点,轻轻地吻了一下。
03·白太太这辈子也未曾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头一次觉得脚底下三寸来长的细高跟根本无法撑住自己站立·她甚至没有怀抱一丝一毫的侥幸,期待白缘山根本不知道其中的故事才叫他们见面,她只感到深深的畏惧,因为她知道白缘山正在行驶他的手段,即使她并不太清楚是为什么。
或许为了她前些日子干的倒霉事,谁知道呢,她永远也猜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白缘山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仿佛笃定她毫无办法,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许世清记- xing -不算好,但对于美的事物总是要多一些印象,白太太是长得很美的,她年轻时还要更美,那时她被所有人捧着,娇憨浪漫,正值碧玉年华,穿着一身白裙立在那儿,像枝含着露水的白玫瑰一样摇摇曳曳,娇笑着为难许世清,哎,我觉得你把画里那个人画得太好看了,丑一点,不要那么好看。
许世清问,我画的不就是你吗·少女回答,你画的是我,但画里的人可不是我·我不喜欢别人比我好看,任谁也不喜欢的·她一说话,即使是蛮不讲理的,浑身柔软甜蜜的气息也能叫人心醉。
许世清不确定地叫白太太:“黎……靖云”·白太太顿时浑身微微一颤,仿佛被死神念了自己的名字··“妈妈,你怎么在这里”黎容已去完洗手间回来,见白太太立在门口,不知所以。
但他同样了解一个人的行事作风,因此问这话时有些迟疑,下意识地朝那个人望过去,还没来得及与男人的目光交汇,便被白太太抓着手腕子扯到身边··“小容,容容,你爸爸是最疼你的,你去,去。”
她嘴上说着去,实际上却将黎容抓得死紧,犹如抓住救命的稻草,不肯叫他稍稍离开··黎容睁大了眼睛:“去干什么”·去干什么白太太也不知道,她只是慌。
从黎容进来的那一刻,白缘山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漠视,但要说温情,却也实在谈不上·此时他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对黎容说:“扶你妈妈进来坐。”
依旧是惯有的说话口气,但黎容仍被引得看了他一眼,白缘山便安安静静的,任他这一眼犹疑地从自己眉目间拂过去··若是白缘山,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点异样,但黎容不一样,他只看了白缘山一眼,便将心中那点异样搁置了,乖乖听话,让白太太扶着他的手腕过去落座。
白太太几乎是半副身子靠在他身上,两人紧紧地贴着,倒像是很亲密的一对母子··连郁清都察觉到气氛有几分不对,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菜肴跟着玻璃转盘缓慢地转,却没有一双筷子落到它们身上。
白太太坐到椅子上,终于慢慢松开了黎容的手··周宴面上端着冷清的笑意,道:“我以为白先生是为了黎容才请我们吃的这顿饭,没想到是为了白太太·这阵势,倒好像世清跟白太太情谊不一般。
老同学见面,白太太就能吓成这样,看来白先生不仅声名在外,在家里威风也大得很啊·”·许世清本来懵懵懂懂,有些事情过去太久了,他并不能一下子想起来,他甚至没想到周宴说的那层上去。
但这一会儿,他慢慢地回转过来了,看了白太太一眼,又看了白缘山一眼,直白地说:“我跟周宴已经登记结婚了·”··“这消息我倒没听说过,恭喜二位。”
白缘山丝毫没有被周宴的话所说动,反而像是听了个无足轻重的笑话,“不过,你们未免把我看得太狭量了·她交朋友,我是从来不管的·”·白太太精神状态并不太安定,这会儿才勉强听出了他们的意思,顿时有些难以置信:“谁你跟谁结婚了”·许世清看了一眼周宴,白太太便也顺着将目光移到周宴身上,抖声道:“男的……你喜欢男的”说完她立刻转头看向黎容,“怪不得……”直到此刻,她才仿佛陡然卸下了一个大包袱似的,好像某些事情是注定的,并不是她的错处,她无需惧于面对任何人。
只有白缘山能在瞬间看透白太太的想法,他难得地动了怒,沉声叫黎容的名字·黎容惊疑不定地望着他,想问你又要干什么,却张不开口,只听他问:“吃好了吗”·黎容点点头,白缘山便说:“那去给许先生敬杯茶水。”
“爸爸·”黎容不动,只用眼睛望着白缘山,表达他无声的抗议··白缘山不为所动:“去·”·黎容只好拿起自己的酒杯,里面只装了些白水,一点点走到许世清面前,架起手肘,却不说话。
只听见白缘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那是你亲生父亲,黎容,礼貌些·”·“要叫爸爸·”他说··第三十六章 ·01·事后再回想当时,黎容的记忆里只有一片混乱,甚至连一丁点儿确切的印象都没有——发生了什么、每一个人的反应有什么不同,甚至自己做了什么,摆出了怎样的表情,说了那些话,他都记不起来了,仿佛当时有狂风穿体而过,绵延而厉烈,搅得昼夜破碎,世界颠倒,于是识海中落得一阵昏黑,只有恶心和窒息的感觉实实在在。
黎容和许世清尚未有任何反应,周宴已经站起来,冷声道:“白先生,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白缘山向来懒得应对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他正专注地将黎容看在眼里,便叫了一声白太太的名字,示意她来应对。
白太太只好说:“是这样的·”·许世清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喝醉了,很多人都喝醉了,你说要给我画画……我什么也不知道,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快要生了。
那个时候你出国了,我也找不到你,其实找到了你也没用,你跟我又没有关系·”·白太太颠三倒四地做着解释,许世清甚至砸了一只酒杯,暗红的液体就在黎容脚下淌了一地,像从他身上淌下来的血,但黎容丝毫不关心这些,他转过身去,迎着白缘山的注视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叫你爸爸”·黎容看上去很坚强,坚强得太过明显,反而让人心疼。
但白缘山没有回答他,只是叫了叫他的名字,他的坚强便有破碎瓦解的迹象··白缘山自始至终注视着他一个人,说:“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爸爸,那我还给你。”
如果你想要别的,就告诉我,自己来向我讨要··一直以来,黎容都爱慕着这个男人,觉得他犹如高山,叫人心向往之而不可及,简直没有哪一处不完美,只有一点,他不会爱人,谁也不爱。
黎容早就认清这一点,反而没什么不甘心·却也有极其偶尔的时候,男人的一点温柔,总可以让他昏头,错觉这温柔一直是沉默的,因此特别难以窥见而已·况且最近他从男人身上得了那么多的甜头,几乎就要上瘾,再怎样认得清,终究还是免不了要伤心。
·那之后到饭局结束,黎容再也没说过一个字··郁清来找他,想安慰这个孩子:“黎容,师兄他不是……只是太突然了,你是个好孩子,大家都喜欢你。
你等他和你周叔叔冷静下来,大家再好好谈谈·”·黎容没理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朝她这里偏一偏,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说话,等白缘山过来揽他的腰,他就顺从地钻进车里,还是白缘山替他向郁清说了几句客气话。
饭店的经理跑出来,客客气气地说您的蛋糕忘了拿·包厢服务的人告诉他,是那个小孩饭前特地让收起来的,他便亲自跑了一趟,给人把蛋糕送出来··黎容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冷冷地说:“扔了。”
白缘山站在车边上,瞧了黎容一眼,便点头说:“扔了吧·”·说完,也坐进车里,漆黑的夜色蒙在车窗上,霓虹的微光便显得不值一提,丝毫无法使这夜晚显得稍微热闹一些。
02·车里谁也没有说话,等回到白家,黎容径直把自己关进房里,白缘山站在客厅里瞧见他倏忽便躲得干净的背影,没有任何表示·一旁跟着管家回来的白太太不敢上楼,一直在客厅里坐着等,白缘山一进门她便坐不住了,早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等楼上传来“啪”的一声,她浑身一凛,暗自羡慕黎容的胆色。
假若黎容只是个陪嫁过来的小拖油瓶,自然不敢有这样的胆色,明目张胆地将房门拍到白缘山的脸上,拍得震天响,分明就是故意要拍给他看·从前白缘山再任着黎容,黎容也不敢做一点儿出格的事情,跟白缘山挨近一点都要先看看白缘山的脸色,这大半年来胆子却愈发地大,还不是在白缘山怀里睡出来的·而白太太却不敢挪动半分,她甚至有种错觉,仿佛黎容跟她的身份荒唐地发生了对调。
黎容在这个家里有自己的位置,他的位置在白缘山的床上,甚至可能在白缘山的心里·而她,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好像她才是陪嫁过来的拖油瓶,是那个多余的人。
白缘山转头去看白太太,白太太心底顿时冰凉一片·她知道白缘山迟早要找她的,然而此时此刻,当她切实地站在白缘山的目光底下,之前所有心理建设便轰然坍塌了。
这个家里,真正最畏惧白缘山的那个人从来不是黎容··“黎容很像你·”白缘山忽然嗤笑道···白太太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害怕,除了容貌上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不觉得黎容还有别的什么地方像自己。
然而白缘山并没有同她解释的意思,只是看了她一眼,竟没再说别的话·临上楼前,才又丢下一句:“想不透的事情,就听听聪明人的意见·”·白太太立在客厅里,因为不用再面对白缘山而大大舒了一口气。
她连小书房都不想睡了,打算直接睡到客房里去·黎靖和却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似乎有急事要她过去·白太太内心窃喜,忙给管家留了个话,叫车往哥哥那里去。
白缘山站在楼上看见她坐车走了,管家敲门进来,他便从落地窗前转过身,说:“有些话你知道我没耐- xing -听,就不用说了·”·管家梗了半晌,最终叹出一口气:“何必呢。”
白缘山坐到沙发里瞧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跟了我这些年,觉得委屈吗”·管家一愣,嘴里却说:“有什么好委屈的·”·“从前端惯了枪的人,大小也算个英雄,一朝落难,如今只能管些家务琐事。
我也算是你带出来的人……”·管家立刻道:“我可不敢当·”·白缘山又瞧他一眼,似乎有些讥笑的味道,说:“要是当年没出事儿,你也跟那青梅竹马的姑娘结婚了吧要说你没想法,我不信。
你跟我不一样,我无所谓,你骨子里却是最守规矩的·要么还惦记着那女人,要么……你早自暴自弃了·”·“您倒是结婚了,依我看,还不如不结呢。”
管家恭敬地低头问,“您有什么想法吗”·白缘山笑道:“我有啊·不仅有,我还委屈得很呐·”·管家没料到这番回答,不由得抬起头来,微微弓着的身子也自然地立起来,身形非常挺直,隐约可见严经训练的军人作风。
答应娶白太太,大概是白缘山一生中唯一一次妥协·在他最失败的时候,有人救了他的命,挟恩求报,要他照顾她女儿一生一世,白缘山答应得非常云淡风轻,但实际上他的心情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你也就不用说了·假如有一天你要对我做什么,我也没有二话·”·管家默然不语,过了会儿还是哼出一句:“可小容他……”·白缘山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些,但语气却更沉:“他也该长长大了。”
03·管家依旧为黎容说话:“人都是慢慢长大的,哪有这样长大的方式他还小,年轻得很,怕是难得缓过劲来·”·“这世上,没什么遭不了的难,也没什么扛不过去的事儿。”
白缘山似乎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这种话由别人来讲,大概颇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然而管家却无法把这话往白缘山头上安,他只能说:“您当谁都跟您一样。”
这话说完,白缘山没有任何表示,他便不好再说别的,默默地退下了··白家人少屋旷,一向安静,今晚却比平时还要更安静一些·直至第二日清晨,黎容也没有从房间里走出来,白太太一夜未归,白缘山一个人坐在饭厅里吃了早餐。
他一向泰然,便也没有人敢过问一句话,连厨娘都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黎容的房间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白缘山吃完了早餐便跟管家说:“给学校打个电话。”
于是管家给学校打电话为黎容请假,老师着急得很,又不好驳了家长的要求,只好再三地强调现在是关键时期,管家好脾气地应着,挂了电话后一个字儿也没给白缘山传。
黎容昨天一整夜没睡,清晨才勉强阖眼,整个人缩在床头一个小角落里,衣服都没换,皱皱巴巴地堆在身上,自然睡得不沉,梦里皆是些叫人心累身疲的片段·等他醒来,眼睛还未彻底睁开,浑身的血液便瞬间冷下来,一睁眼,便像从一个噩梦一脚步入到另一个噩梦。
白缘山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直视着他,见他睁眼,脸上的表情都没动一动,好像笃定他会在此刻醒来··黎容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异常狼狈,便转过身去,拿背冲着男人,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抗拒。
“我说过很多次,耍脾气没有用,黎容·”白缘山开口道,“然而你总是不听·”·“我曾经提醒过你,有些事情,不是你避而不谈,就可以掩混过去的。
你总跟我说你长大了,但你解决问题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的手段·”·房间里只有白缘山低缓的声音,但他知道黎容在听,他甚至笑了起来:“所以,你现在应该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心里把我恨到了骨子里,发誓再也不跟我好了,是不是”·“可惜我从没好好教过你,你也没想好好学过。
今天,我就再教教你,你错在哪里·”·说到这里,白缘山的声音里才慢慢带了几分强硬··“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一心跟自己的母亲作对,想方设法从我这里获得比她更高的地位。
整个白家谁不知道你母亲没什么本事,倒是你颇为得宠·你不喜欢她,我知道,但她不讨我的喜欢,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你是她儿子,可惜你从未承认过这一点。”
“这也就算了,本来她的确没什么本事,没有你,她在这个家里更立不起来·但是那晚过后,你就该离我远一点·可是你呢轻易地对我卸下防备,还自己往我跟前凑,有意无意地来招惹我。
你在我跟前过得太好了,但再好,你也不该把自己全部交付到我手上·”·“顾及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不能叫我接管这些,却不许提出任何要求。
我要你,黎容·”白缘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可不是你这个儿子·”·黎容听着,仿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的错,是他不知满足,自己一步步往死路上撞。
他一直揪着被褥忍耐情绪,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坐起来,扭过身子来道:“明明是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情,到头来却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白缘山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还是不懂。
这世上没有对和错,黎容,要吃苦头的人是你,那就只能是你错了·”·黎容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颓然地坐在床上,问:“为什么……”·白缘山沉默了片刻,说:“这要你到我身边来才知道。”
第三十七章 ·01·纵使黎容再怎么心怀怨愤,白缘山也没有给他更多的解释·第二天回到学校后,黎容变得更加沉默,常常李可在他旁边说话,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李可自认为他们已经算是一对好朋友了,便很为他忧心,旁敲侧击地问他怎么了,然而黎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怠于跟任何人交流··郁清趁课休的时候绕路过来看黎容,便看到李可围着黎容转,使着十八般武艺逗黎容说话的样子,再去看黎容,神情疏冷,跟那晚他留给郁清最后的那个侧脸一模一样,郁清只有叹气。
她将黎容叫到一边,温声说:“你的朋友很关心你·”·黎容不说话,目光投向一个虚无的点,对郁清的话反应寥寥··一直以来,郁清所接触的黎容都是端方静秀的,跟同龄的男孩子相比简直早熟得不像话。
但从那晚开始,郁清对黎容的印象便急转直下——他在白先生身边的时候,看上去实在太小了,跟成熟扯不上任何的关系··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那个人身边时,黎容是乖巧安静的,十足的孩子相。
但面对外人时,同样的沉默寡言就变了味道,更像是历经世事的成人惯用的武装,使人与人之间隔着相当安全的距离··“不要总是把事情憋在心里,好好跟你的爸爸妈妈沟通一下,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很爱你。”
郁清顿了一顿,才继续说,“其实师兄和你很像,周宴也是个好人……也许你可以试着去了解他们·”·上课铃响了,李可一直趴在教室窗户边上,好奇地看着这边,这下更是半个身子都伸出来。
黎容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郁清只好说:“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来找我·回去上课吧·”·李可心里有些好奇,但是黎容这幅样子,他就没有多问,只是小声说:“我觉得郁清老师很喜欢你呀。”
没想到上课半途中,一个自称是黎容妈妈的人又把黎容叫出去了··李可惊呆了,他一直以为黎容是没有妈妈的·黎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妈妈,就像他几乎从来不提自己的父母一样。
这下李可真的好奇得要死,他注意到黎容皱了一下眉,然后才站起来出去的,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李可的心里已经展开了各种想象,什么抛夫弃子多年之后求复合之类的,越想越替黎容生气,课都没心思上了,恨不得赶紧下课,他好去给黎容出谋划策。
白太太比李可还要焦虑,前天晚上白太太去找黎靖和,心里是想躲避白缘山,可没想到黎靖和却扣住了她,逼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不签字不许她出来,还大声斥责她不知羞耻,再待在白先生身边迟早连累两家结仇,不如早早离婚。
在黎家四个子女当中,黎靖和是最肖黎母的一个,真发起火来谁也拦不住,白太太拗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签了字·趁黎靖和出去,她才说动嫂子偷偷把她放出来。
她从黎靖和那里一脱身,便急急忙忙地过来找黎容·在她看来,她只有黎容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黎容一出来,她立刻扯着黎容往外走,脚步急促:“黎容,快,快去找你爸爸。”
一听这话,黎容立刻钉在原地不动了,白太太再也拉不动他,心里更急,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就想我跟你爸爸离婚,好方便你们两个你做梦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知道吗”·02·此时此刻的白太太大约比当年怀黎容那会儿还要焦虑一些。
至少那会儿她年纪轻,从小被人捧惯了,不知艰辛,自有一身莽撞的气势·而如今不一样,从前那股莽撞早被消磨殆尽,她知道害怕了,她怕极了,甚至被害怕所- cao -纵,变得口不择言起来。
黎容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然而白太太已经顾及不到这些,她慌乱地劝服黎容:“我签了离婚协议书,我没办法,可要是被送到你爸爸面前,我们就完了我跟你爸爸离婚了,你还能见到他吗你从小就喜欢他,我早知道了,他也喜欢你,所以我们就像从前那样不好吗黎容,你聪明的,你帮帮妈妈,好不好”·“妈妈……”·黎容小时候从不愿意这么称呼白太太,进了白家才开始这么称呼她,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轻轻缓缓,极尽讽刺。
他问:“谁让你签的”·“还不是大哥,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非逼着我离婚”白太太一提到这个就烦躁极了,噼里啪啦说完之后才想起来补充,“就是你大舅舅。”
黎容想起来那天在宴会厅门口的男人,神情非常冷静,说:“他能从哪里知道呢,自然是爸爸告诉他的·”·白太太一下子惊住了:“你说什么不会的,不会的……不……”她的语气慢慢从不敢置信变成慌乱无措。
“他不想我当他的儿子,难道还会想你当他的妻子吗”黎容说着,轻轻一挣,便从白太太手里挣脱了··白太太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主意了,只是盯着黎容喃喃:“你得帮我,你得帮我。”
黎容好整以暇地站在白太太面前,他比白太太略高一些,又站得比她高一个台阶,便微微垂目看着她,问:“为什么呢”·“从我出生到现在,你做的事情……对得我吗”·白太太张嘴想反驳,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黎容也没那个兴致听她说,自顾自地说:“好在我也没有很对得起你,我们就算扯平了·”·“黎容”··“这里是学校,小声点。”
黎容踩下一个台阶,站到白太太身边时顿了一顿,“他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说完,他便从白太太身侧错过去,从- yin -暗的楼道里一步步踏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郁清的办公室门口,走到门口却停住了,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了门··郁清见是他,非常惊异,问:“有事吗”·黎容的表情依然很冷漠,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他问:“可以把他的电话给我吗”·“……谁”郁清问完之后立刻反应过来,“好,好。
你等一下·”·黎容低声说:“我没有手机·”·郁清便直接把手机递过来,界面上正是许世清的电话,“你要给他打电话的话,可以用我的。”
“谢谢·”黎容接过手机之后,没有立刻拨号,郁清微笑着说:“打完还给我就行了·”说完就进了办公室··黎容把手机攥在手里,慢慢走得远了些,才按下通话键。
03·电话响了两声便立刻被接通了,对方喂了一声,黎容没说话··接电话的是周宴,他以为是郁清,便说:“世清在睡觉呢,一直没休息好,有什么事儿”·黎容缓缓舒一口气,说:“你好,我是黎容。”
“啊……”周宴讶异了一下,立刻换了说话的语气,“你好,我是周宴·”·“我知道·”黎容沉默了片刻,“他们要离婚了,我不想回去,你可以来学校接我吗”·那天晚上黎容还表现得非常抗拒,这才过去一天,周宴不清楚黎容怎么突然转了一个态度,先说了个好字,然后才问:“跟家里人说了吗”·“待会儿我会打个电话说的。”
周宴不再多言,约定好了见面的地点,让黎容等他一会儿··黎容礼貌地道了谢,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郁清,这才像完成了任务似的松懈下来,找了个花坛坐着,尽力克制自己翻涌的心绪,让它们一点点平息下去。
等周宴开车过来,正赶上放学,黎容已经在站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周宴问:“没有书包吗”·黎容说:“不要紧·”然后拉开后车门坐进去,“麻烦你了。”
周宴见黎容端正地坐在后面,哑然失笑,真是白家养出来的小少爷·他只好认命,尽职尽责地充当司机的角色··周宴和许世清在本地租了个两居室的公寓,差不多有一百平,装修不错,也挺安静,但对于住惯了白家的黎容来说,还是太小了点。
周宴虽没去过白家,也能想象到一二,便说:“地方有点小,要是你觉得哪里不方便就说·”·黎容没有吭声,看上去倒是并不在意这些··他们开门进去的时候,许世清已经醒了,正在餐厅里喝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你去哪儿……”看见黎容,他一下子顿住,眼睛瞪得大大的,转而问:“怎么回事”·周宴看了黎容一眼,已经做好了回答问题的打算,没想到黎容十分平静,说:“我没有地方去。”
许世清跟周宴交换了个眼神,周宴一脸无辜,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黎容又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没关系·”·“我干嘛要不愿意”许世清瞥了黎容一眼,嘟嘟囔囔地说要换身衣服,又转身进卧室去了。
周宴解释道:“他其实有点紧张,大概不想穿着睡衣见你吧·”·黎容点了点头,周宴又小声说:“不过我这么说了以后他肯定不会换了·”然后给了黎容一个“等着瞧”的眼神。
周宴小声说话时靠得有些近,黎容敏感地缩了一下,周宴却仿若不觉似的招呼他:“坐吧·”·他像招待一位普通的客人一样,走到厨房边上,打开冰箱一边瞧一边问,“你要喝点什么吗好像没什么饮料,不过有橙子和草莓,可以给你榨果汁,也有牛奶——世清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牛奶,他总睡不好。”
黎容安安静静地垂目坐在沙发上,沙发前面的矮几上压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里许世清和周宴抱在一起拥吻,黎容扫了一眼,没怎么在意周宴说的什么,只说:“不用了,谢谢。”
许世清很快从卧室里走出来,果然还穿着刚才那套睡衣,仿佛刚才说要换衣服的人不是他·他听见周宴说的最后一句话,不高兴了:“你怎么什么都跟人说。”
这句话一说出来,倒好像黎容是个再外道不过的人··许世清是极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的,好在有周宴在,他哈哈一笑:“你还怕人笑话你小孩子脾- xing -,谁看不出来似的。”
他说完自然地瞧了一眼黎容,黎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等他们说笑完了以后才说:“我没有手机,还没给家里人打电话,你可以帮我打一下吗”他抬头望着许世清,漂亮的睫毛轻缓地起落了一下,“跟他说,我在你这里。”
·第三十八章 ··01·许世清直接皱了眉:“谁”白太太背着他生了他的孩子,十八年了都没有叫他知道一丁点儿,而白缘山则用一种毫不客气的方式把事情捅到他面前。
不论对黎容的想法如何,总之这两个人他都不喜欢,面上显露出的情绪非常直白,比黎容还要像个少年人··黎容只是静了一瞬,似乎有什么叫他难以启齿的东西,但很快他便自然地说道:“妈妈不在家,她不怎么管我,我也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意思是要给另一位管他的人打··周宴一直在观察黎容,从黎容给许世清打电话开始,这事儿就透着古怪,但黎容表现得很自然·与其说自然,不如说毫不在意,他不在意许世清对他的态度,不在意他这么做两人会不会觉得麻烦,不在意新的环境是否合他的意,也不在意许世清的喜好。
他来时没有带任何生活用品,书包也没拿,空荡荡地就来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叫许世清给他家里打个电话···但这个要求实在为难许世清,他下意识地就看向了周宴,但他没有开口——即使他一贯不忌世俗,他也知道这事他没法儿开口。
见许世清没有反应,黎容便抬眼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眼神自下而上,眼睛的形状自然而然睁得十分漂亮,显得又润又亮·许世清蓦然觉得有一股非常陌生的情绪将他的心脏整个儿翻搅了一通,令他不得不开口:“你记得……你爸爸的电话”·“记得。”
“……”·黎容极其流利地输入了电话号码,即使这个号码他也并没有拨打过很多次,许世清不得不硬着头皮给白缘山打电话··白缘山的私人电话没几个人有,实在是难得被打通一次,对于陌生的来电,白缘山只看了一眼,便坦然接起来。
许世清直白地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说黎容在他这里·黎容却仿佛并不在意许世清跟白缘山的通话,对许世清十分放心似的,饶有兴致地转头跟周宴搭话:“你是我爸爸的爱人,我应该叫你什么呢”·他似乎真的放下了心事,陡然变得活泼了些,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再跟之前一样寡淡无味,周宴笑答:“叫叔叔吧。”
这算是黎容第一次称呼许世清为“爸爸”,许世清就在旁边打电话,便朝他们望了一眼,而电话那头的白缘山自然也能听到·过了会儿,许世清把手机递给黎容:“他要跟你说话。”
黎容一时没动,许世清自顾自地说:“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也报了平安了·”·“……谢谢·”他伸手接过了电话,放在耳边却没有吭声,白缘山仿佛有所察觉似的先开了口:“容容”·简单两个字,就叫得黎容好不容易做的心理建设瞬间瓦解,胸膛里忍不住发酸发胀。
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白缘山也很少这样称呼他··黎容低低地嗯了一声,许多的话堵在胸口,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有些话仅仅是想一想,各种情绪便滔天而来,翻涌得叫人难受。
白缘山说:“不要闹脾气·”·02·黎容努力压稳自己的气息:“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我是说在别人家里,别闹脾气——你跟我闹得还少”白缘山似乎含着和煦的笑意,真正像个一心为他好的长辈一般,“既然过去了,就好好跟人相处。”
黎容一时捏紧了手机,紧紧咬合的牙齿忍不住发颤,他几乎能想象到白缘山云淡风轻的表情,假若白缘山此刻站在他面前,他恐怕无法忍住自己··白缘山继续说:“但也别委屈了自己,想要什么直接跟人说。
吃的不合口味,我就叫人做好了给你送过去,不要怕麻烦,像今天这样,有事情给我打电话·”·黎容喉头发涩,不想再听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断道:“……我不想跟你说了。”
“好,那就不说了·”白缘山似乎非常好说话,“但是你要记得,我从来没有不要你,所以——任何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黎容把手机还给许世清,许世清盯着他,刚想说点什么,周宴走过来打断他:“好了,电话也打了,我们该吃饭了。”
晚上两人要把主卧让给黎容,黎容没有答应,周宴便把许世清的画室收拾了一下,叫黎容睡在里面·等他收拾完了回房间,许世清盘腿坐在床上,问:“我不能说他恋父吗”·周宴摆出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随手把门关好,然后才说:“当然不行。”
“为什么”许世清仰着脸问··“因为他是有意识的,他知道自己恋父,还用得着你火上浇油”周宴将自己的观察到的细节说给许世清听,然后作下判断,“他根本没有打算在这里久待。”
“那他来是干什么”·周宴反问:“你觉得呢”·许世清没有说话,表情沉沉地坐在那里,像个被惹恼了的孩子在生闷气。
周宴开始宽慰他:“或许真像他说的,被敬爱的父亲捅出这样的事情,父母两个又闹离婚,他在家里觉得尴尬,待不住吧·”·许世清沉沉地听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要去找那个姓白的。
要不是他,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的事儿·”·周宴对孩子气的爱人无可奈何,但也同意他的观点:“的确应该找白家的人谈一谈·黎容这么大了,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那事情肯定要大家坐在一起说说清楚。”
“你还记得当时郁清找你去见黎容吗那样教孩子,不像是不疼爱,又不像是真的疼爱,白先生的心思太难捉摸了,黎靖云又是那样一个人……”说到黎靖云的时候,周宴皱了眉,露出一点嫌恶的表情,然后才继续说道,“黎容的日子恐怕并没有那么好过。”
许世清听着这话,斜眼看周宴:“所以呢”·周宴从后面把他抱住,笑道:“所以你啊,在人家住这儿的这几天别乱说话,好好关心一下孩子。”
许世清心想我对他还不好吗他说来就来了,我为了他给姓白的打电话,还把画室给他用了·他没说出来,但周宴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不满,便说:“他应该很快就回去了。”
·许世清不置可否··周宴猜到黎容呆不久,但也没想到,他离开得这么快·第二天起来,画室里已经没人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要干脆,别说电话了,甚至连纸条都没留一个。
03·许世清气得直哼哼:“知道给姓白的报平安,我们就无所谓了是吧不管了”还警告周宴下次不许多管闲事··等许世清待在画室里的时候,周宴还是给白缘山打了一个电话,说明情况。
白缘山只说知道了,末了道了谢,听不出什么反应···此时正是白家吃早餐的时间,昨夜白太太回来跟白缘山闹了一场——说闹不太合适,白太太根本没说几句话,白缘山也懒得多言,直接拿出财产分割协议,离婚所得足够白太太挥霍一生,叫白太太想清楚,白太太自然偃旗息鼓。
她对白缘山原本没什么爱意,倒是畏惧远远大于夫妻十年的情谊,只是自离开黎家后,白太太的确过了一段相当失意的时间,直到嫁进白家才陡然转好,这使她早早习惯于依附白缘山。
白太太心知在这桩婚姻里自己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话语权,仍然不甘心,小声说:“那黎容呢他多喜欢你,他该伤心了·”·白缘山一时没有说话,白太太小心翼翼瞧他的表情,可惜她不是黎容,猜不出什么来,倒是白缘山很快朝她看过来,白太太心一惊,连忙低下头去。
白缘山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白太太手心都要捏出汗来,深怕白缘山一个生气把给她的东西全部收回,那她才是真正得不偿失·过了好一会儿,白缘山才慢慢道:“所以,正式的离婚协议在黎容十八岁成年之后再签。”
黎容刚出生那会儿混乱得很,白太太又什么都不懂,户口都是进了白家之后才上的,为了正常入学,年龄便填小了一岁·在法律上,黎容还差两个月才成年。
这目的- xing -太明显,白太太心里不是滋味儿,却不敢再有异议,这事情便算是定下了·于是一大早,两人仍旧同往常一样坐在一起吃早餐··白缘山挂了电话之后没有说话,白太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瞧着他的脸色,心里惴惴的,小声说吃好了,然后连忙躲到楼上去。
她想到昨天跟黎容说的那些话,终于有些不安起来·她恐怕白缘山并没有打算对黎容放手,甚至他跟她之间荒唐的婚姻,就像是为了在这些年里接管黎容父亲的职责,在黎容彻底独立的时候,这桩婚姻也失去了意义,变得碍手碍脚起来。
白太太觉得自己要再跟黎容谈一谈,想到这儿,她才意识到,黎容并不在家,他一夜都没有回来··白缘山仍旧坐在餐厅里,闭着眼睛,拿食指闲闲地敲击着桌面。
期间厨娘安静地收拾了餐具,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她退到厨房里,管家正在那儿等着她,说:“没问吗”他们两个连黎容昨晚在哪儿都不知道,只知道夫妻两个终于要闹离婚,不免有些担心黎容。
厨娘做出个不太好的表情,摇了摇头,说:“先生闭着眼睛坐在那儿,我没敢张口·”·管家下意识朝餐厅方向望了一眼,其实看不到什么,但厨娘看着他的反应,实在很理解,两人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第三十九章 ··01·黎容是凌晨三点多钟离开的许家··睡前周宴去帮他铺床,告诉他冰箱里有水果和零食,如果半夜觉得饿的话,可以自己去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填一填肚子。
许世清和周宴都不是喜欢吃零食的人,家里也没有囤零食的习惯,是周宴看黎容晚饭吃得太少,才临时出去买了一些回来,怕黎容半夜饿肚子,又不好意思跟他们说·比起许世清这个亲生父亲,周宴反而做得更多一些。
黎容坐在许世清常坐的高凳上,轻轻地嗯了一声,说:“谢谢·”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很明显并没有在意周宴说的什么··周宴看着他那副样子就笑了,从第一次见面,周宴就觉得这个孩子有些像许世清,不是模样像,而是那种骨子里如出一辙的气质。
但再看得深一点,会发现两人相像,却又不一样·许世清像风,他的心绪是捉摸不定的,他可以贯透你的灵魂,也可以一点痕迹都不留·而黎容呢,他似乎对自己骨子里的自由放纵一无所知,只是自顾自堵住耳朵、蒙住眼睛,想必他的世界是纯粹而寂静的,好像这样才足够安宁。
血缘的确神奇,周宴想,明明黎容的言行举止都深受白先生的影响,但实际上,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黎容没有变成第二个白先生,却让自己一眼就能联想到年少的许世清。
周宴帮黎容铺好了床,黎容一直坐在那里看着,看上去安静乖巧,但他丝毫没有帮忙动手的意思··“暂时只能这样,如果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和我说·”周宴站起身来,看了一圈,又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起来。
黎容从后面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被他的背影惊到了似的,不自觉皱起了眉··“你……叫弗朗西斯吗”·周宴回转过身来,没想到黎容突然问他这个,笑了笑说:“在国外读书的时候用过这个名字。”
然后才忽然恍悟,“啊……你看过那幅画是不是”·黎容没有说话,周宴也没有多想,只说:“早点睡吧·”然后替他关上了门。
然而黎容却睡不着了,他忧心忡忡,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许久,好不容易有些睡意,迷蒙之间又回到那天,许世清在他旁边蹲下来,兴致勃勃地问他:“你画的不是《弗朗西斯》,你画的是谁,是你的弗朗西斯吗”·黎容瞬间就清醒了。
醒来后,梦境里其他的一切都慢慢模糊了,只有一句话像是生了根,不但不褪色,反而愈演愈烈,最后在脑子里不断地重复着:是你的弗朗西斯吗·黎容从床上坐起来,黑暗里可以看到许多画具的轮廓,他像是遭了什么令人窒息的事物一样逃出去,浑浑噩噩走到客厅里,撑着脑袋坐到沙发上,一个错眼,就看到下午他看到的那张照片。
他并没有开灯,其实根本看不清照片上的内容,但他好像无意间把两个人拥吻的身影记在了脑子里似的,即使在黑暗里,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02·凌晨三点的街道空荡荡的,使得初春夜里的寒冷更加具象了一些,黎容穿得不算厚实,孤零零地从许家走出来。
此时所有的车灯流火皆蛰伏在黑暗里,像一条遥远而寂静的星河绕过他的身侧,只有沁凉的夜风会来亲近他,将他鼓噪的心绪一点点抚平·每踏出一步,就像是求道人轻击的木鱼,昼夜不歇、以此为诫,一步一声,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抬眼,恍然发觉天已大亮——这一路,竟生生从静寂走进喧嚣,从孑然一身走进人世红尘。
··他逃离了白家,又逃离了许家,此时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白黎容”·黎容转头,看见一个颇为眼熟的女人,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朝食居的老板。
自己签下的名字,他自然也记得,便有些难为情,只睁着眼睛看着对方··何姝笑起来:“哎呀,看侧影就觉得是你,果然·”她仿佛很高兴似的,热情地邀请黎容去她的店里吃东西。
“不用了,谢谢……”黎容话还没说完,便已经被何姝挽着胳膊走了,“别不好意思,我请客·上次和你一起的小朋友呢,过年那几天他还跟他哥哥来过一次,把他一起叫出来嘛。”
朝食居就在附近不远,黎容完全没有应对的经验,很快被何姝顺利地拉进了自己的店里··“为什么不叫他呢,你们吵架了”何姝问。
黎容全程都抿紧了唇,这会儿才微微张口道:“没有……”·何姝笑得更加灿烂,像跟黎容分享秘密似的说:“诶,他哥哥长得很好看的,把他们叫出来,算帮姐姐的忙,行不行”·黎容讶异地看了何姝一眼。
第一次跟白缘山来的时候,何姝还让他叫阿姨,这会儿却变成姐姐了·黎容又不笨,况且何姝表现得这么明显,他倒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何姝又说:“不麻烦你打电话,我上次留了他的电话,我去说,你就当个幌子就完了。
以后你来我这儿吃饭,也不用记你爸账上了,我给你免单,怎么样”·黎容没说话,算是默认,何姝便高兴地给他点了一堆东西——有些是照着他过去的单点的,有些估计是李湛或者李可的口味,然后就喜滋滋地去打电话了。
李湛没想到自己会接到何姝的电话,他预感不太好·原来何姝就古灵精怪的,据说是队里最聪明的一个,手段百出,除了白队,没有哪个爷们儿不怕她·上次在朝食居偶遇,她的- xing -子似乎在这些年里收敛了不少,但李湛仍然忍不住眉脚发跳。
“白队的大宝贝离家出走了,这会儿正在我这里,你带着你弟弟过来·他要是还不愿意回去,你就找个理由把他领你家去,叫你弟弟跟他一起玩,免得他一个人在外头,又要翻天覆地地找。”
何姝嘟囔着,“找倒不难找,就是白队太渗人”·李湛想起第一次见黎容,他醉兮兮地冲电话骂王八蛋,不由得捏了捏鼻梁根,问:“怎么说”·何姝便把哄黎容的话告诉他,李湛听了鼻梁根也不捏了,只说:“你坑死我算了。
这话你可以跟黎容说,可别漏给我弟弟·”·“我不说,他们两个小的要说什么我可不敢保证·”·李湛挂了电话,站着叹了一口气,去卧室叫李可起床。
李可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哪那么容易被他叫起来,整个人直往被子里拱,拿后背冲着他哥··李湛伸手推了推他,说:“朝食居,去不去”·李可迷迷瞪瞪的,李湛又重复了一遍,李可才从床上坐起来,瞪着李湛十分狐疑地问:“我没听错吧”·“没有,黎容在那儿,好像心情不太好,朝食居的老板知道你是他朋友,刚刚打电话过来了。”
李可想起自己立志要帮黎容出气,这会儿直接从床上跳下来:“快快快”一边穿衣服一边又问,“你开车送我去吧”·李湛都有点无奈了,说:“我跟你一起去,你慢点,别急。”
而那边,何姝正给白缘山回消息:“早饭给他点好了,厨房在做,李湛他们也准备过来了,还有什么指示吗”·白缘山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早已经不是何姝的上属,何姝并没有必要听他的指令,这声道谢算是诚意至极,何姝却惊得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后一脸扭曲地感叹道:“啧……更渗人了。”
03·何姝认命地去陪黎容说话,李可和李湛兄弟两个很快到了朝食居··即使立志要帮黎容出气,一进包厢,李可还是首先对满桌的美食发出了感叹:“哇——你爸肯定超有钱吧”·黎容本来就吃得少,何姝在旁边说半天,他才拿筷子尖儿挟一点点,好似是往嘴里强塞一般,这下更是直接停了筷子,坐在那儿扬起头看着李可,一时间安静得惊人。
何姝和李湛对视一眼,对彼此都十分不满意·李湛警告何姝少作怪,何姝则飞快瞥了黎容一眼,提醒他这可是白队的儿子·李湛无话可说,眼看着两个小的已经凑到了一起——准确地说,是李可单方面凑到了黎容的身边,黎容不过没有将他推开罢了。
他看着黎容,觉得这孩子- xing -子安安静静的,一眼看不透底,又思及自家的孩子,相较之下,竟无奈地感到了一丝丝欣慰··万万没想到,白队会将儿子养得这样精致,小小年纪却心思深重,叫人轻也不是重也不是。
要是换做作李可玩儿离家出走,他早把人捉回来打断腿,可白队明明已经找到人,他仍旧好好儿坐在这里,吃喝都专门叫人供着,退路也替他找好,甚至直接送到跟前来,他还是眉头轻锁,一副没有被哄开心的样子。
李湛实在有些想不通··何姝才不管这些,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李湛拉出去,黎容只看了他们一眼,并未作声·李可趁机凑得更近了些,追问昨天的事情,黎容拿起瓷勺,顺着碗璧一圈圈地搅,任李可在那儿费了半天口舌才低声说:“他们要离婚了。”
他抬起头来,静静地朝李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只是无奈之下的一个表情,过会儿又补了一句:“也好·”·李可不知道说什么,问:“那你怎么办”·这个问题黎容从很早之前就在思索,甚至早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许多,他想了无数遍,还是头一遭被人问起,他说:“还有几个月我就毕业了,我可以自己过。”
明明说着早在心里放置了许久的答案,黎容的脸上却呈现出一种类似于茫然的神色···李可却是真正无父无母苦着长大的,看待问题比黎容要现实得多,他立刻指出最关键的问题:“钱呢”·从进白家的门起,黎容就没缺过钱,他用着最好的东西,玩儿着最烧钱的消遣,但这并不代表他有钱。
跟对待白太太完全不一样,白缘山一向无底线地替黎容的要求买单,却没有给过黎容真正意义上的零花钱,黎容也不像别的孩子懂得讨要自己的零花钱——他实在没什么可以花钱的地方,如果想要什么,直接向白缘山张口就是了。
·这是他在白家所受到的最初的教育,这些年来从未改变过··黎容顿了顿,从衣领里扯出一直佩在他脖子上的东西来,说:“这是我爸爸送给我的,他很少送我东西,应该不便宜,我可以把它卖了。”
李可惊呼道:“你爸爸送你那么贵的戒指干嘛”·他的重点在“那么贵”,但黎容却因为“戒指”两个字几乎要跳起来,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反驳道:“这不是戒指,这是玉环玉环”·“不都一样,差不多啦。”
李可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名堂,“这个好像真的挺贵,你舍得吗”·黎容说:“……没什么·”说完了慢慢咬住了下唇,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第四十章 ··01·李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故而骨子里非常古道热肠,总愿意倾心全力地替别人帮忙,一点客气都不愿意保留·而黎容的疏离简直与生俱来,即使李可揽着他的肩膀叫他住到自己家里去,他仍旧咬着下唇犹豫。
“我在车上已经探过我哥的口风了,完全没问题的·哎呀,你还磨叽什么呀”李可从未考虑过对于黎容来说,自己的帮助是否能够被坦然接受,他只觉得肯定有别的原因,“你要是不喜欢吃我哥做的饭,咱俩点外卖好了。”
其实李湛做的饭再难吃,李可也从来不点外卖,他自小吃够了别家的饭菜,自家的饭菜再难吃也是他哥专门做给他吃的·黎容知道这一点,听他说出这话便侧眼去瞧他。
李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当下觉得自己找到了根本原因,一脸恍然的样子,低声说:“果然是这样吧唉,其实我平时说得太夸张了……好吧根本不夸张,就是有那么难吃”·黎容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说:“谢谢你。”
李可摇头晃脑的,十分高兴道:“好呀,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有什么不懂的我还可以问你呐”·黎容的道谢并非是答应了李可的建议,但李可误会后,他也没有再解释,算是默认。
等李湛他们再进包厢里,李可立刻说:“哥,黎容这几天在我们家住”·李湛一愣,何姝给了他一个“你弟弟可真棒”的眼神,他只好笑道:“好呀。”
假若黎容单纯只是李可的朋友,李湛此刻倒不会有那么多的无奈,但一想到自己莫名搅进了白缘山的家事里头,他便打从心底里警惕起来,装作自然的样子问黎容:“要不要跟家里人说一声”·黎容抬头看他,说:“不用,他会知道的。”
李湛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忍不住去看何姝,黎容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何姝一眼,何姝与李湛对视一秒又迅速撇开目光,十分镇定地红了红脸··“……”李湛实在佩服得很。
临走的时候,何姝热心地帮他们打包了不少东西,李可很高兴,坐在车里还要探出脑袋跟何姝挥手道别··等回到李家,李湛出去买菜,黎容便问李可:“你很喜欢朝食居的老板娘吗”·李可忙忙碌碌地将打包盒收拾到冰箱里,欢快地回答道:“她人很好呀,又大方。”
黎容没再说话,李可却又凑到他面前来,神秘兮兮地问:“哎,她对你那么好,是不是喜欢你爸爸想给你当后妈”·即使明知事实并非如此,黎容仍是睁大了眼睛,心跳都漏了一拍,说出的话几乎没有过脑子:“不可能,我爸爸不喜欢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真正反应过来似的,问:“她对我很好吗”·“对呀,你没觉得吗”李可回答完了之后,又联想到了什么,哈哈哈地笑起来,“别人对你好不好,喜欢不喜欢你,你是不是都没什么感觉”·黎容反驳道:“怎么可能。”
“那许璐璐喜欢你,你知道吗”·黎容直接皱了眉:“谁”·李可瞪着黎容,不可思议道:“你连人是谁都不知道我们班的啊,同班同学啊。”
黎容已经恢复了平静,“哦”了一声儿,说:“那怎么能叫喜欢·”·李可反问:“那怎么叫喜欢”·02·黎容看了李可一眼,抿紧了嘴巴,仿佛无话可说,李可便又笑起来:“说老实话,你知道谁是许璐璐吗覃蓉呢夏薇宁”·李可一个接一个地报名字,黎容不得不打断了他,不然依照李可的脾- xing -,说不准真能一直报下去。
“……这些人都喜欢你呀·”李可在被打断之后依然做了一句总结才真正停下来,他瞧了瞧黎容的表情,笑得愈发欢快,指着黎容说,“哈哈,你真的都不知道。”
黎容并不关心这些,闲闲地问:“你怎么知道”·“眼神啊,很明显的好嘛·”李可以为黎容不相信,便大力形容起来,“她们看你的时候,眼神是慌乱的,又害怕,又期待,哪怕人再多,那眼睛就跟黏在你身上了一眼——唉,简直将那点少女的心事全都摆在面上了,可惜碰上个半瞎,不懂风情。”
·黎容想起何姝刚刚被李湛看一眼便脸红的样子,忽然问:“你哥哥有喜欢的人吗”·“他老光棍一个,大概跟你一样,不懂风情,没意思。”
即使突然被转了话题,李可也一样有本事迅速跟上节奏,“你看他一大把年纪了,连女朋友也没找一个,我怀疑他根本没谈过恋爱·以前条件不好也就算了,现在咱们家虽然比上不足,好歹也算有车有房,他长得也不丑,又有一个像我这么乖巧懂事的弟弟……”·黎容听李可在那儿絮絮叨叨,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你很想他跟别人在一起吗”·李可翻了个白眼,说:“我想不想有什么用”·“朝食居的老板娘喜欢你哥。”
李可呆住了:“你怎么知道”·“她自己说的·”·李可纠结了半天,不敢相信,说:“你不是报复我吧我说她喜欢你爸爸,你就说她喜欢我哥哥。”
黎容没理他,李可更纠结了,等李湛回来,他就像个小尾巴一样围着李湛转来转去,旁敲侧击地问话,李湛一副完全接收不到信号的样子,还跟黎容说:“你瞧你来了,他兴奋成这样。”
被李可又暗骂了几句傻子木头不解风情之类的话,他哪知道李湛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早在心里把何姝骂了个透顶··这两个人在一起实在热闹,黎容躲在屋子里听了一天,晚上吃完饭李湛叫李可出去倒垃圾,黎容便主动揽过差事,把空间彻底留给兄弟两个。
黎容还没有干过这样儿的事情,认认真真地拎着垃圾袋下楼,刚出楼道,便被风吹得浑身一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李可告诉过他出门右拐,他却抬脚往左边走,一路走得笔直,走着走着慢慢停住了,立在半道儿上不动,紧紧地攥着塑料袋。
过了好半天,他才猛然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这一次他越走越快,临经过路边一辆黑色的车时,几乎要跑起来··车灯忽然亮起来,黎容吓得往旁边退了好几步,白缘山打开车门正站到他跟前,低头看他,说:“眼神倒是挺好。”
黎容梗着脖子盯着别的地方看,僵硬地低着头,就是不去看男人的脸··白缘山温声说:“我只是过来看看你·”·黎容忽然就哭了··除了刚进白家那会儿,黎容可算得上是个小哭包,之后他便被白缘山调教得早熟起来,很少哭鼻子。
即使要哭,也要忍着到没人的地方才哭,不愿意叫别人看见·白缘山一直不喜欢瞧见黎容哭,这会儿黎容更不愿意抬起头来,拼命把眼泪忍回去,白缘山却说不要紧,没关系。
从白太太去学校找他到现在,直至被白缘山抱住的这一刻,黎容才终于放弃了抑制自己的情绪,放肆地哭起来··03·白缘山抬手轻抚黎容的发顶,时至今日,他的毛病仍没有改好,似乎再也改不好了——他养了一个打从心底里没有想要长大的孩子。
黎容伸手想揪白缘山的衣服,手腕略动,却一下子叫白缘山抓住,只听他像是开玩笑一样说:“扔餐刀无所谓,扔垃圾可不太好·”黎容这才想起自己拿餐刀扔过这男人,而他手上还拎着垃圾袋。
“你知道是我,你也知道她知道,你们是故意的,是不是”黎容咬着牙问,这话听上去弯弯绕得厉害,白缘山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黎容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只把我当做傻子”声音不由自主地打着颤儿,混在夜风里,凄厉得很。
黎容不愿意见到白缘山,他怕自己一想到白太太的样子、她说的话、同白缘山做的事,就忍不住要失控,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他其实很不甘心,相当不甘心,简直到了噬魂销骨的地步,他几乎要被折磨得失了理智,愤言道:“你说你要我,你为什么要我,你并不喜欢我——你从来都不喜欢我”·白缘山一直把黎容按在自己怀里,顺着他的发轻抚,似乎他正声声控诉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直到此时才顿住了手,稍稍将他推离一点儿,想去看他的眼睛。
黎容的眼睛又红又肿,上下睫毛都糊满了眼泪,他低头抽泣了半晌,将积蓄的泪水都流出来,这才抬起头来去看白缘山,指望听他说点什么,但白缘山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他们都说你喜欢我,可是如果不是我总黏着你,如果……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就不会这样·”黎容看着白缘山,慢慢又低下头去,连声音也低下去,到最后一句才像是撤掉了所有自己同自己博弈的力气,反而变得清晰起来,“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原谅你,你知道,所以你不要。”
白缘山却没有跟他纠结自己是否想要取得原谅的问题,只是强制- xing -将黎容的下巴抬起来,深深地注视着他,清晰地说道:“黎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明明知道大家都怕我,你也怕我,可偏偏又要黏着我——你仰仗的是什么有些事情连我都弄不清楚的时候,你已经弄得很清楚了,也利用得很干净了,不是吗”·黎容未曾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几乎字字句句如响雷炸在他耳侧,他抖着嘴唇,甚至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他那副样子实在非常地可怜,白缘山静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谁都可以说这个话,黎容,只有你不行·你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但你要的可实在不只是一点点喜欢。
好在我还给得起——”·黎容睁大的眼睛里,看到白缘山似乎是在笑··“——前提是你要自己来拿·”·黎容早就知道白缘山是个非常具有魅力的男人,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个男人的魅力足以致命。
第四十一章 ··01·见黎容如傻了般呆立在那里,白缘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顺便替他拭去一些泪痕,说:“不是要倒垃圾吗”·黎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也只是意识到白缘山刚才在说话,并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白缘山是个多么擅于洞悉人心的人,况且又一直看着他,这时没再多说,只是直接把他手里的垃圾袋拿过来——黎容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等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才慢慢放了手。
·“干什么”黎容问··“我来,你可以上去了·”白缘山说,“耽搁太久,人家要担心的·”·黎容低头盯着白缘山手里的垃圾袋,不知怎么,觉得心里有什么霎时间翻涌得厉害——他哪做过这样的事呢,他根本就不是做这种事情的人。
白缘山亲自教黎容写字画画,带他玩儿的时候,也手把手教他攥过缰绳、拿过枪,甚至可以随时将他高高地举起来,也可以圈起来变成最安稳的怀抱,这双手似乎无所不能,但从未有哪一刻叫黎容觉得有这样……这样难以形容地震动与惊惶。
“你……原本想来干什么”黎容问··“看看你·”·黎容听见白缘山的回答,忽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如果我没有下来呢”·白缘山面目温和,他难得有这样温和的时候,只简单地说:“嗯,运气还不错。”
“如果我没有下来呢”黎容执意问··他眼里的光芒太盛,白缘山没有立刻回答,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下去。
黎容浑身一颤,双手仍旧老老实实地垂在身体两侧,笔直地立在那里,没有动··这个时候外头静,也终究还是有可能被人撞到,白缘山只短暂地在黎容唇舌间卷肆了一番,随即说:“那么……看看就回去,好不好”他说这话时鼻尖仍还贴着黎容的鼻尖,声音又低又轻,含着无限暧昧缠绵的意味,令黎容脊椎生麻,像一股电流在浑身乱窜的同时直击大脑中枢,几乎是强忍住才没抖出来。
·而此时他的唇舌间还留着男人侵略过的触觉··黎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即使心理上再怎么抵触,他的身体也从未抗拒过男人的亲近,黎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人实在是种极端复杂的生物,谁也不会愿意放着脑子不用,反而去听身体反应的话··黎容抬头紧盯着白缘山,他仍是那样一副样子,微微低头注视着他,仿佛任何事情都困扰不到他,任何问题到了他手里都不再是问题,黎容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不一样,他们的地位从一开始就不一样·白缘山或许赔得起,但他绝对输不起·毕竟白缘山风华正茂,要什么有什么,而他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才不过只得一个白缘山而已。
否则为何到了如今这一步,他还要和这个男人裹缠不清,指望他能稍稍退后半步,保下自己原有的位置来··但时至此刻,他不得不认清,白缘山是不可能退的了,要退,也只有他来退。
02·白缘山果真只是过来看一看,顺手帮他丢了趟垃圾,很宽心似的走了,黎容却满腹心绪·好在他原本就是那副生冷内敛的样子,李可便也没缠着他问什么,只是在那儿夸奖他:“厉害了,我们的小容帅能自己倒垃圾了。
哎呀,长大了长大了·”·黎容没在意他的戏言,听见李湛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动静,有心想问问李可什么,但想到李可当时在烧烤摊上说的话,便也没了张口的欲`望,·他曾经说过,即使李湛打掉他半条命,剩下半条命也还是李湛的,他还管李湛叫哥。
这情况实在不一样,他也不能冲上去问人家,要是你哥就不想当你哥呢他压根儿不稀罕你管他叫哥呢·黎容沉着脸进了房间··假若白缘山仅仅是想打掉他半条命,那倒好了。
李可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李湛也从厨房出来,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李可拧眉歪眼地做了个怪表情,牛皮糖一样跟在黎容后头溜进房间··“小容帅,搅基吗”李可倚着门框朝黎容抛了个媚眼,黎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李可心知黎容不会理自己,也就是随口贱了这么一句,马上要乐出来,没想到黎容突然说:“搅,来。”
李可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这是怎么个发展,好歹有人接他的戏,便试探- xing -地扑了过去·黎容坐在地毯上,也没见怎么动,转眼就把李可压制住了。
“卧卧卧卧卧槽——”李可吓得大叫起来,就听见李湛在那儿教训他:“可可,不许说脏话”·黎容第一次听见李湛这么叫李可,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可可”·李可以为黎容故意恶心他,他刚才还感觉到黎容摸他脸了,非常果断地求饶:“不玩儿了不玩儿了”黎容无可无不可地放开他,听李可在那儿非常夸张地絮叨,“你不是什么都不懂吗,怎么上起手来这么熟练行了,你爸不用担心你找不着媳妇儿了。
这长相,这身手,够够的了,情商差点儿根本不碍什么事儿·”·黎容一语双关地说:“学我爸的·”李可却以为他说的是身手,十分服气地问:“你有什么不是你爸教的”·黎容想了想,想不出来。
这时李湛特地走到门口来,李可一看就知道他来干嘛来了,立刻认错:“哥我错了·我俩闹着玩儿呢,黎容吓唬我,我没注意·”·这认错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好,李湛便只说:“你小子,别带坏人家黎容。”
等李湛走了,黎容问李可:“你哥平常都叫你可可”·李可一瞪眼,说:“干嘛,我哥疼我,不行啊·”·黎容又不说话了,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李可想了想,费劲吧啦地把自己的宝贝拖出来向容展览,一个人使劲儿在那介绍:“这是我小时候,可爱吧怨不得我哥疼我呢,哼·哎哎,你看,唯一一张全家福,后来我爸妈就去世了,唉,不过还好有我哥。
我哥特棒,我跟你说,不比你爸差·我要是不懂事儿,我哥能揪着我暴打一顿,一点儿不带心疼的,不过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李可原本是想通过自身经历告诉黎容,父母离婚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无父无母的,还不是跟哥哥两个相依为命过来了,什么事情看开点儿,总会过去的。
但说着说着,就拐到夸他哥上下不来了,得意地问黎容:“你爸会做菜吗虽然我哥做菜也挺难吃的——但是你爸会做菜吗”··黎容压根儿没理会他,随着李可翻翻拣拣的动作,将其中一些照片挑出来看,看完了在地上排成一排,全是李湛和李可的合照,从小到大,几乎就可以看到这两个人是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相依为命。
李可看了一眼,说:“我哥原来在军队里头,好久才回来一次,每次他都跟我去拍一张照片,说下次回来要对比着看看,看我长高了没有·”·最开始李可只有一丁点儿大,李湛站在他后头,半幅身子都还在镜头里。
到后来,两个人几乎肩并着肩,显得亲密温馨··黎容的手指拂过这些照片,不由得想起在许世清那里看到的照片·同样是再亲密不过的关系,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03·李可说黎容木头一桩、不懂情事,这是没错的·即使他已经同白缘山有过亲密纠缠,他仍然没有明晓其中内涵·否则,从纠缠发生的第一晚开始,他早躲得远远的,哪还会奢望回到从前毫无芥蒂的状态,奢望白缘山能把多余走出的那一步再退回去。
“我爸妈不在了,但我还有哥哥·你爸妈的事儿可能是比较糟心,但他们都还在·所以你看,日子往往不太好过,但总不会糟到毫无希望·”·黎容茫茫然地看李可一眼,他历事真的少,故而不太明白李可此刻所表现出来的,是真正从生活里摸爬打滚出来的豁达。
这两人一般大,看着是黎容比较沉稳早熟,李可活活泼泼的,不像是长大了的样子,但事实恰恰相反——黎容的心智还停留在白缘山把他抱起来的那一个瞬间,停留在白缘山的怀里,而李可则早已站到李湛的身旁。
“你放心,我这里你随便住,你总是跟个哑巴一样不说话,嘿,正好我话多,可以给你解解闷,顺便把我的怀抱借你依靠·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受了很多人的帮助,我就想着长大了我也要做个超级热心的人,像隔壁朱婶儿,每回做吃的都记着我,腊八的粥,端午的粽子……啊,好久没吃了……下回……”·李家没多余的房间,黎容就跟李可睡一起。
李可简直像好不容易逮着人说话似的,嘴里没个消停,说着说着自己睡着了,睡姿四仰八叉的·黎容头一次跟旁人睡,又碰上李可这么个黏人精,一次次把他往外推,没用,过了没几分钟又贴上来,也不嫌热得慌。
半夜里黎容终于受不了似的坐起来,白白瞪了半晌,起身坐到床脚发呆·房间里黑漆漆的,这情形实在熟悉,他才从许世清的画室醒来,也是这样枯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黎容摸黑走到客厅里去,客厅里有个大挂钟,他想看看几点了,还有多久才天亮。
李湛在隔壁睡得很警觉,几乎房门一响他就醒了,习惯- xing -地起身去客厅里看看,一开灯,顿时跟黎容两个大眼瞪小眼··“你……”李湛犹豫了一会儿,“睡不着吗是不是可可挤着你了他睡相不太好。”
黎容轻轻嗯了一声儿,说:“我不太习惯跟人睡·”·“要不你睡我房里去吧,我去跟可可睡·”·黎容看着他,一时想白缘山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这样熟稔地称呼他的小名,一时又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想了一会儿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对不起,我不是……谢谢你,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了。”
李湛讶异地听他道了歉,随后果然坐到沙发上,一副要乖乖坐到天亮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指着父亲的鼻子大骂王八蛋的孩子··这孩子实在有些奇怪,想了想,李湛也坐到沙发上,说:“你跟你爸的脾- xing -不太像。”
黎容抬起头问:“你认识我爸爸”·“上次你和可可两个在外面喝酒,我找你家里人,才知道你爸爸原来是我队长·”李湛没有说太多,然而黎容的眼睛已经朝李湛望过来,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不再是一副黯然的模样。
“队长”·李湛笑道:“是啊,大家都怕他·我还以为谁当他儿子肯定很可怜,分分钟被他打断腿那种,没想到啊……看得出他很爱你,你知不知道你喝醉了,还对着电话骂他,简直吓呆我了。”
黎容像是被掐中了死- xue -,抿着唇不说话了,李湛觉得安静得有些尴尬,刚想开口,就听黎容自顾自地说:“我不信·”·李湛一时没会过意来,问:“什么”·没人知道,黎容仗着这一声“爸爸”,在白缘山身边挖空了多少心思,才换来这些年的一切。
现在叫他丢开手,就因为白缘山可能喜欢他,他哪里舍得··“他才不是这样的人·”在黎容看来,白缘山的爱意实在比不上父子的关系更值得信赖。
然而说这话时,他垂着长长的睫毛,叫人看不清神色··第四十二章 ··01·一大早,何姝又叫人送了许多吃食过来,拿朝食居特制的保温箱装着,送到的时候还新鲜热乎得很。
李湛和黎容都没有感到惊讶,唯独李可几乎要跳起来,思及何姝对自己哥哥的心思,心情复杂得无以言表··李湛最终还是没能叫黎容去床上睡一会儿,连着两个晚上没怎么睡觉,黎容的面色已经显出难以掩饰的憔悴,人坐在餐桌边上,却提不起一点食欲——他这两天进食也相当少。
李可问:“这怎么……他们家不是不送外卖的吗”他说话时直直地看向李湛··李湛说:“那家老板跟黎容爸爸关系挺好,说替朋友照顾孩子。”
黎容这时才微微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湛,又看了看李可,慢慢“啊”了一声儿,最终朝李可的方向点点头,说:“嗯·”·李可的疑心登时更重了,向来很好的食欲都深受影响,李湛给他夹菜,他的视线还要顺着筷子尖儿一路溜过去把人打量几番。
李湛装作毫无所觉,实则内心大苦,想着等事儿过了要赶紧解释清楚···“不知道何老板的厨艺怎么样……”李可说··“我待会儿就回家。”
黎容说··两人几乎同时发声,李可立刻忘了自己说的什么,转而去关注黎容:“回家你家的事儿解决了”·“应该解决了吧,我爸要做什么事情,他一旦决定了,是容不得人拖半刻的。”
黎容说,“这样也好,免得我妈来缠我·”·“所以你是躲你妈的”李可咬着筷子尖儿看黎容,“你真的很希望他们离婚啊。”
黎容半垂着脑袋,复又抬起来说:“你帮我给学校那边请请假·”·李可满口答应,还说:“让我哥送你回去,外面天气不好,好像要下雨。”
“谢谢·”黎容轻声说··三人都没什么胃口,粗浅地吃了点东西,李湛便开车把黎容送回白家,李可自己去学校·路上李湛抽空给白缘山发了消息,没收到回复,他也没多想,仍开车把人送到家门口。
这是李湛第一次拜访白家,内心只有一个感慨:哦,原来白队住的地方是这样的·黎容才两天没有回来,如今站在自家门口,心情比李湛要复杂得多··“我就送你到这里吧,”李湛说,“看着你进屋了我再走。”
黎容礼貌道了谢,独身进了大门,越过前庭,走到大门口方才转身朝李湛远远地递了一眼,李湛挥挥手,仍是不动,黎容便把大门打开,走进门里,又转身,才看到李湛上车走了。
白家这会儿静得很,白缘山和白太太都不在,管家似乎也不在,黎容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形,先去楼上洗澡··他有自己惯用的沐浴露牌子,父子两个都用这种,从未用过旁的,这两天在别人家洗澡时便有些不习惯,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陌生的味道洗掉,洗完才觉得清爽些。
他虽在外头待了两天,却跟漂泊在外之类的境况相去甚远,除了没睡好,并没有吃太多的苦头,但回到熟悉的环境后到底不一样,精神首先松懈了,人就惫懒了,仿佛真在外头浪荡了多久似的,只想回到床上好好歇一觉。
02·然而楼下的铃一直在响,先是电话响,当时黎容在洗澡,后来门铃也响起来·黎容起先没打算管,门铃声一直不停,他才意识到屋里并没有别人去应铃,不得不下楼去。
一瞧,竟然是李湛,他仿佛有些急切的样子,黎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先接通了通话,说:“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洗澡,家里没有别人·”·“黎容你快出来,你爸爸让我送你去学校。”
李湛尽量平静地说,“学校老师给你爸爸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说你正在关键时期,不能老是请假·”·黎容皱了皱眉,却未曾表示任何疑惑,只说:“我知道了,等一下。”
白缘山从来不在意他在学校的考勤,三天两头帮他请假,先时是常常带他出去玩儿,后来则多半因为床事不合·他去给白缘山打电话问这事儿,白缘山很快接了电话,跟李湛说的差不多。
若换做以往,黎容肯定二话不说就乖乖顺从了,但这会儿黎容心气也不顺,说:“可是我不想去,我想在家睡觉,不行吗”·“你的老师很负责任,我们不要让她难做。
放学了我去接你好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白缘山的声音难得地柔和··黎容沉默了片刻,说:“没有,我等一下就下去·”·“乖。”
黎容挂了电话,他的头发还是- shi -的,出门前得先把头发吹干了·没等他弄好,电话又响了,他以为是李湛或者白缘山来催他,有些不高兴,谁知接起来却是个陌生的声音。
对方听了他说“你好”,立刻问:“是黎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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