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替身 by 初禾(5)

分类: 热文
他的替身 by 初禾(5)
·对柯劲笑··他低低地喊了声“迟玉”,迟玉并未听见,脚步没有停下,与柯劲一道,渐行渐远··他就是在这天晚上出了车祸——坐在驾驶座,神识却根本没带在身上,在岔路口因为反应不及,与一辆小型货车相撞,手臂骨折,头也出现脑震荡症状,浑身上下多处擦伤。
所幸座驾- xing -能极好,当时车速也不快,最关键的是遇上的只是一辆小型货车,所以保住了一条命··这一切,迟玉都不知道··因为他不想让迟玉看到自己这副残废颓唐的模样。
刚一醒来,他跟叶锋临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帮我安排一下,这事千万别让迟玉知道··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日子最是难熬,身体上的疼痛和亲人的长吁短叹倒在其次,最难以承受的是压在心里的想念与不甘。
同一天时间里,迟玉给了他两个背影,一是决然离开,而是手捧鲜花,与柯劲一同离开·他时常梦到那个画面,玫瑰在梦里成了血海,浪涛迎头打来,将他拖进旋涡之中。
·他在窒息的感觉中醒来,天未亮,病号服已被冷汗浸透··筋骨的伤好得慢,无需输液后他便办了出院手续,将公司的事交给手下打理,搬去当初关了迟玉三天的别墅静养。
王轲时常被叫来当司机,载他去盛熙广场看迟玉··还是甜品店的老位置,看迟玉在书店忙碌的心情却与过去不大相似了··柯劲还是经常来,一来就去饮品消费专区待很久。
他在楼上看着,如坐针毡·迟玉待柯劲的态度不错,唇角总是挂着笑容·他想起去年也是夏末,自己将迟玉当成了文筠,不顾一切地追逐,那时迟玉几乎不笑,就算笑了,也笑得十分勉强。
他花了很多工夫,终于让迟玉开怀,但时隔一年,那温柔而包容的笑已经不再属于他··车停在红绿灯处,王轲道:“荀先生,快到了·”·荀慕生点头,“嗯,停在老位置。”
柯劲的工作室占据着写字楼里最好的楼层与位置,露台上视野开阔,落日时分吹风看夕阳,格外有风情··迟玉却没有心思欣赏风景,天边的金红光辉勾勒着他的轮廓,他的眉目逆着光,显得无比深邃。
而目光,却是安静而沉敛的··“对不起·”他认真地看着柯劲,未接对方递上来的精致小锦囊,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柯劲双目圆睁,告白被当场拒绝令从未经受过失败的小少爷血气翻涌,“哥,你为什么不能跟我在一起”·迟玉抿了抿唇,眉间微皱起来。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唯一庆幸的是KIME喝醉后提过一嘴,他虽然不愿意相信,却有了心理准备··柯劲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是因为荀慕生吗”·迟玉瞳孔一紧,下意识就要否认。
“上次我问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你说你们只是认识而已·”柯劲说:“哥,你是骗我的吧”·迟玉摇头,心脏一震,万般情绪堵在胸口。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你上次受伤住院,他来看过你吗没有你离开仲灿传媒,重新找工作,他出现过吗帮助过你吗”柯劲越说越激动,“他没有就算你们以前有什么,也已经结束了”·迟玉没想到柯劲会突然提起荀慕生。
这个名字就像狂风骤雨,一旦袭来,他的心海就再也没法风平浪静··“够了·”他低声道:“别提他·”·“为什么不提”柯劲说:“哥,你不让我提他,是因为心里还有他吗”·迟玉垂眸,喃喃自语:“真的别说了。”
“开始新生活不好吗”柯劲突然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晃了晃,“哥,你看着我,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不好吗你们已经分开了,你别老是放不下他好吗”·片刻,迟玉抬起头,目光突然变得凌厉,将柯劲的手掰开,后退一步,眼中是柯劲未见过的冷意——属于一名狙击手的冷意。
“我不能答应你,不会和你在一起,和我是不是心里还有荀慕生没有关系·”他掷地有声地说··柯劲被他的气势慑住,怔怔地看着他:“那和什么有关系”·“和‘我心里有没有你’有关系。”
迟玉轻声叹息,“抱歉,我心里没有你·”·柯劲说不出话··“有人教过我一件事——在心里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不能拖泥带水,辜负对方的心意。”
迟玉语气缓和了几分,“柯劲,抱歉,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推开工作室的门,迟玉向电梯走去,步子越来越快,眼中的冷意渐渐化去··伤害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终是心有不舍。
他收紧手指,心下感慨万千··快走到电梯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前面那位先生,前面那位先生,等等我啊”·迟玉转过头,怔在当场。
冉宿跑到他跟前,喘了口气,指着自己道:“还,还记得我吗我是那个,呃,荀先生的朋友·”·当然记得,迟玉心有防备,不知对方为何叫住自己。
“我在这边工作,喏,左边尽头那家公司·”冉宿指了指,笑道:“入职不久,还是个新人·”·迟玉礼貌地点头··“我前阵子看到过你一回,你没看到我。”
冉宿又道:“太好了,今天又见到你了·”··迟玉不明白这个“太好了”是好什么··冉宿眨了眨眼,试探着问:“你知道荀先生住院了吗”·迟玉眼神一变,“什么”·“你果然不知道。”
冉宿这才道:“他受伤了,车祸,现在不知道好了没有·”·迟玉心跳骤然加速,“你怎么知道”·“你别误会,我和他早没联系了,我现在有工作,也有恋人,是在他助理的微博上看到这件事的。”
冉宿解释道:“他助理人挺好,就是喜欢背地里吐槽,我以前为了……哎这个就不提了,总之我偷偷关注过他助理吐槽用的小号微博,很久没上了,偶然登录一刷,才知道他前阵子出了车祸。
不过应该不算太严重,不然他助理也不会发微博吐槽了·”·迟玉木然地张了张嘴,半天才道:“谢谢你告诉我·”·第54章 ·写字楼下是一处栽满绿植的空坝,迟玉站在一条石凳边,待心跳平复下来,眼里仍是茫然无措的。
荀慕生出了车祸,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什么样的车祸,伤到哪里了,严重不严重,恢复得怎么样……·一时间,无数问题从脑中疾驰而过,像北方冬季迎面刮来的凛冽寒风,吹得人不敢大口呼吸。
他右脚往前挪了挪,片刻又退了回去·拿出手机怔了半天,又将手机塞进衣兜··有个强烈而迫切的冲动在身体里成型,那冲动就像数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木偶似的四肢,迫使他有所行动。
他似乎听见一个声音说——问问他吧,一个电话就行··他深深呼吸,微扬起脸,虚目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直到眼睛被光芒刺得生痛,才闭上了眼··那个冲动被生生压了下去。
·他还是缓慢地踱步,却根本没有目的地··手仍旧在衣兜中握着手机,但荀慕生的号码早已被删除··不过想打听荀慕生的近况也不算什么难事,可以问周教授,也可以问许骋。
行至红绿灯处,行人的标识分明亮着绿灯,他却停了下来,驻足不前,再次拿出手机,找到许骋的号码,手指却悬在“呼叫”键上,迟迟落不下去··前不久才见过许骋,一周前才见过周教授,他们都没提到荀慕生出车祸的事,究其原因,要么是车祸很小,荀慕生的伤可以忽略不计,要么是荀慕生伤得不轻,但他们都刻意隐瞒。
若是前者便好,他也没有必要再打听··若是后者……·他想,那么很可能是荀慕生给许、周二人打了招呼,不让他知道··可为什么要隐瞒·他望着对面的街道出神,半天也理不出头绪。
“小伙子,小伙子·”身边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迟玉侧身一看,原来是在路口引导众人过马路的大爷··大爷挥舞着手中的小旗子,“小伙子,你在这儿站几分钟了,到底要不要过马路啊要过赶紧过,不过别堵着别人。”
“抱歉·”迟玉退了两步,面色有些尴尬,“我……”·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不可能不请自到跑去探望荀慕生,也没有别的去处,家里太冷清,回家更难熬。
站在人流如织的斑马线边,竟然真的想不到一个能去的地方··“绿灯亮了”大爷突然在他肩上拍了一把,“那边是盛熙广场,别杵在这儿了,去吃顿饭也好啊,我外孙最喜欢那儿的钵钵鸡……”·迟玉被拍得跨出一步,站在了斑马线上,后面挤上来一群行人,他实在退不回去,只得随着人潮走向对面的人行道。
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时,往人多的地方走就好——这是当初旅游美食版块一个“凑热闹”线下活动的宣传语,说的是食客多的小店味道好·他琢磨着这句话,竟然品出几分深意。
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自然是最孤单彷徨的时候,再往人少的地方去——比如回家,必然加重这份彷徨·那不如去人多的地方,人声鼎沸,起码能驱散些许孤单。
这么一想,盛熙广场的确是个好去处··他向中庭走去,步伐渐快,似要将如影随形的烦闷通通甩掉·而到了平时工作的书店附近,他的步子又慢了下来,一个念头拨开云雾,渐渐清晰。
荀慕生到了楼上的甜品店,落座之后才发现迟玉不在书店里··书店排班固定,他是知道迟玉今天要上班,才赶过来的·但书店员工喜欢互相换班,这种换班毫无规律可言,他也没法打听,之前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只得失落而归。
但今天,许是太疲惫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老座位上坐了一阵子,眼神空洞地盯着一处,什么都没看进心里··这家甜品店因为定位高端,各类茶饮茶点售价高昂,工作日顾客稀少,只有周末人才会多起来。
店里几无声息,连音乐都是安静舒缓的,荀慕生半天没动,出神出到一定境界,听得突兀的门铃声,还堪堪吓了一跳··这时正是该用晚餐的时候,甜品店几乎不会有新客,荀慕生小幅度甩了甩头,喝了一口冰茶,神智清醒些许后,起身欲离开。
然而抬起的目光扫向店门时,他扶着椅背的左手顿时一僵··周遭的空气突然凝固,将他的身形、神情通通冻了起来·他看着推门而入的人,难以置信又极其窘迫地怔在当场。
迟玉偶尔有种古怪的感觉——觉得有一道实质般的视线从高处落在自己身上·他有时循着那道目光往上看去,视线却总是被冰冷的落地玻璃阻隔··但这种古怪的感觉又很没道理,他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的病还未好,从而产生了错觉。
去见周教授的时候,他本想问一问,后来自觉难堪,没能问出口··视线来自书店上方,那是一家甜品店···以前还在新媒体部时,旅游美食版块和时尚版块一起做盛熙的秋冬宣传,李筱跟他提过这家甜品店,说里面的餐点精致是精致,但贵得过分。
给柯劲当模特时,他去过一回,但拍摄匆忙,来不及坐下来看看到底是怎样的茶饮··今日闲来无事,心绪难宁,正好去坐坐··感受一下茶饮有多贵,再去窗边的某个位置试试往下看。
根本没想到,推开店门之后,会看到荀慕生··荀慕生惊得挪不动脚步,他又何尝不是··服务生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先生,里面请·”·迟玉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但看到荀慕生剃断的头发和打着石膏的右手时,心脏却猛地被抓紧。
——他真的出了车祸,还伤得不轻··“你,荀……”迟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顾客,声音却偏偏越发不受控制··他不知道该跟荀慕生说些什么,是“你手怎么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只是客套地笑一笑,说一声“真巧”。
短暂的分秒间,他的脑海就像烧起来一样,闪过无数句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尴尬无比的开场白,却独独忘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荀慕生的震惊远胜迟玉,他本来已经打算回家了。
今天见不到迟玉,回去必定难熬,但也没有办法,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到其他地方去堵迟玉,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只有这家甜品店是安全的··他料定迟玉不会上来,所以才安心躲在这里,悄悄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却突然推开门,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没有那一面碍事的落地玻璃,他再也无法躲藏·晚霞已经渐渐褪去,绚烂的光芒被青紫的夜色取代,他却像被突然扔进正午的阳光里,浑身灼热,难以遁形。
“迟玉·”他看着眼前的人,终于嗓音沙哑地开了口·出声的瞬间,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他立马深呼吸一口,将翻滚的情绪压了下去,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生怕对方突然跑掉,急切又难堪地招呼道:“过来坐坐好吗”·服务生一见这架势,心中半明半疑,引着迟玉往里走,笑道:“原来是荀先生的朋友,来,这边请。
荀先生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最会挑位置了……”·听着服务生的话,荀慕生瞳孔一紧,嘴唇张了张,却未能出言阻止··而迟玉也终于意识到,荀慕生出现在这里、在窗边,比荀慕生右手打着石膏更不可思议。
那道总是黏在他身上的目光来自何人,已经无需再问··一瞬间,迟玉只觉堵在心间的血急速涌向脑中,晕眩感势不可挡地袭来,令他眼前发黑··他停下了脚步。
“先生”服务生唤了一声,见他怔忪地站在原地,求助似的看了荀慕生一眼··荀慕生大步上前,却半分气势都没有,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迟玉看着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近,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唇角却格外沉重,以至于根本牵不起来··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手下意识抬起,手腕突然被紧紧握住··视线蓦地变得清明。
荀慕生站在他跟前,抓着他手腕的左手正在激烈颤抖··他看着这个憔悴瘦削了许多的男人,忘了挣脱,也忘了该像普通熟人一般道一声“好久不见”。
荀慕生牵着他往座位上走,为他拉开单人沙发,还理了理沙发上的靠枕··因为只有一只手能动,且就连这只手,也不怎么使得上力,拉沙发这个动作荀慕生做得很吃力,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店里凉爽,迟玉却分明看到,荀慕生额角出了汗··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汗流浃背·“坐吧·”荀慕生说:“这里环境挺好的。”
迟玉落座,一眼就看到书店的畅销展台·一时间,放在桌下的手指不由收紧,心头复杂至极··荀慕生就是在这里看着他··他感到的目光不是他因为精神问题而臆想出来的,是真实存在的。
好多次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向甜品店,荀慕生也在这个位置看着他··这一认知让他四肢微微发麻··他放不下的人,也放不下他··第55章 ·但放不下就能将发生的事当做从未发生,心无芥蒂地在一起吗·迟玉扪心自问,放不下荀慕生是事实,这个男人给了他未曾感受过的温柔,不管是平常相处中,还是暧昧情事里,都体贴得无微不至。
与从荀慕生那里得到的关怀相较,真相揭开时的惨淡光景似乎都可以一笔勾销··可放不下荀慕生,又何尝放下过文筠·迟玉暗自叹息,明白这事在荀慕生那边也是一样的。
对他们两人来说,文筠都是越不过的山峦,巍峨不动地立在那里,是无法忽略的存在··他们谁也没有得到过文筠·因为得不到,他陷入经年累月的臆想,而荀慕生则在人海茫茫中不停寻找文筠的替代者。
他们都将对方当做了文筠的替身,也都成为了文筠的替身··这荒唐的事无法被抹去,至少现在不能··迟玉一想到荀慕生那些细致入微的关心都不是给自己的,而自己最初接受亦是因为在荀慕生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心就静悄悄地沉入无波无澜的冰海。
时至今日,他也无法坦然面对荀慕生,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对荀慕生的不舍里,是否还藏有对文筠的眷恋··推己及人,荀慕生放不下他,是否也有类似思量·人真是奇怪,放不下一个人的同时,心里竟然还可以装着另一个人。
电视剧里时常讲,一对情侣爱得死去活来,心里一旦有了对方,就再也容不下别人···迟玉心下感叹,若是现实也能如此,那大约每个人的生活都能如童话一般··荀慕生做主,点了店里的招牌甜点与茶饮。
没多久服务生就上好了餐,迟玉一看,果真如李筱所言,精致得像艺术品··荀慕生分好点心,将勺子递给迟玉·迟玉接过时碰到了荀慕生的手,两人的动作俱是一顿。
迟玉连忙往回一缩,荀慕生将勺子放在他的碟子上,开始没话找话,生涩地介绍一桌美食··迟玉抬起眼,目光落在荀慕生的眉间、眼角、鼻梁、下巴……荀慕生养尊处优,在外表上向来一丝不苟,如今却连胡茬也没刮干净,嘴唇有些起皮,眼下的疲惫更是非常明显。
看着看着,迟玉不免难过起来·荀慕生伤害过他,他也欺骗过荀慕生·虽都是将彼此当成了替身,但荀慕生最初根本不知情,而他,却是有意利用了荀慕生。
这笔糊涂的烂账,大约是算不清楚了··可世间的感情账,又有几笔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迟玉呼出一口气,强作轻松地问:“你的手怎么了”·荀慕生的手指小幅度地僵了一下,“前阵子开车不小心,跟别的车撞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上个月·”荀慕生笑了笑,“不碍事,拆了石膏就好了·”·迟玉眸光微动,“你……”·你瘦了。
也憔悴了··“嗯”荀慕生问:“怎么”·迟玉将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也挤出一个笑,“没什么,这家的甜点不错。”
荀慕生垂眸,片刻后声音从容了几分,“喜欢的话,打包带一份回去吧·”·迟玉看着漂亮的餐碟,牵起唇角应道:“好·”·两人默契地不提这场“偶遇”的缘由,彼此间心照不宣。
多余的或关心或暧昧的话也都未说,“文筠”这个名字更是成了某种禁忌,被沉沉压在心底,就连沉香木珠都成了不能被提及的存在··天彻底黑了,服务生拿来装好的点心,荀慕生提在左手里,试探着问:“我送你回去行吗”·迟玉低首犹豫,荀慕生看着他长长的眼尾与微皱的眉,心里一片柔软,想立即将他拥住,又害怕做得太过,引他生气。
刚才气氛那么好,荀慕生舍不得破坏··“谢谢·”迟玉客气地笑道:“不过我现在没住在以前的地方了……”·“在苑翡小区,我知道。”
荀慕生急切地说:“顺路的”·生怕说得慢了,迟玉就不肯搭他的车··迟玉半是诧异地张了张嘴,转念一想,又觉得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住处并不奇怪。
“这边不好打车·”荀慕生又说:“这点心要立即放在冰箱里,不然就化了·”·迟玉看了看点心,那小东西被冰袋裹着,一晚上不进冰箱都没关系。
荀慕生这么说,不过是想载他一程罢了··心里某个角落,就像点心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迟玉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说这话时,他刻意避开了荀慕生的眼,错过了对方眼中突然绽开的亮光。
王轲看到迟玉时,两眼都直了,万万没想到老板居然把这位带了回来··荀慕生拿着点心,不方便开门·王轲又傻在驾驶座上,只顾着目瞪口呆·迟玉站在一旁,有些尴尬,问了句不该问的话——“你坐前面还是后面”·荀慕生断没有坐前面的道理,又担心迟玉跑去坐前面,连忙说:“副驾上放了东西,我们都坐后面吧。”
迟玉拉开后座的车门,先将荀慕生让进去,轻声道:“好·”·王轲看了看副驾,上面并没有放东西··车到苑翡小区时,荀慕生也跟着下了车,陪迟玉一同走到门禁处,才将点心递过去。
迟玉道:“谢谢·”·荀慕生很想跟上去,正要开口,迟玉又道:“荀先生,你回去之后早些休息·”·荀慕生喉结一动,隔着几步远朝迟玉喊:“我以后可以去你工作的地方坐坐吗”·迟玉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甜品店隔着玻璃,角度也不好,如果你去了饮品消费区,我就看不到你了·”荀慕生几近破釜沉舟,连同声音也颤抖起来:“我可以去书店看看你吗”·夜色浓重,夏末秋初,已经没了蝉鸣。
一分一秒被拉长,短短的几秒钟,对两人来说都像走过了一轮四季··“来书店的都是顾客·”迟玉说:“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店员,没有资格赶走来看书的客人。”
路灯下,两人的身影皆被拉长··几日后,迟玉上中班,刚到书店,就见站在畅销展台旁的荀慕生··荀慕生正对大门,左手支着一本厚重的书,目光却根本没在书页上,一会儿左右看看,一会儿朝大门口张望。
书店有两个门,一是迎客的大门,二是专供员工进出的工作门·迟玉平时几乎都走大门,今日却走了工作门,未直接与荀慕生撞上··那夜回到家中,他失眠到半夜,想了许多,思绪纷繁复杂,越想越茫然。
得不出任何能说服自己的结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默许荀慕生的接近,不知是给自己还是给对方的救赎··“那个客人在那里站好半天了·”同事道:“真稀奇。”
迟玉道:“站着看书的人你还见得少了”·“他不一样啊·”同事说:“他那模样一看就不是‘蹭书’的,真要蹭啊,也该买杯咖啡去消费区里蹭。”
·迟玉换好工作装,向畅销展台走去··荀慕生哪里是来“蹭书”的,分明是知道他负责畅销展台,才站在那里等他··走得近了,他才看到荀慕生的左手在轻轻发抖。
书太重,左手的伤未好利索,右手又不能帮衬着,拿得久了,自然承受不住··“来了·”迟玉收拾好心情,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挂在唇边的笑容甚至还带着几许轻松意味。
倒是荀慕生紧张起来,书从手中跌落,“噗”一声砸在地上··书角给撞塌了··荀慕生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那书角,有些尴尬,“这书我一会儿买。”
“拆开了的都是样书,本来就是给客人翻阅的·”迟玉见荀慕生的左手还在抖,心里微微一酸——他之前也受过类似的伤,那使不上力,什么东西拿久了都会发抖的滋味太熟悉了。
荀慕生拿着书,想了想,“那我买一本没拆开的·”·“你喜欢看这类书”迟玉问··店里有6个畅销展台,最外面这个放的是面向中学生的青春小说和漫画。
荀慕生只想找个视线最好的位置,随手一拿一翻,心思不在书上,根本没注意到那是一本封面画着娇俏公主的奇幻宫廷故事··经迟玉一提醒,荀慕生脸色当即就白了,忙不迭地将书放回去,“我,我拿错了……”·这谎撒得离谱,迟玉心头一松,没忍住笑了起来。
荀慕生愣了愣,想解释,又觉得其实不用解释了··“这边来·”迟玉往另一边畅销展台指了指,唇角的笑意未消,“你挡着他们看书了。”
荀慕生一看,自己站的展台另一侧挤了七八个小孩,全都捧着书坐在地上,见他看过来,个个拿书挡住脸··这才发现,是自己抢了这帮小孩儿的位置··迟玉低声说:“你是大人,他们不敢往你那边坐,只好全部挤在一起。”
荀慕生话不过脑:“你笑话我啊”·说完,两人都是一怔··荀慕生想补救,“我开个玩笑·”·迟玉没接这茬,“我手刚好那会儿,重物拿久了就酸胀。
你左手也将好未好,还是不要捧着看了,那边有沙发和茶几,人少清静,唯一的缺点是要花钱·”·荀慕生随便拿起两本书,“那我过去坐坐·”·“嗯。”
迟玉理了理围裙,“我有些书要上·”·所以就不来陪你了··荀慕生会意,但走出几步又转身,“迟……”·这里没人知道迟玉的本名,荀慕生又不愿喊另一个名字,踟蹰片刻,眉间皱起。
迟玉觊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在纠结什么··“文筠”这个名字,就像一枚时不时杀来的冷箭,逼得两个人都不好受··“你会做咖啡吗”荀慕生将名字换成了“你”,目光灼灼地看着迟玉。
迟玉摇头,“我们这里分工明确,咖啡师是咖啡师,图书专员是图书专员·”·说着提了提胸前的挂牌,“我是图书专员·”·“这样啊。”
荀慕生眼中滑过一缕失落,很快又周到地一笑,“那我过去了,能等你下班吗”·迟玉迟疑几秒,荀慕生以为他要拒绝,正欲给彼此解围,他却道:“下班之后,我可以用吧台的工具给自己弄杯咖啡。”
荀慕生瞳光骤深··迟玉温声道:“给你弄一杯也没有问题·”·第56章 ·人们总说酒能洗净恩怨,若是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推杯换盏,那即便心头仍有解不开的结,亦是来日可期。
书店没有酒,只有比酒苦的咖啡,比酒甜的茶饮··换班了,迟玉站在吧台边捣鼓咖啡师的一堆宝贝工具,工作装尚未来得及换下,半明半暗的灯光打下来,将他的面容藏进- yin -影里,却将他的一双手臂照得格外清晰。
光芒下,那双手臂白皙得过分,内侧的青筋随着他的每一个细小动作而利落地浮现··荀慕生倚在离吧台不远的沙发上,目光在迟玉手臂上逡巡,贪婪得看入了迷。
以至于迟玉抬起头,唤了两声,他才如梦方醒··迟玉围着印有书店logo的围裙,双眸深邃如星子,“喜欢糖多一些还是少一些”·荀慕生赶紧坐直,正经得有些窘迫,又有些可笑:“都行,甜和苦我都能喝。”
只要是你做的··迟玉的目光在他脸上驻足片刻,倏地垂下眼睑,“好·”·入夜,书店倒是比白天热闹许多,饮品消费区只剩几个空位置,而迟玉做的咖啡只是员工福利,不算在营业额里。
咖啡师笑:“那位是你朋友啊换个大杯子给他装呗,正常杯子太小了·”·“不用·”迟玉正拉着花,闻言手抖了一下,好好一只熊猫被画成了猪。
咖啡师乐了,“你也有失手的时候”·迟玉叹气·这杯是给荀慕生做的,用的是客人们的杯子,另一杯是给自己做的,用的是自己的水杯。
熊猫成了猪,他的第一念头是这杯自己留着,另一杯集中注意力,好好画个熊猫,正要拿另一杯,才意识到万万不可··“经常来的那位摄影师小哥也是你朋友。”
咖啡师八卦得很,起了话头就停不下来,“怎么不见你给他拉个花”·迟玉本想将荀慕生那杯倒掉,重新做一杯,却耐不住咖啡师的碎嘴,赶忙将两杯咖啡放在托盘里,把聒噪的咖啡师丢在身后。
见迟玉过来,荀慕生起身欲接,迟玉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换个位置···那位置偏僻得很,与员工休息间相连,平时几乎没有顾客去坐··“抱歉,晚上人多。”
迟玉说着将画着猪的咖啡摆在荀慕生面前,“尝尝,觉得苦的话,我去拿些糖和奶·”·荀慕生看着那个头上顶着包的猪头,一时哭笑不得,心里却越发柔软。
迟玉画个猪来骂他,他也是开心的··开心过头,便容易得寸进尺··书店的咖啡杯样式并不统一,走的是朴实手工路线,发给员工的水杯也在这批咖啡杯中,只是平时不与客人用的杯子放在一起,大家也都认得自己的杯子。
但荀慕生初来乍到,哪里看得出两个杯子一个是有主的,一个是公用的··他又看了看杯中的猪头,再看看迟玉杯中的熊猫,说:“我也想要熊猫·”·迟玉尴尬了,解释和不解释都有问题,情急之下忽地起身,“刚才糖加少了,可能比较苦,我去拿些糖。”
糖拿回来时,两个杯子已经被调换了··荀慕生喝掉了熊猫,抬眼沉沉地望着他,似乎有些紧张:“我自作主张换了杯子,你……”·“没事”迟玉耳尖红了,好在此处灯光幽暗,看不出气色的变化,“两杯糖量相同,只是上面的动物不一样。”
荀慕生抿住唇,笑意在眼尾荡开··这日以后,荀慕生时常跑来书店,要一杯咖啡或者花茶,看迟玉在书架前忙碌·待到迟玉下班,就找一家餐馆解决晚餐,时间还早的话便散个步,最后在苑翡小区门口各自道别。
入秋后,天气凉得很快,荀慕生右手拆了石膏,但还很不灵光,拿咖啡勺时总是抖来抖去,有一次直接将蛋糕戳到了桌上··迟玉看见了,把自己复健时的经验分享与他,想了想又道:“前阵子吃得清淡,要不咱们今天去吃烤肉,庆祝一下。”
荀慕生求之不得··铁盘的油滋滋作响,迟玉照顾荀慕生是个病人,没让他动手,一手包办了烤与剪,荀慕生只用自己包菜就好··第一个包好的肉卷,他小心翼翼地递到迟玉面前。
不敢直接放在迟玉嘴边,只是放在迟玉手边的餐盘上··“尝尝·”·迟玉怔了怔,心觉好笑··这家店明明是他找的,肉也是他烤好剪好的,荀慕生不过是给肉包了一片菜叶子,又在菜叶子里夹上了配料,就一副主人翁的模样,叫他“尝尝”。
荀慕生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笑,要献殷勤就该做全套,但他的右手还不得劲,拿那烤肉用的夹子很是吃力··而且迟玉似乎也没有让他动手的意思··迟玉夹起卷好的肉,尝过后道:“好吃。”
也不知夸的究竟是谁··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荀慕生伤好之后开始变本加厉对迟玉好,几乎每天接迟玉下班·迟玉也不刻意拒绝,顺其自然地接受他的好意。
时隔一年,两人的相处模式好像又回到了去年··没人提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仿佛只要不说出来,就还能平静地过日子··而有个在意的人陪在身边,终归好过孑然一身。
迟玉未再去过柯劲的工作室,柯劲也再未联系他··他心有亏欠,却自认“拒绝”是最好的回应··他的感情一团乱麻,大概注定和荀慕生牵扯不清。
两人彼此折腾就够了,不该拖一个无关的人进来··深秋,许久不见的KIME突然出现在书店·迟玉有些惊讶,亦有些难堪··“我等你下班·”KIME说。
这日,荀慕生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一早就跟迟玉请了假·迟玉跟着KIME去了一家熟悉的茶饮店,待那用四角玻璃瓶装着的布丁奶茶被端上来,才想起这里是柯劲去年给自己拍照的地方。
“他去日本了·”比起上次见面,KIME憔悴了不少,妆容似乎也没有以前精致了··“他很难过,颓废了一段日子,最近才振作起来·”KIME眉间堵着几许怒意,“他那么喜欢你,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连一点机会也不愿意给他”·迟玉沉默片刻,“抱歉。”
“你也对他说过‘抱歉’吧”KIME苦笑,“为什么啊他哪里不好你就算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他吧试一试都不行吗”·迟玉看着布丁奶茶,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节,柯劲为了拍出满意的照片,让老板上了不下十份奶茶,把一干人折腾到深夜。
最后一张照,是他看向门口,困倦的深情突然被欣喜点亮··照柯劲的安排,门口应当站着他等待许久的人··而裹着一身夜风推开门的是荀慕生··他暗自叹息,心道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还是想到了荀慕生。
“我跟柯劲说过,我心里没有他·”迟玉平静却认真地说:“既然没有,我便不能仗着他的‘喜欢’,欺骗他的感情·伤害了他,我很抱歉,但我不认为拖下去对他来说是好……”·“为什么心里有谁没谁,不是可以培养的吗”KIME打断,“你为什么愿意给荀慕生机会,也不愿意给他机会他对你哪里不如荀慕生”·迟玉瞳光一闪,一时哑然,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一样的。”
KIME摇头,声音提高几分,“一样他们都喜欢你”·迟玉微张着嘴,眼中的光明灭闪烁,片刻后突然话锋一转:“你既然爱他入骨,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把他推给别人”·KIME就像被施了咒一般,眼睛睁大了一圈,直勾勾地看着迟玉,一动不动,喉咙发不出一个音节。
迟玉站起身来,结了账,看似从容地推开茶饮店的门,却是落荒而逃··夜里,荀慕生的电话来了,低沉的声音满是倦意,却听得出几分开心···迟玉莞尔,聊了几句就互道晚安,说好明天书店见。
荀慕生还跟他点了餐,要喝画着两个小人儿的咖啡··这阵子荀慕生似乎总是很高兴,但这份高兴比之去年,却显得更加小心··迟玉在床上翻身,想起不久前与KIME的对话,心头又压抑了几分。
在柯劲这件事上,他确定自己没有做错·若是任由柯劲黏下去,或者像KIME说的那样“在心里培养一个人”,最终只会生出恶果,对谁都没好处··但同样的决绝他没法用在荀慕生身上。
好似不管什么事情,一旦与荀慕生有联系,他就无法清醒地思考··拒绝不了,甚至潜意识里渴望着荀慕生的陪伴··却又难以坦率地、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陪伴。
相处的时间越长,举动越亲密,那股压在心头的不自在就愈加沉重··显然,荀慕生也因某种顾虑束手束脚——迟玉感觉得到,甚至偶尔觉得,两人在一起就是一场慢- xing -自杀,最终只能留下一个人。
但在这之前,他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将脸埋进枕头,沉沉地吐了口气··最好的解决方法是让时间来平复一切矛盾与挣扎·可需要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没人知道。
迟玉想,自己大概是钻进牛角尖了··岁末,书店走了一名咖啡师,迟玉被调了过去,工资翻了一倍·虽然不再做模特之后,收入少了许多,但他有积蓄,日常花销也不多,日子过得不算捉襟见肘。
荀慕生还是每天来接他下班,动过将他接去自己家的心思,又担心他拒绝,毕竟那件事发生至今还不到一年,伤疤不是那么容易消逝无踪··无视次告诫自己——不要心急,慢慢来,迟玉需要时间走出来,你耐心陪着就好。
做错的事,他一件一件弥补··错过的人,他愿意用一辈子去追回来··文筠于他,已经成了一段褪色的记忆,而迟玉,是他笃定绝不放手的人··出车祸之后,他就彻彻底底地想过,甚至将自己代入迟玉,试图理解迟玉对文筠的感情。
毫无疑问,迟玉对文筠的执念,比他对文筠的深··他能渐渐放下文筠,迟玉却不一定··这一认知让他不免生出妒意,又对嫉妒文筠的自己感到无奈··他想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办法,让迟玉离开文筠,走向自己,唯一能做的,是可笑的死缠烂打。
在他第一次尝试靠近时,迟玉没有推开他,他便像突然有了无穷多的勇气一般,每天都靠近一小步··终有一天,迟玉能卸下心防··仲城下雪了,荀慕生要去外地出差,离开一周。
迟玉与人调休,将他送至机场··时间充裕,他环着迟玉的腰,想讨要一个吻,却难以启齿··他们曾经做过最亲密的事,这几个月来也时常在一起,但亲吻这种事,却很久没有做过了。
荀慕生无数次想亲迟玉,都生生忍住,这次终是情不自禁,难以自控地靠近了迟玉的唇··迟玉往后躲了躲,他立即清醒过来,明白应该松开迟玉,却是极舍不得。
于是两人保持着这一将吻未吻的古怪姿势,没谁注意到周围旅客的目光··两秒后,迟玉闭上了眼··默许的姿势··荀慕生一愣,立即吻了上去,温柔至极,也小心至极。
迟玉的心海近乎沸腾,一个声音却冷冷地问——·你一直要这样吗默许他的接近,默许他的亲吻,将来还要默许什么你能不能像面对柯劲时一样,给彼此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一周后,荀慕生回到仲城,给迟玉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去书店守候,却被领班告知——我们也不知道文筠怎么没来,前天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没来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荀慕生骇然惊立,一种冷至骨血的可怖感觉如海啸般袭向心头··第57章 ·赶往苑翡小区的路上,荀慕生眉间的愠色越来越沉·就在刚才,他已经联系过许骋与周晨钟。
许骋此时尚在外地参加汽车展销会,闻讯也是一惊,而周晨钟虽人在仲城,但似乎对迟玉的突然失踪毫不知情··荀慕生陷入难以纾解的慌张,各种不容乐观的猜测在脑中此起彼伏,吵得他心烦意乱。
王轲已经等在小区大门外,一同赶来的还有一脸焦急的房东·荀慕生拿了钥匙就往迟玉所居的单元楼跑,钥匙在锁眼里发出两声沉重的“咔哒”声,两道锁被依次打开。
荀慕生推门而入,防盗门“哐当”撞在墙上,几乎被弹了回去·王轲跟着进入,喊道:“荀先生”·荀慕生耳畔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成了刺耳的噪音。
他先是冲入厨房,再跑向卧室,接着闯入卫生间与书房,最后由客厅大步迈向阳台·每搜索一个地方,胸口就紧了一分,及至一拳砸在阳台的铁栅栏上,肺已经几欲炸裂。
这套半新不旧的房子里,无一处没有生活气息··冰箱里放着尚在保质期的酸奶,莴笋和四季豆却有些蔫了,豆腐干散发出些许酸臭味,大约已经放了两三天,未来得及烹饪,也没赶得及扔掉。
厨房的案台上,透明电水壶里还有半壶水,水杯放在一旁·灶台抹得干干净净,若仔细看,还能在黑钢镜面上看见些许擦抹的痕迹··客厅的沙发上散开一条小毯子,电视的遥控器被夹在沙发缝里,茶几上倒扣着一本讲如何做咖啡的书,翻开的那一页上用蓝色中- xing -笔做着笔记,中- xing -笔掉在地上,笔帽却还在茶几上。
书房最整洁,卧室却要凌乱许多,被子呈掀开状态,枕头歪斜在一旁·迟玉离开的时候,大约在卧室翻找过什么东西··荀慕生打开衣柜,瞳仁急速一缩。
虽许久没有一同生活过,但迟玉秋冬季节有哪些衣服,他恐怕比迟玉自己都清楚·如今挂外套的那一格,少了两件羽绒服··“荀先生”王轲的声音从书房传来,“找不到银行卡、身份证和户口”·荀慕生冲过去,只见书房已经被王轲和房东翻了个底朝天,而他自己不久前也检查过卧室的床头柜和所有抽屉。
没有,所有证件与卡都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从周晨钟那里开的药·一时间,荀慕生感到冷汗一股一股从背脊淌下,恐慌像一个吹大的气球,一声炸响袭来,震得他头痛欲裂。
留在屋里的迹象表明,迟玉应是匆忙收拾好必须带的行李,突然走了··可是为什么呢·荀慕生单手撑着书房的墙壁,脑子像被烈火炙烤一般,似乎正发出干柴被烧裂的声响。
他两眼通红,粗重地喘息,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前天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前天晚上,他还与迟玉通了电话·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发出一声痛楚的嘶吼,右手往额头上用力一捶。
接近半年的时间,荀慕生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撬开迟玉的壳·迟玉纵容着他的一次又一次靠近,这次在机场分别时,他还久违地亲吻了迟玉··迟玉脸颊悄然转红,眸光有些躲闪,睫毛一颤一颤的,那模样挠得他心尖一阵酥麻,甚至想撕掉登机牌,将什么公司什么生意尽数抛在脑后。
“路上小心·”迟玉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略一清醒,连忙应声道:“你也是,别冻着了·我不在,这几天不能来接你下班,但我安排了司机……”·“不用。”
迟玉摇摇头,“这个月我上早班,下午2点就下班了,自己能回去,别麻烦人家·”·“不麻烦·”荀慕生还想坚持,一看迟玉的眼神,顿时哑了火,“你要真不愿意……”·“你来接我没什么。”
迟玉说:“但换一个人,我不太习惯·”·荀慕生一愣,将这话一消化,立马心花怒放,当即笑道:“好,都听你的等我回来接你”·迟玉叹了口气,目光淡淡的,“回头见。”
荀慕生帮他理了理围巾,越发舍不得,“我每天晚上给你打电话,记得接·”·“嗯·”迟玉点头,“不过你得早点打,我上早班,睡晚了起不来。”
荀慕生兴奋过头,自觉将这话当成了“撒娇”,高兴得在飞机上躁动了两个小时··每天晚上,他都如约给迟玉打电话,有时是8点,有时是10点,反正绝对不会超过11点。
话题无非是今天怎么过的、天气怎样、三餐吃的什么、路上有没有被挤着冻着·迟玉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之处,问什么答什么,有时也主动问他忙不忙、累不累。
若是他不主动说“晚安”,迟玉就不会挂电话··这大概也是迟玉对他的纵容··但他虽然舍不得,也总是让通话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温柔地道“晚安”,听得迟玉用同样温和的声音回一句“晚安,早些休息”。
最后一次通话是前天晚上,8点正打的电话,8点57才挂断··那天上午他吹了风,鼻子有些不舒服,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不过药服得及时,下午就好了··但打电话前他动了歪心思,甫一接通就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嗓音沙哑地说:“回家了吗”·迟玉不答反问:“你感冒了”·他唇角的幅度根本压不住,却努力压低声音,“唔,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咳咳咳……”·迟玉认真道:“严不严重吃药了吗要不去输个液”·他装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我好想你啊。”
你有没有想我·迟玉大概是没辙了,顿了一会儿才道:“后天就回来了·”·“我们再去吃烤肉好吗这次换我给你烤。”
他虚虚弱弱地说,还接连咳了好几声··“等你感冒好了再去·”·“一见到你,我感冒马上就会好·”·“……”·“后天我‘好’给你看。”
迟玉说不过,只得叮嘱他及时就医,多喝热水,注意保暖,别太累着·他听得极其受用,心里早就乐翻了,却不敢笑出声来,只好唯唯诺诺地应着··聊得差不多时,他照例准备道“晚安”,却听迟玉道:“后天商场要搞活动,书店也参加了,我们上早班的6点就得到,明晚我想早点睡觉。”
荀慕生一想,“明晚我有个应酬·”·完了起码是11点了··“你忙你的,我明晚可能9点就睡了·”迟玉道··荀慕生有些郁闷,但考虑到反正马上就要见面了,便释然了几分,“行,那你明天早些休息,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后天直接来找你。”
如果知道迟玉会失踪,天大的应酬,他也不会去参加··“怎么回事”叶锋临也赶来了,“迟玉不见了”·荀慕生已经让公安系统的朋友帮忙查迟玉的去向,却暂时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迟玉曾经在A级特种部队待过,真想消失,恐怕谁也找不到··但他始终想不明白,迟玉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别着急,乔哥的人已经放出去了。”
叶锋临道:“会有消息的·”·荀慕生像突然憔悴了好几岁,失魂落魄地摇着头,“不是,不是……”·不是能不能找到、会不会有消息的问题,而是迟玉为什么会走。
是因为厌倦了吗还是不想见到他··可如果真是如此,迟玉又为什么会接受他的陪伴对他温柔地笑还关心他是不是感冒了,焦急地叮嘱他吃药输液……·那些话语,那样的神情与语气,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迟玉当真烦了他,大可说出来,怎么会一言不发地一走了之·就连“后天商场有活动”都不是谎言,他跟书店联系过了,得知按规定迟玉的确应当早晨6点前赶到,却始终未见人影。
没人知道迟玉去了哪里··“荀先生,你来这边住过吗”王轲在卫生间喊道··荀慕生一个激灵,快步向卫生间走去··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住过,迟玉甚至没有请他上来坐过一回。
王轲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吓得冷汗直冒··那洗手台上放着两把牙刷,一把在左,一把在右,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其中一把是荀慕生的,所以才没头没脑地嚎了一嗓子。
嚎完就知道糟了——谁说那牙刷一定是荀慕生的·可是已经来不及挽回,荀慕生一进卫生间,目光就落在那左右两把牙刷上··王轲一看他那紧皱的眉,心道: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刚进屋时,荀慕生到过卫生间,却只是匆匆撩开塑料浴布,未仔细查看其它物品,此时瞪着那把浅蓝色的牙刷,眼中风云突变,片刻后,尽是睚眦欲裂··他怎会记不得那把牙刷·那是他在迟玉上一个家中留宿的唯一一晚,迟玉拿给他的牙刷。
他以为迟玉早就将这无用的东西扔了,没想到迟玉竟然将它带到了新家,还放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太阳- xue -阵阵发痛,难言的酸涩在五脏六腑中迸裂。
迟玉搬到这里时是夏天,那时他还特别混账,很多事都没想通,连心意都未理顺,只敢做贼似的跟着迟玉,半点眷恋都未显露出来··但那个时候,迟玉就留下了他用过的牙刷·原因不用再想。
迟玉是在意他的,这份在意甚至远超他的想象··胸口痛得难以承受,他突然想起迟玉还未出院时,让护工送来一张字迹幼稚的纸条,上面写了许多应当丢弃的物品。
他气冲冲地赶回家,想要照做,最终却鬼使神差地将那些与迟玉有关的东西通通留了下来··而迟玉,留下了他的牙刷··迟玉让他扔掉自己的东西,却偷偷留下了他的牙刷。
王轲极其忐忑地退到一旁,不知他为什么会捏着一把牙刷,震惊得肩背颤抖·叶锋临猜到那把牙刷的不同寻常,默不作声地踱到客厅,示意王轲也过来··卫生间,只剩下荀慕生一人。
许久,荀慕生靠着光滑的壁砖,慢慢跌坐在地,头埋进臂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入夜,不管是乔扬的人,还是公安,都未找到迟玉的踪迹,唯有一张银行卡显示,迟玉在前天晚上11点34分,在ATM机上分数次取了两万块钱。
荀慕生从市局出来,脚步虚浮,摇摇欲坠··一天后,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傍晚,李筱却突然出现··荀慕生对她有印象,但这印象非常不好,不知她此时赶来有什么用意,亦不认为她与迟玉失踪有关。
李筱头发略显凌乱,语速极快:“我知道筠哥在哪里·”·荀慕生呼吸一滞,倏地站起··李筱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但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第58章 ·荀慕生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个惊慌失措的女人,眼中- yin -晴不定,分明是厌恶到极点的神色,却又含了几分希冀。
此时他别无选择,就算对方要他做的事荒诞不堪,他也只能先答应下来··李筱打开随身携带的包,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不停颤抖,半天才从里面拿出一张用白纸打印的照片,“啪”一声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个面目不善的中年男人,剃着平头,下巴和右边脸颊各有一道狰狞的伤痕··荀慕生扫去一眼,心头更是烦闷,“什么意思”·“你,你……”李筱深呼吸几口,像是正拼命将恐惧压下去,“你去做掉他还有他的同伙你背景那么厉害,一定办得到”·荀慕生耐心几乎告罄,但一想这女人可能有迟玉身在何处的线索,又不得不强行压下火气,“你总得先告诉我,这人是谁,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想置他于死地。”
“是他想置筠哥于死地”李筱突然竭斯底里,“他们要报复筠哥,差一点就得逞了”·“什么”荀慕生眼神骤然一寒,一股彻骨的凉气直冲天灵盖。
一旁的王轲也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扶住李筱,“慢慢说,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筱又从包里翻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报纸,忙不迭地摊开。
那纸张已经泛黄,年份是6年前·荀慕生一把将报纸扯过来,看到一个硕大的标题:本报独家起底——美容行业乱象··“这是什么”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记者署名,并不是“文筠”。
“下面这条·”李筱指着头条新闻下方,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边栏,“我只找到这一份了,你看记者名字·”·那是一条追踪报道,字数不多,位置也很偏,大意是之前落网的黑老大入狱,盘踞仲城长达十年的涉黑团伙彻底解体,记者是“王涵”。
荀慕生:“这个王涵是”·“是筠哥是筠哥去暗访时的化名”·荀慕生脸上的血色尽退,难以置信地瞪着李筱。
“这只是最后一条追踪报道,案件尘埃落定,所以只发了一个边栏·”李筱语速极快,声音发颤,“但是在这之前,《仲城时报》做了一个大型系列报道。
你看这版的头条,当时那个系列报道就跟这条起底美容行业乱象类似·”··“在警方出动之前,筠哥就去暗访了·你知道6年前公安为什么会打掉这个涉黑团伙吗就是因为《仲城时报》的这一系列报道引发了极大的社会反响。”
李筱顿了顿,“筠哥就是写出那些报道的人他就是‘王涵’”·荀慕生眼皮直跳,强作镇定道:“编辑将他的真实信息泄露出去了”·“没有暗访记者的身份只有老总和他们社会新闻部的主任知道,严格保密,连当事责编都不清楚。”
李筱拼命摇头,“是刘存他不安好心,得不到筠哥,就想借那些人的手害死筠哥我都听到了照片上这个人叫况长富,是那个团伙以前的头目之一,6年前跑掉了,最近刚回到仲城,他,他想报复‘王涵’”·荀慕生倒吸一口凉气,立即拿起手机走到窗边,声音沉得像一潭死水:“乔哥,是我……”···李筱将这两日发生的事全部倒了出来。
两天前,她独自留在办公室加班,中途又饿又困,于是关了显示屏,下楼去买吃的·半小时之后,她回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尚未进门,就听到一阵响动··她吓了一跳,轻手轻脚走进去,发现总编辑办公室里竟透出些许光亮。
刘存早就下班了,怎么突然回来她心有疑惑,悄悄靠近,听得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语··刘存正在打电话··“我保证是他,对,文化的文,上面竹字头,下面均匀的均。”
文筠李筱心跳猛然加快··“他现在在盛熙广场的一家书店工作·呵呵,是啊,当店员·住在苑翡小区,具体位置我一会儿发给你。”
“放心,我查过了,‘王涵’就是他的化名,千真万确·”·“我怎么知道这你就别管了,我以前当过他的实习记者,想查总是查得到的。
况哥,你跟他有仇,我跟他也有仇,你给你大哥报了仇,也等于解开了我的心结……”·李筱听得冷汗直下,哪还顾得上加班,立马脱了高跟鞋,赤脚跑进楼梯间,一口气跑了好几层楼,最终停在《仲城时报》的编辑部。
因为要上夜班,这里还灯火通明··她没有进任何一间办公室,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刘存那通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未曾在媒体行业中待过的普通人便罢了,但她不是。
刘存那些只言片语很快在她脑中铺陈出一个大致信息——当年因“王涵”的暗访报道吃过苦头的人又回来了,那个人姓况,想要报复“王涵”,而刘存不知用什么方式知道了文筠就是“王涵”,并将文筠的工作、居住信息泄露给了对方。
对方到底是谁,“王涵”这个化名就是关键·李筱穿好高跟鞋,找出工作牌,跟《仲城时报》的夜班编辑说,自己来查些资料··电脑屏幕上,往期报刊显示,署名“王涵”的记者,报道的正是震惊仲城的“章飞虎涉黑团伙要案”,而当时团伙中的重要人物况长富逃走,未被抓获。
一时间,李筱惊讶得浑身发麻··传统媒体里有着非常严格的暗访记者保护制度,只要是暗访,无论危险程度几何,所有知情者都必须签署保密协议,而暗访涉黑团伙,无疑是最危险,也是知情者最少的。
按理说,“王涵”会被严格保护起来,身份信息绝对不会泄露·事实上,长达6年的时间里,的确没有人爆出“王涵”姓甚名谁··刘存简直丧心病狂·李筱无法再等,也不敢报警,甚至不敢通知其他人。
她知道“文筠”厉害,是从部队上退下来的,上次还帮她解决了持刀恶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对手是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且敌在暗我在明,那个姓况的如果突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她没有时间考虑太多,立即赶到苑翡小区,将听到的事据实以告,“筠哥,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害你,刘存已经把你的信息全部告诉对方了,你赶紧收拾好必要的证件物品,出去避一避”·迟玉却好像并不害怕,只是眉间紧了紧,似乎不愿意相信:“是刘存干的”·李筱快要急疯了,“筠哥,你难道还觉得他是个好人他这个人心理- yin -暗,心胸狭窄,对你意有所图却求而不得,已经彻底扭曲了,想害死你”·迟玉揉了揉眉心,“不急,我再想想。”
“别想了我知道你当过兵,但是涉黑团伙有多狠你是知道的,我只听到一个‘况长富’,但是天知道那个‘况长富’手底下有多少人”李筱越说越慌:“筠哥,你打得过一个,打得过一群吗这些人是专程回来报复你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管制刀具就不说了,万一他们还有枪呢筠哥,你听我一句劝,别逞强,也别抱着侥幸心理,去避一避吧”·迟玉冷静片刻,神色缓和,甚至还笑了笑,“行,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一刻钟后,迟玉换好外出的衣服,提着一个行李包回到客厅,四处看了看,想去厨房整理一下,李筱却拉住了他的手臂,将车钥匙和一个手包塞进他手中,“我担心他们有办法通过交通系统和银行账单查到你去了哪里,你别拿身份证买票,开我的车。
我老家就在邻省,地址我已经写下来了,你去躲一段时间,我的家人会照顾你·包里有卡有钱,还有一个备用手机,是我的私人号,你别用你的手机了,把卡取下来,用这个手机和我联系。
还有,你需要用钱时就用我的卡去取,密码我也写下来了……”·“谢谢你·”迟玉打断,“不过真的不用,他们没那么大的神通。”
“筠哥”李筱眼眶红了,“你就听我的吧,万一呢”·迟玉抿了抿唇,不好再推脱,“那就麻烦你了。”
李筱推着他往外走,“说什么见外话记得吗,我曾经给你说过——你帮了我两次,我记在心里·筠哥,你可能忘了,但是我不会忘记。
你过去帮过我,保护过我,这回换我来保护你·”····“他可能没有取你卡里的钱·”荀慕生脸色铁青,“我已经查过,他前天晚上在他自己的卡里取了2万。”
李筱怔了半晌,擦掉额上的汗,“没事,他现在在我老家,很安全·昨天他到的时候,还跟我报了平安·不过他突然消失,刘存和况长富肯定知道,我担心他们查到我这里来,挖出筠哥的消息,就没再和他联系。
荀先生,事情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这两天我又打听到一些消息,刘存正在找筠哥,而况长富本就被通缉,所以一直没有露面,但暗地里肯定也在找筠哥·能帮筠哥的只有你了,你一定要端掉他们”·荀慕生已经与乔扬沟通过了,况长富之流根本不足为惧,至于那个刘存,也别想有好下场。
乔扬跟他保证,一天之内将况长富及其一干小弟带到他面前,他心里绷着的弦却怎么也松不下去··“带我去见文筠·”他看向李筱··李筱深吸一口气,“你能保证筠哥的安全”·“我能。”
他近乎咬牙切齿,“我发誓”···当天,荀慕生让叶锋临留在仲城帮忙盯住刘存,与李筱一同赶往邻省的一座小城··黄昏,夕阳将绚烂的静谧扔向大地。
李筱的父亲从家中走出,手里托着车钥匙与手包,“我和你妈妈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他就不见了,行李包拿走了,只留下这些东西,还有一万块钱·筱筱,他到底是……”·“他走了”李筱失声道:“怎么会”·荀慕生呆立在门边,眸中倒映着血一般的晚霞。
第59章 ·刘存破裂的唇角淌出一股接一股浓血,眼镜在重击下破碎,锋利的镜片在脸上划出几条狰狞的血痕,两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满头的汗与血液混在一起,黏腻而肮脏。
如同他扭曲又- yin -暗的灵魂··荀慕生双目赤红,又是一拳照着面门砸过去,爆喝道:“文筠在哪里”·刘存后脑撞在墙上,倒地后蜷缩在角落,四肢徒劳地扭动,丑陋得像一条蠕动的虫。
“我……不知道·”他只能发出嘶哑的低吼,随即呕出一滩血··荀慕生怒到极点,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起来,目光森寒,逼得极近,如野兽一般咆哮道:“不说出他在哪里,你他妈别想活着离开这里”·说完又是一踹,暴戾狠辣,直踹得刘存匍匐在地,发出竭斯底里的痛呼。
荀慕生后退几步,拿起一瓶冰水兜头浇下,冷意彻骨,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但心头的怒火却越燃越旺·他扔掉水瓶,甩了甩头,照着刘存的脑袋踹下去,恨不得亲手毙了这罪魁祸首。
他早就看刘存不顺眼了··当年在仲灿传媒一楼大厅见这人- yin -阳怪气地与迟玉说话,他已心生不悦·但对方毕竟是迟玉的领导,且迟玉似乎根本没把这人放在眼里,离职后亦再无往来,他便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人身上。
如今却听李筱说,刘存早就对迟玉图谋不轨,心理极其变态··“我听说在《仲城时报》时,他给筠哥当过实习记者,考核差点没通过,还是筠哥分给他部分稿分,他才留了下来。
我的猜测,对筠哥,他大概是又爱又恨吧,既感激筠哥对他的照顾,又觉得这种照顾有轻辱成分·把筠哥从没落的《仲城时报》调来我们新媒体部,之后既给棒又给枣,大概也是这种矛盾的心理作祟。
他太想得到筠哥的重视,想证明他很厉害,但筠哥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他的爱很扭曲,恨又很疯狂,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他这人本来就偏执,得不到筠哥,便觉得筠哥羞辱了他……”·荀慕生踩在刘存脸上,周身血液都被愤怒引燃,狠狠踹下去,分秒后却听得一阵怪异而羸弱的笑声。
刘存在笑··刘存竟然在笑·那笑声很低,却极其刺耳,- shi -淋黏浊,如同从暗无天日的下水道中传出的污水声,令人头皮发麻,脚底生寒。
荀慕生抄起立在桌边的铁棍,竟见刘存那双肿得不成样的眼突然睁大,贪婪与痴狂的凶光毕露,眼角浑浊的- yin -光合着喉咙里挤出的可怖笑声,整个人更显丧心病狂··“你也找不到他……”刘存咧开嘴,每说出一句话,就咳出一口血,那模样极其渗人,“好啊,好……你也没比我厉害,他看不上我,也,也没看上你,他谁也看不上,多清冷孤高啊哈哈哈哈……你得意什么他这种人……”·荀慕生已经被暴怒烧干了理智,抡起铁棍就挥了过去。
空气中响起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刘存惨叫一声,但就连这一声,尾音也勾着病入膏肓的狞笑··荀慕生忍无可忍,抓起刘存的头发将人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咬牙切齿:“你也配说他你他妈也配”·刘存像感觉不到痛似的,荀慕生撞得越狠,他便笑得越凄厉,哼哼嘻嘻,呜呜喃喃,不似人声,像披着人皮的畜生。
叶锋临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将荀慕生拉开,又让人将刘存拖下去,暗示该怎么折磨便怎么折磨,别弄死就行··荀慕生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半天才勉强镇定下来,又往头上淋了一瓶冰水,嗓音哑得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碳,“乔哥那边怎么说”·“人都抓到了,没有迟玉的消息。
他们根本没往柳县去,全都在仲城,迟玉不可能在他们手上·”叶锋临叹气,“况长富那群人是通缉犯,我们不能扣他们太久,乔哥打算明天让公安来接人。”
荀慕生眉峰紧锁,拇指与中指按着太阳- xue -,忍过突如其来的强烈晕眩感后,四肢忽地脱力,扶着桌沿才堪堪稳住身子··叶锋临连忙扶住他,担忧道:“你好歹休息一下,现在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迟玉不在他们手上,而所有企图伤害迟玉的人都在我们手上,迟玉是安全的。
我和乔哥,还有许骋他们都会尽全力找他·”··荀慕生手上沾着刘存的血,布满血丝的眼将面色衬得更加苍白·他沉沉地出了口气,跟没听到叶锋临话似的,摇摇欲坠地朝卫生间走去。
片刻,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呕吐的声响····次日,况长富等人被交给公安机关·至此,章飞虎涉黑团伙的最后数名犯罪分子在逃窜6年后全部归案。
直到被投进看守所,他们也没见到过暗访记者“王涵”,更别说给“大哥”报仇··刘存透露给他们的消息与其说是引路条,不如说是催命符。
这是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但闹剧收场时,迟玉却是真的消失了··刘存在乔扬的万般折磨下失了心智,以前是心理不正常,现在成了真正的疯子,成天疯哭傻笑,半个关于迟玉的线索也吐不出来。
荀慕生再清楚不过,这畜生的确不知道迟玉去了哪里,恐怕将他打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叶锋临上下打点,将刘存扔进精神病院,严格控制起来··他余下的人生,恐怕再也离不开那不是监狱,胜似监狱的地方。
···一晃就是三个月,迟玉离开时,仲城还下着雪,转眼已是柳絮纷飞的季节··荀慕生用尽了一切手段,仍旧得不到分毫消息,迟玉就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消失得不留痕迹,连周晨钟也无计可施。
时间的流速似乎突然慢了下来,荀慕生将迟玉租住的房子买下,时常一个人一待就是一下午··屋里的陈设一样都没变,那本讲如何做咖啡的书还扣在茶几上,唯有掉落在地的笔被捡了起来,和笔盖一起放在书的旁边。
荀慕生偶尔会翻一翻那本书,目光落在蓝色的笔记上,看得入了神,手指时不时探过去摸一摸··但看了什么,他从来记不得·看完后翻到迟玉离开前看的那一页,机械地放回原位。
时隔多日,他已经能冷静地看待这整件事了··迟玉大概是早就想离开他,却因为某种原因——多半是心理负担,而迟迟未有行动·刘存与况长富的“威胁”给了迟玉一个消失的理由,将这一切变得看似顺理成章。
凭迟玉的本事,再加上A级特种部队的支持,寻找与躲藏可能会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迟玉是真的想离开··荀慕生躺在迟玉的床上,沉沉闭上眼,试图理解迟玉的想法。
时至今日,他不会再认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赖着迟玉,那把未被扔掉的牙刷就是最好的证明··那迟玉为什么还要走·这份放不下的在意是负担吗·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负担吗·文筠是两个人的心结,顽石一样化不开的坚冰。
可即便是死结,也能被时间的双手捋松,即便是冻了万年的冰,也该有消融的一天·他不奢望与迟玉像任何风浪都没有经历过的情侣那样相处,但彼此陪伴不好吗,一起承受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不辞而别这种决绝的方式·有时,他甚至会怨迟玉太狠。
但再深的怨,也抵不过想念····少了一个人,日子就像缺了一半光- yin -··春花落,夏叶枯,寒风过后,仲城的银杏一夜之间全黄了··荀慕生想起两年前的这个时节,迟玉日日为线下赏秋活动奔忙,其中有一次的主题就是银杏留影。
银杏落叶的时候自有一番萧索之美·迟玉跟的那一组多是穿红戴绿的中年大婶,老是站成一排让迟玉帮忙拍照·迟玉忙得脚不沾地,嫌外套碍事,干脆脱下来放在一边,只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举着相机在银杏林中穿梭,好不容易觅得分秒空闲,竟站在路边出神,干净而空茫的瞳仁倒映着飘舞的黄叶,有种相得益彰的灵美。
人在画中··人正是画··荀慕生走过去,给他围上一条羊毛围巾,将大衣也披在他肩上,他吓了一跳,眼睛睁得老大,半天才轻轻说了句“谢谢”。
那个时候,荀慕生特别想亲吻他的唇··起风,一片叶子没有眼力见儿地飞来,将将从迟玉唇边擦过,迟玉下意识偏头一避,可嘴唇还是被落叶碰到了··目光汇集一处,迟玉一抿唇角,荀慕生心尖忽地一软。
迟玉很快被大婶们叫走,荀慕生看着一地的落叶,找不出亲吻了迟玉的是哪一片··他竟然嫉妒起一片枯叶··往事犹自鲜明,人却已经不在身边····天气彻底凉下来,雪下得比往年早,荀慕生出差归来,又去各个机关部门一通打点,仍是失落而归。
心已经比以前静了许多,知道迟玉的消失并非因为遭遇危险,只是单纯地想远离他··所以比起惊慌失措,更多的是平缓的担心··冬天到了,加衣服了没,有没有受冻,过得怎么样,冬至的时候喝没喝羊肉汤·时间与距离大概是最好的心理治疗师——独自生活许久,他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最初死活想不通的事也慢慢有了答案。
在死结未解开,坚冰未化去之前,与他待在一起,迟玉是痛苦的··快乐的只有他而已··他并非比迟玉心宽,只是比迟玉薄情··所以才能够比迟玉更快放下文筠,比迟玉更快直面这段逃不掉的感情。
对迟玉来讲,与他一同生活的分分秒秒,兴许都是艰辛的折磨··尽管这折磨里或许有星火一般的蜜意··迟玉想单独消化那份浓重的矛盾,大约也希望时间能让他想得更清楚。
漆黑的商务车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中穿行,他看着窗外没有生气的风景,低喃道:“我想清楚了,我只要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第60章 ··盛夏时节,冷饮店的生意格外好,几乎早上一开门,就有一波背着书包的学生进来占座。
作业是不可能做的,组团打游戏还差不多··“今天我请客”十几个初中年纪的男生闹闹嚷嚷霸占了店里最大的木桌,纷纷从书包里摸出“作战装备”——手机、电脑、平板、掌机,其中一个胖胖的男孩豪迈地点出微信钱包,“请你们喝花蜜柚子冰”·“切”周围一阵不屑声,一个瘦猴儿男生挤眉弄眼道:“拜托,大哥,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店,门口那么大个cafe你看不见吗难怪期末英语不及格”·众人哄笑,胖男孩脸蛋虽胖,脸皮却薄,一被吐槽脸颊立马浮起两坨大红,堪比小时候涂的劣质胭脂。
他冲瘦猴儿挥了挥拳头,努力给自己挽尊,“cafe怎么了这家店的招牌本来就是花蜜柚子冰反正我请客只请花蜜柚子冰,想喝咖啡你们自己掏钱”·瘦猴儿不干,“谁说我不喝我要大杯”·胖男孩看向其他人,“你们呢”·大部分男生都向“金主”低了头,表示柚子冰就柚子冰,凉快。
但也有少数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豪杰,自己摸出零钱往吧台上一拍,要喝拿铁卡布奇诺焦糖玛奇朵··冷饮店小,早上只有一位来打工的大学生,笑嘻嘻地收了钱,打趣道:“小小年纪,喝什么咖啡。”
胖男孩捡到这句话,跟个扩音喇叭似的嚎:“就是小小年纪,就该喝花蜜柚子冰”·那几个不爱喝咖啡却硬要点咖啡装成熟的男生嗤之以鼻:“毛没长齐才喝花蜜幼稚冰”·胖男孩:“……”·大学生一见客人们一言不合就要干,连忙出来当和事老,“忘了你们今儿的正事了赶紧开黑去,柚子冰和咖啡马上就好,你们乖乖的,一会儿我送你们一套黄冈密卷。”
·男生们一听“黄冈密卷”,溜得比耗子还快··大学生笑了笑,回到吧台后忙碌去了··不久,店门又被推开,这回来的是一群女孩,进门就往吧台上看,一副期待万分的模样。
“你们男神今天休息·”大学生笑道:“明天再来”·女孩们嘟了嘟嘴,你看我我看你,为首的短发女生哼了哼,“来都来了,要四杯花蜜柚子冰”·正在开黑的男生们集体向女生行注目礼,几秒后一人小声道:“呵。”
另一人接着道:“女人·”·胖男孩总结道:“花痴·”·女生:“你们再说一遍”·初中男女生打架纯属家常便饭,大学生白眼一翻,只得再次冲去劝架。
他家老板人气太高拥趸太多,堪称镇店祸水··不过老板确实长得帅,- xing -格也很好就是了··午休之后,另外几名店员来了,冷饮店越发热闹起来····这是一间开在闹市区的咖啡书屋,但在西南的小县城,即便是闹市区也算不上热闹,那些耳熟能详的咖啡连锁店网红奶茶店开不到这里来,街上卖饮料的多是5元珍珠奶茶铺,像样的冷饮店数来数去,似乎只有这一家名叫“荀觅”的咖啡书屋。
不过这书屋可没法跟大城市里的书屋比,大城市里的书屋光是畅销展台就有七八个,咖啡一杯40块钱往上,这里却只卖教辅和报刊杂志,咖啡最贵的18,作为招牌的花蜜柚子冰只要15元。
小县城以前没有咖啡书屋,书店就是书店,茶馆就是茶馆——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喜欢喝茶打麻将,连单独的咖啡馆都少之又少··所以“荀觅”的客人,一直是中学生与大学生,每逢寒暑假,还有怕苦的小学生跑来装模作样喝美式。
最初,很多家长觉得这里邪乎,跟网吧游戏厅台球室差不多,悄悄咪咪跑来逮人,却见自家顽皮儿子叛逆女儿居然一边喝咖啡一边做作业,周围的学生也都在看书写字,再一看,店里三分之一的区域竖着书架,架子上全是教辅,这下便安了心。
唯一不大满意的是书屋的名字——荀觅··据说“荀觅”本是“寻觅”,可老板认了白字,把“寻”写成了“荀”,发现时招牌已经做好了,改的话得花钱,便没有改。
家长们甚至想集资让老板把“荀”字改回来,理由是自家孩子还要参加中考高考,万一看惯了“荀觅”,考试时脑子一晕写错词怎么办·老板却只是笑笑,不肯接受集资,“荀觅”二字自然也没改成。
年轻的客人们倒是无所谓,店名叫什么都没关系,学渣学霸男生女生小情侣各得其所,这里俨然成了他们课后与假期的秘密基地··咖啡好喝,柚子冰解渴,老板还是个脾气极好的帅哥。
老板姓迟,单名一个遇,三十多岁,据说年轻时当过兵··姑娘们背地里叫他“男神”,男孩们一见他就围上去,非要和他过几招··他拉花很漂亮,各种动物栩栩如生,每天却要送五杯画着猪脑袋的咖啡给幸运顾客,那猪脑袋可爱是可爱,但太呆了些,幸运顾客们总是抗议,问他为什么要画猪,他最初笑笑不解释,后来架不住小孩儿们的纠缠,临时编了个理由,说猪是福气和富贵的意思。
小孩们儿领会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老板真土··但即便如此,得到猪脑袋咖啡的幸运顾客们还是照喝不误··咖啡书屋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小县城的超市不卖生鲜蔬果,迟玉在江边跑完步,吹了一会儿江风,待汗干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走去不远处的菜市场,买了藤藤菜、丝瓜、茄子、豆腐,又割了一块牛肉,一天的伙食便算是有着落了。
·他住的地方就在江边,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旧是旧了点,但只要勤于打扫,屋里还是很干净亮堂的·阳台上视野也很好,傍晚落日将江水染成闪闪发亮的金色,像一条璀璨的光带,波光甚至会倒映在客厅里,柔软翻滚,奇妙唯美。
但待在家里欣赏落日美景的机会并不多,除开半月一次的休息日,傍晚时他都在“荀觅”里忙着给客人们做咖啡和柚子冰··他是“荀觅”的老板。
来到琥县已经快两年了,用“迟遇”这个名字也快两年·时间就像那条穿城而过的河,川流不息,带走了很多往事,也沉淀下了很多执着··他已经能够平静地想起文筠——这个左右了他半辈子的男人。
两年前,刘存的突然发难迫使他离开仲城,表面看是一场始料未及的劫难,于他,却是新生的契机··那时,他已经在矛盾与挣扎中病入膏肓,近乎窒息,却始终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荀慕生的温柔就像甜美的毒药,他明知沉溺下去会万劫不复,却又舍不得那唾手可及的温暖··欺骗与背叛带来深重的负罪感,爱情又带来缱绻情深,他站立其间,每日每夜都是煎熬。
早就该尝试离开,给彼此一个独处冷静的机会,说不定时间会帮忙削低那些迈不过的坎,但他终是踏不出第一步··直到惊慌失措的李筱带来刘存与况长富企图复仇的消息。
其实,他是不怎么害怕的·即便已经退役多年,况长富之流也不可能伤到他·但李筱那么着急,红着眼求他去避一避,还将现金、银行卡、手机、车都给了他,说老家的父母会帮忙照顾他。
他突然动容了··不为避险,只为这份突然杀到的关心··离开仲城之前,他在自己常用的卡里取出两万块钱,在李筱老家歇脚之后,将其中的一万留了下来,作为感谢,然后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迈不出的那一步,刘存、况长富、李筱帮他迈了··他一路搭车,去了当年的中队长楚队目前驻扎的城市·兄弟见面,自有一番唏嘘感怀··改名不是件容易的事,条条款款,纷繁手续,各地来回跑,各种证明开不完。
正因知道改名牵扯众多,他在仲城时才没有立即将名字改回来··现在有老队长帮忙,用了一些特殊手段,名字终于改下来了··却是“迟遇”,而非“迟玉”。
楚队有些诧异,“‘玉’挺好的啊·”·他轻笑,嘴角却挂着几许苦楚,“是挺好,但换一个字也不错·”·楚队没那么细的心思,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说先回队上看看文筠,再找个小城市生活··“钱呢”楚队问··他拿出一个折子,“够讨生活了·”·那是当年退役时,队上给的折子,就算荀慕生想通过银行进出账锁定他的位置,也查不到这折子上来。
“行吧·”楚队道:“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您暂时别跟周教授提到我就好·”·楚队叹气,“照顾好你自己。”
告别楚队,他辗转回到老部队·纪念堂里,照片上的文筠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笑得开怀,眉间没有一丝- yin -霾··他伫立良久,然后沉默着转身离去。
多年前离开大队时,他拿走了文筠的名字··多年后回到这里,他一言不发地名归原主··不知是否是错觉,从纪念堂出来时,他竟有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他到了琥县,就此定居·这地方没什么特别之处,非要说的话,就是够偏远,够清静,难以被找到··在县城住了一段日子之后,他盘下一处门面,开了“荀觅”。
拜当初在盛熙广场书店当店员的经验所赐,他会做咖啡,也知道分出一片区域卖书能吸引更多顾客··但明明是咖啡书屋,店里的招牌却是花蜜柚子··秋冬卖花蜜柚子茶,春夏卖花蜜柚子冰,清爽可口,极有人气。
总有小顾客闹哄哄地问:“老板老板,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花蜜柚子啊”·他答不出,只好弯起唇角,以笑作答··大家起哄,脑洞大开,没多久就传出谣言,说是老板心爱的姑娘喜欢花蜜柚子。
他有些吃惊,想要否认,却不知如何否认··能否认的,大概只有“姑娘”二字··那不是姑娘,是个温柔的男人····难得有个休息日,迟玉吃过午饭,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竟然已是夕阳西下。
粼粼波光映在屋中,像突然换了天地··他坐起来,轻轻按着太阳- xue -··这一觉睡得太久,他却希望能睡得更久一点··因为梦见了荀慕生,梦里的内容却记不清了。
一别两年,他渐渐放下了过去,那些执念与愧疚也慢慢消散了··可是人生中总是遍布错过与遗憾,他花了两年的时间看清内心,却不知道心里的人,是否愿意原谅他的任- xing -、他的不辞而别。
是否还等着他··第61章 ·夏日将尽,秋天到了·开学后,热闹了一整个暑假的咖啡书屋终于迎来一年中最清闲的光景··刚开学,再皮的小孩也懂得新学期新气象,得装一装好学生,不能一放学就跑来喝冰水玩游戏。
而此时离月考期中考还早,组团复习或者抄作业的学生也很少··营业额下降不少,但迟玉并不着急,反倒是偷得几日闲算几日,反正西南没什么秋天,过不了多久天气就凉了,到时候小孩儿们又会跑来喝热饮蹭暖气,那就又得忙了。
趁这阵子闲,迟玉想回一趟仲城···事实上,这想法年初时就有了,但犹豫再三,顾虑来顾虑去,加上店里忙得不可开交,便一直搁置着··搁置得太久,愿望就像被压到底的弹簧,一旦失了那一道紧压的力,便再也控制不住。
那日梦到荀慕生之后,他便上网看了火车票,临到付款时却放弃了··现在再去找荀慕生,未免有些卑鄙··当年一定要走的是他,现在要回去的也是他,既自私又任- xing -,自己疗好了伤,却可能间接伤害了那个不该由他伤害的人。
合上笔记本,他叹了口气,走去阳台上抽烟··盛夏的风带着暑气,而江风则要凉爽许多·缕缕白烟随着晚风而去,消散在看不见的地方··想要回去的念头,却像草原上的火苗,被风一吹,非但没有消散,反倒燃起熊熊烈焰,如声势骇人的波涛一般像天边袭去。
他终于坐不住了····“哥,您出去旅游啊”店里勤工俭学的小伙擦着杯子,十分好奇,“去哪呢什么时候回来”·“回老家看看。”
迟玉提着行李包来到店里,本打算交待几句,毕竟要出远门了,请假一周,怎么想都不大放心·可在店里转了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好交待的,于是客气地笑了笑:“这几天就麻烦你们了,我尽快回来。”
小伙道:“嗨,这么见外咱店最忙的就是您,我们一周有两天轮休日,您半月才休一天,就连那一天还经常抽几小时请我们撸串·放心吧哥,店里有我们,您安心去玩”·迟玉被说得有些窘迫,他这老板当得,嘴还没来打工的姑娘小伙利索,找不到话说时就笑,高兴也笑,尴尬也笑,唇角时常向上牵着,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过得特别幸福。
在这不大的县城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这挺好的,他时常想,给人一种幸福的假象,总比将那些陈年苦楚翻出来任人品尝好··离开前,他去吧台亲自做了几杯猪脑袋咖啡,请店员们喝,叮嘱别忘了每天送五杯咖啡给幸运顾客。
一位妹子笑:“哥,咱就不能创个新吗不画猪脑袋了好不好上次对面小吃街的王姐还来投诉,说她家宝贝儿子好不容易考了个双百,您奖励他一杯猪脑袋。”
他眸中掠过些许错愕,很快笑道:“这样吧,暂时还是画猪脑袋,我回来再想想怎么变通一下·”·“只是变通啊”妹子说。
“嗯,猪脑袋还是要留着的·”·全店的人都笑了··拿着行李包出门时,他还听见那妹子小声说:“咱哥还真是喜欢猪脑袋……”·他呼出一口气,大步向客运站走去。
倒不是喜欢猪脑袋,是头一次给那个人拉的花,就是一个滑稽的猪脑袋··而现在,他要去看看那个人了····从琥县到仲城,中巴转大巴,普快转高铁,花了足足两天时间才到。
迟玉站在熟悉的出站口,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心跳突然加快··他慌了··在这里生活了接近10年,就连清晨火车站外的包子油条味都是熟悉的·他手心出了汗,小心地在人群中穿梭,行至站前路的公交车站时,长袖T恤已经被汗- shi -。
·琥县在山里,已经退了暑,仲城却仍是一副夏日气派,初日挂在东边,一看就是个艳阳天··他上了一辆驶往市中心的公交,那儿有家出门前就订好的快捷酒店。
酒店离荀慕生的公司很近,在同一个商圈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拉开窗帘就能将那栋大楼尽收眼底··但他运气不大好,拿了房卡才知道,房间的窗户朝着另一个方向。
他想换一间,前台姑娘却兴致勃勃地说:“先生,您现在的房间视野开阔,能看见咱们的城市之眼摩天轮·晚上摩天轮一亮灯,景观可美啦其他方向就一般了,全是写字楼,晚上黑黢黢的,没看头”·他向来不善讨价还价,对方又当真是一番好意,他在前台站了一会儿,只得回到房间里。
窗外的摩天轮,两年前还没有··他着实累了,洗澡之后倒头就睡,下午被饿醒时,一拉窗帘,就被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双眼生痛··来仲城的目的是看看荀慕生,但真到了,心头却蓦地筑起一道防线。
说到底,是他逃走在先,于情于理,他都有错··阳光洒在他身上,晒得他眼皮发热·他轻轻揉了揉眼,带出些许生理- xing -泪水··这时候跑回来,可叹又可笑。
荀慕生有没有等着他另说,就算真的还等着他,他也有些抬不起头··他坐在床边发呆,忘了饥饿,回过神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青紫色··夜幕快要降临了。
··这附近是繁华地段,随处都是餐馆,迟玉还没准备好与荀慕生见面,担心偶遇,便拐进一条小巷子,换乘公交与地铁,到了雨虹路··整个仲城,雨虹路无疑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下车之前,他在头上扣了一顶鸭舌帽,又挂了副墨镜,心里稍微有些忐忑··好在直到走进一家瓦罐汤江湖菜馆,也没遇到过去的同事··菜上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匆匆填饱肚子,正寻思着接下来往哪里去,就听见一阵吆喝。
“柚子诶自家种的柚子不甜不要钱”·挑着扁担的人有些眼熟,细看才发现,原来是几年前就开始在雨虹路卖柚子的老汉。
他略一回忆,想起那柚子闻着倒挺香,十分醒神,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甜味没有,酸麻正好··从老汉的扁担箩筐前路过,他斜着看了一眼,没有再上一次“不甜不要钱”的当。
荀慕生喜欢喝花蜜柚子茶,他没那爱好,有时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好笑···这么爱吃柚子的男人,荀慕生是第一个··想到荀慕生,心脏不免微微一紧··他再次上了公交,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里穿行。
小县城的时光是凝滞的,几十年都不会变样,大城市却日新月异,一天一个样,两年不见,很多路都变了,高楼比以前更高,夜景也比过去更加流光溢彩··小县城和大城市里的人大约也是这样。
两年,足够他在琥县放下过去,亦够荀慕生在仲城放下他··回酒店之前,他去盛熙广场转了转,后来又去苑翡小区看了一眼··流行是变得最快的,两年前柯劲和KIME给他穿的那些衣服、做的造型如今通通过时了,中庭的街拍达人们周身亮丽,身上穿的是当季最潮的新款。
想起柯劲和KIME,还是觉得很抱歉·也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KIME有没有袒露爱意,柯劲是不是还在日本··不管怎么说,他都希望这俩好好的,得到各自的幸福。
苑翡小区倒是没什么变化,以前住过的那一户大概已经有了新的房客··他还记得那晚离开得急,本想将厨房、冰箱里的食物扔掉,李筱却一个劲儿地催·到最后,他也没能扔掉刚买回来的青菜与豆腐干。
房东收拾起来肯定够呛··遇到他这样不辞而别的房客,房东不知道怄了多久····夜深了,大街小巷却仍是热闹非凡··迟玉一回到酒店,就听前台姑娘一脸歉意跟新到的客人解释:“不好意思,能看到摩天轮的房间真的没有了……”·“我可以换。”
他走上去,礼貌地笑了笑,补充道:“如果窗户是面向对面商业中心的话·”·一刻钟后,房间调换完毕,他推开落地窗,站在夜风里,凭栏望着黑夜中的写字楼。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荀慕生的办公室在哪一层哪一间,也不知道荀慕生是否还在办公室里,但一看就看入了神,心念一动,突然明白了当初荀慕生在楼上甜品店看自己时的心情。
想来还是荀慕生做得更好,毕竟透过单向玻璃能看到他,而他只能任由视线沉浮,一个相似的背影都捕捉不到··关灯就寝,他暗暗下定了决心··明天就去一趟荀慕生的公司,远远看荀慕生一眼。
若是荀慕生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会回到琥县,从此再不打搅;若是荀慕生还念着他,等着他,他便要主动一点——即便到底该怎么做,他也没想清楚····次日,仍是艳阳高照,暑气蒸腾。
迟玉换了身极不显眼的衬衣休闲裤,早早赶到荀慕生的公司,无声无息地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沙发里··那是个视线死角,只要不刻意绕过来,就看不到沙发里还坐了个人。
一直到上午10点半,荀慕生都未出现在大厅··他想,可能是直接由车库电梯上去了··不知道荀慕生的心意,他是断然不敢出现的,一来担心惊扰对方的生活,二来也害怕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不能问,只能等··临到中午,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士走了进来,直往接待处去,他下意识偏头看了看,听得一名女员工道:“您稍等,我为您联系荀先生的助理。”
他立马紧张起来,心跳如雷,听力变得格外灵敏··不久,一位眼熟的男子匆忙赶到,他想了两秒,记起对方叫王轲,正是荀慕生的助理之一··“实在抱歉。”
王轲道:“李总,你们来得不是时候啊,荀先生出差了,不在公司·”·迟玉心里咯噔一声··“不是说好了今天谈合作的事吗”被叫做李总的人十分不满。
“对不起,急事,实在是急事·”王轲忙不迭地陪笑,“这样吧,荀先生这趟差可能出得比较久,没十天半月大概回不来·他走之前交待过,合作的事全权交给孙副总处理,您看要不咱们上去聊聊”·出差了迟玉怔怔看着地面,要出十天半月·雷鸣般的心跳忽然缓了下去,像突然被浇了一盆冰凉的水。
半天,心底一个声音才道——还真是不巧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来了,想见的人却不在··十天半月,他等不了的,晾着咖啡书屋一周不管已是极限,他不能在这里耗十天半月。
万一十天半月后,荀慕生还是没有回来呢·他又坐了一会儿,那边王轲已经带着李总等人上楼了··在大厅巡视的保安大约见他形迹可疑,上前询问是否有什么需要,他连忙站起来,快步离开。
与荀慕生一同生活过一段日子,荀慕生的确时常出差,但时间都不长,一整周都算多,没有一走十天半月的时候,而且听王轲的意思,事情似乎还有些棘手,十天半月也不一定回得来。
如此不凑巧的事,竟然也被他遇上了··他站在正午灼人的阳光里,勇气似乎顷刻间被蒸干··要不就回去吧,他想····几乎同一时刻,西南偏僻的小县城里,一个衣着考究,却浑身风尘的男人,推开了“荀觅”咖啡书屋的门。
第62章 ·咖啡书屋里游走着丝绸质地的甜香,迎客铃清脆响起,小顾客们跟向阳萝卜似的望向门边,个个惊讶得张大了眼··进来的男子显然不是琥县本地人——本地人活得糙打得粗,而这男人即便看起来饱受奔波之苦,衣衫却仍是整洁熨帖的,连眉间那深深蹙起的竖纹都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而且这男人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眼神深邃如星辰照耀下的海,那目光在店里一扫,向阳萝卜们立马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盯着早就摊开却一个字没写的练习册··小美低声说:“这帅蜀黍不会是咱们学校新请的老师吧”··小军附和:“有可能有可能比咱老班还吓人”·圆圆不乐意了:“乱说人家这么帅,哪里吓人”·莽子吐槽:“不吓人你干嘛低头看作业本”·向阳萝卜们埋在一起叽叽喳喳说小话,余光却全落在男人身上。
只见男人走向吧台,皮鞋在地板上落下刻板而焦急的声响·待到男人立在吧台边,向阳萝卜们又整队似的望了过去,小军感叹道:“他真高啊,我也想长他这么高。”
小美说:“你不是想长我男神那么高的吗”·“但这位大哥比你男神还高啊”·“哼,喜新厌旧亏我男神还送过你猪头咖啡”·争吵间,吧台边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眸光带着几分探寻。
小军轻轻捶了小美一下,“都怪你,吼那么大声干嘛人家还以为咱们店拿猪头做咖啡”·“什么咱们店”小美捶了回去:“这是我男神的店”·向阳萝卜们吵得不可开交,店员一边将刚做好的花蜜柚子冰端给他们,一边打量着男人道:“先生,要喝点什么吗”·男人望着墙上的菜单,在看到“本店招牌”后跟着的图片时,眼底忽地闪过细碎的光。
舟车劳顿,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招牌……”·“您要我们店的招牌吗”店员也看出他不是本县人,看身高似乎连西南人都不是,立即介绍道:“我们‘荀觅’虽然主打咖啡,但招牌饮品是花蜜柚子冰,不吃冰的话做成花蜜柚子茶也行。
给您来一杯尝尝”·男人目光如炬地看着菜单里的图片,不多时,眼眶竟然泛起了红··店员不明就里,“先生要不您先坐坐想喝咖啡也行,我们这儿什么咖啡都有。”
男人喉结上下起伏,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左手小幅度向后指了指,“他们刚才说,什么猪头咖啡”·店员一愣··小军拿手肘撞小美:“你看看你,被听到啦”·小美不甘示弱地撞回去,“听到就听到丢你家的人啦猪头咖啡怎么了我男神说了,猪头象征富贵”·“你现在又不嫌这解释土了哦”·“关你屁事我男神再土也是我男神”·男人再次侧过身看了他们一眼,店员恍然大悟,笑道:“他们说的是咱店的幸运咖啡。
是这样的,我们老板说,为了答谢大家的关照,每天送出五杯幸运咖啡,不过遇哥恶趣味,好好的小动物不画,非要拉个丑乖丑乖的猪脑袋·对了,遇哥就是我们老板,虽然喜欢画猪脑袋,但人好得很。”
“遇哥”男人嗓音轻颤,扶在吧台上的手紧握成拳头,片刻后轻声问:“他……他会到店里来吗”·“您想喝我们老板做的咖啡那可不太凑巧。”
店员遗憾地摇了摇头,“遇哥前几天回老家去了·”·“回老家”男人似乎非常惊讶··“嗯嗯,不过他跟我们说了,一周就回来。”
“他有没有说过是哪个老家”·店员目露疑色,“还能有几个老家”·男人垂眸,叹了口气,“我随便问问。”
店员笑了,“您决定喝什么了吗”·“花蜜柚子冰·”男人顿了顿,又道:“还有猪头咖啡·”·“那个不卖的。”
店员拿出一个小纸箱,“每个客人付款之后都有一次抽奖机会,成为幸运顾客才能得到小猪咖啡·今天的五杯还没送出去呢,您试试”·男人付了花蜜柚子冰的钱,右手探进纸箱,几秒后拿出一个塑料圆球。
店员将圆球扭开,展开纸条,眼睛一亮,“恭喜先生,您运气真好”·男人坐在窗边的木椅上,一身行头与这既不华丽也不精致的咖啡书屋格格不入。
不久,店员将花蜜柚子冰和小猪咖啡一并端上,“先生,您慢用·”·男人点头称谢,又问:“你们老板遇哥,全名是不是叫迟遇”·店员惊道:“您认识遇哥您是他朋友”·男人眸底闪烁,顷刻间,像汇集了世间的万千光芒。
··荀慕生失去迟玉已经两年半·九百个日夜里,他未有一刻放弃过寻找迟玉·而第二年,周晨钟证实了他的猜测——迟玉被老部队保护起来了,身份信息已经更改,除非迟玉自己回来,否则想要找到难过大海捞针。
·荀慕生说:“一辈子还长,总是找得到的·”·周晨钟叹息,“我帮不了你,连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荀慕生撒了很多网,能托的朋友都托了,能打点的关系也都打点了,但始终一无所获。
失望自然是有的,但远远够不上放弃··转机出现在三天前··已是业内知名摄影师的柯劲突然造访,将一叠照片放在他面前··他疑惑地拿起,第一张是一座并不特别的咖啡馆,店门上写着“荀觅”二字。
心脏某个位置突然一麻,他抬起头,正好与柯劲的目光对上··柯劲微抬起右手,示意他接着看,然后说:“我前阵子去西南采风,开着车胡乱走,到了这个叫琥县的小县城。
西南有很多景区,琥县不算,几乎没有游客,但风俗文化保存得很好,正适合我·”·荀慕生继续往后翻看照片,如柯劲所言,琥县的确偏远落后,街道楼房破败陈旧,最“繁华”的市中心看上去也不如仲城最次的街区。
那家叫做“荀觅”的咖啡馆应当算小县城里最“洋气”的去处···翻到某一张照片时,荀慕生的手腕顿住了,眼神变得极深极沉,“这是……”·柯劲看了一眼,“是店里喝水的小姑娘。”
照片里,一个眼睛大脸蛋圆的小姑娘正笑嘻嘻地咬着吸管·很多摄影师到了一个地方,都喜欢给那里的孩子拍大头照,柯劲也拍了很多·那小姑娘说不上漂亮,眼睛却极有灵气,笑起来非常可爱。
但荀慕生盯着的,却是她捧着的玻璃杯··如果没有看错,那是一杯用柚子做的饮品··柯劲继续道:“这家店是两年前开的,顾客们几乎全是学生。
我去的那天恰好碰上老板休息,跟周围的人聊了一会儿,你猜我打听到什么了”·这时,荀慕生正好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近乎僵住,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照片,连同血液、心跳、目光似乎都一并停驻在时间里。
“他在那里,是那家咖啡馆的老板·学生们给我看了他的照片,说他是琥县最帅的男神·不过他应该是改了名,难怪我们都找不到,他现在叫迟遇,迟到的迟,遇见的遇,不叫文筠了。”
柯劲叹了口气,平静道:“他啊,还拿你的姓给咖啡馆起名,真是……”·周遭突然没了声响,荀慕生一眨不眨地看着照片里的人,手指渐渐由轻颤变成剧烈抖动。
“我没跟他见面,不想去打搅他,连这张照片也是在江边偷拍的——店里的人说他经常去江边跑步,我就拿着相机跟去,没想到真看见了·喏,你看,我拍得还算清晰吧。”
荀慕生捂住半张脸,已经说不出话来,肩膀颤抖得厉害,巨大的喜悦充斥在胸膛,几乎将心肺炸开··柯劲却在一旁打趣,“咱俩没交情,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他现在生活得挺好,比在这儿时开心多了。
你知道了跑去打搅他,肯定又会把他的生活弄得一团糟·”·顿了顿,柯劲语气一变,声音软了下去,“不过他的店名叫‘荀觅’,现在又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迟遇’,‘寻觅’和‘迟来的相遇’凑在一起,大概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吧。”
“你满世界地找他,我猜,他大概也希望你能够……在那个小县城里找到他·”···荀慕生看着清凉的花蜜柚子冰和拉花咖啡,眼眶渐渐变得灼热难忍。
咖啡上的小猪是店员画的,却与当年迟玉给他画的非常相似·想来,应当是迟玉教过大家如何画这只并不好看的小猪··“先生,先生”店员见他神情有异,“您是来见遇哥的吗”·荀慕生右手快速在眼角擦了擦,“一周之后,他会回来的,是吗”·“花不了一周了,他已经走了三天。”
店员很好奇,“既然您认识他,为什么来之前不联系他呢”·“我……”荀慕生无言··已经知晓迟玉在琥县,也知道迟玉现在的名字,想要打听到联系方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难事。
但是柯劲离开后,他无心再调查,立即订了机票与火车票——琥县偏远,没有机场,其中一段路程只能坐普快,而普快火车也只到两百多公里外的邻县,下了火车还得雇黑车司机。
但他就这么毫无准备又义无反顾地来了,将仲城的一切抛在身后··近乡情怯,站在“荀觅”二字前,他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将衣衫整理妥帖,才推开那扇木门。
迟玉却不在··他不知道店员口中的“老家”指的是哪里,是迟玉真正的老家还是仲城·迟玉去的若是仲城……·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敢相信这个猜测。
但不管迟玉去的是哪里,“荀觅”、“迟遇”、作为招牌饮品的花蜜柚子冰、幸运小猪咖啡都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迟玉没有忘记他,在这群山之中的小县城里,安静地等着他。
“先生”店员又唤了一声··荀慕生回过神,“我能在这里等他回来吗”·店员早就知道老板是个有故事的男人,想了想说:“当然可以,要不我帮您联系他”·荀慕生一怔,摇了摇头,“别打搅他,只要他会回来就好。”
店员笑:“您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吗”·荀慕生苦涩一笑··即便明白迟玉在等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胆怯,害怕途中生变,迟玉再次不辞而别。
他已经找怕了,宁愿安安静静地等在这里,等到迟玉回来的那一天····去仲城的时候最后一段坐的是高铁,离开时却只想尽快逃离·迟玉买了最近一班航班,飞机升空带来巨大的失重感,他在轰隆巨响中喃喃地念着一个许久未说出口的名字——·“慕生。”
一滴眼泪,迎着云上的光芒,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第63章 ·荀慕生握着外卖杯装着的柚子茶,站在一栋八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前··居民楼一侧临江,一侧倚着一条拥挤的小路。
此时正是放学时分,学生们成群结队在小路上跑过·路边不少小贩蹲在箩筐边,吆喝着声调奇怪的方言·箩筐里堆着蔬菜瓜果,一旁的盆子里还有刚从江里钓上来的鱼。
鱼活蹦乱跳,溅出一大滩漫着腥臭的水··住在附近的居民与小贩大声讨价还价,除了个别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大多数人还保留着现金支付的习惯。
小路- shi -淋淋的,一些住在一楼的居民打开门就将用过的水泼出来·没人提出异议,也没人抱怨,好似在这偏远小县城里,临街泼水已是习以为常的小事···穿过这条小路,对荀慕生来说是不大容易的。
仲城没有这种地方,过去他也从来没在这般落后的地方生活过··经过一户人家时,他险些被淘米水泼到,堪堪躲开,那家的女主人却半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还惊讶地冲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水都不会躲,傻的吗·他没心思计较,匆匆离开,下意识往路中间走,尽量避开那些来路不明的水。
走到一半,突然想,迟玉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小心翼翼迟玉也会在路边买菜买鱼吗有没有被水泼到过·如此想着,险些被淋- shi -的郁恼渐渐消退。
一想到这是迟玉每天经过的街道,那些污水,连同两边墙上斑驳的牛皮藓广告单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这是迟玉离开他的两年多时间里,独自生活的地方··迟玉的住址是店员告知的,他在店里歇了一阵,借用洗漱间简单清洗一番,出门前店员竟然又递来一杯柚子茶,笑道:“先生,您好像很喜欢柚子茶。
既然您是遇哥的朋友,那送你一杯,他肯定不会生气·”·店里的小顾客们窃窃私语,一人说:“哎哟,他也喜欢柚子茶呢”·另一人说:“真巧,茜茜姐说老板喜欢的姑娘爱喝柚子茶”·他都听到了,眸光蓦然一顿,片刻后轻轻抿住唇角。
这些小孩子大概是误会了··但他已经过了听到“喜欢的姑娘”就随便误会的年纪··这个爱喝柚子茶的“姑娘”,不可能是别人。
··荀慕生绕着居民楼走到江边,天边的一轮落日将万丈金光铺洒在滔滔江水中,而金箔一般的江水又倒影在古旧的墙上,隐隐约约,泛出历经岁月洗礼的柔和光浪。
迟玉住在四楼,阳台是开放式的,摆了不少绿植·从下方望去,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就像漂浮在粼粼天海中,美妙得近乎虚幻··荀慕生半眯着眼,一颗心像沉入了被晚霞亲吻的江水中,连最细微的跳动,也能激起惊涛骇浪。
那是迟玉的家啊··江风拂过,带来微温的触感,倒映在墙上的光浪开始跌宕起伏,绿植的叶子亦在傍晚的风中舒展,飘飘扬扬,像等待多日的人向着远方招手··“我来了。”
荀慕生低声自语,“我等着你·”·落日沉入江水中,小渔船上的船夫唱起渔歌·家家户户传出炒菜与起锅的喧嚣,劣质抽油扇将呛人的油烟卷出窗外。
归家太晚的皮小孩被打了,楼道里传出妇人的尖声责骂与小孩夸张的哭喊·江水渐渐由金色变成深红,又转为宝石一样的幽蓝··荀慕生在江边站了很久,仿佛用一个日落的时间,便走过了小县城居民们的人生百态。
错过的两年半光- yin -,似乎被叠在了起伏的江水中··江风拂面,迫不及待地将有关迟玉的小事,一件一件说与他听··他闭上眼,看见了迟玉略显羞涩的笑。
他还记得,当年迟玉还不叫迟玉时,自己就爱上了那一抹羞涩的笑·那么温柔,那么包容,细细地浸入他的心脏,令从那里流经的血液,都染上了柔和的醉意··他早就沉醉于迟玉。
··入夜,咖啡书屋比白天热闹·打游戏的、谈恋爱的、抄作业的、认真学习的都来了,互不干扰,各有其乐··荀慕生和一帮小顾客一同坐在店里,成了人人行注目礼的存在。
他叹了口气,歇了没多久,又推门而出,走入夜色中··小县城的夜晚冷冷清清,只有大排档开得热火朝天·他随便吃了些东西,又走去江边··夜风沉沉,听得见江水拍岸的声响。
他点了根烟,找了块石头坐下··已经可以冷静下来想迟玉了··中午,当店员说迟玉回了老家时,他第一想到的是迟玉回小时候生活的城市去了,之后才想到迟玉会不会去了仲城,但这一猜测甫一出现,就被他下意识否定了。
但如今想来,迟玉大概根本不会再回那个真正的老家——一个没有可惦记的人,也没有值得回忆的事的地方,有什么回去的必要·老家指的,应当是仲城。
他倏地站起,目光与月光下的江水一般深沉··迟玉若是当真回了仲城,那必然是去见他·而他,却来了琥县··令人唏嘘的- yin -差阳错··不禁想,迟玉到了仲城,找不到他怎么办呢会单纯地着急,还是觉得见不到是命中注定·不敢再往深处想,他立即给叶锋临拨去电话。
迟玉目前的身份信息已经到手了,查一查最近的行踪不算难事··挂断电话,他陡生赶回仲城的冲动,几秒后又强迫自己镇定··两人互相寻找的话,最容易错过。
他与迟玉错过了那么多次,起码这一次,他不愿再错过··深夜,小县城彻底安静下来,叶锋临回电道,迟玉的确到了仲城··他忍着心痛与一腔柔如棉花的感慨,沉声问:“他现在在哪里”·“他下午就上了飞往安城的航班。”
叶锋临说:“现在已经在安城开往珀县的普快火车上·慕生,这趟普快若是不晚点,将在明天下午1点05分到达珀县,你……”·听筒里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荀慕生听见一个由心底发出的声音。
——他回来了···珀县离琥县有200多公里,那里有距琥县最近的火车站··荀慕生等不及了,飞奔回咖啡书屋,当即就想请店员帮忙联系去珀县的车。
“不行的·”店员说:“我们这儿跟外面不一样,那200多公里都是路况极差的盘山路,您就是从那条路上来的吧白天已经够难开了,晚上开不了的,以前出过事,中巴车从山上翻下去了,一车人没救回来几个,后来就有了规定,任何车不许夜行上山。”
·荀慕生没办法,在店里坐了整整一宿,时不时查看迟玉所乘普快的路线,耳边似乎泛起了火车与铁轨撞出的“哐当”声响,在千里之外与迟玉一同度过了这个漫长而焦灼的无眠之夜。
天刚亮,他已坐上了店员给找的车,眼中尽是红血丝,下巴也布满青茬··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打着哈欠关上车门,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么早就走去珀县赶火车吗”·他急于赶到珀县,问:“最快多久能到”·司机乐了,笑他是个不懂行情的外地人,“想栽山沟子里,我就开快点咯。”
不过话虽如此,上了盘山路后,司机不再调笑,变得靠谱起来,开得十分稳健··上午10点,车带着满身尘土,停在珀县火车站外····一路临停让车,火车晚点了。
卧铺车厢里一片怨声,不过也有人淡定地吐槽:“这趟车哪次不晚赶得上吃晚饭就行了·”·迟玉坐在窗前,窗外是快速倒退的景色。
他茫然地看着,心里一片寂静··同车的乘客,哪怕是淡定吐槽的那位,也是想早早回到家中的·火车晚点2小时,全车厢除了他,或许没人彻底无动于衷··晚点不晚点,回去不回去,对他来说好像都不重要了。
西南多山,火车驶入山洞,漆黑降临在窗玻璃上,映出他疲惫而消瘦的脸··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眼睛通红,胡茬也长出来了,有种不修边幅的颓废··他突然后悔起来——人似乎总爱为没有做过的事后悔,哪怕当初下决心时意志坚如磐石。
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他掉进了旋涡一般的深渊,空茫地想,留在仲城就一定无法放下过去吗·万一可以呢·整整两年半,再长一点,从真相揭晓时算起的话,是三年半。
三年半里,他不敢放任自己坠入消极的恶- xing -循环中·但自从搭上回程的航班,那积蓄了多年的消极突然反噬,无数利爪撕扯着他,几乎将他绞得粉身碎骨··他快要承受不住了。
多么希望还能见到荀慕生,轻轻地唤一声“慕生”··出事之后,他改了称呼,总是“荀先生荀先生”地叫着,客气疏远,像再也无法靠近的陌生人。
而现在,他恐怕真的再也无法靠近他心爱的人了··火车驶出山洞,光明骤然降临,刺得他眼睛酸痛·他低垂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双手,极浅地叹了口气。
要怪,只能怪自己····珀县火车站建于上个世纪,已经老旧得不成样子·广播不停播放着晚点信息,几乎途径的每一趟列车都不能正点到达··荀慕生望着那时显时不显的电子屏,从10点算起,已经等了5个小时。
终于,从安城驶来的K字头列车状态一变,从“晚点”成了“入站”,同时,广播开始播放接站信息·他顾不得酸痛的腿脚,立马冲至出站口,一颗心跳得如同战鼓,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铁轨。
不久,姗姗来迟的列车闯入了他的视野,车门打开,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向出站口走来··他不敢眨眼,高高的个子站在越来越多的人流中,像退潮时露出海面的礁石。
周围变得极其喧闹,很多人撞到了他身上,他仍是不敢挪开视线,焦急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地,高峰退去,旅客稀稀落落·他还站在出站口,额头与脖颈渗出细密的汗水,眼中的光被急切与担忧敲得粉碎,闪烁着沉入眸底。
迟玉,你在哪里···待到车厢里该在珀县下的人都走完了,新的旅客挨个上来,迟玉才缓慢地拿起行李包,走出车厢··中年乘务员叨了两句:“赶紧的早就给你换好票了,你咋现在才下来车开走了怎么办”·他没有理会,难得地失了礼数,浑浑噩噩地朝出站口走去。
那些急着下车的人都是为了早些回家,而他,根本没有家··走了一小截,他突然止住脚步,低头看着被车上小孩的方便面弄脏的户外鞋,又看了看不大干净的衣裤,无奈地牵起唇角。
如此落魄的样子,幸亏没让那个人看到··身后的列车开始鸣笛,他转身看了看,叹气,继续往前走··四周充斥着各种声响,他觉得好吵,想要堵住耳朵,抬了抬手,却发现只能堵住一只。
只好加快步子,早些出站··突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带着鲜明的颤意,像一根针一般扎入了他的神经——·“迟玉”·他心口一麻,怔忪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声音从何处来,已经撞入一人炙热的眸光中。
那人大步走来,接着狂奔如风,穿过出站口,抱住他的一刻,好似用尽了浑身力量··他突然睁大眼,心脏在短暂的麻意后,几乎跃出胸腔··“慕,生。”
第64章 尾声·秋雨像牛毛,将小县城的轮廓变得模糊,本就古旧的屋舍更显苍老,伫立在江水与群山之中,好似即将倒去,又像还能站立一个世纪··连绵的- yin -雨无论在哪里都不招人喜欢,但小县城里的- yin -雨除了引人心烦,还有另一个作用。
那便是催红漫山遍野的枫叶··雨下了三天两夜,停下来时恰是清晨,朝阳从东边升起,唤醒了沉睡的江水·江水如金,而江边的红枫绵延数里,金赤相交,如一匹巧夺天工的锦缎。
宁静的小县城,在锦缎边悠悠醒来····迟玉侧躺在床上,安静地注视着身边熟睡的人·拉开的窗帘在晨风中轻轻飘荡,将清冷的空气与微温的暖阳一并请入。
·他虚眼看了看窗外,想起身将窗帘拉上,又舍不得被窝的温暖··更舍不得吵醒枕边人··他明明记得,昨晚缠绵着跌入温柔乡之前,自己已将窗帘好好拉拢,还关上了窗户,后来意识模糊被荀慕生抱去浴室,余光也瞄见窗帘老实遮着窗户,怎么一觉醒来,窗帘就被拉到了一边·寻思片刻,他低下眼,目光落在荀慕生鼻梁上,心道:又是你。
荀慕生似乎很喜欢窗外的那条江,老是半夜悄悄爬起来,将窗帘拉至大开,还总说对面没有高楼,别人看不到我们家里来··有一次,荀慕生拉窗帘时,他正好醒来,迷迷糊糊地撑起身,还没来得及问,双唇就被温柔地擒住。
荀慕生搂着他亲吻,分开时还不尽兴,与他额头抵着额头一同躺下,将他圈进怀里,在他鼻尖上吮了一下··他轻轻挣扎,瞌睡彻底醒了,而荀慕生索- xing -欺身而上,含住他的喉结,慢慢向下吻去。
就着月光亲密,那是第一次··荀慕生在他身体里征伐,他就像躺在铺满星辰的海上,随波逐流,纵是巨浪滔天,也毫不畏惧··因为安全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夜荀慕生吻着他的耳垂说,江风卷起的每一个细小涟漪里,都藏着他的故事··他听得似懂非懂··荀慕生又道:“以前我嫉妒那片从你嘴边擦过的落叶,现在我嫉妒你窗外的江流。
因为它陪了你两年半,而这两年半里,我不在你身边·”·他望着面前男人深邃的瞳仁,脸颊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所以我要听它讲你的故事。
拉上窗帘的话,就听不见了·”·他怔怔地应了声:“哦·”·荀慕生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覆在他耳边道:“我还要让它看着我们……”·最后两个字,隐没在暧昧至极的气息中。
他浑身酥麻,半天才不着力地推了荀慕生一把,结巴道:“你真,真幼稚·”·“嗯·”荀慕生将他搂得更紧,“毕竟我喜欢和花蜜‘幼稚’茶。”
··想起花蜜柚子茶,迟玉心头又是一软··他一直以为荀慕生喜欢吃柚子,热衷喝花蜜柚子茶·这印象根深蒂固,以至于看到柚子,他便会立即想到荀慕生。
到琥县之后,甚至将花蜜柚子冰当做咖啡书屋的招牌饮品··荀慕生却告诉他,这一切其实是因为他··他从来没有想过,荀慕生爱吃柚子,是因为曾经以为他喜欢柚子,而当年他亲手给荀慕生剥了好多柚子,那柚子并不好吃,又酸又麻,荀慕生却舍不得扔掉,于是找来花蜜与密封罐,将柚子浸入其中。
荀慕生嗜花蜜柚子,嗜的不过是他剥柚子时的光景····窗帘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雨后阳光大盛,在采光极好的房间里肆意撒欢··迟玉动得很轻,却还是弄醒了身边的人。
荀慕生睁开眼,看到他的瞬间,眼底立马盈满疼爱与笑意,伸手将他捞住,沙着嗓子问:“醒了多久了”·“没多久·”迟玉自然不会说实话,由他搂着,右手拨了拨他的额发,“我帮你洗头吧。”
“嗯”荀慕生挑起一边眉,“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洗头”·“就是想了·”迟玉坐起来,拍拍他的肩,“山里秋天- shi -冷,洗了很难自然干,得花时间吹。
咱们今天时间不多,你要赖床吗”·“本来想赖的·”荀慕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但更想让你帮我洗头·”·老房子的卫生间小,浴缸自是没有的,好在热水充足,屋顶还挂着浴霸。
迟玉挽着衣袖和裤脚,正弯腰试水温,荀慕生便裸着上身,端着一个塑料小板凳进来了··落座,把脑袋递上去··互相洗头这个“爱好”是最近半个月才养成的,过去就算是感情最和睦的时候,也没有一起玩过洗发水的泡沫。
那日在珀县火车站的重逢,彼此都是最糟糕的状态,眼睛通红,嘴唇干裂,脸色苍白,身上哪里都是汗,光天化日之下的亲吻,胡渣刺得对方生痛··珀县虽然有火车站,但县城里的宾馆条件并不比琥县好多少。
两人太久未见,相逢拂去了一切担心与猜测,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彼此··“珀家酒店”挂着酒店的名,却只是个破破烂烂的招待所,但他们都已经无法再等,挤进狭小的浴室,相互清洗身体。
迟玉坐在马桶盖上,任由荀慕生就着泡沫揉搓沾满灰尘的发,温水从头顶降落,比眼泪还要温柔··从前,在情事上荀慕生总是极其克制,生怕弄痛迟玉·但那一夜,却索取无度,侵略如火,压抑了接近三年的渴望尽数倾泻在心上人身上,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震颤不已。
迟玉旅途归来,本就精疲力竭,初时竭尽全力的配合就像回光返照一般,最后软在他身下,周身- shi -淋,即便已经失了神智,仍呢喃着他的名字··“慕生,慕生。”
他眼前突然模糊,泪水落在迟玉的眼角·他俯下身去,吻掉迟玉的汗水与泪水,轻声道:“往后的半辈子,你都不能离开我·”·想起那一夜,迟玉还是会脸红——即便回到琥县之后,他们越发黏腻,每天都是云是雨。
大概因为,那天晚上是不一样的,像黑暗与光明之间的一条河,淌过之后,人生便再无- yin -霾····“在想什么”荀慕生突然环住迟玉的腰,握住他拿吹风的手腕,“再吹这边都快被你吹焦了。”
迟玉这才回过神,晃动着吹风,“想我们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又不是再也不回来·”荀慕生枕在他上腹,“这里夏天比仲城凉快,今后我们每年都可以回来避暑。”
·“也对·”迟玉拨弄着荀慕生的头发,“一会儿我想再去店里一趟·”·“应该的,我陪你一起去·”荀慕生扬起脸笑:“你去给大家拉花画小猪,我去做花蜜柚子茶。
做咖啡你是专业的,但弄柚子茶,我比你有经验·”·迟玉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就惦记着小猪咖啡·”·“你的一切,我都惦记。”
··上午,本该是咖啡书屋最冷清的时候,今日却挤满了人,店员和熟客都来了,小顾客们个个舍不得,几位店员眼中却都是祝福的笑意··迟玉将书屋给了年纪最大的一位店员,这阵子该交待的都已经交待了。
对方是个26岁的小伙子,人老实,- xing -子温和,手艺也好,算得上可靠··这半个月以来,大家已经知道他要离开了,不舍的情绪由浓烈渐渐消散,到了今天,感激与祝愿已经多过不舍。
当然,小顾客们还是哭了一大片··昨日,迟玉做东,请大家吃了顿饭,话已说得差不多,今日再来,心情已经轻松许多,张罗着做咖啡做柚子茶,全部免费··小美吸着鼻子说:“男神,你还没接受我的表白呢”·迟玉最应付不来这些率- xing -的小姑娘,愣了半天才道:“今天要柚子茶还是柚子冰”·小美娇声吼道:“男神,等你明年回来,我都有新的男神了”·大伙哄笑,连荀慕生也忍俊不禁,唯有迟玉戳在原地,尽职尽责地往杯子里舀花蜜。
··午后,离别的时刻到了··近来山雨连绵,山路十分难走,荀慕生约了直升机,准备直接去最近的机场··书屋的新任老板开车将二人送到乘直升机的江坝,约好来年再见。
小车远去,空旷的江坝上只剩下荀慕生与迟玉··直升机还未到,迟玉望着一江秋水,眼中泛起沉沉波澜··“一会儿直升机到了,我牵你上去·”荀慕生说。
“牵”迟玉诧异,“为什么要牵”·荀慕生说:“怕你不习惯·”·“嗯……”迟玉想了想,“你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吗”·荀慕生一怔,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
“从直升机上滑降,我曾经一天要练几十次·”迟玉笑了笑,“我还趴在舱门边狙击过,还从尾舱里跳过伞,还……”·“我错了。”
荀慕生瞄着他,“不该班门弄斧·”·迟玉看向远方,眼角微弯,半晌才道:“不过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咖啡师·”·“会画小猪,还会做花蜜柚子冰的咖啡师。”
荀慕生纠正道····又等了一阵,直升机还是没到··迟玉突然牵住荀慕生的手,声音被裹进风里,“不辞而别的事,我还没向你道歉。”
“嘘·”荀慕生揽着他的腰,让他正对自己,“不用说对不起·”·迟玉眼波微动,带出一片细碎的光··“我愿意等你。
你离开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也好,我都在原地等着你·”荀慕生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是一片如火的红枫,红枫中,是他的倒影,“不要为我的等待而道歉。
道歉的话,就好像我本不应该等你一样·”·“可是如果不等你,我这两年半又该做什么呢”荀慕生牵起唇角,将他拉得更近,在他额头上轻啄,低笑起来:“如果你觉得抱歉或者不安的话,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迟玉抬眸,“好·”·“不问是什么事就答应”·“既然你愿意等我·”迟玉眼神认真,“那我便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荀慕生轻轻碰触他的额头,“我要你不再为过去牵绊,不再因任何事内疚,不再独自承受痛苦·”·顿了顿,荀慕生眸光变得更加柔软,“还要允许我,与你一同度过往后的人生。”
迟玉眼中映着流淌的江水,透明闪耀,落着云朵与秋风··片刻,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荀慕生肩上,轻声道:“我答应你·”···直升机带着巨大的风声降落,再次起飞时,卷起散落一地的红枫。
生活了两年半的小县城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迟玉碰了碰荀慕生的安全扣,说:“刚才我还没有说完·”·“嗯”荀慕生牵住他的手,“哪一句”·“不过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咖啡师。”
迟玉说:“下一句是——以及你的男朋友·”·旋翼劈开迎面而来的风,“哒哒哒”的声响喧嚣刺耳··但沉沉的心跳却是一方狭小的天地里,最明晰的乐章。
··一场误识·一场错过··一场寻觅·一场相遇··(正文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他的替身 by 初禾(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