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事故 by 高台树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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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事故 by 高台树色(2)
·“妈……”一直没说话的许唐蹊瞪圆了眼睛开了口,“我才多大啊,你也想得太远了·”·周慧瞥了她一眼,本想反驳,却细想也是,许唐蹊是还没到该考虑这些的年纪。
不过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她很快就又说:“你是稍微远点,你哥可不远,你哥今年23了,再读完博,不对,读博期间就可以结婚了……”·“哎哟。”
许唐成哀嚎一声··周慧被他吓了一跳,立马停下了话头:“怎么了”·“干活干得浑身疼,胳膊酸·”·“那就别玩手机了啊,”周慧拍拍他的腿,蹙眉催促,“赶紧收拾睡觉去,洗澡了没”·“还没。”
“快去洗去,别磨着了·”·“嗯嗯,等会,”许唐成点着头说,“我……”·“别等会啦,磨这一会儿顶什么用,洗完再玩不一样么”·许唐蹊偷笑,朝着转移话题结果被另一把火烧了身的许唐成吐舌头。
正朝门外走的周慧轻拍了她一下:“你也别在这耽误你哥了,去给你爸打个电话,看看他怎么还没回来·”·“哦·”许唐蹊乖乖答应,一拧门把,溜出了门。
许唐成被周慧轰着去冲了澡,还赶上洗发露没了,洗头的时候拿着洗发露的瓶子在手上磕了半天,也没倒出什么来·许唐成扔了空瓶,从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拿了瓶新的,打开。
刚刚将头上的洗发露冲干净,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他关上花洒,侧耳去听,猜着该是许岳良回来了·不过这外面的声音好像比平时热闹许多,并且隐约听着,像是在留什么人吃东西。
尽管说话声很大,但始终都是周慧和许岳良的声音占据主导,许唐成仔细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到底是谁来了··加快速度冲完澡,他在厕所自己扭着身子活动了活动,直到镜子上的雾气消了,脸没那么红了,才擦着头发出去。
看到外面的人,许唐成一愣,理解了刚才怎么会觉得外面热闹··客厅的场景颇有些逗趣,沙发上坐着家里的三口人加上一个易辙,一排人都在看着电视,但不同于其他人的悠闲,易辙独自坐得僵硬笔直,手里还捧着一捧开心果。
许唐成再一看,茶几上的坚果、梅子等等,各种零食都被堆到了易辙面前·他忍不住笑,不用想,他都知道那把开心果一定是周慧硬塞到易辙手里的··往前走了两步,许唐成懒洋洋地招呼:“易辙来了啊。”
“唐成哥·”·望着他,易辙像是走了片刻的神,两秒钟过去,才站起来,叫了一声··“我打电话说让你下去帮着搬东西,你妈说你在洗澡,刚好碰上易辙回来,他就给我送上来了。”
许岳良笑眯眯地说,“正好你妈今天熬了豆沙,说让他尝一碗再走·”·“噢,”许唐成手上动了动,觉得头发- shi -漉漉的,实在难受,他又揉了两把头发,对一直看着他的易辙说,“那你坐会儿,我先去吹个头发”·话说完,许唐成刚刚迈动步子,却看见易辙往前蹭了一下,伴随着一个幅度很小的倾身,又很快停在原地。
许唐成怔了怔,看了看充斥着温馨轻松气息的客厅,和沉默立着、尴尬拘谨的少年··他翘着嘴角问:“你来我屋里待会”·开心果相互摩擦,细微的声响中,易辙点了点头。
“对,你们进屋待会儿,这电视剧我估计易辙也不爱看·”周慧听见,立马说,“豆沙马上就好了,别着急啊·”·易辙又应了一声。
离开前,他弯腰将手往盛开心果的果盘里比划了比划,但最后还是又攥紧了手,没把手里的那一把放进去··“端着那一盘吧,你们进去吃·”周慧在这时起身,笑着要搭手。
“不用……,”·易辙有些不知所措,一只手连忙扶上了递过来的果盘··“拿着吧,”许唐成甩甩毛巾,说,“我吃。”
被端进房间的不止有开心果,周慧又抓了一把松子、一把巴旦木,连同几颗西梅,通通混在了一起·许唐成让易辙坐下吃点东西,自己去吹头发··易辙拿了个小松子,四根手指凑在一起,指尖的动作却完全没有要将它拨开的意思。
视线起始于那颗松子,辗转迂回,翻山越岭,最终落到了那个立着的侧影上··吹风机被放在衣柜里,柜门的里侧有一面不大的镜子·许唐成垂着头,在一片嗡嗡的暖风中半眯着眼睛,手上随意地拨弄着头发。
他穿的睡衣是宽松的系扣款,米色的底色,有一些暗纹·因为宽松,布料柔软,在许唐成抬起手的时候,半截袖子都滑了下去,几乎露出了一整截小臂··“啪”,一颗松子掉到了地上,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仓皇收回视线,低头,捡起。
男生的头发不长,没一会儿就干了·从估摸着许唐成快吹完开始,易辙就已经重新埋下头,假模假样地剥坚果···“头发该剪了·”许唐成揪着一撮头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左看右看了许久,他侧过头问易辙:“你平时去哪儿剪头发我好像好久没在家里剪过头了,都不知道哪儿靠谱点。”
“羽田·”易辙想了想,回答··许唐成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摇摇头:“没去过,在哪”·“天茂后面的那条路上。”
说完,易辙顿了顿,看着许唐成收好吹风机,关上柜门,才说,“你什么时候去剪,我带你去吧·”·许唐成回过身,易辙又补充般说:“刚好我也该剪了。”
“好啊·”有人带路,许唐成巴不得·他问了易辙明天有没有空,易辙点点头,说有的··上午要去接奶奶,许唐成思忖片刻:“那就明天下午去吧。”
这样说着,许唐成走到了易辙的身边·他挑了两粒开心果抓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拨着壳,很快,两粒果仁躺在许唐成的手心里,浴着灯光,被送到了易辙面前。
易辙垂眸,慢慢伸出手,抓过来··周慧煮的豆沙很快就好了,她盛了两碗,各配了一个画着不同图案的小瓷勺,送到了许唐成的房间里·易辙看着那热乎的一碗,发现自己竟然从没喝过这种东西,光看着,也想象不出是什么味道。
许唐成的桌子已经算整洁,但在周慧放下托盘前,他还是又整理了一下,将几份资料、笔记摞到一起,挪到桌子的最边上,腾出了更大的空地·摆在最上面的一份资料印满了英文,易辙看了又看,瞥了又瞥。
豆沙下去了半碗,他还是忍不住问:“那是什么”·“嗯”许唐成以询问的目光看向他,“哪个”·易辙伸手将那几张纸拿过来,一个词一个词地看标题。
Bayesian Wavelet Shrinkage……Image Despeckling·看不懂··许唐成本来坐在床上,这会儿已经站起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微弯了身子去看易辙手里的东西。
“一篇专业相关的论文·”许唐成笑了笑,想起似乎是上次回来,一个同学要他帮忙改一下翻译,他便打印了一份扔在了那··易辙眨眨眼:“什么内容的”·“Bayesian Wavelet Shrinkage With Edge Detection for SAR Image Despeckling.”·许唐成读完这一串,易辙没什么感觉,甚至在听到了许唐成的中文翻译之后,他还是只体会到了全然的陌生。
“专业- xing -的东西,你看不懂很正常·”见他发愣,许唐成以为他是因为满篇的英文有太多不懂,受了挫··易辙却忽然抬头,问他:“你是什么专业”·“我么我本科是通信工程。”
“现在呢”易辙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查户口,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也是通信方向的专业,研究的是卫星导航。”
许唐成耐心地回答··卫星导航··就着这四个字,易辙喝完了一整碗的豆沙··“假期有什么安排,还去上海么”开始收拾桌上的碗时,许唐成随口问。
“不去了,我爸说有事,他们不在上海·”·有事·许唐成皱了皱眉··在他思考的时间里,易辙再一次把手伸到了一旁。
看到他又拿起了那篇论文,许唐成还有些奇怪他怎么对这文章这样有兴趣·想到这,他笑着问易辙:“有没有打算好以后学什么专业”·易辙顿了顿,摇头:“没有。”
“学校呢去上海么”·出乎意料的,易辙依然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回了家,他在漆黑的房间里打开了那台半年不用的电脑。
长长的手指敲击着键盘,搜索栏里出现了四个字,摁下回车的一瞬间,屏幕上出现了一大串内容··GPS,北斗,伽利略……·台式机主机运行时发出一阵阵奇怪的声响,像是一辆老旧的汽车在轰着发动机加速,很快就要义无反顾地冲破而出,脱离既定轨道。
第十三章 ·约好了去剪头,易辙却失了约··下午,他刚刚收拾好了自己打算出门,家里的大门就被砸响·他吓了一跳,正拧着眉头往门边走,几步远的地方,向西荑蓬头垢面地打开了房门。
一身睡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两只眼睛下挂着黑眼圈,大到吓人··“七分钟之后再开门,”向西荑扯动干裂的嘴唇,“早开一分钟试试看,我弄死你。”
易辙停住了脚步··向西荑一向说到做到,她说的“弄死你”当然不是真的弄死,但她能用各种方式,让你觉得生不如死·在易辙最叛逆挣扎的那段时间,他试过去挑战说着这种话的向西荑,结果就是被向西荑逼得如她一样,无休止地破口大骂,甚至对于不相干的人也冷情薄衣,无缘说着难听伤人、最能刺痛对方的话。
等他清醒过来,才明白向西荑口中的“死”是什么意思——她用易辙最厌恶的行为,影响着易辙不自主地去做同样的厌恶事情·朝夕相处,血缘关系,一切的一切混成一团,用潜移默化的方式逼得易辙无处可退。
也是从那以后,他再不想和疯子起冲突··距离和许唐成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易辙看着仍然不停被砸出巨响的大门,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他打开手机给许唐成发了个消息,说出了点事情,让他不要出门。
很快,许唐成回了一句“好”,又问,“需要帮忙么”·这样的动静,大概不止许唐成家,整个楼道都能听到了·想到周慧昨天还兴致勃勃地给他都豆沙喝,易辙不禁想,现在的周慧又会在家里唠叨些什么,会不会透过猫眼,看一看门外这场闹剧。
·向西荑的房门再打开,她已经像是变了一个人·也是因为她的影响,易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所有的女人都像向西荑一样,能在七分钟里画好精致的妆,换上一身衣服,全副武装,彻底改头换面。
没理沙发上的易辙,向西荑踩着恨天高的高跟鞋走到门口,一把打开门··在易辙的印象里,向西荑的烂桃花债就从来没停过,而且他一直但单方面判断,都是她欠人家的。
现在还好了很多,在向西荑刚离婚那会儿,几乎隔三差五就有男人上门来,上演各种“我不能失去你”的戏码,有走煽情风的,也有像今天这样,走暴力风的··易辙听见她哼笑一声,姿态尽是睥睨:“怎么,落水的狗跑这跟我摇尾乞怜么不嫌难看么”·论骂人,易辙相信没人能赢过向西荑,所以他静静地听着门口的向西荑慢慢火力全开,一句比一句升级,甚至有些同情那个被骂得一文不值的男人。
直到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易辙愣了愣,看向门口——向西荑的脸偏到了一边,长发垂着,看不清脸是什么状况··想都没想,本能的,易辙飞快弹起,冲到门口,一把将向西荑扯到身后。
同时,对面的房门打开,许唐成攥着手机,用一副平静的面孔面对着门口的混乱··易辙紧紧攥着的拳头放了下来·向西荑回过神来,立马推开他,一脚踹上男人的腿。
高跟鞋的后跟尖锐,男人立时嚎叫一声,疼得变了脸色··“狗东西你他妈敢打我”向西荑抬脚还要踹,被易辙拦着腰拉到后面··许唐成在后方慢悠悠地开了口:“派出所就在小区对面,这么多年了,大家熟得很……”·他看了看易辙,淡淡问:“需要报警么”·男人显然不是什么不要命的狠货,在向西荑的连骂带踢中,又疼又气地红了脖子根,气焰很快就弱了下去。
“- cao -,臭娘们,你给我等着·”·“我等你妈逼,怂包,我等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狗样”·易辙拦着一直在不停挣扎的女人,只觉得浑身都是那么无力,向西荑挥舞的胳膊就晃在他的眼前,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会不停打到他,一切都像是疯狂的,不可控的。
这种状态使得他焦躁迅速蹿到了顶点·混乱中,他看到周慧出现在许唐成的身后,凝着神色看着他们,再往后,还有一个花白了头发的人,也在好奇地望着门口·是许唐成的奶奶,易辙认识。
两扇门,却好像是两个世界··易辙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反差,他低下头,腾出一只手,用力撞上了门··这一声巨响之后,向西荑也突然没了动作,她沉默地看了易辙一眼,挣开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屋。
易辙一人留在门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发怔·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向西荑掰开他的手时,纤细苍白的手指好像是抖着的··易辙没再联系许唐成,他一个人躺在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各种事情。
思想有些浑噩,但又一直没有停下来·不知躺了多久,听到窗外有小孩子放炮的声音,间隔的炮声中,他竟然捂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睁眼,天已经半黑。
家里没了动静,易辙看了一眼鞋架,向西荑又出去了··他一天没吃东西,几乎饿到脱力,到厨房又给自己灌了一杯凉水,他套上衣服打开了门··楼道的感应灯在他开门时就亮了,家门一侧,许唐成插着兜靠墙而立,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易辙愣住,手悬在空中,忘记了关门··“唐成哥·”·许唐成抬头,看着他笑,又朝他摆了摆手机,说:“一直联系不上你·”·易辙摸摸裤兜,把手机掏出来,果然有满屏的未接来电和短消息。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摁成了静音··“刚才碰到向姨出去,说你在睡觉·”略微一顿,许唐成又说,“我看她的脸已经消肿了,看不出什么了。”
易辙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沉默地将门锁上,把钥匙揣进兜里··“消不消肿都和我没关系·”·多少,都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许唐成听着,在心中叹了口气。
易辙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但许唐成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他很不好受·他不是小孩子,不想要他那么多的同情、怜悯·在在意的人面前,想要强大,想要无坚不摧,可偏偏,事好与愿违。
压了压喉咙里涌上来的酸胀感,易辙轻声说:“我没事,唐成哥你快回去吧·”·许唐成却依然靠在那里不动,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易辙在这样的视线里败下阵来,偏开了头。
“还去剪头么”很久过去,许唐成站直了身子,笑了笑·他摁亮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理发店还开着·”·不相关的两句话,却让才退去的酸胀感呼啸着卷土重来。
楼道里安静得可以容下呼吸的交响,易辙的余光里始终住着一个许唐成··今天理发店的人格外多,进门后,易辙发现似乎要等很久,他带着些歉意对许唐成解释:“平时没有这么多人。”
许唐成却是见怪不怪:“这几天都这样,不是正月不剪头吗,大家都赶在腊月尾剪头发·”·“为什么正月不剪头”·没想到易辙会不知道这个,许唐成略作思考,解释:“其实这个有点迷信,说正月剪头死旧,谐音不吉利。”
易辙没有立刻理解,自己在脑海里将这话重复了几遍,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哦”了一声,又发现自己未免想得太久了·看着店里热热闹闹的场景,他不禁去想,是不是只有自己不知道这回事。
许唐成注意到他又陷入沉默,抬手揪住他的袖子,拽了拽:“我们去那儿坐着等·”·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一个位置,易辙推着许唐成先去剪·临落座,许唐成擦着头发偷偷站到易辙身边,小声跟易辙说:“你给我看着点,别让他把我的鬓角剪没了。”
·“嗯”易辙没听清,稍稍偏过头··许唐成在自己的脸侧比划了一下:“鬓角,你给我看着我的鬓角·”·这回易辙听懂了,虽然这项业务并不熟练,还是立马老老实实地点头,坐到了许唐成身后的休息区。
他看着他围上围布,只留了一颗脑袋在外面,碎碎的刘海被理发师全部梳到了前面,- shi -润着盖住了额头··和理发师说了几句话之后,许唐成闭上了眼睛,任由一双手鼓捣着自己的头发。
理发店里吵闹得很,空中还一直飘着各种流行音乐,易辙看到一小撮一小撮的头发从许唐成的头上被剪下来,纷纷扬扬地落到地面·在这样一幅画面中,他分明看到了时间的平和安静,以及是怎样缓慢前进的。
许唐成快剪完时,有理发师来叫易辙去洗头,易辙看了看前方的许唐成,仰头说:“我再等会,先让别人剪吧·”·向来只有排队到不耐烦的,还没有说排到了磨着不剪的。
理发师觉得好笑,调侃了几句,便去叫别的客人··也幸亏易辙磨的这一下,最后他和许唐成用的是一个理发师·许唐成的鬓角没有失守,但原本休息区的空位已经失守了,不过他倒是也觉得无所谓,索- xing -一直站在易辙的周围。
许唐成自己剪头时安心地闭上眼睛,不管不顾,轮到易辙这了,他却比当事人兴奋多了,围着易辙转着看了好几圈,一直跟理发师讨论着怎么剪比较好看··“后脑勺给你剪短点怎么样,特别是下半部分,我感觉你这么剪应该好看。”
许唐成躬身在易辙身侧,看着镜子里的人问··“可以·”·易辙也在透过镜子与他对视,可他哪知道后脑勺怎么剪好看·不过许唐成说了好看,应该就是好看的。
最后的发型易辙非常满意,这么多年都没这么满意过·他和许唐成两个人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许唐成还用自己的手机拍了张易辙后脑勺的照片,拿给他看·出门前,两个人比肩,对着镜子摘脸上挂着的碎发。
许唐成整理好自己,侧头刚好看到易辙太阳- xue -的位置还有一根头发··“别动·”他伸出手,将这一小截有些顽固的头发捏到手指间,然后拂到地上。
走出理发店,已经是晚上九点钟,这个时间却还不停地有人进到店里,甚至还有女生是要烫发的·许唐成告诉易辙,通常年前这几天,理发店都会开到很晚,与之相对的,正月里几乎相当于理发师的一个假期。
哪怕只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流传起来、只为避开个谐音的民俗说法,却也是易辙第一次体会这样带了些仪式感的事情··“剪完头发,也算辞了旧·”走到一个路口,许唐成看着面前的红灯,问易辙,“你知道什么是辞旧吧”·易辙点了点头。
辞旧迎新嘛··许唐成却还是没停下口中的话,甚至还掏了掏兜,给易辙递了一支烟··一根烟被弹出烟盒,他忽然看着易辙笑了一声:“我没有软包中华。”
这明显的揶揄,让易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复杂着眼神回视面前的人,见他笑得更开··“辞旧,意思是这一年就算有再多乱七八糟的事,刚才都已经剪掉了。”
打火机亮出了火苗,许唐成凑过来,给易辙和自己都点燃了烟·两个人各吸了一口,许唐成吐出一个烟圈,抬起头看着头顶··易辙也随着他抬头。
夜空乌黑,但是另一种明阔高远··“明年是全新的一年·”许唐成说··第十四章 ·那天晚上回去,许唐成发现奶奶竟然还没睡。
卧室的门留了一条缝,漏出窄窄的一束光··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戴着花镜的侧影,手上一牵一引,来来回回,布满皱与茧的拇指上套着一枚顶针,反着星点的亮。
见他进来,奶奶抬头,隔着镜片瞅了他一眼,便立即笑开:“回来了啊·”·“嗯·”·许唐成蹲下来,看她用彩线将一片圆形的布料缝到一小块已经绣了许多纹样的布上。
布的形状有些奇怪,看上去有一定的厚度,他将头转了个方向,歪着脑袋,仔细去辨认那块布上的图案··好像,是某个还没有眼睛的小动物··“在做什么”他温声问。
“虎头鞋·”奶奶悠悠答着,慢慢将手里的东西展开,给他看,“好看吗”·许唐成点点头··见他看得认真,像是喜欢,奶奶便又从一旁的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了一只已经上好虎脸的鞋面,递给他。
许唐成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手里的虎头鞋面精致得很,一双大眼睛,还有两只翘起来的耳朵,甚至连那两撮七彩的虎须,都过分可爱·他伸出手,轻轻捋了捋一撮彩线,喃喃重复:“虎头鞋”·奶奶低着头,在将银针穿进布面的同时,念了一段顺口溜:“虎头鞋,穿虎头,走路稳,跑得快,赶走妖魔好威风。”
老人的语调缓慢低沉,像是电影里悠远的背景乐,伴随的画面,是一个小孩子摇摇晃晃学步的长镜头··“小孩子穿虎头鞋,驱魔辟邪,平平安安·而且这样的鞋不捂脚、也不打滑,孩子学走路的时候穿着最舒服。”
“是吗”又将手里的虎头鞋面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许唐成才仰着脸笑说,“真好看,这是给哪个小孩儿做的”·奶奶手上的动作没停,又瞄了他一眼,却说了一个让许唐成愣住的答案。
“你家孩子·”·捏着小小的虎脸,许唐成的下巴抖了一下,难以置信般反问:“我家”·“对啊·”奶奶被他的反应逗笑,额上的皱纹都变得舒展,“你们一人两双鞋,两条棉裤,这是你的,做完你的做唐蹊的。”
·“这么早就给我家孩子做么”哑然过后,许唐成举高了手,用鞋面挡住自己的眼睛,笑,“这还没个影呢·”·奶奶绣好了一只虎眼睛,剪断了连着的线。
她一只手举远了鞋面,眯着眼睛,左右瞧瞧,月是在看绣得怎样·瞧过后,满意了,才说:“不早,怕我以后做不动了·”·“怎么会·”·“怎么不会,”奶奶将花镜取下,揉了揉眼睛。
许唐成注意到,一双被褶皱爬满了的眼角已经泛红,眼底也布满了红血丝··苍老的痕迹,总是无孔不入··“我这眼啊,一年比一年花,人老了,就哪哪都不行了,说不定哪天,就真的瞎了,到时候还怎么做”·奶奶笑呵呵地又拿起了一个黑色的圆片,将针和线都递给许唐成。
许唐成无声地接过来,迎着灯光,很快穿好,又递回··“再说了,我指不定能不能看见你的乖娃呢·”·许唐成皱皱眉,将尚未收回的手覆到奶奶的膝盖上,轻拍两下,轻声责怪:“别乱说。”
“哪是乱说,这种事啊……”奶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下了第一针,“说不好啊·”·许唐成立时正色,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朝前伸了伸脑袋,由下至上看着奶奶:“是我妈让您来当说客的吧,她自己催我不够,还拉了您来”·奶奶听了,笑得灿。
“我不催你,我的宝贝孙子还能找不到媳妇长得这么俊,不愁的·”说到这,奶奶“哟”了一声,朝许唐成凑近了脑袋,“剪头发了啊。”
·“嗯,”许唐成向两边各转了转头,咧开嘴问,“好看吗”·“好看·”奶奶的手上茧子太多了,又因年迈,皮肤干枯,蹭到许唐成的耳廓时,都是并不柔软、艰涩磨人的触感。
她摸着许唐成的脑袋端详了好一会儿,说:“剪什么样的都好看·”·奶奶坚持要将这只鞋面绣好再睡,许唐成便一直旁边陪着··这样的夜晚其实很难得,许唐成安静地看着针线翻飞,心里是很明显的柔软安宁。
“奶奶,明年我带您去玩吧·”许唐成突然说,“咱们坐飞机,去可远的地方·”·“坐飞机”奶奶有些惊讶,很快,她便笑着摇头,“我可不,我这胳膊腿儿的,走不了远路。”
“不用您走,我买个轮椅,推着您·咱们又不爬山,我带您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可以去海南,就是一阚他们去年冬天去的那·”·奶奶还是摇头。
鞋面绣好了,奶奶将它收进袋子,许唐成埋头帮她把塑料袋系好··嘶嘶啦啦的声响中,听到老人笑着说:“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要去啊,你们就去,我啊,不去累赘你们。”
“说什么呢,什么累赘啊·”许唐成直起身子,看着奶奶用眼镜布一下下擦着花镜··在他的记忆里,奶奶的头发白得很早,似乎在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或者说,从他有记忆开始,她就已是满头的白发。
曾经韩印到他家来,见过奶奶,那时韩印就对他说,他的奶奶真的是很标准的慈祥老奶奶的形象··他也是这样觉得的··许唐成轻轻笑了笑,伸出手,替她挽了挽鬓角。
新年来得很快··如往年一样,大伯一家在年三十这天赶了回来·除夕团圆,许家上上下下将近三十口人,都要凑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人丁兴旺,注定了这顿饭的热闹程度,一屋子的人至少要分成两拨来吃饭,不喝酒的先吃,喝酒的后吃。
因为家里有些有烟瘾的男士,许唐成赶着不喝酒的那拨吃完饭,便带着许唐蹊早早撤退·临走前,周慧拉着他的胳膊叮嘱,回去一定记得把家里的灯全都打开,说是除夕夜,家里一定要亮堂。
回到家时,看到楼下有人在放烟花·许唐成的目光跟随着一束小小的烟花上移,烟花窜上天空,他的视线掠过眼前楼宇——灯光烁烁的一排排窗,唯独两扇黑着。
许唐蹊插着兜小跑到许唐成身边:“哥,我们也放烟花吧,你给我买了吧”·许唐成收回视线,对她点了点头··许唐蹊从小就喜欢焰火,许唐成便每年都会帮她买一些。
他到车里取来,找了个不太冷的位置,让她自己先玩一会儿,自己则一步两级地上了楼·把家里各个屋子的灯都打开,再关上门出来,他却在有些冷的楼道里顿住了步子。
透过楼道的那扇窗户也能看到不断升空的烟花,一簇簇,接连不断,还激起了热闹的响声··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半晌,许唐成上前一步,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
果然不在家么·许唐成怀疑会不会是里面的人睡着了,不甘心地,抱着一线希望,又敲了敲·这次的敲门声持续得有些久,久到许唐成像是入了神,以至于门忽然被打开时,门板险些撞到他的脸。
“有事”·门内的向西荑满脸不耐,正蹙眉看着他·客厅的灯被打开了,越过向西荑的肩膀,许唐成一眼就看到了屋子里的一片狼藉,茶几翻着,一堆陶瓷碎片散在地上。
他收回目光,看着穿着睡衣的向西荑,语气平常:“我找易辙·”·向西荑抬起手,向后捋了一把头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后,竟然扯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
“死了·”·两个字,伴随着门被重重撞上的声音,让许唐成站在门前愣了很久··灯灭了下去,楼道的窄窗外,光亮划过,白色的烟留在空中,再无声消匿。
许唐成脚底搓着台阶的边沿,搓了好一会儿,才身体下坠,蹦下了一级台阶··再到楼下时,抬头望过去,黑着的窗户只剩了一扇,许唐蹊举着一只冷焰火凑到他身边,让他快点许个愿。
·他闭上眼睛,却被许唐蹊晃了晃:“你姿势不对”·铁丝烟花已经迅速烧过了大半,许唐成睁开眼,伸出一只手,截断了它向四周绽开的火花。
这一晚注定是睡不好的,大概凌晨五点钟,许唐成就被阵阵的鞭炮声吵醒·他趴过身子,从床头摸到手机,摁亮,看了看时间·放下手机后,将一侧的脸埋到枕头里,刚刚打算再眯一会儿,窗外却又响起了声音更大的礼炮声。
许唐成扯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身体裹紧,却完全无法隔断这震耳的炮声··有些烦躁,他坐起身,看着不断被火光映亮的窗帘愣了一会儿神··清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是拿过手机,低头发了一条短信出去。
没过两分钟,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短信··“新年快乐·”·是来自于易辙的回复··在回复的界面中,许唐成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摁了半天,却是拼拼删删,未得一句适当的话。
混乱的声音中,他的思绪像也是混乱的·放弃回复,扔了手机,穿衣服时他还在想,易辙是也被吵醒了,还是根本没有睡·如果是被吵醒了的话,那他睡在了哪儿,没睡的话,又会是在哪儿,发出的这句“新年快乐”·打开`房门,客厅的灯已经亮着,餐桌上摆了几个盛了薄薄一底醋的碗。
许唐成看了一眼,发现多了一只··周慧从厨房探出身子:“醒了啊,那我要开始煮饺子了,唐蹊也醒了·”·“嗯,”许唐成走进厨房帮忙,奇怪地问,“怎么有五个碗。”
半盖帘的饺子被周慧拨进了锅里,迅速,被沸腾的水淹没··“多摆一个碗,就是说咱家要进新人·”·“进什么新人”·周慧笑着瞥了他一眼:“你说呢当然是你给我带的新人了。”
许唐成一顿,明白过来··“哎哟,”他哭笑不得,“可真逗·”·隔了两天,许唐成才终于又见到了易辙··易辙骑车到楼下,看到许唐成正扶着车把,教一个小男孩骑自行车。
“腿用力,蹬,身子不要歪·”·小男孩骑的是一辆有些旧的女士自行车,因为身高不够,两只脚去蹬脚蹬时颇为费力,他扭着身子用力,却带歪了车身。
易辙停下来,看着许唐成好脾气地笑着稳住车,还用一只手抱着小男孩,帮他扶正了身体··许唐成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服,里面一件卫衣,白色的帽子放在外面。
看着他,易辙偏头想了想,许唐成好像真的很喜欢穿浅色的牛仔裤,即便在冬天,也总是一条发白的牛仔··“回来了啊”·不远处的人忽然叫了一声。
易辙回神,收回腿·车轮碾过红色的破碎炮衣,易辙停在了许唐成身边··“去哪了”·忽然被这样问,易辙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看他愣神,许唐成补充:“三十晚上想找你一起放烟花,你不在·”·三十·听到这两个字,易辙猛地睁大了些眼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许唐成立即说:“向姨开的门,没说什么。”
“嗯·”·这声回应伴随着浓浓的鼻音,许唐成挑眉,问:“感冒了”·这样一看,才发现易辙的手冻得通红。
易辙在他的目光中搓了搓手,然后将手放到了羽绒服的口袋里··“怎么不戴手套”·“出门的时候有点着急,忘了·”说完,易辙吸了吸鼻子,解释,“没有感冒,就是刚才有点冷。”
许唐成偏了偏头:“你声音都这样了,还没事”·易辙低着头,不说话··小男孩看到许唐成一直在和刚来的大哥哥说话,一点都没有继续教他的意思,有些着急地叫了一声“唐成哥哥”。
许唐成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稍等一会儿··“家里有药没”·问完,许唐成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大概是有些多余··“算了,你先回去吧,外面怪冷的。
他马上学会了,我再教他一会儿,待会儿去找你·”·找他·尽管迷茫,易辙还是本能地遵从许唐成的吩咐,扶住车把,准备离开··还没想明白这句“去找你”是什么个意思,一旁的小男孩突然说:“唐成哥哥,这个哥哥的车子好看。”
小男孩看了看易辙,又眨着眼问许唐成:“等我学会了,可以骑这辆么”·“哥哥的车子太高了,你骑不了,这辆你都要够不着了。”
话说一半,许唐成忽然发现了什么,惊奇了一声,“嗯你换自行车了”·新自行车的车闸比之前的要紧,易辙乱捏闸的频率降低了不少。
手上突然用了更大的力气,但还是假装镇定地,点了点头··许唐成打量了一圈:“我怎么觉得和之前的差别不大·”·也是红色,也是山地车。
外形基本没什么差别,只是车梁变成了平的··“之前的怎么了”许唐成奇怪··易辙停了停,低声说:“不好骑了。”
第十五章 ·易辙匆忙回了家··家里还是他离开前的糟糕样子,向西荑果然已经出去了·易辙朝她没有关门的卧室瞟了一眼,那只大大的黑色行李箱被带走了。
那就应该很久才回来了·这样想着,易辙松了一口气·想到过一会儿许唐成可能要来,他拿了扫把和簸箕,准备将凌乱不堪的地面清理一下,但刚刚动作开来,却闻到一股怪怪的味道。
·停下来,蹙眉细闻,终于找到了气味的来源——或许是因为在外面逛了太久,身上都沾了鞭炮烟花的火硝味··火硝味,在易辙的概念里,就等于春节的味道。
这样的认知让易辙一瞬间变得烦躁,猛地,他朝地上踢了一脚·鞋子踹到了地上的碎瓷片,瓷片快速超前滑动,又撞倒了立在那里的簸箕·一连串没规则的声响,像是嫌易辙不够烦乱,上赶着,都凑着热闹,要到他的脑袋里敲上一下。
易辙咬着下唇,盯住屋子角落的一个点,试图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但视线所及处,一副手套,躺在一滩已经干涸的咖啡渍里··很久的静立之后,易辙跨过地上的重重糟乱,走到方才目光停留的地方,弯腰捡起了那副手套。
火硝味还在往他的鼻子里钻,甚至好像还混了一点咖啡味·易辙攥着变得脏兮兮的手套,突然想到了那天许唐成将他送给自己时的样子··只这样一想,就突然沮丧到了放弃的程度。
他扔了扫把,走到窗边,去看楼底的人··许唐成还在教那个小孩子,小男孩该是学得差不多了,已经在自己骑着往前走·许唐成在后面追着,嘴里嚷着“我松手了”,手却始终虚架在后座的上方。
车把扭了扭,小男孩慌张地喊了一声,许唐成立马两只手扶住车,没让他摔倒··易辙静静垂眸看了一会儿,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支··家里的门被敲响时,易辙还是没能把狼藉的地面收拾好。
他把手套放进抽屉,阖上,走出去开了门·他还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打开门后立在门口,他没有看许唐成,而是垂着头,一直看着地面··“家里有点乱,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门外的许唐成立即明白了易辙为何会是这样低落的表现·他笑笑,迈开腿进了屋,缩了缩藏在袖子里的手:“今天外面怪冷的·”·易辙关上门,默不作声地走到一边,把饮水机打开。
“我给你烧点热水喝·”·饮水机的红色小灯亮起来,他才反应过来,水烧开要还一阵子,而许唐成应该并不会待那么久··“嗯·”身后的许唐成却应了一声,“你没有感冒吧”·“没有,刚才就是有点流鼻涕。”
听着他的声音确实也恢复了正常,许唐成才放心下来:“那就好,不过还是要住保暖·”·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许唐成站到易辙的身边,晃了晃水桶:“快没水了。
过年这几天水站的人也会休息,我多要了几桶水,待会儿我给你……”·想了想自己不太爽利的老腰,许唐成改口道:“待会儿你跟我去搬一桶过来吧。”
飘远了的思绪就这样被一桶水拽回,饮水机上,水面颤颤,易辙看着眼前的人,不知该做什么回应··在他还保持沉默的时间里,许唐成已经拿起了倒在地上的扫把,开始清扫地上的东西。
他的这些动作只发出了细微的声响,还是在听到碎瓷片相互挤撞的声音,易辙才慌忙转身,走上前去,摁住他的手··“别弄,”他沉声说,“我待会儿自己弄。”
“没事·”许唐成不甚在意地答了一声,再想扫地,手腕却被异常固执的力气箍着,挣脱不开··许唐成无奈抬头·少年眼中依旧平静坚定,无声地,却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样,”许唐成想了一会儿,作出一副妥协谈判的架势,“我帮你扫地,你待会儿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易辙摇头··“我答应你事情,你不用扫地。”
这回答是许唐成没想到的,谈判对象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轻轻巧巧,就掠夺了他谈判的资本·脑袋里一时空白,他被他弄得笑了出来·趁此,易辙又搭上一只手,从他手里抢过了扫把。
见实在拗不过他,许唐成不得不说:“你中午去我家吃饭吧·”·看到刚刚将扫把握在手里的人愣住,像是扳回了一城,许唐成咧了嘴角:“你刚才答应了的。”
易辙张了张嘴,恍然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将许唐成口中的“事情”等同于了“请求“··现在他却突然提出了邀请··“刚才你看到的小男孩是唐蹊干妈的儿子,他家不在这边,他妈妈今天早上把他放这,就去看这边的亲戚了。
中午吃饭也没外人,你过来一起吃吧·”·“不了·”沉默过后,易辙慢慢摇了摇头··“别不了,你在家吃什么,这两天餐馆……”·后面的话被许唐成咽了回去,但屋子里依然忽然静了下去——过年的这两天,即使会有开门的餐馆,也仅仅是提供一些早就被预定了的、固定菜谱的年夜饭。
“给你扫地都不管用吗”许唐成叹了口气,声音变低,“只是想请你吃顿饭而已·”·易辙不知要怎样跟他解释,在他看来“请求”很容易达成,“邀请”却不是。
其实他的反应也大概在许唐成的预料之中,如果易辙是个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也不会在自己的妈妈和向西荑彻底翻脸之后,主动和他们保持距离··“那么,算是回礼行不行”·没有缘由的一句话,考验了易辙的理解能力。
“你给唐蹊买了件衣服是吧我们一直想怎么谢谢你,你也知道,唐蹊确实不适合感冒·刚好,请你吃顿饭,算是回礼,你别嫌轻,行吗”·这话说的,看似他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易辙晃了晃身子,带得手也跟着晃了一下··低头,目光扫到身上的衣服,他闷声说:“你也给我买衣服了,不用再谢我·”·“我给你买衣服和这件事没关系,”怕他误会,许唐成加重了语气强调,“那是礼物,知道吗”··突然提高了语调的话语,让易辙不自主地点了点头。
怕他再来句什么扭转局面的话,许唐成迅速从他手里抢回扫把,单方面拍板:“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儿去我家吃饭·”·他说完,也不看易辙,自顾自朝前走。
易辙跟着他动了一步,刚动了动嘴唇,前面的许唐成便突然回头,微微举高手里的扫把指着他:“不许跟着我·”·易辙停住,眨眨眼,“哦”了一声。
“两个人打扫快一点,弄完刚好吃饭·”许唐成指指厕所,“我扫地,你去涮拖把擦地,我一擦地就腰疼,不跟你抢这个·”·易辙听了,老实地举步朝厕所走去。
许唐成暗自摇了摇头,心道请人吃顿饭可真不容易·他刚松了一口气,易辙却又停住,回过了头··四目相对,许唐成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自己还要再说服一轮。
好在,易辙只是问了一句:“你腰怎么了”·打扫结束,易辙跟着许唐成去了他家··刚一进门,周慧和许岳良都迎出来,很热情地招呼他。
易辙低头,看到门口的鞋柜上整齐摆放的鞋,问许唐成自己要不要换鞋··周慧恰巧听到,立即摆手说:“不用不用,直接进来吧·”·许唐成刚要跟着说不用,却在目光一转,看到橙橙放在门口的鞋后改了主意。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一双灰色拖鞋,放到易辙脚边:“换这双吧·”·灰色的棉拖印着一只熊的图案,很明显,和周慧脚上的拖鞋是一个系列··许唐成蹲下来,在鞋柜里翻了翻,翻出了一双凉拖。
许唐蹊和橙橙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一直没顾上得上和易辙打招呼·许唐成走进客厅,向沙发那里看了一眼,回头朝易辙挑了挑嘴角·他在易辙疑惑的目光中,慢慢往前走,稳稳地站到了茶几前,刚好完全挡住电视。
“啊”·“唐成哥哥”·两个表情严肃的人不约而同地大叫,许唐成却坏笑着,就是不让开。
“哥你走开啊”·“没看见你易辙哥来了啊,招呼都不打·”·“易辙哥好易辙哥好”许唐蹊赶紧喊,她使劲朝一边侧着身子,努力去看屏幕,“我待会儿再打不一样的嘛你快点……”·话没说完,电视机里已经响起来“Game Over”的音乐,许唐蹊和小男孩哀嚎一声,都瞪着许唐成。
“橙橙,别跟你唐蹊姐学,”许唐成无视两个人的目光,他朝易辙抬抬下巴,同橙橙讲,“叫易辙哥哥·”·橙橙懊归懊,倒还算懂事,乖乖放下手柄,叫了声“易辙哥哥好”。
比起叫人问好的小孩子,被叫做哥哥的人倒像是更为慌乱·易辙轻轻咳了一声,回了句:“你好·”·回完,他看向许唐成,见他已经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又站到自己身旁。
在橙橙的催促中,许唐蹊- cao -纵着手柄,又重新开始了游戏·易辙终于有了精力去看电视屏幕,看过去,发现竟然是很熟悉的界面··只是选择光标掠过“1 player”,滑到了下面一个格——“2 players”。
这便不熟悉了··易辙做不到一个人- cao -纵两只手柄,所以从没打过两个人的关卡··他站在那里一直盯着电视机看,许唐成侧头注意到,以为是他也想玩。
·“橙橙,我记得你妈妈说你每天只能玩半个小时的游戏,好像在我们出去骑车之前,你就已经玩过了吧·”·小孩子对待对自己不利的问题,选择的最普遍的回答方式就是忽略。
橙橙啪啪地摁着手柄,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假装没听到许唐成的话··“橙橙,”许唐成又叫了一声,“不说话我要挡屏幕了啊·”·“别挡别挡,”橙橙红了脸,终于看了许唐成一眼,可怜巴巴地求饶,“我就再打完这一局,我就不玩了。”
“可以,就一局,然后让给你易辙哥哥玩·”·客厅里,三个人,都看向了许唐成··许唐成选择了许唐蹊的视线,回她:“你也是,橙橙还去骑了会儿车,你在这突突了一上午了,昨天不还说不太舒服呢吗”·许唐蹊也心虚,乖乖“哦”了一声。
直到许唐成把手柄塞到自己手里,易辙都还在没头没脑地思考着一个问题——他到底要用几成实力·虽然他没玩过两个人的场景,但单人作战模式他可是玩得不能再熟了。
战斗界面放出来之后,他扫了一眼就已经知道路线该怎么跑·他偷偷瞄了许唐成一眼,心想要不还是保留点实力,给身边的人一个发挥的机会·许唐成却忽然转过头,问他:“你会玩吧”·易辙顿了顿,在心里推翻了刚才的想法。
还是显示一下自己很厉害吧··耳边响起的依然是那段他听过千万遍的熟悉音乐,只是这一次,他无比期待战斗的开始··开局,易辙的小坦克就嗖嗖地冲到了两堵墙中间,许唐成在一旁“哎”了一声:“你怎么跑那么快干。”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许唐成看了看形势,发现自己完全没什么再上去的必要·他往上走了两步,蹲在家门口守着他俩的窝··橙橙在一旁,吃着橙子也没堵住嘴:“唐成哥哥你为什么不往上跑”·“你易辙哥哥一个人就可以了,”许唐成解释得很专业,“得有个人在家附近看家,不知道么”·橙橙咂咂嘴:“知道。”
又看了两局,橙橙剥了颗糖放到嘴里:“你为什么老看家”··许唐成没说话··“都是打得不好的看家,我和唐蹊姐姐打的时候,她就让我上去打,她在下面看家。”
口出不逊,许唐成分神看了扭着脑袋的小孩儿一眼··“怎么又偷着吃糖,不许吃了,你妈妈……”·话说一半,许唐成觉得不太对劲,再一抬头,果然,发现他和易辙窝里的那只鸟已经被打了。
橙橙鼓着腮帮子扭过来,嘲笑的样子毫不遮掩:“唐成哥哥你怎么家都看不好啊·”·许唐成吸了一口气:“你给我把糖吐出来·”·四个人有说有笑地玩了一会儿,周慧在那边喊他们吃饭。
大家都坐好后,周慧端了一盘饺子上来·许唐成给橙橙夹了两个,又给易辙夹了两个,最后给了许唐蹊两个··吃着吃着,橙橙忽然含糊着叫了一声:“我吃到糖了”·像更小的时候一样,橙橙依然热爱吃饺子吃到糖的感觉。
周慧和许唐成对视,笑了笑··许唐蹊不再是小孩子,早就知道,谁吃到糖,其实都是周慧和许唐成早就安排好的,不过她也配合地欢呼了一声,说自己也有啊··“唐成哥哥你有么”橙橙探着脑袋张望。
许唐成摇摇头,夹起一个饺子假装去试有没有糖,余光却一直在关注着身旁的易辙··大家的反应都是雀跃的,唯有易辙,在咬到甜滋滋的东西时,忽然喉咙发梗。
他低着头,将糖咬在一侧的牙齿间,舌尖抵着,滑来滑去地蘸着糖块的甜味··许唐成本来还担心他会一个囫囵,把糖吞下去,留意到他忽然停滞的动作后,才放下心来。
可把筷子间已经晾凉了的饺子送到嘴里,咽下去,却发现身旁的人好像依然没有新的动作··这次他没有再偷偷注意,而是直接转过头去看他··没想到,身边的人也正看着他。
很神奇,交接的目光中,许唐成觉得自己理解了班上女生口中说的“母爱泛滥”——在看到易辙耷拉下来的眼角时,他忽然很想抱抱他··也忽然觉得遗憾,没能亲口对他说一句新年快乐。
桌上其他的人都在热闹地聊着天,易辙知道,自己现在半鼓着右腮的样子一定很傻·他咬着糖想,在许唐成眼里,他大概就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吃到一块糖都不会欢呼。
可他还是坚持这样傻呆呆地看着他··这是最后一粒糖·包饺子的时候,许唐成还没有碰到易辙,也没有把易辙纳入吃饭人员的范畴,所以带糖的饺子,只有三个。
齿间的糖化了一些,滑到了易辙的舌头上·易辙想朝许唐成扬一扬嘴角,让他知道自己也是高兴的,可脸却僵着,很狼狈地,根本不受他的控制··同样一直看着他的许唐成忽然将右手握着的筷子放下,身子转过来,完全面对着他。
两根手指摁住了易辙的眼角,轻轻向上,将它们提了起来··易辙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笑脸··“吃到糖不开心么”许唐成问他。
怎么会··那块糖是从没有过的甜,像是自然醒来的清晨,阳光叠着昨晚的美梦··而他朝他一笑,梦都在晃··橙橙还在追问许唐成有没有吃到糖,易辙仓皇低下头的瞬间,听到许唐成连连笑说:“吃到了,吃到了。”
第十六章 ·这个寒假过得和往常太不一样了·坐在许唐成的车上,看着空旷的高速公路,易辙仍旧被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包围着··早上许唐成来敲门,说一起去看电影,易辙以为只是在他们这的那家小电影院看,却没想下了楼,许唐成同他说:“那儿的观影体验不太好,我们去北京看,我买了下午的票,现在过去,到那里吃顿午饭,看完电影再回来。”
“啊”易辙惊讶··“对,让我哥请吃大餐,易辙哥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别留情·”·许唐蹊穿着粉色的小羽绒服蹦蹦跳跳,但马上,被一旁许唐成摁住了肩膀:“别老跳。”
家里离北京这么近,易辙却从没去过北京··车高速行驶,有嗡嗡的噪声响在易辙的耳边,他隔着窗户向外看,只看到了不断掠过的栏杆,还有偶尔几辆的车。
“我们还去上次那家么”许唐蹊问··“还想逛街么”身旁,许唐成看了一眼后视镜,说,“想买东西的话就去上次那家,不想的话我就带你们去一家新开不久的,在我学校附近,我去看过一次,座椅很舒服,音响什么的也比上次那家好。”
刚才上车时,许唐蹊不想做前座,所以此刻坐在许唐成身旁的,是易辙··许唐成说完,转过头来询问他的意见:“你想去哪家”·“我都可以。”
这么说着,易辙却有些紧张地在等着许唐蹊的回答·对他来说,“我学校”三个字,就已经决定了他的真实选择··“那去新的吧。”
易辙攥在一起的手松开,偷偷地,弯了弯嘴角··汽车驶进城里,高楼变得越来越多,易辙偏着脑袋看着经过的每一栋大楼的名字,觉得北京的样子,完全契合他的想象。
车子停在了一家云南菜馆前,许唐成把易辙和许唐蹊放到门口,自己去找停车位·下了车,许唐蹊朝四周望了望,指指旁边:“易辙哥,你看,旁边就是我哥的学校。”
易辙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隔着马路,看到围墙那一边的几幢楼,有高有低,错落散着··他没有收回目光,一只手却已经帮许唐蹊拉开了门··进门前,许唐蹊问他:“哎,易辙哥,你打算考哪个大学”·“还没想好。”
易辙看看她,又再去望前方的校园···今天是初八,工作日的第一天,餐馆里的人却还是那么多·他们在服务员的带领下,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卡座。
前面客人用过的餐具还没有收拾,服务员先将菜单递给他们,很抱歉地让他们稍等一下·餐厅来往的人不断,易辙站到许唐蹊的左侧,将她隔在较为僻静的角落··菜单翻了没几页,许唐成便过来了。
服务员也收拾好了桌子,三个人落座,许唐成又抽了几张纸擦着桌子··“哥,我想吃上次的蘑菇,怎么找不着”·许唐成伸出一只手,将菜单向后翻了几页,屈起食指点了点:“在这里。”
他们的座位靠着窗,许唐成抬头想问易辙要吃什么,却见他一直看着窗外··“易辙”许唐成叫他,“你看看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易辙很快说,“你们点吧,我不会点菜·”·“别啊,”许唐成把菜单竖过来,一页一页,翻着给他看,“这个鸡翅不错,这个虾球也挺好的,你挑挑。”
“我真的吃什么都行,唐成哥,你们看着哪个好吃就点哪个吧·”·听着他俩的话,许唐蹊逗趣说:“易辙哥,你就挑着贵的点·”·易辙朝她笑笑,动了动身子,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菜点了几道,他终于说:“我去个厕所,你们点·”·在许唐成的注视下起了身,刚走出座位,他突然靠到许唐成身边,弯下`身子支吾着对他说:“我……可能有点久。”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许唐成能听到·许唐成一下子笑了,朝他挥挥手:“知道了,去吧·”·易辙离开的脚步很匆忙,许唐成转头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
易辙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以前打架时,他都没觉这么刺激·站在餐馆门口的服务员看到他不要明的样子,吓得赶紧闪开了身··一路上,掠过驻足等待的人群,惊飞了停在光秃枝桠的鸟儿。
易辙哈着白气跨上天桥,跑过桥上时,他朝下看了一眼,剧烈的奔跑中,桥下的车辆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终于到了学校大门口,他喘着粗气停下来,仰头望着校门上的几个劲挺的大字。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神色寻常地进出·背后竟然还有导游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来:“这里就是A大……”·这里就是A大··是许唐成的学校。
过于猛烈的奔跑使得他的胸腔泛起隐隐的疼痛,而疼痛所感,一切都是真实··再回到餐馆,桌上已经摆了三杯饮料··许唐成看他像是有点气喘,心里奇怪,怎么上个厕所还能喘成这样再回想刚刚他经过自己身边时带过的一股冷气,他探头,迟疑地问:“你这是去哪上厕所了”·易辙正拼命忍着过于剧烈的呼吸,听到这问题,忙沉了沉气。
“就在那啊·”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清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故作镇定,“排队来着,人多·”·许唐成回头看了一眼,更觉奇怪。
“可是……”他朝后,指了一个与易辙相反的方向,“厕所在那边·”·易辙一下子懵了··“哦对,”易辙结巴着“我”了几声,“我路痴。”
拙劣低级,连大脑都没经过,他就抛出了这样一个借口·话毕,才生出想咬舌自尽的冲动··谁会在餐馆里去个厕所都找不到路啊·果然,对面两个人都愣住了。
许唐蹊最先一步笑了出来,虽然她立即觉得失礼,慌忙往回憋,但显然没有成功·她捂着嘴,忍着笑:“易辙哥,原来你比我还路痴·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怕那天我找不着路,你会觉得我傻。”
易辙无言,尴尬地朝她扯了下嘴角,低头握住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杯饮料··“哎,等等,”许唐成还没笑完,但还是抽空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将靠近自己的那杯也朝他推了推,弯着眼睛说:“你看看这两杯你要哪杯,蕃石榴和芒果。”
“就这杯就行·”·哪儿还顾得上挑口味,易辙扔出这么一句,慌忙灌了自己大半杯饮料·凉凉的液体下了肚子,他才勉强镇静下来··那天看的电影是《长江七号》。
但其实,看的什么,似乎都不是很重要··易辙对于电影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整场下来,不停在他脑海里闪过的,都是A大的校门,一栋栋教学楼,一条条小路,还有看到的那几尊雕像。
偶尔,他会悄悄转过头,隔着许唐蹊去看那个认真看电影的人·电影院似是有一种魔力,眼前浮光变幻,他却像是在看一部属于自己的电影·那是一段无声的影像,里面,许唐成是唯一的主角,他骑着自行车,走着路,背着书包,拿着课本。
他看到了千百种他的动作,明明全部都只是他自己的想象,却分明真实到像是他曾亲眼见过,见过他在这样一个校园里,是怎样生活的··直到影像放映到最后一帧,他看到许唐成坐在宿舍的床上,脱了上衣……·大屏幕的光闪闪烁烁,光转影移中,易辙觉得浑身虚浮,像是飘在空中,无处可依。
黑暗使得他的灵魂终于脱离了肉`体,灵魂感知到的,并不是满座的电影院,而是一片绵软··他理智的意识告诉他,该在这一幕中停下,可又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向他吼着,诱惑着他,问他难道不想继续看么·他慌乱无措,没能做出选择,而那段影像中的许唐成还是停住了动作。
他坐在床上,忽然望向镜头,与他对视··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易辙惊出了一额头的冷汗··那镜头就像是他窥视他的眼睛,在被许唐成看到的瞬间,他所有卑劣肮脏的思想都被剖开在烈日下。
·心跳如雷··强烈的光刺着他的眼睛,踏在柔软的地毯上,他经历了长久的茫然失神··他刚刚在干什么他又为什么,要疯狂地跑去看他的学校·许唐成和许唐蹊走在前面,易辙看着他的背影,呼吸是杂乱的。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正常,刚刚荒唐的一切使得他胆战心惊地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在抱着怎样的心态接近那个人··他放慢了脚步,想要与他隔开一些距离,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有空间,去汲取一些急需的氧气。
而前方的许唐成却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掉队,突然停下来,转身看他··“怎么这么慢”·许唐成朝他笑,等他走过来,才与他并肩,复往前走。
转弯,放映厅出口的地方又是黑暗·他和许唐成离得太近,有个小孩子从一旁挤了过去,许唐成为了躲他,朝易辙靠了靠··身体相碰,全线溃败··易辙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他的接近是危险的,那就危险吧·只要,不让他知道··第十七章 ·再开学,教室的后黑板上已经辟出了一角,时间向前,无增只减·坐在最后一排的易辙,在每天早自习的间歇,都能看到赵未凡去更改那里的数字,被擦掉的粉笔灰飞扬四散,落至地面、窗台,完成一次无声接近。
这个夏天,班上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闷,无论易辙何时走进教室,看到的永远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每个人都埋头在永远做不完的题海中,好像现在多做一道,未来的某一份高考试卷上就会多加一上一分。
电扇吱呀呀地转,闷热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易辙跨过堆了满地的书箱,穿过一片潮- shi -粘稠的空气,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但这样的环境,竟从没使易辙觉得烦躁,他认真做着每一张试卷,听着老师的每一句叮嘱,只除了偶尔周五的晚自习,依然会不停看表,穿插没有任何内容的发呆。
他习惯了在周五的晚上骑车回去,绕着院子满满转上一圈——能找到许唐成的车最好,找不到的话,也总算是走完了一周内最长的期待之路,落下了一颗心··整个夏天,C市都没有下一场雨,夏风卷了无尽暑气,始终窝在城市上空,久久不散。
直到这天周六,从第二节 晚自习开始,突然落了很大的雨·开始是一阵吓人的雷鸣,惊得一贯平静的班上都起了骚动·大雨来势太猛,气温骤降,雨水甚至打出了雾气,从地面升腾而起,引来不少人围着窗户看。
易辙用这个晚自习为自己模拟了一场计时的理综考试,所没太注意这场骤降的大雨,还是等放了学,想要到车棚取车时,才突然被这场雨困住··雨声喧闹,甚至盖住了一些正打电话与父母联系的声音。
“哎·”·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易辙回头,看到偏着闹到看着他的赵未凡··“给你伞·”·赵未凡递给他一把伞,自己将另一把伞的绑带打开,手上抖抖,伞页便蓬松开来。
“你怎么回”易辙朝外望了一眼,学校门口的街排水不畅,路面积了很深的水,最深的地方甚至已经没了小腿,许多同学都拎着鞋,卷起裤腿,趟水过河。
“我爸接我,”说完,赵未凡抬头盯着易辙犹豫片刻,还是问,“要不要一起把你捎回去”·意料之中的,易辙撇撇头,说了声“不用”。
身边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不少,易辙和赵未凡刚要走,忽然听到有人叫了易辙一声·赵未凡回头,看到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我忘记带伞了,”女生看看易辙,笑容是很标准的动人,“我爸爸就在门口等我,能蹭你的伞过去吗”·易辙愣了愣,下意识地开始皱眉。
赵未凡和这个女生不熟,但看这架势,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难得有易辙的戏看,她当然不着急走了,闲在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一边摆弄着伞,一边等着易辙回复。
没想到易辙立马朝前伸了伸胳膊:“给你吧·”·女生听到这话,很明显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尽管她很快便将这不自然的表情掩盖下去,还是被一直好整以暇来看戏的赵未凡看在了眼里。
“伞不是我的,”易辙朝赵未凡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女生补充说,“你记得还我·”·赵未凡差点要笑出来··停顿了几秒之后,女生还是接过了伞,竟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对易辙道了声“谢谢”。
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赵未凡才勾着嘴巴上前两步,用胳膊拐了易辙一下:“你可真不解风情·”·易辙懒得搭理她的揶揄,问她:“你爸在哪等你呢校门口积水那么深,我估计车也开不过来吧。”
“不知道,不过以前他也不到门口接我,都在旁边那个路口等着·”·“你给他打个电话·”易辙看门口人那么多,怕赵未凡出去也找不着人。
但等他拿出手机,才发现手机已经黑屏了··“靠,”他不禁骂了一声,“我昨天才充的电啊·”·而这天许唐成正好在家,见雨下得狠,早早便联系了许唐蹊。
许唐蹊贴着校门右侧出来,被早就等在那个角落的许唐成一把拉住··“把你的伞收了,前面积水太深,我背你过去·”·校门口太吵,说这话时,许唐成几乎是贴在许唐蹊的耳边吼的。
“不用·”·“不行,”许唐成把她拉到自己的伞下,直接抬手帮她收了伞,“这水都能到你膝盖了,着凉了就麻烦了·”·许唐蹊无法,只得按照许唐成的意思,接过许唐成手里的雨伞,趴到了他身上。
许唐成把许唐蹊送到车里,确认车里不冷,许唐蹊的身上也没有- shi -,才将车钥匙递给她:“你在这等着,我去等等易辙·”··其实许唐成在给许唐蹊打完电话之后就联系了易辙,但易辙的手机却一直是关机状态。
他怕在自己还没到校门口的时候,易辙已经恰巧走这个时间差出来,再加上反正裤子已经几乎全- shi -,他便索- xing -也不再去费力寻找水浅的地方,直接举着伞,大跨步地往前跑。
许唐成踮起脚、伸长了脖子朝学校里面望,几乎每一个出来的学生都打着一顶伞,穿着一身校服,乍一看,很难分辨出来人·看着不断涌出的人流,他也不确定,在这样乱糟糟的环境中,自己成功捕捉到易辙的概率到底有多少。
不过好在易辙很高,他想,这样的话,目标应该比较明显··就这样等了一会儿,走出来的学生变得越来越少,人与人之间有了更大的间距,不再像之前那般的一窝蜂,但许唐成还是没有看到易辙。
看看腕上的手表,10点20分··可能还没出来·雨势未歇,还又随了风··许唐成又左右晃着朝里望了望·再等一会儿吧··等在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实在太多,去往车棚的路上,易辙朝门口看了一眼,看到那水泻不通的人潮,忽生出一股子烦乱的情绪。
这样没防备的雨是萧条冷清的,但又很神奇的,能够引来这样一阵充满温情的热闹··因为雨下得大,很多人都放弃了骑车,虽到了放学的时间,自行车棚依然被塞得满满的,易辙动手挪了三辆,才勉强把自己的车推出来。
他没有打伞,浑身- shi -透,额上不断有水顺着碎发滴下来·他跨上自行车,抹了一把后颈的雨水,接着将车头转了一个方向··学校有一个后门,通往家属区,而他也并不想在此时去穿过大门水泄不通的人群。
车把左右摇晃两下,原本蹬在地上的脚收上来,车子很快加速,在道路无人的一侧,逆着一旁的人流朝前去··少年躬身骑在校园里,大雨从头顶浇下,灌了满身,脚下也有不断溅起的水花,本该是有些狼狈的场景,却让易辙觉得莫名爽快。
下这么大的雨,在校园骑车也不会有人管,路上的人都忙着回家,有打伞的,也有像他一样直面暴雨的,而在他们眼中,他也只是一个着急回家的人而已··一路都是飞骑,带着满身的水到家,走过的台阶都被印上黑漆的一滩渍。
掏出的钥匙也嗒着水,易辙甩了两下,又在- shi -漉漉的袖子上蹭了蹭·刚要开门,身后的门却率先打开··看到易辙这副样子,周慧很是吃惊·短暂的惊疑之后,她朝前迈了一小步,却又有些匆促地退回去。
在她踟蹰的时间里,易辙先问了一句“阿姨好”··“哎,”周慧连连点头,“怎么……”·周慧吐了两个字,却又像不知该不该说般停了下来。
易辙望着她,静静等着··“怎么自己回来了,唐成不是去接你们了吗”·对于“你们”二字,易辙是反应了一会儿的。
周慧在看到易辙之后便有些怀疑,现在瞧见他脸上露出的茫然表情,更加印证了易辙并不知道这件事的猜想··但——是没联系上,还是没有联系,周慧便拿不准了。
二者意思相差太大,使得她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那我去给他打……”·她的话没说完,易辙已经扶着扶手,一步两阶地冲下了楼··周慧错愕,赶忙跨出门,追着喊了两声。
易辙却像什么都没听见,楼道的门打开又阖上,一声响,隔绝了雨声··周慧方才的话中带着不确定,但易辙却从未曾像现在一样,这么快地做出判断——他一定给自己打了许多电话,如果现在给手机充上电,一定还能看到他的许多条消息。
他会告诉他放学在校门口等他,会告诉他他来接他,也会在最后告诉他……·我联系不上你,看到的话,给我回个信··为什么刚才要跑去走小门·易辙骑车往回赶,路上满脑子都是这样的一串质问。
怎么就不能往人多的地方走了怎么就不想被别人看了易辙咬牙,他妈的,老叽叽歪歪瞎矫情什么·车骑得太慢了,易辙觉得到学校的路突然莫名增出很长,好像还要好久才能到。
疯狂的骑行引来路人侧目,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最后他干脆站起来,在被大雨模糊了的视线中将车骑得左右摇摆,以一个极限的速度,掠过与他方向相反的人流··终于快到学校大门口,大腿已经酸软,堆积的乳酸开始叫嚣,却依然抵不过他近乎机械的动作。
人体内乳酸产生的原因是什么这道题他在今晚刚刚做到过··刹车,停住,易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大雨,他撑了一把黑色的伞。
那是他的避难所··易辙骑过马路,贴到他身后停下,许唐成都还没有任何的察觉·看着他向学校里面张望时拉长的脖颈、踮起的脚,他轻轻叫了他一声。
雨声阻断了呼唤,眼前的人没有听见·但在易辙要再一步上前时,很突然地,他又转过了身··“你……”许唐成被吓了一跳,再看到他这被淋了透骨的样子,有些愣地伸出一只手,拽上了他的胳膊,“你这是从哪来”·一把伞,遮住了两个人。
易辙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他张了张嘴,声音抖着:“我手机没电了·”·第十八章 ·“我知道·”许唐成说··他也说不出到底为何这样相信,但在发现易辙关机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手机没电了,而不是机主出于什么不好情绪,主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他将易辙上下打量了一圈,确定他目前的状况已经不能再糟,薄薄的校服裤子贴在腿上,胸口亦是- shi -嗒嗒的一片,完全展现出了人体轮廓·皱起眉,抬头刚要责怪,许唐成却发现那束看过来的目光中,好像包含了不一样的东西。
歉疚,着急,都有,但又都不完全··一时的猜测迟疑,使得他没有再说任何话···“我出来的时候走了小门……对不起·”·“对不起什么”看他一脸懊恼,许唐成笑着说,“本来也没有提前联系好,错过也是正常的。”
易辙正跨下车,听到这话,抿唇低头,很快地捏了两下闸··雨像是还有加大的趋势,许唐成听到身后有吱啦拖拽的声音,回头看,发现校门已经阖上了一扇。
“走吧,我们先把你的自行车放到对面那里·”·学校对面是一个广场,许唐成记得以前那里有二十四小时的收费停车场,他隔着马路望了望,问易辙:“现在还能停一夜的吧”·“能。”
易辙点点头,跟着他朝前走,许唐成则微微提高了手,撑着两人头顶的伞··其实他手里还有另一把伞,只是易辙要推车,他便没将这把伞给出去··校门口的积水已经漏走了一些,路上又有了一辆接一辆的车,车灯明晃,刺穿了雨幕。
过马路时,易辙不经意间朝身侧一瞟,忽然看见许唐成已经- shi -了半扇肩膀,再抬头看,才发现头顶的伞一直朝自己这一侧歪着··雨珠顺着伞页滚下,碎到地上。
“我来打吧·”他将手握到伞柄上方,与许唐成的手相接··“你推车,不方便·”·易辙却在手上使了劲,直接将伞挪到了自己手里。
“方便·”·在这之前,无论遇到多么突然、多么大的雨,他都从没和别人一同打过伞·将伞朝另一侧偏过去,遮住另一个人全部的身体时,易辙的心里忽然飘出那么一点得意满足的情绪,大概类似于,将草莓蛋糕上的草莓偷偷挪到对方的盘子里,或是在炎热夏天的小卖部,偷偷让出最后一瓶冰水。
微不足道,暗自开心··回到车上,许唐成才发现有来自于周慧的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告诉她会很快到家,顺便嘱托她煮一壶驱寒的姜汤··“易辙哥,你是到家了又回来了”许唐蹊转过身,有些吃惊地问。
易辙正在用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擦着头发,听到这个问题,点着头应了一声:“嗯·”·“让我妈打个电话过来就好了啊·”·许唐蹊不解的声音,也正是许唐成不解的。
在从周慧口中了解了刚才的来龙去脉之后,他便有点想不明白,易辙怎么这么轴,明明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顶着这样大的雨,去而复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把头发擦得乱糟糟的易辙,他忍不住唠叨:“可真够胡闹的,都到家了,还回来做什么你这淋一晚上,感冒了怎么办,马上就要高考了,身体万一出问题,影响多大。”
“没事·”不知有意无意,易辙回避了前半截的话,只答,“我身体好,感冒不了·”·“身体好也禁不住你这么折腾,我不管你‘觉得’自己会不会感冒,待会儿回去,你先回家冲个热水澡,然后我给你把姜汤端过去。
我妈说晚上喝姜汤不太好,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觉得你还是喝一碗吧·”说完,他又转向许唐蹊,“你也是,回去也抓紧洗澡·”·“哦。”
许唐蹊答应··“不用,太麻烦……”·话说一半,被瞟了一眼··“哦,好·”易辙改了口··打起向左的转向,许唐成开着车上了路。
这个热水澡洗出了易辙有史以来的最快速度,完全无视了许唐成要他多冲一会儿的叮嘱·而在洗完澡,等着许唐成来的时间里,他又飞速将客厅收拾了一遍——乱丢的衣服都丢到别的屋里,茶几上太脏,找块- shi -毛巾擦一遍,地上散着瓜子壳,扫掉……·都收拾完,他觉得自己哪里还需要姜汤,早已经出了一身薄汗了。
连许唐成进门见到他,都愣了愣:“怎么洗个澡洗得脸红扑扑的”·他把姜汤放到茶几上,走到易辙身边,摸了摸他的脑门:“你不会发烧了吧”·再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两相比较,似乎还好。
易辙垂了垂眼皮,在背后搓着手,没吱声··姜汤盛在一个圆形的玻璃饭盒里,盖子被打开,立时冒出热乎乎的气·许唐成将饭盒推到易辙面前,叮嘱:“小心烫。”
只喝了一口,就没法控制地皱起了眉毛··“不好喝”·姜味太大了··可话出口,却是:“有点烫·”·口不对心,讨好人的第一步。
许唐成笑了:“不是跟你说了烫了么,你吹吹·”·于是碗里的汤便起了水纹,一圈一圈,赶着散开来··许唐成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是英语阅读理解的习题册。
他将胳膊拄在腿上,走马观花似地翻了几页,发现整本都已经被做完,纸页上有红色笔迹的改错痕迹,还有一些陌生单词的注解、长句的结构分析··一本阅读理解的习题集,是不会自然出现在他家客厅的茶几上的。
易辙偷偷用余光扫着身边的人,扶着饭盒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一下下敲击玻璃壁··许唐成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看了一会儿,才随意问:“最近怎么样还有十几天就要考了。”
“还行,”手指停下,易辙又吹了口气,也学着许唐成的样子,把胳膊拄到了腿上,“最近几次模拟考都挺稳定的,年级前五·”·其实是前四,说谦虚了。
“厉害啊,”许唐成的眼中闪过了惊喜,饶有兴致地偏过身子问,“有目标学校么选择范围很大了,可以好好挑挑·”·“学校……”·易辙嘟囔了一句,许唐成以为他这意思是还没想好,便开玩笑说:“不然你考虑考虑A大好了,师资雄厚,学风优良,校园优美,还能当我学弟。”
·说完,许唐成自己都开始笑自己的自卖自夸·一旁的易辙心里打鼓,脸上这层皮逐渐开始不听使唤,被许唐成的情绪牵着动·他扯着嘴角笑,手上将饭盒换了个方向。
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动作,暴露了他心中的紧张·之后,装作不经意地,他说: “好啊·”·许唐成听了还是笑:“真的”·“嗯,”易辙这回抬头,在明亮的光下看他。
他大着胆子问:“给你当学弟去行不行”·这段对话的开始,便是因为许唐成的一个玩笑,结束时,他也依然只作当是一个玩笑,所以他笑着说好,笑着说以后罩他。
但他并不知道,对于他,易辙说的每一句话,从来都是用上十二分的认真··考前最后几天的一个晚自习,易辙被班主任叫了出去,到了办公室,他才明白这场谈话的内容是“个别学生考前心理维稳”。
“易辙啊,你高三成绩进步真的非常大,说实话,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以前就知道你聪明,但是说你半天,你心都收不回来,现在你纳过闷来了,知道学了,我特别高兴。”
老杜言辞恳切,易辙也难得听得认真·他承认,曾经他的确惹过不少祸,劣迹斑斑,是因为老杜,他才没被从这个实验班踢出去·就说那次被记过的事情,他站在副校长的办公室里,也是看到老杜低声下气地跟人家说尽了好话。
“其实高考我不担心你,我觉得你心理素质好,上考场完全不怯,所以只要你稳住,相信我,哪个大学都没问题的·”·听到老杜这句话,易辙竟然松了一口气,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静了一会儿,他问:“真的吗”·“啊”老杜没想到他会应自己,一下子还有点愣··易辙再次重复:“哪个大学都没有问题么”·“真的啊,”老杜立马一拍大腿,说得很大声。
再仔细咂摸这话音,他又品出点更深层次的东西来, “怎么,心里有目标了”·易辙低了低头,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分别相对,架出一个四边形的框,刚好将地面上一处十字形的边缝框住。
“我考A大·”·不是我想考,也不是我要考,而是我考··考A大,通信工程··他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但随着高考临近,这个目标已经几乎撑满了他的整颗心,到了迫不及待的程度。
迫不及待要到那一片校园,迫不及待要和他出入同一栋教学楼,迫不及待,想要在饿扁了肚子的时候,与他在食堂偶遇··在和老杜说出“我考A大”之后,他感到如释重负,又隐隐期待。
压了这么久的秘密终于要光明正大地亮相于世,那点发芽的小心思,也终于要有所依托··太过激动,以至于高考前的那晚他竟然失了眠,睁着一双眼睛在床上辗转,脑袋里交替出现着要背的古诗词,英语作文模板,语文阅读理解题答题要点……还有偶尔闪过的许唐成。
折腾了许久,羊都数了两百只,还是没能睡着··考生失眠也就算了,隔着几面墙的地方,明明已经远离高考不知多少年的人,竟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着··许唐成一直在认真纠结这两天到底要不要接送易辙,想送吧,又想到人家都说高考一定要讲究平常心,平时怎样,这两天就还怎样,千万别搞特殊;不送吧,他又觉得不放心,别人都有人送有人接的,易辙还要在大热天,一个人骑着个车来回跑,没准饭都吃不好。
纠结半天也没个结果,最明显的后果,不过是把那点可怜的睡意彻底弄没了·反正睡不着,他干脆翘高了脚,一个打挺儿坐起来,跑到窗前抽了根烟··最终,许唐成还是没送易辙,易辙早上醒来,手机里躺了两条消息,都是一声简单的“加油”。
他给赵未凡回了“你也是”,轮到许唐成,则是呆愣半晌,只回了一个“嗯”字··退出短信界面,手机揣进兜里前,终究还是觉得不甘心。
又翻出来,存了一条草稿箱··两天,其实很快过去·回京前,许唐成站在楼下,连抽了几支烟,他并没有烟瘾,只是等待的时间总是忐忑,没留神,烟就烧多了。
也看到了几个陆续回来的考生,从他们的口中,许唐成隐约听到“数学好难”、“英语挺简单的”这样一类的话,每个人和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又是同样的兴奋或懊丧。
他抿着唇,挤出口中的烟雾,在心中不安地猜着易辙到底考得怎么样··怎么想,都该是说“题好简单”的那个吧·一直来回转圈等着,不知朝大门的方向望了多少遍,快到七点钟,他才终于看到了慢悠悠骑车回来的人。
他的耳朵里还是塞着耳塞,车轱辘没有走直线,而是在小路上碾出一个个“S”形的弯··许唐成歪歪头,站好,等他过来··七点钟的太阳还是又明又暖的,易辙的一只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被阳光一遍遍冲刷,2B铅笔、黑色签字笔都被刻上了一层余晖,但奋战的痕迹依然清晰。
静静立着,没有出声·直到两个人足够接近,车辙进入了许唐成的影子,易辙才终于抬起头··紧张的情绪下,许唐成甚至无法具体分辨他到底闪过了怎样的光,只看到他停下来,朝自己翘了翘嘴角。
是轻松愉悦的表情··许唐成重重呼了一口气··“还没回北京么”易辙不再克制脸上的笑,问到··大概是因为心情好,他没有下车,而是玩似地一直慢慢骑着,绕着许唐成转圈。
“等你·”许唐成想再抽一口烟,抬起手来,却发现烟已经变了形,烟蒂以一个不大的弧度翘着,像一个隐晦的对号··好像是个好兆头··“你高考,我倒跟着紧张了两天。”
他望了望天,叹气说··易辙还在绕着他转圈,圈子的范围越来越小,但始终他为圆心···“这么高兴啊,”许唐成左右摆头,寻着他看,“考得特别好”·“特别好。”
易辙朝他傻笑,他便继续由着他转··也不知转了多少圈,许唐成终于觉得眼晕,伸手拽住了他:“好了,别转了,晕·”·易辙的一句“特别好”直接带给了许唐成一个绝好的心情,开车起步时,不小心,一脚油门踩得特别狠。
一旁散步的大妈被吓了一跳,摇着蒲扇瞪他,许唐成立马探出手去道歉:“对不起,阿姨,对不起”·车子快要滑出大院,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躬身狂骑车的身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易辙已经追到了他身侧。
他放下车窗:“怎么了”·“没事,”少年的脸上微红,有薄汗,他扬着嘴角低头,说,“太开心了·”·许唐成一下笑开。
转头去看他,却在目光触及后视镜时咽下了嘴里的话··后视镜里是一轮落日,他是能拖住太阳的少年··第十九章 ·易辙找了一个暑期工,是在一家烧烤店,和赵未凡一起。
老板人很好,会在每天收工的时候招呼大家一起随便吃点,喝杯扎啤,聊聊天·不过,开始时易辙和赵未凡还会留下,过了几天后就说什么都不吃了——烧烤店烟熏火燎,哪怕是露天的,易辙他们两个人每天也都要沾一身的味道,光是闻这味儿都要闻吐了,巴不得天天下班以后赶紧跑回去洗澡。
·赵未凡把围裙摘下来,挂到里屋的衣架上,低头,皱巴着脸去检查自己的上衣·今天被一个乱跑的小孩子撞翻了托盘,刷满了酱的烤串全都扑到了她身上。
老板娘贴心,当时立刻找了件围裙给她遮一遮·但现在下了工,她便对着这一片污渍发起了愁,偏偏她今天还穿了一件淡黄色的上衣,使得胸前那一片狼藉更加显眼。
大概是因为她在里面待了太久,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还没好”·赵未凡又在心里叹了一声倒霉,无可奈何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她的衣服,本来在鼓捣手机的人微微一愣:“衣服怎么了”·“被个小孩儿撞了,”这么一大片污渍挂在胸前,让赵未凡多少有点不自在,她拽了拽衣服,蹙眉道,“哎,好烦,这怎么出去啊。”
易辙收了手机,想了想:“我去给你买件衣服套着·”·见他提步欲往外走,赵未凡赶紧叫他:“这个点了,你去哪儿买”·“旁边的小街上有摆摊的。”
不一会儿,易辙便买了衣服回来,而这时的赵未凡已经被老板一家拉着聊了好一会儿··“哦对啊,高考今天出分,是不是过了十二点就能查了”·“嗯,是。”
赵未凡一面应着,一面接过易辙手里的塑料袋··易辙买来的是一件牛仔短袖衬衫,肥肥大大的样子,不太像女款·赵未凡拎着看了看,把一排扣子解开,直接在套在了身上。
衬衫有领子,又宽松,完全不会露出里面的衣服,这样穿上,也不会显得奇怪··“哎哟,小伙子够体贴的啊·”老板娘约是瞧着他俩顺眼,忍不住打趣,“你们现在的小孩儿,就是比我们年轻的时候会来事。”
“我年轻的时候怎么了”举着半杯啤酒的老板不服气,“我没给你买过衣服啊我当时不还……”·“行了行了,”老板娘打断他,“没人想听你那点事啊。”
这些天,赵未凡也已经习惯了听他们拌嘴,她理着衣服,在一旁笑··“哎,对了,我儿子跟我说不能老问学生考得怎么样,所以一直也没问你俩·”老板娘笑眯眯地看了两人一圈,“怎么样反正今天就出分了,我问问也没事吧”·老板也来了精神:“估分了没啊好嘛,我外甥今年也高考,跟我说估分估了三百八,我说你这可牛大发了。”
赵未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七百多吧·”·果然,老板和老板娘都愣住了一样,眨巴着眼看着她··突然没了声音,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赵未凡在心中默叹一声··这就是为什么她从来不愿意提分的事,每次遇到爸妈的朋友啊、亲戚啊问她,她说完自己的估分以后,别人都是一副怀疑她昏了头的样子。
可是就是七百多啊,只要作文不被判跑题··“七百总分不才七百五”·“嗯……”赵未凡含糊应着。
“这么高啊真厉害,真厉害·”老板和老板娘对视了一眼,不知是信还是不信,迟了很久才补上两声显了僵硬的笑··“你呢”老板娘大概也觉得刚刚让小姑娘尴尬了,又连忙活跃气氛,很积极地问易辙。
“695·”·装衣服的黑色塑料袋被揉成一团,一个抛物线,灌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走吧·”易辙朝赵未凡撇撇头,回手拉开了玻璃大门。
成絮最近忙得不见人,通常是早早到实验室露个面就走,再回宿舍,几乎都已经过了零点,甚至有时要到凌晨一两点,才悄悄回来·尽管能感觉到他刻意放轻了动作,但许唐成还是会在他开门进屋时就立刻醒来。
他了解成絮,知道他这样早出晚归,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忙·怕他因为打扰自己而过意不去,许唐成便总是都假装没听见他的动静,在床上阖眼装睡··而这天成絮回来,竟发现许唐成竟还没睡,正戴着耳机,坐在床上看电影。
成絮凑过去,朝屏幕望了一眼·许唐成察觉到,摘了耳机看他··“今天这么早回来”他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嗯,”成絮打了个哈欠,坐到他身边,“以后就不会很晚回来了·”·稍许停顿,他又接着问:“之前吵到你了吧对不起啊。”
“没有,”许唐成笑着摇头,从一旁的袋子里拿了一小包怪味蚕豆,撕开,递给成絮,又抽了一张抽纸铺到他面前,给他放蚕豆皮··“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看你这瘦成什么样了。”
“嗯……”成絮捏了一颗豆子放到嘴里,把皮磕下来,支吾了一声,才说,“我找了个实习·”·许唐成有些惊讶:“这么早就找实习”·成絮抓了抓他那一头自然卷:“其实是帮我老乡,他注册了一个公司,在弄一个社交网站,我帮帮忙而已。”
或许人在某些事情上真的是有很敏锐的直觉,立刻,许唐成就想到了一个人··“是上次的那个……”他略微回忆,说了一个名字,“傅岱青”·许唐成刚刚已经拔掉了耳机,外放的影片里,男女主人公正深情地互诉爱意。
成絮看上去一直在盯着屏幕看,但在听到那三个字时,眼珠却已经开始四处乱转··许唐成一直在回忆傅岱青这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成絮有些奇怪的神情··“嗯,”成絮不甚自然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到许唐成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怎么,突然心虚到脸红。
他轻轻咳了一声,问 :“你怎么今天还没睡啊”·“我等高考成绩·”说完,许唐成忽然意识到刚刚光顾着和成絮聊天,完全忘了自己在等十二点。
反应过来,连忙动动鼠标,看了看时间··“高考成绩”成絮先是自语了一句,又很快想明白,“你有亲戚高考啊”·“嗯。”
夜市小摊上的衣服都很便宜,相应的,做工比较粗糙·走在路上出了点汗,赵未凡便开始觉得脖子那里被扎得很痒,她不停地抬手拂,易辙自然也注意到了。
·“都是这样的衣服,没好的·”·赵未凡点头:“知道,就是这领子有点扎·”·捂着脖子又走了两步,赵未凡忽然问:“现在几点了”·易辙看看手机:“十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赵未凡说··其实到现在,易辙对于成绩都没什么紧张的感觉,他自己考的试,考得怎样,当然是自己再清楚不过。
“你真的估了695”·“没估,”易辙说,“我只对了英语完形的答案·”·赵未凡奇怪:“那你刚才说695。”
易辙看了她一眼,之后低头,踢一脚地上的石子:“随便说的·”·突然起来的夜风吹扬了他的上衣··把赵未凡送到家,易辙又自己溜达了两圈,走哪算哪,漫无目的。
总是热闹着的广场上没了跳舞的人,街上也没了各种小商小贩,这个时间,小城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入睡,没睡的,估计又有一大部分人都是围在电脑前等着那一个数字··碰到一个被踩扁了半截的矿泉水瓶,易辙转了个方向,飞快地起了一脚。
水瓶撞到墙上,又落下,掉进了脏兮兮的垃圾桶··终于逛回了楼下,易辙抬头,家里的灯竟然亮着··向西荑回来了·立刻,他就掉头往外走。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睡了没有待会查分么”·易辙看看漆黑的前路,又回头望望自己家的灯光,回:“查。”
因为这一个字,还是上了楼··不情愿地往上走时,他在心里希望向西荑已经睡了,灯亮着是忘了关,或者,即使没睡,也懒得搭理他,再不济,他告诫自己千万别跟她吵起来。
毕竟马上就是零点,查分才是重点,别的都要忍一忍··但他没想到,做好了心理建设上去,却看到家里的门口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看样子有点年纪了,却穿了满身铆钉,留了一大把络腮胡,还梳着一头看上去梆梆硬的脏辫。
他背靠墙坐着,听见楼道里有动静,才微微睁开阖着的双眼,挤出很窄的一条缝看了看来人·不过这个睁眼的过程很短暂,易辙都没看太清,男人就已经又闭上眼睛接着睡。
看这人完全没有要让开的自觉- xing -,易辙拧着眉毛,偏了偏头··或许是感觉到面前的人没动作,靠墙的人收了收腿,给来人腾出了更多可以通过的空间··易辙没耐心,直接拿钥匙在楼梯的铁栏杆上敲了两下。
“让开,挡着我开门了·”·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并不小,地上的男人被吵到,咕囔了一声·他歪了歪脑袋似要继续睡,但没两秒,又猛地完全睁开了眼。
瞪了易辙片刻,男人几乎是跳了起来··“你是谁”·易辙被他抽风似的动作弄得一愣,再看他一脸戒备的模样,立马明白了这人在想什么。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有病,向西荑到底能不能交往个正常的人类·“让开·”易辙看了看时间,有点不耐烦地说··男人却还是伸开手臂、满身戒备地挡在门口:“你到底是谁”·带着愤怒,他的声音提高了不少,振亮了好几层楼的灯。
易辙下意识地朝身后的门看了一眼,而后压着嗓子冲男人吼:“你小点声行不行,别人不睡觉啊”·“你必须告诉我你是谁,以及,你和我的缪斯是什么关系。”
易辙还从没听过现实中有人这样拿腔作调地说话,一句话拐了八道弯,最终拐到一条欠抽的道路上··向西荑到底是从哪招来的奇葩·易辙怕这种不可预知行动的生物真在这闹起来,便直接扔出一句:“她是我妈。”
·男人傻住,易辙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去,开了门··结果男人也不知是突然接上了哪根反- she -弧,竟然朝着易辙的后背就扑了上去··“- cao -”·“段喜桥,滚出去。”
没等易辙把拳头抡过去,屋里正敷着面膜看荒诞喜剧的向西荑说话了··“噢我的缪斯,你不可以这样……”·“滚。”
向西荑在一阵夸张的笑声中再次开口··男人在距离向西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我为了来找你,跋涉千万里·”·“滚·”·“我没有钱,也没带身份证,我无处可去。”
“滚·”向西荑单纯重复··“噢我的缪斯,你看,那里”叫做段喜桥的男人指着窗外,“外面天寒地冻,大雪下了三尺厚,我这样出去,难道不是死路一条吗”·他妈的现在是六月。
“神经病,”向西荑也终于失去了那点少得可怜的耐心,她眯着眼睛看着男人,“你再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阉了”·“噢”·看到男人突然捂着胸口跪在地上,易辙是真的觉得这个男人应该确实是脑子有不小的问题,没准真是个神经病。
挺神奇的,还是第一次,他能跟向西荑站在一条战线上··易辙没兴趣看这浮夸的表演,甩开客厅里的两个人进了屋·再一看表,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八,他连忙开了电脑。
但这台破电脑实在卡得很,光开机就用了不止两分钟,易辙的一只手搭在桌子上,食指则有些焦躁地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方才完全不紧张,这会儿却心跳得越来越快。
屏幕上终于显示了桌面,鼠标的指针又一直在转圈,而屏幕上的时间已经不等人地跳到了零点零一分··查成绩的人太多,易辙好不容易打开了网页,网站却一直卡着刷新不出来。
“查到了吗” 不知刷新第几遍的时候,易辙收到了许唐成的消息··因为许唐成的这句询问,易辙变得更加焦急,此时突然不合时宜响起的敲门声,让他心中的不耐更增。
不想理门外的人,他只当没听见,继续不停地点着鼠标··但门外的人却也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敲门声由三声一断,变为五声一断,最后甚至成了没有间隔的均匀敲击,催命似地给人添乱。
“靠·”·易辙最后狠狠摁了一下鼠标,丢下瘫痪的界面,去开了门··门外是段喜桥,他朝易辙扯出一个炫耀牙白似的笑容,矜持地朝他鞠了一个躬。
·“您好,请允许我进行一段自我介绍,我是段喜桥,一名自由音乐人,当然,对我来说更重要的身份是,你母亲,向西荑女士的忠诚追求者·噢,”段喜桥双手合十,举到面前,朝下压,“刚才冒犯了您,我非常非常抱歉。”
说完,他后退一步,又朝易辙鞠了个躬··易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么……”段喜桥忽然将嘴咧得很大,“我能邀请您来听我即将举行的个人首场音乐会吗”·回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撞门声。
撞上门,易辙还觉得胸口憋着的一股气要炸了,他发泄似地狠狠踹了门一脚,把门外的段喜桥吓得耸肩抱臂,后退了两步··易辙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不要和不正常的人一般见识”,才走回电脑旁准备继续刷成绩。
没想到,再回去时,电脑的屏幕已经不再是一片空白,上面列着一个表格,几个数字··虽然大概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成绩,但在看到总分的时候,他的大脑还是懵了一下。
实际的东西,还是能够比判断、预测的,带来更多的喜悦感··他缓缓坐到椅子上,两条腿微微叉开,手耷在腿间,盯着电脑看·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照出的光,刚好一方,打亮了他的脸。
良久,一直绷着的嘴角才被扯动了一个很小的幅度··许唐成捏着手机等待着,原本只是蹭电影看的成絮倒成了主要看的那个··“还没查到啊……”用毫无动静的手机敲了敲桌面,许唐成嘟囔了一句。
“这会儿肯定还不好查,估计网站都快被挤爆了·”·成絮刚说完,被攥得发热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许唐成一个激灵,立马摁了接听··“查到了”·问出这句话之后,许唐成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厉害,他握了握拳,但手上冰凉,更增了他的紧张。
成絮很有眼力地暂停了电影,看着身边接电话的人,也同样屏息等待·许唐成和他对视一眼,无意识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多少”·那边说了一个数字,成絮听不清,但看到许唐成立即放松地塌了肩膀,笑弯了眼睛。
第二十章 ·许唐成在周末带着一堆礼物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家,易辙知道他要回来,早早就在楼下等,顺便喂那只很久不见的黑猫··成绩出来的第二天,易辙打电话给许唐成说要请他吃饭,许唐成猜到易辙大概不会去那些同学聚会,便同他说:“我记得你说有同学帮你补功课来着吧,你要不要请他们吃个饭顺便也聚聚。”
不论怎样,许唐成都认为中学时代的同学情谊和大学、研究生等等时期的都不相同·十几岁,最纯情,最热血,十几岁的校园,也最是无法复制··那边的易辙想了想,说“好”,但立即又说:“那你也来。”
“你们同学吃饭,我去不好吧”·许唐成想说等他跟同学聚完了,自己再带他去吃点好吃的,易辙却说:“好,你也是帮我的人。”
·他这样说,许唐成心底一软,便答应了下来··“晚上在哪吃”·易辙接过许唐成手里的东西,帮他拎着往家走··“本来我想请你们吃点好的,但是……我在一家烧烤店打工,那个老板一定要我在他那聚。”
他小心地看着许唐成的脸,问,“你想吃吗不想吃的话我们就换个地,你挑·”·“可以啊,”许唐成立即挺高兴地说,“我好久没吃烧烤了,我们学校周围的烧烤店都是那种饭店式的,没咱们家里这种露天的爽。”
易辙松了口气,却又问:“唐蹊去么她去的话还是别去烧烤了,太呛·”·“她不去,她去我大伯家玩了·”·易辙点了点头。
两个人到了楼上,易辙要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许唐成,许唐成却摆摆手:“给你的,祝贺礼物·”·易辙一愣·许唐成笑了笑,拽过袋子的一面给他翻看里面的东西。
“也没什么,给你买了个书包,还有块手表·”·在一中的时候,大家的书都是常年放在学校的,一个月也就一天半的月假,基本没人把书往家拿,许唐成觉得易辙一定没有书包这东西,便去给他挑了一个。
至于手表,则是许唐成考虑了很久以后才选定的升学礼物··易辙虽不懂手表的各种牌子,但看那表的样式、包装,就知道一定不便宜··“你不用老给我买东西。”
他捏着纸袋,低了低头,又抬起,“你……”·他想说你回来就很好了,但话到嘴边,又不确定这样的话是否有些唐突··“你……”·对面的门忽然被打开,周慧探出身子,看到他们,笑了:“我就说刚听着门口有动静,怎么回来了不进屋”·“马上。”
许唐成怕易辙再推拒这礼物,顺势将袋子往他手里一塞,“我去换件衣服,马上出来,你先把东西放回去吧·”·易辙看看他,再看看后面一脸温和的周慧,沉默地点了点头。
手表戴上手时凉凉的,易辙静静的看着秒针转了很多圈,还是觉得没看够·许唐成看到他戴上了手表之后非常高兴,连声夸好看··“看来我眼光还不错啊。”
走在路上,他还拽过易辙的手放到面前欣赏,“我一眼就看上这块表了,你觉不觉得这个表盘的设计特别好看而且你戴着比我戴着好看多了,我手腕细点,带着显得表特别大,衬不起来,售货员还不建议我买来着,不过我当时就想你戴应该正好合适。”
他伸着自己的手腕去和易辙比,易辙侧头看着,又动了动小臂,调整到与他的完全平行的位置,并且更加贴近··自己的胳膊是比他的粗,还黑点··易辙翘了翘嘴角。
他们约的直接在烧烤店见面,所以一路走过去,都只有易辙和许唐成两个人·路途不算长,十几分钟而已,但两人的话就从没停过·也不是所有的对话都有很有意义的内容,大多时候都是闲聊瞎扯,比如等红灯的时候,许唐成看到路边的一家奶茶店,便会问:“什么时候开了家奶茶店啊”·易辙转头看看,其实心里也不清楚这店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好像并不会去注意周围环境的变化,哪怕是每天都会经过的道路,也不会多张望一眼··“应该是新开的吧·”·“看着好像还不错,好喝吗”·“没喝过。”
信号灯已经转换,易辙却没走··“你想喝吗我去给你……”顿了顿,他换了措辞,“我们去买杯尝尝”·“别了吧,”许唐成想了想,“吃烤串喝奶茶,不太搭。”
一如平时,他做了决定,易辙便会点头,应一声··走了两步,许唐成“哎”了一声,问:“待会儿我会不会跟你们有代沟”·掐着手指算算,怎么也差六岁呢,差出两条沟来了。
“万一你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怎么办”这样一想,许唐成自己都觉得好笑,感觉自己和他们在一起,大概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老年人”。
易辙立刻说:“你就跟我说话就行了,我说的你都能听懂·”·“那怎么行”许唐成笑了起来,“放心,怎么说我也在学生会什么的摸爬滚打了几年了,到时候我尽量跟上你们,不会给你丢脸的。”
“不是,”易辙解释,“他们太吵了·特别是有个栗色头发的,叫尤放,他是非要自己跟着来的,话特别多,你不用理他·”·许唐成听了,也只笑着摇头:“不行,我得有个邻居大哥哥的样子。”
两个人刚到,赵未凡他们几个也到了,烧烤店的老板正好端着一盘花生毛豆从屋里出来,见到他们几个人立马招呼·不光招呼,还跟来这吃饭的朋友介绍,甚至已经热情到了易辙后悔答应他在这聚餐的程度。
“哎哟,您不知道,那一桌子都是学习好的·”像显摆自家孩子一样,老板指着易辙和赵未凡说,“看见没,这俩孩子在我这打工的,都考了七百多分”·那桌一阵惊叹,说着“厉害”,易辙却是尴尬得想钻地缝。
他胡乱朝周围扫了一眼,看见一旁的许唐成正用拳头掩着嘴偷笑··尤放像是嫌不够热闹,吊儿郎当地用一只胳膊挎着椅背,另一只胳膊抬起来,拍了拍身边的蒋子阳:“老板,这还有一个呢,也七百多。
一共仨上七百的,都在你这吃饭呢”·蒋子阳被他拍得往前趴了一下,抬手,推了推晃下来的眼镜··赵未凡瞪了尤放一眼··老板听了,立马大喊:“也七百多啊哎哟,你说说这是怎么考的啊对了,你们看见一中挂着的大条幅没不光一中,好几条大街上都挂着呢,合着就是你们仨的名字呗”··提到这个,易辙更加尴尬了,一中往年也会挂这种大条幅,但通常都是等高校录完了,才挂出几条“热烈庆祝我校xxx同学被xx大学录取”这样的字样。
今年大约是他们成绩确实好,把校长高兴坏了,出分以后就把他们三个挂出来了,弄得易辙一看见就起一身鸡皮疙瘩,根本不愿意往那几条街上走··老板显摆完了,走过来,两只手一面扶了一张椅背:“你们这是一桌学霸啊。”
“我可不是·”尤放赶紧撇清··“你不也六百多,也是学霸,学霸·”·老板又看看许唐成:“我看这位也是个学霸。”
易辙本来一直埋着头,专心杵着桌子上的毛豆皮,这时忽然抬头朝老板说:“嗯,他A大的·”·老板“哎哟”了一声,脸上露出赞赏的神情。
易辙挺了挺腰背,接着补充:“博士·”·等老板摇头赞叹着走了,许唐成才朝易辙凑了凑:“我这博士才读了一年·”·“那不早晚的事。”
听见老板还在吆喝,赵未凡咬着花生捂住脸,小声说:“是不是全市都得知道咱们今天晚上在这吃饭”·坐在一旁的尤放笑得贱贱的:“谁让你们是前三甲呢。”
“那你跟着干嘛来”赵未凡怼他··尤放朝她笑:“你去哪我去哪·”·“人家易辙都知道请客感谢我们辅导,你呢,辅导你半天连盘毛豆都不给买。”
“哎哟,姐姐,不带这么冤枉人的·”尤放朝赵未凡倾了倾身子,“我是不是天天想找你吃饭,你跟我说你要睡觉,没空,要跟你侄子玩,没空,要打工,没空……而且打工还不带我玩,你连个让我表示感谢的机会都不给我……”·许唐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闹,过会儿偷偷拿没开封的筷子戳了戳易辙。
易辙凑过头来,许唐成小声问:“他们是男女朋友”·易辙摇摇头,对着他的耳朵道:“他单方面追求赵未凡·”·许唐成了然地点点头。
重新坐直了身子,却是怎么看都觉得女生也是有意的,明明每句话都在嫌弃男生,却又都是不痛不痒,透着明显的亲近··是熟人的好处就是,老板什么都紧着他们这桌招呼,别的客人三催四催,他们这却是几下就摆了一桌子。
赵未凡和易辙熟门熟路,自己去拎了几瓶啤酒回来··易辙放了一瓶北冰洋在许唐成面前:“你喝这个吧·”·许唐成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喝这个”·“你不是酒量不好么别喝酒了。”
易辙用起子掀了瓶盖,又把瓶子朝许唐成挪了挪··许唐成拍了他手腕一下,绕过他的手拿了瓶啤酒过来··“瞧不起谁呢”·看他还没怎样就灌了两口,易辙挑挑眉,心想喝就喝,大不了自己还把他背回去。
许唐成和他们几个倒还真没代沟,不光没代沟,还挺说得来,尤其是和尤放·才喝了两杯酒,尤放就已经换到许唐成身边来,揽着他的肩膀一口一声“哥”地叫。
谁是你哥·易辙看得不爽,自己闷了一整杯酒··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许唐成忽然伸手过来,碰了碰他的大腿·易辙浑身一僵,赶紧稳住:“怎么”·“别老自己喝,”许唐成对他小声耳语,“人家帮你那么多,你说两句感谢感谢他们啊。”
“哦·”易辙下意识地听他的话,举杯站起来,却在站起来之后,才发现好像没必要这么隆重·他突然的起身,使得桌上的几个人都看向了他,当然也包括许唐成。
·现在再坐下的话又太傻了··“那个……”易辙清了清嗓子,“我之前我英语和语文都不好……”·从没说过这种话、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刚开口便卡住了。
正是热闹的饭点,周围乱得很,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尴尬慌乱之中,第一反应就是去寻找许唐成··一回头,许唐成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手虚叉着放在腿上,微微歪着头,淡笑着看他。
灯红酒绿映亮了他的眼,而在那中央的,是他易辙··一颗心像是经历了很久的沉睡,易辙没办法准确描绘出那一眼的震撼,他只知道,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
那双眼睛中有鼓励,有相信,甚至还有……·骄傲··骄傲,这成了他许多年的信念··-上卷-漫长岁月 完-·【下卷-向你告白】·第二十一章 ·空调开到最大档,车内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
与之相反的,是车窗外恒久持续的闷热·明明节气已行过处暑,却是暑气不消,过境复生一般··许唐成看看时间,估摸着人快下来了,伸手,将空调调低了一档。
旋钮刚刚就位,楼道的门便被推开·光线切割,晃出一个高高的身影··“把书包放后座吧·”·与别的新生不同,易辙没有大大小小的箱子,只带了他给他买那个的双肩背。
一身行头看上去太过简单,一点也不像开学的样子·许唐成想想,也好,需要的等到学校再买就可以了··汽车驶上大路,车速也提了起来·许唐成怕易辙路上无聊,打开了车载播放器。
“那有个CD包,你挑挑想听什么·”·按照他的指示找到CD包,看着里面的一堆碟,易辙却无从下手··“我平时不听这些,你挑吧,你想听什么”·“不听”许唐成讶异,“我看你总是挂着耳机啊。”
·易辙抬起一只手,摸摸鼻子:“我听的都不是流行乐,都比较……”·“燥·”想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这么一个字。
“哦·”许唐成笑了,“那你随便挑一个吧,这些我都听了很多遍了·”·他说随便,易辙却挑得认真·只不过,目光掠过的一个个歌手名字于他而言都是陌生,最终,也只按照他的喜好,挑了一个封面看着最顺眼的。
碧蓝的天空下,有一个伏身弹琴的女人··微弱的读盘声音之后,音乐开始播放··整个过程,许唐成从未低头去看,但音符只淌出了几秒钟,他便挑挑眉:“选了这张啊。”
“嗯,”易辙偏头看他,问,“怎么了”·“没事,是我挺喜欢的一位女歌手,这是她的第一张专辑,讲的是一个个旅人故事。”
易辙乐于去参与一切他喜欢的东西,所以对于他所介绍的内容,都听得格外认真··前方的车辆不少,即将到达检查站的地方行驶缓慢·看着前方车龙,许唐成在乐声中偏头,说:“突然想起来,这张专辑里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歌名倒很适合现在。”
“什么”·易辙忽然有点后悔挑了这张英文碟·即便高考拥有很不错的英语成绩,他的英语水平也仅限于学校里学到、用到的那点,他怕许唐成待会儿说出一个歌名,自己却无法正确翻译。
好在,略微沉吟过后,许唐成只说了一个很简单的单词··“Journey·”·旅程··那时的易辙,对于这个单词的理解很表面·他由家至京,北上,是一段短暂的旅程,再深一点,进入大学,也不过是走上一小段新的道路。
许唐成没有再做解释,女歌手的声音坚毅又柔软,到了某一个段落时,许唐成轻轻跟着,哼出了调子··事后想来,易辙都觉得可惜,这首被许唐成特意提到了的歌,他到底没能好好欣赏。
许唐成喜欢的,大概都是好歌,但易辙鉴赏水平有限,再加上这张专辑中,歌曲的节奏于他而言,又大多过于缓慢,听得他昏昏欲睡·尽力撑着,却还是在一小会儿之后,控制不住地失去了意识。
一旁开车的许唐成瞥见,无声笑笑,紧接着,旋小了音量,空调也暂时关掉··易辙再醒来,车已经停在了A大停车场··新生报到,校园里的车格外多,避免不了的,不时会响起鸣笛的声音。
路上这一觉睡得安稳,被喇叭声吵醒时,易辙都还在做着一段场景并不真切的梦·睁开眼,昏沉转至清醒间,他看到前方的一栋楼上挂着某个学院的迎新条幅··红色底,白色方字。
他看着条幅回忆了一阵,才连接上睡梦前的故事——平静行驶的车辆,缓慢唱着的歌曲··车内安静,只有他一个人·易辙转着脑袋去寻许唐成,看到他正站在车旁打电话,右手夹着一只烟,没有吸,只凭它烧着。
梦里也是校园,可显然,眼前的校园要更加让人喜欢··“下车吧,”愣神间,车外的许唐成已经打开车门·他撑着胳膊,轻声对他说着安排:“拿着录取通知书和证件,别的就放车上吧,等会儿我们还要出去吃饭、买东西。”
“嗯·”易辙点点头··按照许唐成说的,他从书包里翻出了装录取通知书的快递袋,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的身份证··“没带”·“带了吧……”易辙说得不太确定,但又有些印象,他记得昨晚自己的确拿起了身份证,装到了书包里的。
可具体在哪,则是一片混沌··“别急,再找找·”·说着,许唐成也坐上车,顺手拿起他刚刚翻出来的快递袋·刚要检查,车窗却被敲响。
易辙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年岁不大,但明显要比自己成熟··许唐成很快又下车,和他交谈··易辙看到那个人给了许唐成一根烟,笑着同他说了什么,许唐成摆手,指了指车里,没接。
那人却又朝他递了递了,不依不饶的样子·从这个角度,易辙只能看到许唐成的侧脸,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最终,他看到他还是抬手,接过了那支烟··那人朝他凑了凑,帮他点燃。
“还没找到”直至许唐成再上车,易辙仍是一无所获··“嗯·”·许唐成在上车前就已经掐灭了烟,按照时间估算,那支烟大概连半截都没有燃掉,但此时他的身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抬手落臂一个动作,烟味便向他飘得更近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易辙忽然问··“嗯”许唐成重新拿了快递袋在手里,低头前,被他的话语拦住。
他想了想说:“大三吧,那会儿太累,就开始抽了·”·书包里已经被翻得一团乱,易辙胡乱揪起早已皱得不成样的衣服,又放下··“少抽点吧,对身体不好。”
许唐成惊讶抬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起来:“哎,你高中没毕业就开始抽烟了,好像没资格说我吧·”·易辙动了动嘴唇,没出声·许唐成没在意,埋头翻找,没想到很快,发出一声惊叹。
他朝易辙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同学,在宣传册里夹着呢·”·好在,有惊无险··“干吗要把身份证夹在宣传册里” 他看着额上都已经冒出汗的人,叹气道,“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也该扳扳了。”
书包敞开着,说话间,易辙注意到许唐成的目光落了下来··“嗯,知道了·”应下他的话,将露出一角的衣服匆忙塞回去,易辙迅速拉上了拉链。
每个系都会有一个迎新台位,许唐成带着易辙找到电子工程系的台位,站在一旁等着他办各项报到手续·负责迎新的学生里竟然有几个都认识许唐成,一口一个“学长”地叫着,交谈间,透着熟稔热络。
·他们聊的内容很杂,聊着迎新的工作,偶尔会提到学院的几位老师,几件趣事,甚至,易辙还听到他们聊了什么竞赛安排·有些内容他能听得懂,有些却是全然的不懂。
奇怪的是,尽管不懂,尽管已经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填表,他还是忍不住去听他们所说的话··到后来,他很敏感地察觉到,他们此时交谈的氛围,和许唐成与自己说话时是不一样的,甚至也不同于他曾见过、经历过的任何一场。
这群人聊天的内容看似是东一句西一句,跳脱无序的,但细想下来,这种跳脱却是一种连贯有趣的思维,存在于一个自由的维度之中··他第一次体会到大学老师所说的“思想自由,意趣蓬勃”,便是在这样一场不起眼,又十分随意的交谈中。
签字笔忽然断了水··易辙使劲划了几下,纸页被刻出一道沟,但依然划不出墨迹··一只手现于视野,递过一支笔··易辙抬头,看到许唐成仍在和别人闲散地说着话,眼睛却在看着他。
“这是你弟弟啊”坐在桌前的长发女生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转移了注意力,问许唐成··“嗯·”·“挺帅的啊。”
女生眨眨眼,问许唐成,“怎么样,有女朋友么”·许唐成立马笑答:“我哪知道·再说,有没有的你也惦记不上了啊。”
“我又不给自己惦记,我给我学妹惦记惦记不行啊·”·许唐成笑着摇摇头:“那你今天得惦记多少个小学弟啊·”·他回避得轻巧,完全没用到当事人开口。
但填完表、领了一袋子资料出来,许唐成却忽然转头看向易辙:“你到底有女朋友吗”·易辙一愣,立即摇头··“没啊。”
女朋友什么的,于他而言已经是太不可思议的事情··接下来的话,许唐成在稍作考虑之后,还是问出了口··“其实,我还以为你突然考到北京来,是因为那个女孩。”
观察着易辙的脸色,他补充,“去了B大的那个·”·“赵未凡”易辙很快说,“和她没关系·”·易辙否认得斩钉截铁,使得许唐成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推断是否完全错误。
在填志愿的时候,易辙到底在想什么·这个问题,他在得知易辙报了A大通信之后,思考了很久··易辙当时给他的理由很简单,觉得A大不错,这个专业也不错,而且还有认识的人。
可昏黑的楼道内,许唐成却忍不住问:“不是一直想去上海吗”·这样问,是因为他知道,他当初为什么选择跟随妈妈一起生活,更知道,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都很想念自己的父亲和弟弟。
但当时的易辙却只是低了低头,说:“也没有那么想去·”·因为宿舍的入住时间有限制,许唐成临时改变了安排,先带易辙去办入住,再出去买东西。
被褥之类的可以直接在学校买,都是统一的样式,从枕巾到床垫,一套下来,该有的都有了·易辙嫌出去买麻烦,便说直接买一套算了,许唐成却拦住他,自己去看了看面料。
“床单被单什么的还行,摸着是纯棉的,冬天的这床被子可不行,里面填的都不是棉花·”许唐成边走边说,“不过反正现在盖不到,天冷了再买一床就行了。”
易辙把那一大摞东西扛回来,放到床上,看时间不早了,拉着他要去吃饭·许唐成却又俯身,挨着被子闻了闻·随后,他皱眉道:“这也不行啊,不洗……”·宿舍是四人间,许唐成在直起身后看到已经有人把自己的床铺好,用的也是这一套床褥,便及时停住,没再说下去。
跟着易辙出了门,他才小声说:“你不嫌弃的话,待会我去给你拿一套我的床单和枕套,刚洗完,干净的·你这套都还没洗过,闻着一股味,也不干净·”·因为楼道中来往的人很多,方才要与他说话时,许唐成贴近了他,还碰了碰他的胳膊。
看着近在咫尺,等待自己回答的人,易辙心里忽然一阵柔软··这种汹涌人潮中,他与他最亲密的感觉,真的是不错··“好·”说出这么一个字,就再不敢多说了。
“你也住这么”下楼时,易辙随口问··“不,我住得离你好远·你这挨着南门,我住东门,还要再靠北一点·”·易辙停在一阶台阶,不动了。
“怎么了”许唐成插着兜,在楼梯靠下三阶的地方,回头看他··靠,竟然不住一起··“没事·”·第二十二章 ·好像是从宿舍出来之后,易辙才终于进入了新生的兴奋状态。
·许唐成看他东张西望,便给他介绍一些学校建筑的相关历史·不过易辙很快发现,对于学校,许唐成似乎了解得也不是很清楚,特别是涉及到年份的地方,他总是说着说着,就思考般倒吸一口气,说“哎呀,这个我忘了,哪年来着”。
但即使是这样混乱的解说,易辙也都是静静听着,不会发问,亦不会打断,只是在他笑的时候跟着笑,他需要回应的时候给出回应··直到走到一栋教学楼前,他忽然停下。
“这是你上课的楼么”·“是我们系的楼,”许唐成纠正他的措辞,又说,“不过本科大部分课程都不在这上,咱们的老师有一部分在这办公,实验室也有一部分在这栋楼。”
易辙点点,还是静静立着看··像半年前,那个冬天一样··两个人在食堂吃了饭,刷的许唐成的饭卡·饭后,许唐成带着易辙去了学校附近一个比较大的超市。
易辙除了两身衣服外什么都没带,有不少要买的···下午,超市的人也很多,许唐成在入口处拉了一辆车过来,易辙立即伸出手,扶住:“我来·”·许唐成也没和他争,松了手,跟在他的身旁走着。
“买洗漱用品,毛巾,纸,洗发水什么的也要买,还有什么”·身边的人一直在掰着手指碎碎念,易辙则一直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他突然回头问他,使得他一时语塞。
“没,没什么了吧·”·想来,易辙没有任何住宿经验,当然也不是个擅于居家的人,大概对这些事情根本没什么概念,更别说想得周全·许唐成便索- xing -不再问他,只带着他一个货架一个货架地挑过去。
“香皂,你要什么味道”许唐成在前面弯腰问··易辙直愣愣地推着车在后面站着,一点也没有要给自己挑东西的意思··“都行。”
说了这么一句,他食指敲敲购物车,“你用什么啊”·“柠檬的·”·“那我也要柠檬的·”·许唐成笑了一声,蹲在地上抬头看他:“你能不能有点主见”·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扔了一块柠檬味的香皂到购物车里。
香皂滚了大半圈,趴到一条蓝色的毛巾上··第一次一起逛超市,他推车,他往里扔东西··到了排队结账的时候,易辙觉得自己嘴角都被自己搞僵了——总想往上翘,又总被他强制拉下来。
东西自然是易辙来拎,他连拎袋卫生纸来贡献体力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许唐成·出门时,许唐成帮他拉着大门,心里还有些不适应·和家里人逛超市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平时和成絮逛,他也大多时候都不忍心让比自己瘦小许多的成絮来拎。
看着易辙走得稳稳的背影,他吸吸鼻子,想,长得高就是好啊··新生入学,先要经历一周的各种培训、讲座·易辙在偌大的礼堂里听着一位老师讲,“大家都是天之骄子”。
这个词,这些天他听到过不止一次·礼堂的座位空隙狭小,时间久了,他坐得不舒服,朝前滑了滑身子,膝盖却顶到前面的座位·又饿又累,他望着天花板思考,考个好成绩,就是“天之骄子”了么·忽然,脑袋里就又出现了入学那天,和一群学弟学妹侃侃而谈的许唐成。
就像小时候,楼道里的叔叔阿姨都最喜欢他一样,他似乎是有一种魔力,使得同他说话的人会不自觉对他笑·哪怕只是他只是站在那里淡淡点头,你也觉得,这个时候,他就该这样淡淡的点头。
九月风牵肠··他在树荫下,也在骄阳中··眼前像是被这样一幅半透的画面遮住,礼堂的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光都柔和了一些··大学生活和易辙想象中的基本没什么两样,要说唯一有区别的,就是他和许唐成不住一栋宿舍楼这件事。
甚至在正式上课之后,他才发现他们两个人的活动区域,几乎完全是能够以一条线分隔开的两片,就连食堂,按照就近原则,去的都不是一个·再加上A大校园又特别大,恨不得所有学生都得买辆自行车才能活动,所有幻想中的偶遇,一下子,都变成了不切实际的空想。
这天下了课,他捏着手机,从教室一路走回宿舍也没想到要以什么理由去见他·床上铺的还是许唐成给他的床单,就算已经洗过一次,他还是偷偷装作忘了,拖着没还给他。
趴到上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惆怅间,楼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很大的声响,像是凳子撞到门的声音·易辙愣了愣,抬起脑袋留心去听,紧接着,立即就听到一阵骂声。
声音很熟悉,应该是隔壁宿舍的··正无聊地转着手机玩,桌面忽然弹出一条消息·看到发件人,他猛地坐起,带得床板晃动··“晚上一起吃饭”·只踏了一阶梯子,易辙便跳下了床,出门前还飞速洗了把脸。
楼道里的风波还没有平息,易辙出去,才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楼梯上,正指着站在旁边宿舍的方向骂·来往的人不少,竟没有一个敢上前劝阻,即便是楼梯上的男生架着腿挡住了路,需要下楼的人,也都选择了绕到其他的楼梯。
易辙扫了一眼,径直朝那个男生走去··“让开,我下楼·”·对于突然沉着脸走过来的人,男生静静打量了一会儿,没动··几个宿舍又探出了几个脑袋,屏息间,却见那个男生忽然一偏头,笑了起来。
继而,他朝旁边一撤,靠到墙上··易辙看也不看,越过他朝下走··“哎,”男生忽然在身后叫他,“我是郑以坤·”·易辙对这场混乱没有任何兴趣,谁对谁错,谁有问题,都不是他关心的议题。
他当然也不关心这个男生叫什么,但这句自我介绍却还是使得他停下了脚步··他已经拐下一段楼梯,沉默地朝上望去,眼风扫过犹如静止的几个人,这才看到,隔壁宿舍的门口站了一个看上去非常单薄的男生,此刻竟然红着眼睛。
他微微拢眉··跑下楼的时候,易辙听到郑以坤正在楼上继续骂:“我说你没断奶是不是告老师,哎哟,这招都能使出来,牛`逼啊”·烤鱼店里生意红火,好在许唐成提前打电话定了位子,进门后,服务生便引着他们两个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最近怎么样”·“还可以·”·“和室友相处还顺利吗”·关心别人时的第一个具体问题问什么,是一件非常值得考究的事情。
易辙没想到许唐成会问他这个,思忖片刻,还是说:“一般·”·将一杯温水推给许唐成,他接着说:“老实说,有点看不惯·”·其实三个室友中,有两个倒还好,只是这最后一个,在短短几天就弄得易辙特别没话说。
他们的宿舍除了衣柜、书桌之外,还配有一个行李架,一共四层,每人占一层·易辙其实没有行李,只是那天从超市回来,买的一提卫生纸没处放,便放到了行李架上。
·本就是随意放的,对于放在了第几层,也只是一个顺手的过程而已,他并不曾刻意去挑选·却没想到那天晚上,那个室友忽然在宿舍提议,说要把行李架擦一擦。
宿舍的其他两个人都在床上忙着各自的事情,一人说“等一下”,一人则觉得没必要擦·易辙要去厕所,那人却一直追着他问,他只好说:“你随意。”
但等他从厕所出来,却看到自己原本放在第二层的纸,被挪到了最顶层··当时,易辙就无奈到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甚至觉得十分不能理解·其实放在第几层他都无所谓,那个室友若直接来跟他说,第四层太高了,想和他换一换,他也一定会同意。
他只是真的没想到,会有人为了这样的小事去费尽心机,斤斤计较··“你没住过宿舍,以后在宿舍生活,肯定还会有这种不适应的地方·”许唐成并没有问具体的事情,像是完全预料到了一般,只是轻轻笑了笑,“来这的呢,可以说都是尖子吧。
状元啊,年级第一啊,比比皆是,几乎都是从小骄傲到大的·个- xing -上,可能会有一些比你以前接触的同学要难相处,甚至不排除有那种,从前只顾着学习,丝毫不懂得与人相处的。”
许唐成看了看易辙:“不过不管别人怎样,你吧,以后遇到什么事千万别冲动·说真的,你以前那样打架,真吓着我了,可别再一个不对付跟人打起来。”
“不会·”易辙赶紧保证··“你就像现在这样,先摸摸室友、同学都是什么- xing -子,尽量和他们好好相处,实在觉得有问题、处不来的,稍微躲着点,别搭理就行了。”
易辙点头,又好奇:“你遇到过不好相处的么”·“本科算是遇到过·”许唐成回忆起以前的事,喝了口水,笑说,“以前我有个室友,也不算不好相处,就觉得他挺特别、挺好玩的。
他是早上一定要第一个出宿舍,晚上一定要最后一个回来·每天早晨,只要有人有动静,他就会‘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摸起眼镜,冲出宿舍,也不洗脸。”
易辙愣住,眨巴了半天眼,才问:“他为什么啊”·“想做学习时间最长的那个吧·”许唐成忽然笑起来,“最搞笑的是,有时候我们并不是因为学习才不回宿舍啊。
有一次我和一个室友去看通宵电影,他两点给我们发消息问我们回去了没有,我们说在看电影,劝他回宿舍,他还不信·”·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易辙觉得这人怪好笑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一下子觉得自己碰上的那点,也不算什么。
“所以说,各种各样的人都会遇见,有可能就像我那个室友一样,他只是某一方面让你觉得理解不了,人并不坏……”·话说着,门口忽然进来了一群人,易辙看到许唐成朝那边望了一眼,立即有些惊讶地“哎”了一声。
他回头去看,之间有个男生走了过来··看着眼熟,等他走近了,易辙才想起这是上次在停车场碰到的那位··一群人,是许唐成先开了口··“学长,你怎么在这”·“他们学生会聚餐,非要把我拽来。”
这时后面又过来了一个男生,朝着许唐成喊:“好啊,成哥,你拒绝我们还跟别人出来吃·”·这句话里的某个词惹得易辙起了轻微的不快,他淡淡抬眼,瞟了过去。
“我有约在先啊,谁让你们该吃饭了才叫我·”·那个被许唐成唤作学长的人朝易辙看了过来··“这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弟弟”·许唐成点点头,叫了易辙一声:“这是于桉学长。”
说罢,又拍拍另一个人的肩膀:“这位是现在的学生会主席,也是你学长,陆鸣·”·同样,他向于桉和陆鸣介绍了易辙,说是电子工程系的新生,自己的弟弟。
也是奇怪,明明是两个人,易辙这一眼看过去,偏偏就只和于桉对上了··“看你这弟弟不错啊,”于桉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抬了抬嘴角,“哎,陆鸣,你还不把人招进学生会去。”
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但易辙看着于桉,微微皱起了眉··“我看可以·”陆鸣搭上许唐成的肩膀,笑嘻嘻地回··简单聊了几句,那边便已经有人招呼他们两人。
临走,陆鸣还问许唐成要不要带着易辙去和他们一起吃·许唐成忙摆手拒绝,给出的理由是他们太闹··人都走后,许唐成问易辙:“想去学生会么”·易辙对这些都没感觉,他没进过学生会,不了解,也就说不上想或不想。
但看许唐成和他们这样熟悉的样子,再想到方才于桉的那个眼神,也不知是从哪起了一股气··他说:“可以试试·“·“那就试试,还挺好玩的。”
于易辙而言,这天的偶遇不过是一段插曲,说进学生会,也不过是因为莫名其妙地嗅到了那么一点点敌意,一时气话·但他没想到,最后自己还真的被招进了学生会。
社团招生那天,学校的路上挤满了人,他从食堂回来,平均每走两步都会被一个人拦住,向他宣传自己的社团,嘈杂的环境中,来人热情到几乎在朝着他的耳朵吼·最夸张的一次,是被动漫社几个学姐围在中间,问他对cosplay有没有兴趣。
易辙站在中间,也不好前进也无法后退,动也不敢动地僵在那里··“哎哎哎,”身后有个女生的声音响起,她挤到易辙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拖,“老刘你别抢人啊,这是我们的人。”
是那天迎新时,坐在桌子前的女生··易辙被她拉着,往一顶伞下走,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忽然被轻轻推了一把··“人给你救回来了·”·目光从被拽着的胳膊上收回,抬头,意外地对上了一束再熟悉不过的视线。
许唐成的笑容里有戏谑的味道:“挺受欢迎的啊·”··刚刚的女生利落地拍了一张表到他面前:“来,易辙是吧,欢迎加入学生会文艺部,填表,留联系方式,我们会通知你面试的。”
“文体不分家,文体不分家啊·”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平头男生也站到了他身边,又拍了一张表在桌子上,“去什么文艺部,你看你这么高个,来体育部正好,我们体育部都是硬汉。”
“可拉倒吧你,我跟你说,别听他的,体育部就是干体力活,搬砖的·”·“呸文艺部是打杂的·”·说着说着,平头男生和直发女生就玩笑般吵了起来。
看着面前的两张表格,趁打嘴仗的两人不注意,易辙以询问的眼神看向许唐成·许唐成领会到,悄悄,朝文艺部的表格转了转下巴··易辙于是默不作声地摸过笔,把那份表格填了。
第二十三章 ·自从和许唐成聊过那一次之后,易辙和室友的相处便始终保持在不温不火的状态·他一向起床很早,甚至每周都会保持三天以上,趁着清晨人少,到- cao -场去跑几圈。
宿舍里偶尔有人起晚了,让他帮忙带个饭,他都会帮忙,但除此之外,大概还是由于- xing -情不和的缘故,再没有什么深入的交往··倒是郑以坤,经常会到宿舍来找他。
最初是一个晚上,他们宿舍刚准备要熄灯,郑以坤忽然敲门,问他借手机,说自己的手机摔坏了,现在着急打个电话··手机给出去,才想到屏幕有些不妥·不过看到郑以坤已经拿着手机往外走,易辙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没有开口。
那时他用的手机虽不是什么大屏智能手机,但那张被他用作桌面的图片也足够清晰,足以让人辨认出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且并不属于他本人··快到门口,郑以坤的步子停了停,易辙看到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他坦坦荡荡地回视,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好一会儿,郑以坤才笑笑,走了··再后来,每到上课铃打响的时候,郑以坤都会从后门晃晃悠悠地进来,一屁股坐到易辙旁边。
即便这样,易辙也没主动搭理过他·也不是觉得这个人有多不好,只是总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那会儿他还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结论,直到后来有一天他才突然发现,郑以坤那副吊儿郎当、谁也不在乎的样子,竟然和向西荑有几分像,只不过向西荑的不在乎要更锋利,郑以坤则多半维持着和平的表面。
那天碰到他和成絮在一起,易辙是非常意外的·两个人的身边倒着一辆自行车,书本散了一地,郑以坤正半弯着腰,自下而上瞧着成絮的脸,而成絮则红着一张脸躲他。
易辙对于郑以坤脸上那副逗人看戏的表情再熟悉不过,毕竟隔三差五,隔壁宿舍就要上演一出摔凳子掀桌子的闹剧·他叫了他一声,赶紧跑过去··“你干吗呢”把成絮挡在身后,易辙拧着眉看着他。
他突然的出现让郑以坤惊讶了片刻,向后一闪脑袋,脱口而出一句:“你什么时候管起闲事来了”·易辙没搭理他,转身问成絮:“学长,你没事吧”·“还真是学长啊”郑以坤愣过之后,突然一乐,歪着头,越过易辙的身体去望成絮。
成絮躲过他的目光,同易辙说:“没事·”·易辙瞥了郑以坤一眼,弯下`身去帮成絮扶起自行车,接着又去收拾地上的书·成絮这才随着他,慢半拍地蹲下来。
“学长,我帮你啊·”·这声“学长”叫得成絮怪不自在,最终,和易辙说了一声之后,落荒而逃··成絮仓皇离开,易辙才面色不善地问郑以坤:“你干吗了”·“我没干吗啊,路上撞到他,跟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笑,“他真是学长啊也太小了吧·”·不知为什么,郑以坤这表现,让易辙突然有点不舒服·他是见过许唐成护小鸡一般护着成絮的,自然,也就把这种行为带到了自己身上。
转身离开前,他忍不住再揪住身边的人,警告:“你别找他麻烦·”·这话有些突兀,说得郑以坤一愣·他看看易辙,自言自语般小声嘟囔:“也不是他啊。”
很快,易辙就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那张作为桌面的照片,郑以坤并不是没看出什么,只是心里含着,一直没提而已··“你,”易辙停住脚步,顿了片刻,淡淡说,“别去胡说八道。”
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郑以坤看着易辙,一言不发·好一会儿,才轻轻一声嗤笑··“我又不是我们宿舍那个嘴碎的·”他拍了拍易辙的肩膀,挑着眼睛往周围溜了一圈,还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过,兄弟,我提醒你,你最好还是换掉。”
郑以坤说完就走了,易辙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成絮的那摞书里有一本颇具些年代的数学书,那一摔,竟然摔散了几页·他坐在宿舍对着泛黄的书页发愁,许唐成进来,奇怪地看了一眼。
“怎么这样了”·“骑车摔了一跤,”成絮抬头,因为熬夜而红肿的眼睛有些可怜地看着许唐成,“这是跟别人借的,怎么办啊。”
“摔了一跤”许唐成立刻问,“你没事吧”·成絮摇摇头,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许唐成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小心地托起那本书,翻了几页。
书脊处为锁线订,本是比较牢固的工艺,但到底架不住时间的熨烫,纸张脆弱,书体略显松散··“贴回去行不行啊”成絮仰着头问。
“不太好贴·”许唐成摇摇头·看到成絮黯下来的眼睛,又想想说:“我帮你试试吧,虽然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但起码比现在好很多,到时候你再跟人家道个歉。”
·成絮立即点头··要想尽量复原得好,这- cao -作难度可不小·许唐成洗漱完,把要用的工具准备好,便赶成絮去睡觉,成絮哪好意思,连连说自己要帮他。
“我需要安静的环境,你在旁边会打扰到我·”许唐成推推他,“行了,你快睡去吧,看看你这眼,什么样了都·”·对于许唐成,成絮向来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既然他这样说,他只好又挠着脑袋,说了声“那辛苦你了”··爬上床,躺在台灯波及不到的黑暗里,成絮翻了个身,忽然又想到下午的事情··“对了,”他支起身子,看着斜下方淹没在灯光中的人,“我今天看见易辙了。”
许唐成很快回过头:“是吗”·“嗯·”成絮撑着脑袋,咂了一声嘴,“我怎么觉得他又长个了·”·下面的人笑了一声,反问:“有吗”·“我觉得有。”
成絮很肯定地说··“也没准,他上学早,现在也还是长个的时候·”·“嫉妒·”·悉簌的声响停住,望着破旧的书脊,许唐成忽然记起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易辙的爸爸常年在外工作,妈妈又无论如何都不管他,小孩子早早就被扔进了学校,甚至连第一次去上学,都是易辙自己背着小书包去的··他一年级,他六年级·半大的小伙子刚刚买了一辆单车,路上碰上跑着的小孩儿,便扬声叫他。
小孩儿停下看他,鼻尖上的汗都闪着光··那时他买的是辆不甚标准的山地,同样也没有后座·他摘下小孩儿明显过大的书包,挎到自己的胳膊上,把他拎上了车梁。
车梁··这个遥远的,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场景,忽然触动了他那片感慨时间飞逝的思想·那时的小短腿已经比他高出半个脑袋,而坐在车梁的人,竟也换成了自己。
风水轮流转·摇摇头,他感叹··易辙丢三落四的毛病到底给他惹了麻烦·才开学几个月,他就将一卡通、手机丢了一个遍,最要命的是,临近元旦,身份证也丢了。
要放在平时倒也没什么,问题是他前阵子和爸爸联系,刚刚说好元旦假期要去上海看他们·他来上学并没有迁户口,要补办身份证,就需要回家办,偏偏身份证没了又没办法买火车票。
易辙在宿舍衡量了半天,还是给许唐成打了个电话··许唐成在电话那边说正好周末打算回去,易辙不知是真是假,但夹杂着点别的目的,就顺理成章地,和他约定了下来。
周五晚上··刚上车,许唐成就开始温和地数落他,易辙老老实实地听着,拉过安全带,扣好·等许唐成说完,车开了,他却发现方向不大对··“先去接个人,”在他疑问之前,许唐成先做了解释,“我同学,说有东西要带回家,咱们把她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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