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事故 by 高台树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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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事故 by 高台树色(3)
·中文的口头表达里,区分不了“他”和“她”,所以等车停在大学门口,易辙才知道要接的是个女孩子,还是他见过两次的那个·他看着窗外笑得明媚的女孩愣神,一旁的许唐成已经下车,帮万枝将行李箱放到了后背箱。
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都笑得开怀,易辙转头,看到许唐成帮万枝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万枝见到他也是一愣,但很快,便露出友好的笑容·许唐成坐上车,帮他们两个人做了介绍。
“你好啊,”万枝先朝他打招呼,又对许唐成说,“我们见过,车站一次,还有那天咱们聚餐你喝多了,是他去接的你·”·“哦,对啊。”
这么一说,许唐成才记起来··到了要下高速的收费站时,易辙习惯- xing -地在前座中间的小盒子里帮许唐成翻找零钱,却没想,小盒子里就还剩一张五块、两个钢镚,他赶紧摸摸自己的口袋,又很快想到什么,停下来,懊恼不已。
“车里钱不够了,我也没带钱·”·收费站的车不多,他们的前方只有两辆车在等待缴费·许唐成把车停下,从小盒子里拿出那五块,又开始翻自己身上。
“我这有·”后面的万枝立刻递过一张十元,“是十五吧”·“不用不用,”许唐成赶紧拒绝,“我带了,最近忙晕了,忘了往车里放零钱。”
“好啦,别找了·”前方的车已经开走,后面有等待的人不耐地摁了喇叭,万枝笑着催促,“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十五块钱递出去,易辙一直看着。
出了收费站,许唐成才瞥瞥易辙,问:“钱包呢”·易辙咳了一声:“跟身份证一起丢了·”·许唐成顿觉哭笑不得。
他看着易辙,张了张口·想教训他,又觉得有外人在,不合适·到底,也忍住没说什么·身后的万枝却发出了轻轻的笑声:“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也很惨,在公交上被划了书包,钱包被偷走了,身份证啊,还有所有的卡都在里面,一次丢了个遍。”
明显是帮忙解围的话语··一路上几乎都是许唐成和万枝在聊着天,即便是已经察觉到这个女生对于许唐成带了很明显的好感,易辙也不能否认,万枝是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
她的话其实不算多,远远不到滔滔不绝的程度,但断断续续,却总能找到一些话题来避免无聊与尴尬,甚至对于易辙,也表现出了完全的善意和恰到好处的关心··反观自己呢,易辙看向窗外。
话都不会说··第二十四章 ·汽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两声关门的声响后,易辙也跟着下了车··小区旁便是一个超市,超市前有辆卖糖雪球的小篷车,循环放着“冰糖葫芦酸”。
易辙循着音乐声望过去,看到砖沿上坐着两个穿一中校服的男孩子,各自捧了一袋在手里·白乎乎的哈气,裹着同样沾了一层白的糖雪球···收回视线,他没有往车尾走,而是不作声地立在一侧,看着在那边说话的两个人。
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易辙转头,发现竟是包裹得严实的许唐蹊··“易辙哥,那个女生是谁啊”刚刚见面的许唐蹊完全没顾上和他说话,她悄悄藏在他身侧盯着车尾那两人看,一双眼睛溢满了兴奋。
“唐成哥以前的同学·”·他简单解释··话音刚落,那边一直在同万枝交谈的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突然看过来·瞄到露出的半颗小脑袋,许唐成先是一愣,很快便偏头笑起来。
他朝这个方向招了招手,又朝着前方叫了一声·易辙这才看见,不远处还站着周慧··许唐成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告别的万枝也跟在他身后·许唐蹊把手插到兜里,转过身朝周慧挤挤眼,又若无其事地笑着转回去。
·“你们来买东西”·“嗯,”许唐蹊提起手里的塑料袋给他看,“这不是你们回来嘛,妈觉得家里菜少,说再来来买点。”
周慧也已经走过来,有些好奇,又不露痕迹地打量着站在许唐成后面的那个姑娘··万枝朝她甜甜一笑,微躬身,叫了声“阿姨好”··这次的见面简短,内容也无非是寒暄问候,按理说并不会有什么深刻的印象留存。
但那天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的周慧却是三句话不离万枝·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觉得万枝这个小姑娘很好,并且看得出她对许唐成的印象也不错,要他一定把握机会,主动一点,多和人家姑娘接触接触。
许唐成则是一个劲辩白只是普通朋友而已,联系并不多·但尽管如此,周慧却仍逼得紧,数落他不懂怎么和小姑娘相处··“接触不多就要多接触一些啊,哪有人是上来就熟的,不都是慢慢互相了解吗有空你就约姑娘一起吃个饭什么的,要我说以后过节啊,放假啊,你别老往家跑。
现在家里又没什么事,你平时忙、没空和人出去,放假了再老往家跑,可不就谈不成恋爱吗”·这样一说,周慧觉得自己忽然就找到了许唐成这么久都没谈恋爱的原因。
再认真琢磨琢磨,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出的这个主要原因很有道理·不然自己的儿子这么优秀,怎么就会找不到两情相悦的小姑娘了·她拍拍自己的腿,肯定般重复:“对,就是因为你没时间,你以后不要总回来了。”
连不让回家的旨意都下来了,许唐成知道周慧这是真的着急了,无法,他只好先在口头上将她安抚下来,连声保证会好好考虑的··许唐蹊坐在一边偷偷笑,说她的哥哥哪哪都好,就是在追女孩上,跟个木疙瘩似的。
话锋一转,她看到一直沉默着坐在前座的易辙,忽然挺起身子朝前一倾,贼兮兮地问:“易辙哥,你呢”·易辙正听着她们的对话出神,思想一时没能与这个问题对接上。
“你有女朋友没”见他没反应,许唐蹊又将问题问得更加明确,并且开玩笑道,“有的话赶紧指导指导我哥·”·汽车驶入小区,许唐成踩着刹车停下来,等待对头车通过。
因为思考这个问题,易辙不自觉地朝许唐成看去·转过头,却发现他同样也在看着自己··“没有·”·道路一侧又有人家的车库前被堵了车,车库主人无法停车,坐在车里不耐地长摁着喇叭,提醒那人赶紧下来挪车。
四方嘈杂涌入,这声回复,便淹没在这长长的鸣笛催促中··那张补办的身份证上,一对大大的黑眼圈,印了主人的一夜辗转··并且在那之后,又有好几次,易辙都梦到了一些相关的场景。
梦大都是模糊的,也是温存的·但都与他无关·只有一次,他梦里的主角忽然不再是许唐成和另一个女生,而是他自己骑车载着许唐成,从那个他常去的斜坡俯冲而下。
梦里画面清晰,清晰到他能看到那里的自己松开车把,抬手捂住了许唐成的眼睛·许唐成在他的怀里呐喊,头发被吹起,亲密无间地拥到他的下巴上··猎猎的风在耳畔狂奔而过,一场刺激,惊天动地。
到这里,都还是个好梦··可等单车停下,急促的呼吸平静后,梦里的那个许唐成却忽然跳下车,回身看他·他眼眸漆黑,让易辙一下想到了那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深渊死地,也想到了传说中一切生灵都能拥有平静幸福的天堂。
好像无论多矛盾的东西,都能和平地存在于他的眼中··他叫了他的名字,接着说,要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我要……”·眼睁睁看着他开口的一瞬间,生生集合了他这么多年所有的情绪,以致那一幕终成了催人泪下的慢放镜头,他也终于,当了不愿看至终场的懦夫。
捱不到后续,他疼到倏然惊醒··接下来,便是长久的空洞注视··耳边有音乐声响起,是手机的铃声·他用略微僵麻的手拿起枕边的手机,看到是许唐成的来电。
“起床没”·易辙清清干哑的嗓子,答:“正要起·”·“嗯,怕你睡过了·起来收拾收拾吧,我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南门,咱们先去吃个早餐,再去西站。”
虽然以前也已经自己去过上海了,但从北京出发,还真的是第一次·许唐成大概是真的完全在将他当成小弟弟来照顾,竟然在前一天,坚持要送他去车站。
挂了电话,易辙还是久久缓不过神来·方才电话中许唐成的声音真切无比,这让他忽然意识到,不管他有着怎样的心意,不管他抱有怎样的幻想,终有一天,许唐成会和一个女孩儿谈恋爱、结婚,然后拥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甚至,他有些悲观地想,真到了他结婚的那天,会不会让自己去给他当伴郎··天花扳上灰尘层叠,那是长年累月写下的斑驳··早餐是在一家包子铺吃的,在询问了易辙的意见之后,许唐成要了两屉小包子,分别是不同的口味。
易辙开始时吃得很慢,直到许唐成说吃饱了,他才迅速把剩下的所有包子都塞进肚子里···来的一路上许唐成已经打了几个哈欠,在等待易辙吃完的时间里,又用拳头掩着嘴巴打了一个。
上车后,易辙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等我到了十八岁就去学车,然后就可以我开车了·”·许唐成笑笑:“好啊,正好,我老腰疼,开时间长了还真挺累的。”
“你腰到底怎么回事”易辙难得对着许唐成皱起了眉,“要不好好去医院查查吧·”·“查过,也没查出什么来,可能还是体质比较弱,遗传。”
“哦·”易辙迟疑地应了这一声,却还是不放心,想着有时间还是陪他去医院检查检查,哪有二十多岁的人就腰不好的··又是元旦,易辙看着街上不停被掠过的各种红色装饰,忽然想到高中的时候,自己在新年到来之前,跑到车站去接他。
“笑什么”许唐成问··“嗯”易辙从窗外移回视线,“没什么·”·他掩下嘴角过于明显的笑意,问他:“你待会儿回家吗”·“嗯。”
许唐成点点头,“不过明天就要回来,后天要和同学一起去欢乐谷·”·同学易辙立即想到了万枝··原本闲闲搭着的两只手忽交叉到一起,装作不经意地,他问:“大学同学吗”·“不是,以前初中的几个同学。”
其实许唐成并非不懂万枝的意思,她来约他,还特意告诉他还有两个同学一起去,大家结个伴,会更好玩一些·而恰巧,另外的这两个同学是他们初中班上唯一存留到现在的班对。
本想推脱,但万枝在电话那端过于小心谨慎的态度,又让他有些不忍心·他对万枝称不上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但也并没有排斥感,并且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挂了电话,他倚着窗台想,是不是真的是因为自己没有恋爱经验,所以都不会判断他的这种好感,到底是基于朋友,还是基于什么别的可能关系·再者,他甚至怀疑,那些别人口中的怦然,别人口中的一往而深,又是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为什么他从未体味。
“欢乐谷啊……”易辙这样嘟囔了一句,然后笑了,“我还没去过·”·他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许唐成却在一个瞥眼间看得真切。
“其实我也没去过,”他说,“那就,这次我去探探路,然后下次带你去玩·”·西站很大,容易让人陷入混乱的建筑结构也没少被抱怨·许唐成把易辙送到还不成,又带着他到取票大厅取了票,确认他带了身份证,才终于算是要放人。
“你检票进去以后,上了电梯记得看那个大屏幕,在上面找你这趟车的候车室·”·他还在叮嘱,易辙点点头,说知道了··排队检票··快要轮到他进去的时候,易辙忍不住,终于在涌动的人群中回了头。
而许唐成竟还没走·看到他望过来,他站在队伍的尾巴旁,朝他笑了笑··北广场的风很大,易辙朝他挥手,想打口型让他回去,却是不小心发出了他根本听不到的声音。
“回去吧·”·许唐成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无声地对他点点头,也举起手挥了挥··直到完全进入大厅,他才终于看不到他·易辙捏着手中的红色车票向前,突然有些矫情地想,大概总有一天,他也要像现在这样朝他挥挥手,然后一个人朝前走的。
曾经的那个元旦是他骑车到了他的身边·那时懵懵懂懂,对少年心事尚不自知,只知道他要回来了,而他很想见他·哪怕是近乎莽撞地冲到他身边,他都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这样想来,那时竟像是他最好的时间··不知深情,便没有顾忌··第二十五章 ·让易辙耿耿于怀的欢乐谷,许唐成到底没去成··那天回家他没有提前报备,所以回去以后才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再打电话一问,才知道是奶奶病了。
“前天开始说嗓子疼,肚子也不舒服,你大伯说带她去看她不去,吃了两天药了·刚刚突然说觉得冷,明天让我们带她去看看医生·我这刚要让她量个体温,摸着肯定发烧了。”
奶奶平日还算健朗,除了高血压以外,没什么别的毛病,生病也并不是常有的事·但老人的身体不比普通人,一有什么毛病就不容易好,往大伯家赶的这一路,许唐成的额头都没能展平。
等见着奶奶,看到她都穿上了棉袄,他便一下更是难受·奶奶从来都是怕热不怕冷,夏天开空调永远要坐在空调下面能吹到的地方,就算是有时心疼电,不愿开空调,自己开风扇,也是让风扇不晃头地直吹着她。
到了冬天,在家里的时候,都要别人好说歹说才会穿上一件厚马甲,哪里穿过棉袄··“唐成回来了啊·”·奶奶见他进来,立马就开始笑·许唐成听着她因为嗓子不舒服而变得嘶哑低沉的声音,眼睛突然发酸。
“怎么回事啊,怎么病了”·“没事,”奶奶拍拍身旁的位置,要他坐下,“我觉得就是上火·”·“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啊”·大伯母忙在一旁说:“快吃饭了你奶奶才说觉得发烧,要明天去看看,我们说现在带她去医院她还不去,就认你陈叔的医。
结果你大伯看了看人家那早关门了,刚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人在外面,你大伯过去接了·”·体温表拿出来,许唐成在灯下一看,37度8了已经··“饮水机下面有纸杯,待会人家来了拿那个给人家沏水,别用玻璃杯,怕人家嫌。”
见她都这样了还在想着别人,原本就担心到焦急的许岳良不免有些恼地念道:“你就别管别人了行吗都什么时候了啊·我们这一遍遍说,你不舒服要早点跟我们说,老是自己撑着,老是怕给我们添麻烦、怕给我们添麻烦,就先不说这算不算添麻烦,你说这是不是越拖越乱,要是早点去医院,有的了这个吗”··“爸”·“好了好了。”
周慧也拽了拽许岳良,“你少说两句吧,妈难受着呢·”·奶奶听着,没说话,只一下下拍着许唐成伏在她膝上的手·许唐成反手握住她:“别理我爸,他是心疼你。”
许唐成知道,奶奶从来都是这么个- xing -格,万事都替别人想,生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要说疼人,他没见过比自己的奶奶更会疼人的··“我知道。”
奶奶点点头··因为没精神,奶奶的眼皮一个劲地往下耷拉,和平日非常不一样·许唐成心疼,握着她的手不撒开·很快,又听到奶奶说:“我是觉得就是上火,憋的,没什么事。
但是老不好,我怕真有什么事,要真有什么,还是你们遭罪·”·医生很快来了,奶奶还要起身迎,被医生连忙扶住·细致地瞧过后,医生给开了药,说先吃三天的药,如果不见好转的话,再考虑输液。
许唐成按照单子去药店买了药,又把医生吩咐的用法用量给奶奶标记到药盒上——奶奶不认字,几次几片,都要用竖线和圆圈表示·一天三次,就画三条竖线,一次两片,就画两个圆圈。
再详细些,若是一定要饭后服用,便再画上一个碗的形状·这是这么多年的习惯··都准备好,又叮嘱了奶奶两遍,许唐成才扶着奶奶到屋里躺下·等奶奶歇下后,他给万枝去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实在抱歉,自己后天不能赴约了。
万枝得知是他的家里人生病,立即说没关系··“这样吧,正好票都在你那里,你找一个其他的朋友陪你去可以吗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赔罪。”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就好了,你就安心在家照顾家人吧·”·临时放了人鸽子,还是这种带着女孩儿羞涩心意的事情,他着实觉得抱歉。
挂了电话,还是担心他的爽约会让万枝在那对班对面前有些尴尬,便又发消息给其中的那个男生,简单解释实在是事出突然,道了歉··到了第三天早晨,奶奶的病终于有了好转。
许唐成早早起来,先打电话问了问大伯奶奶的情况,放心下来之后,又开车转着去买一家馄饨··大概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奶奶这两天的胃口都不是很好·馄饨是原来奶奶住在老房子时常去吃的,做得香软,吃下去熨帖。
在馄饨摊等着,又看到一旁开了一家新的生煎包·许唐成瞧着生意挺红火,便和馄饨摊的老板说了一声,让等会儿再给他煮,他先去排队买份煎包··排队等候的时候来了电话,许唐成看到屏幕,才想起自己这两天都忘了问易辙到上海去怎么样了。
“不好玩,”那端易辙坚定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爸一直带着我和易旬跟他的生意伙伴吃饭、应酬,我这两天几乎不是在吃饭,就是在陪着他们玩。”
许唐成猜测是不是由于奶奶的病终于见好的缘故,听着少年轻声的抱怨,他心里竟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而且那个老板有个女儿,昨天吃午饭的时候说要逛街,我爸当时就让我陪她。
我就立马说我不去,结果我爸……”·易辙说到这停住,许唐成便问:“你爸就说你了”·“没有·”易辙的声音变得更低,“不过他看了我一眼。”
说实话,许唐成对于易辙的父亲并不算了解,他记得那时,他的父亲几乎一个月、两个月都看不到人,但每次回来,他又都会知道·因为那一定是向西荑骂得最厉害的两天。
虽然不了解,但在这种涉及到利益的饭局上,去这样直接地拒绝一件明显是在讨好对方的事情,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局面,他也多少能猜到··“别想太多,我猜你父亲在这段合作关系中,应该是处于弱势的一方,所以他会用一些不算正式的手段,去适当拉拢对方。
怎么说呢,”许唐成偏头思索,挑选了一种较为温和的措辞,“这种情况比较常见·”·电话中经历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易辙很简单地告诉他:“我不喜欢。”
“嗯,我知道·”·打架被不公平记过后,都要挺着身板的人,怎么可能习惯这些场面事··“但是我还是答应了,”易辙说,“昨天跟着她逛了一天,等她试衣服,给她拎袋子,很烦。”
上海之行和他预料的大不一样,他甚至根本没能好好和父亲说上几句话,弟弟也是能躲就躲,能推给他的就推给他·他知道,有些事他不去,易旬就要去,这样各种原因的综合之下,他还是屈服了。
易辙的处事有多不圆滑,许唐成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他听得出他满怀的苦闷,和打心底起来的不喜欢··听得出,自然便心疼··“不喜欢就回来·”·生煎终于排到了他,老板问他要什么口味,他将手机稍稍放远,说:“鲜虾和牛肉,各一份。”
“嗯”·易辙没听清,以为他是对自己说了什么··“没事,我在买生煎,排队,刚刚轮到我·”说到这,许唐成便试着调节一下易辙的心情,“对了,家里这新开了一家生煎,你知道么,在文明路,看着挺好吃的。”
易辙听完,重点却没放在这家新开的生煎上,他愣了愣:“家里你不是今天去欢乐谷吗”·“没去成,我奶奶不舒服,我就临时爽约了。”
许唐成拎着生煎往回走,又从馄饨摊取了馄饨,回到车上·期间电话一直没有断··“嗯,今天已经好多了,我给她买点爱吃的·”·“那你同学那……”易辙试探着询问。
“只能解释一下,道个歉了·”·说到这,许唐成忽然停住·他倚在椅背上,看着外面来来往往在早市买菜的人,想到万枝和欢乐谷的事情,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没事,就是觉得,在这件事上没有处理好·”他想了想,问,“易辙,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个问题,使得那边的易辙几乎立时停了心跳。
但虚虚张嘴,还没能出声,电话里的许唐成又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很奇怪,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甚至也没对谁产生过很喜欢她、想和她谈恋爱的冲动。
我怀疑自己可能更适合‘日久生情’这一卦,可又怕如果在和人家接触之后,等哪天万一忽然发现我对这个女孩的情感并不是那种喜欢,会对她很不公平·”他苦笑一声,“所以,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说完,他等了好一会儿,易辙却都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易辙”·他奇怪地叫了他一声··“嗯,”易辙很快说,“我在。”
“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在看见这个人的时候,真的会产生和对待别人都不一样的情感吗”·电波载了心里的千回百转,碰上那一声喜欢,大概再刚毅的少年都会变得细腻。
“我也不知道·”·他低声说··从前的十里洋场,今日的上海外滩,数不清究竟来往经过了多少人··一代又一代的人成为历史,谁没有撒过谎呢。
第二十六章 ·从上海回来之后,有意无意,易辙开始避着许唐成·也不为什么,只是一看见他,他就会想起他那天问自己的问题·他从前觉得,不管怎样,自己安静地在他身边待着就好,可是慢慢却发现,人都是贪心的,他也是。
奶奶的病,归根结底是因为着急上火,身子禁不住熬·许唐成念奶奶要多喝水、多吃水果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这,却是忽略得彻底··自己导师牵头了一个排名前几的项目,由好几个高校、单位合作。
近期要开启动回忆,请了很多院士、专家,还有一些做这个项目的顾问,许唐成自然也要跟着忙好一阵子·不光前期要帮着老师准备启动会议的PPT、展示视频,还要和实验室的人一起充当服务人员,帮忙布置会场、引导来宾。
安排专家的座位是极有讲究的,讲究到连一向细致的许唐成都觉麻烦·哪边为尊有讲究,文件、水的摆放有统一标准,还不断有人挑毛病·即便到了开会期间,也一直有巡视的人,搞得他们放松不得。
·等会议终于结束,许是见大家战战兢兢的,实在不容易,一个学长自掏腰包,领着一众学弟学妹们去聚餐了··许唐成那时也意识到自己折腾得上火了,所以点餐的时候,也随着大家要了碗冰粥,压压火气。
但没想到,这碗粥惹了大麻烦··许唐成第二天要在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去给理学院的一个老师送份文件,但他早上起来就不舒服·刷牙的时候只是有点恶心,慢慢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出门前他已经到厕所吐了两次。
但成絮不在,校医院又在与理学院相反的方向,他便想着,先把文件总过去,再自己去校医院·但从那位老师办公室里出来,下了一层楼之后,他就蹲在楼梯转角处动不了了。
他强压住肠胃不停涌上来的恶心,试图起码让自己撑到校医院,但却是只要稍微站起身就禁不住地要吐··从前高中的时候,他也有过一次很严重的急- xing -肠胃炎经历,此刻估摸着也知道自己大概是个什么情况了。
实在动不了,他忍着摸出手机,翻开了通讯录··手指摁着向下的箭头,一直下翻,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已经上了一个多小时课的教室,空气变得不是那么新鲜。
讲台上,老师正在讲着编码,手机突然震动,带动了书页小幅的轻颤··手机的主人不知在想什么,老师都因为这声音听了下来,却还是没有人去接听或制止这阵呼叫。
一直趴着睡觉的郑以坤没抬头地用手肘杵了杵易辙··易辙回了神,对上前面老师的目光,赶紧拿起手机·在这样的场景下,他本能地想要挂断这个电话·但在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之后,手指转了方向,想也没想的,他就已经把手机举到了耳边。
台上讲课的可是一向严苛的副院长··前排的同学回头,讶异地看着他··寂静的教室里,接电话的人忽然猛地弹起了身子·来不及跟郑以坤打招呼,易辙直接挤着他往外冲,郑以坤迷迷糊糊地被他撞得直起了身子,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易辙逼得只能使劲向后靠着。
易辙跨过郑以坤的腿,到了过道·老师一声咳,明显在提醒··本已经向着后门要开始跑,听到这重重的咳嗽声,易辙才慌忙回身,边后退边朝老师鞠躬:“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有特别要紧的事。”
老师没来得及应,莽撞无礼的学生已经冲出了教室··连高考体测的时候,易辙都没这么拼命跑过··理学院··理学院,二楼到三楼之间。
楼梯转角··视野是剧烈晃动的,他恨不能跑得快些,再快些··终于跑到了理学院,终于见到了那个蹲在地上、埋头在膝上的人,易辙几乎在一瞬间,腿就软了。
他撑了下楼梯扶手,才得以让自己冲到他身边··“唐成哥·”他咽咽干哑的嗓子,看得出他非常难受,却是小心翼翼,不敢碰他··“我带你去医院。”
易辙扶上许唐成的肩,但被许唐成的一只手握住了手腕··“易辙……”·听他叫过自己无数次,还是第一次,这两个字是抖着的,颤着的。
这种颤抖让他害怕,怕到不知所措··“我动不了·”许唐成很小声地跟他说··“那我,”他蹲着,尽力去看他的脸,“我背你。”
像是终于找到一条路,易辙确定般地连连重复:“我背你,我背你……”··他脚下挪着,朝他背过了身,再轻轻拽着他的胳膊,想帮他倾到自己的身上。
谁知身后的许唐成刚刚动了动,便开始急剧地干呕·他没吃早饭,刚刚又已经去吐了好几次,再怎么吐也已经吐不出东西·尽管这样,他还是吐到整张脸通红,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前倾。
易辙赶紧回身搂住他,许唐成便撑着他的胳膊,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唐成哥·”·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黑色布料起了无数褶皱。
“唐成哥,你忍着点,我们去医院·”·尽管他对于这种情况从未经历,常识也告诉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半托半揽,将许唐成弄到自己身上。
起身时,意外地,有一滴明透落到地上··北风呼啸的天气,他竟出了汗··才下了两级台阶,许唐成便用微弱的声音叫他:“易辙·”·“嗯”·“不行……我想吐。”
易辙尽力稳着,不颠到身上的人,却又着急,恨不能带着他飞到医院··“想吐就吐·”·他感觉到许唐成一直在动,抱着他的脖子蹭来蹭去,是很不安、难以忍受的样子。
接着,就听到他几乎忍到哽咽的声音:“会吐你身上·”·易辙怎么受得了他这样像是带了哭腔的一句话··就这么一句,让他这么长时间的纠结全部释怀了,什么喜欢你,喜欢她,都不重要了。
只要他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他要喜欢谁都可以··他要怎么样都可以,但他要在他身边守着··“要吐就吐,吐多少都没事,不要忍·”·他们最终没去校医院,因为易辙前一天刚听郑以坤跟他吐槽,说校医院只能治感冒,而且只会开一种药,防风通圣颗粒。
人民医院离学校也很近,易辙直接背着许唐成跑出学校,在路边打车·他这才觉得A大可真大,到西门的路远到没边似的·终于上了出租车,许唐成已经不再那样剧烈地呕吐,而是瘫软地靠在他身上,难受地不停微微蹭着,变着姿势。
除了那次被许唐成带着去医院处理伤口,易辙就再没到医院看过病·进了大院,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应该背着许唐成去哪里·怎么带人看病,到哪里去看,他竟然没有任何概念。
因为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他心底慌乱又焦急··最终,还是匆忙问了一个路过的医生,才知道要去急诊··他背着许唐成到了大厅,想找医生,也不知去哪找。
急诊大厅里,入目的是各种病患,甚至还有很多挂着血迹·痛苦的呻吟声、音调很高的说话声交织成一片,似催化着那份心急,让人更加失了分寸··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护士,他赶紧冲了过去挡在她面前,喘着粗气说:“我朋友,一直吐,现在好像没力气了。”
背上的许唐成已经不再动,甚至抱着他脖子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护士看了看,小跑着领着他到了一间屋子,让他把许唐成放到床上··易辙依言做了,再看许唐成,除了在刚刚被放下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就再没睁开眼。
他俯下`身,听到床上的人在小声哼哼着··“唐成哥,”易辙放轻了声音,“你再坚持会,护士去叫医生了·”·许唐成的嘴巴动了动。
“什么”易辙没听清,凑近问··“冷·”·易辙立马脱下衣服,给他盖上··医生在这时也过来了。
易辙赶紧让开一点,让医生来看··医生对护士吩咐着要配的药,让先给打一针,再输液·整个过程中,许唐成的身体已经是近乎昏迷地躺在床上,除了用很小幅度的点头摇头来回答医生重复了两三遍的问题外,整个人一点都再动不了。
“家属去挂个号啊,不然没法开治疗单·”·易辙在护士的提示下去挂了号,没过多久,护士便端着托盘进来了·这时临时病房内很安静,但铁器、玻璃碰撞的声响,却让许唐成又睁开了眼。
见他看着自己,易辙会意,低头,把耳朵交过去··“不打针·”·易辙听清了,却没反应过来:“什么”·已经有安瓿瓶被敲断的声音。
“我不打针·”·易辙这次确认刚刚不是自己听错了,他都没去问个为什么,直接“腾”地站起来,冲着护士说:“护士,我们不打针。”
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瞥了他一眼:“药都开了,不打怎么行·他这是带有肠痉挛- xing -质的,现在这情况必须得打一针,打完才能输液·”·“我们不打针。”
易辙不懂医,就知道刚刚许唐成说不打针,而且现在都还在尽力睁着眼看着他··“别闹了,这么大人怎么还怕打针啊,忍忍就过去了啊,就一下·”护士屈起手指指弹了弹针管,冲易辙歪歪头,“把裤子脱下来一点,给他露出屁股来。”
“不打……”·或许是不打针的意志在支撑的缘故,许唐成这回声音竟然大了一点··“他不想打·”易辙赶紧又帮着说。
“都虚脱了,不打不行·打完就舒服多了,输液管不过来你这一阵·”·护士说得坚定,说完,再看向愣在一旁的易辙:“还愣着干嘛啊,快点。”
易辙看看许唐成苍白着脸色,连手指头都动不了的样子,一狠心,低头凑到许唐成面前:“唐成哥,你忍忍,护士说就一针·”·“我不……”·易辙把手伸到盖着的羽绒服下面,解了许唐成的腰带。
护士一觉出动静,把后腰的裤子往下一扯,消毒,一气呵成··许唐成动不了,自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身体条件这样极端恶劣,易辙却还是听见,护士这一针下去的时候,许唐成骂了一声:“靠……”··第二十七章 ·无论易辙有多没想到,或是许唐成有多么不情愿,这一针也已经痛快地扎下去了。
易辙看得不安,一直小心翼翼地瞄着床上的人·却发现在打完针以后,许唐成的眼皮便一下都没再撩起来过··“唐成哥……”他叫了他一声,接着说,“医生说不打不行,打完针,你就好多了。”
易辙在说这话时蹲下了身子,就凑在许唐成面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人·没能做到他的要求,没能站在他这一边·哪怕许唐成本来的要求就是无理的,他解释起来,却还是心虚。
床上的人不知究竟听没听见,反正依然闭着眼,没理他··“我错了……”·护士在这时又推门进来,打断了这段吭吭哧哧的忏悔·推车上装了输液的东西,看上去比方才更要壮观许多。
易辙觉得心肝都疼了·这打针都那样,现在输液可怎么办啊··“家属去给领床被子吧,”护士对于他的担忧没有任何感同身受的感觉,她手上很熟练地兑着液,垂眼道,“加上营养液,要到挺晚的。”
涉及到实务- xing -的事情,使得易辙立即抛开脑袋里那一堆心疼的想法·他直起身,应了一声朝外走·但都已经出了门,人又折了回来··“请问……在哪领被子”·护士连头都没抬:“出门右转,走到头左拐,右边尽头第二间。”
把这绕口令似的一句话默默念了一遍,记下·刚抬脚再要离开,却发现在自己耽误的功夫里,护士已经兑好液,在拆输液器·露出的黑色柄针头闪着冷光,易辙看见,再看了一眼许唐成,忙对护士说:“等我回来再扎。”
没想到这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竟还有点婆妈,护士一转头,对上他过于严肃的神情,顿时有些想笑:“行行行,快去吧·”·他很快交了押金,取了被子。
虽说医院的被子理论上是都消过毒的,但易辙闻着还是有些不大好的味道,被面发黄,看着也不是很干净·想到在餐馆吃饭时,许唐成都要仔细擦擦面前的桌子,还有开学时特意借给自己的床单,易辙又将盖在许唐成身上的羽绒服往上抻了抻,再只将被子搭至他胸前的位置。
这个过程中许唐成倒是睁了睁眼,但都没看他,就耷拉着眼睛,瞅了瞅盖到自己下巴的黑色羽绒服··本以为输液的时候还得再把人得罪一次,但没想到,许唐成这次倒是一点都没闹,始终很配合。
护士说攥拳,他便乖乖地把拳头攥上了··易辙松了一口气,站在一旁瞪眼看着护士给他扎针··“血管好细啊·”护士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说了这样一句。
易辙因为这句话更加伸长了脖子,朝他的手看过去·许唐成本就肤色白,此时的一只手背更是见不到一点血色,白得吓人··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光是看到这样一个手背,易辙就心里发酸,觉得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平白受了不该受的苦,遭了不该遭的罪。
护士临走前叮嘱他仔细看着,小心别跑液,等液快没了要记得叫她·尽管是很公式化、背诵般的叮嘱,易辙却还是连连跟着点头·郑重地将这几条记下,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便屈着身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不错眼地看着。
房间里的温度始终偏低,窗户关不严,有些漏风·易辙起身,又替许唐成掖了掖被子和衣服··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无措,毕竟许唐成已经在好好地躺着接受治疗,不再是痛苦难耐的样子。
他也相信,只要自己好好照顾他,很快,他就会好起来,重新变成那个健健康康的样子··只要他好好照顾他··明明已经勉强算是安稳下来,想到这一条,他又突然消沉下去,那股恐惧感也像是从未退去般卷土重来。
他看着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流进他的身体,在他的手背上,窝着一截细细的软管·突然回想起,刚刚一枚针头刺入他的血管,护士捏了捏输液器,一小截血回流··很深的红色,从软管里冒出来,又退回到他的身体里。
那个颜色对于易辙来说并不陌生,毕竟他曾经打过那么多次架,见过那么多次血·但真的是第一次,这颜色让他觉得心惊胆战··他当时后怕到手都在抖,甚至在那一瞬间想,万一他没有接到这个电话怎么办,万一他刚好不在学校、刚好不在他身边,他又该怎么到医院来。
想了许多,都是早就被现实推翻的伪命题·但现在冷静下来,他却怕有一天,这些他打着“万一”名号的场景,真的变成了现实··想到这,就不敢再想。
临时病房外总有来往的病患、护士,这样的吵闹声中,许唐成似睡得也不安稳,不时会转转脑袋,动动身子·这样的时候,易辙便会轻轻扶住他的手,小心护着扎针的那里,还要小心不能弄醒他。
而在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里,即便有细微的动作,许唐成的身体也都几乎是保持着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微蜷身体,下巴被黑色的羽绒服领子掩着,只露出半张脸··易辙难得有机会能这样安静地守着他,便也始终和他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身子僵了,才轻轻挪挪自己,调整调整··许唐成一直昏睡着,直到第一瓶液下去大半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两个护士推了一个女孩儿进来·医生诊断、治疗,响动很大,使得许唐成缓缓睁开了眼。
易辙立即起身,倾身在他面前··“不舒服吗”他忙问··许唐成眨眨眼,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易辙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巴已经干裂到像是粘在了一起。
他明明动了下巴,要说话,却连两片唇都没能分开··“我去给你弄点水·”说完,易辙又忽然想到,刚才医生说了,许唐成现在吃不了东西,也喝不了水。
“别给他喝水,他现在喝还得吐·你去弄点温水,用棉签沾着,给他擦擦嘴唇·”··依旧是刚才给许唐成扎针的护士·易辙回身望着她,空了半拍,才问:“去哪弄”·来医院半天,他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什么东西在哪,什么事情要怎么办,好像本该是常识的东西,到了他这里,都变成了无一例外的一片空白。
“去……”护士原本已经插着兜要离开,看见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过分紧张的男生露出些尴尬的神情,便转口说,“你等会,我给你拿过来吧。”
易辙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回复,赶紧连声道谢,还嫌不够似的,给人鞠了一个躬··护士一下笑了出来,觉得眼前的这个男生,是真的很真诚·无论是担心还是感谢,都是实实在在的。
她在医院工作几年,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在将一杯温水、两根棉签递给易辙的时候,她想,涉世未深,还没来得及完全成长的少年,应该就是这样子·他还不那么会照顾人,还不那么会应对突发的事件,但比谁都急,也比谁都愿意学。
易辙在重新静下来的病房里给许唐成擦了着嘴唇,那两片唇刚刚被浸润了一些,他听到旁边病床的女孩儿说了声“手凉”··旁边的女孩儿也是在输液,陪床的应该是她的妈妈。
听她说凉,那个阿姨便起身,嘱咐了两句后出门去·没一会儿回来,手上拿了一个暖水袋,在大约手腕的位置给女孩儿一下下敷着··易辙侧头看着,若有所思。
他把棉签暂时夹到左手的指尖,伸出一根手指,很小心地摸了摸许唐成一直露着的手背——液流过的地方,的确很凉··踟蹰着想了一会儿,易辙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坐到小板凳上,把自己的一只手覆到了许唐成的上半手背。
是与胶带隔着一点点距离,但刚好能捂住他被液冰到的地方·他当然不敢用力压,只是始终悬着劲,让自己的手心轻轻与他的手背贴着··好像也管用·易辙能感觉到,被自己盖着的肌肤,似乎暖起来了一点。
焐了一会儿,手心变凉了一些,他就将两只手合到一起,来回使劲搓·搓热了,再覆回去··慢慢地,静下来的病房只剩了这肌肤摩擦的声音·一旁的阿姨留意到他这边的动静,忍不住告诉他,暖水袋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就有卖,很近,出了楼就是。
易辙摇摇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在陪他,许唐成又在没有意识地睡着,他不可能把他放下,去买暖水袋·哪怕那只需要一小会儿··最后一袋液里加了钾,护士说输快了会手疼,便将输液器调慢了速度。
这样一来,全部输完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护士给许唐成拔了针,她拉开门离开,一声尖利的哭嚎声忽然挤进了屋子,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许唐成还没有醒,压着他手上的针眼,易辙凝眉转头,赶紧去看外面的情况。
隔壁床的妈妈已经先他一步起身去关门,他只从门阖上的间隙里,看到了走廊里满脸是血、坐地哭号的女人··一旁病床上的女孩儿像是被吵醒了,很小声地问自己的妈妈发了什么。
妈妈摸摸她的额头,轻声安慰,说,好像是车祸··一瞬间,易辙的思想竟有些游离·明明只是病房里很普通的一段对话,很普通的一个场景,却带给了他莫大的陌生感。
陌生感,这一整天都是这样··他从前习惯于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难过,或是不难过,那里都只有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也就不会有意外情况发生。
他不会不知道该去哪里看诊,不会不知道该去哪里拿被子,也不会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一个杯子、接一杯热水··那样生活的自己,也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身处一间病房,病房里,每个人都守着自己心头的宝贝,有人在温柔地解释一些无关于自己的事情。
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儿,易辙眨眨眼,然后缓缓转回了身子··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活过,也在只有自己和他的世界里活过··但现在都不是了··对他而言,许唐成也不再仅仅是孤零零的一个被纳入他自己世界的宝贝。
不知所措的情况永远只存在于与外界的交汇之中,他担心着一个人,便会担心所有不好的事情,希望那些永远都不要发生在他身上··他因为他,而有了很多第一次的经历,也要为了他,去真的接触这个世界。
校园是这样,学生会是这样,医院也是这样··那位母亲说要去帮女儿打些热水,开门前,先确认了外面不会再有任何混乱,才叮嘱一声,离开··易辙还在用手压着那条胶带,他握着他的手仔细看,发现他真的很瘦。
手背上都清晰地显出了一条条青色的血管,微微突出,拱起苍白··他将两个拇指并排着放到胶带中间,然后摩挲着,轻轻向两边展开·划到边缘时,指下变成了他微凉的皮肤。
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易辙愣了好一会儿·而在这一会儿的时间里,他几乎回想了记忆中一切关于他的事情·从相遇,到现在··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但从很遥远的时候开始,他的记忆就非常零散、混乱,像只是一个个无序的碎片,偶尔留在他的脑袋里。
大概是因为童年时就生活在一个永远不知何时便会爆发单方战争的家庭,很多的时间,他度过了,就只是度过了,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数字的变化,根本不会有任何东西留存。
而唯独许唐成,始终是不一样的··弟弟刚出生时,他们搬过来·那时他还在上幼儿园,第一次见到许唐成,他穿着蓝色的小学校服,胸前挂着一张绿色底的校牌。
都是第一次见面,几个小孩子里,只有他乖乖地仰头同自己的父亲说:“叔叔好·”·易辙当时一直盯着这个哥哥胸前的校牌看·那上面有一张一寸照片,红底的。
旁边还有几行字,可惜他并不认识·许唐成不时在动,那张校牌便左一下,右一下,摆来摆去·易辙都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也一直在跟着摆··直到校牌被一只手攥住,他抬头,正碰上他弯下`身子,向着自己笑。
和校牌上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也是奇怪,明明还那么小,他就已经断定他是自己见过的,笑得最好看的人··再往后这么多年,这个结论不仅没有变,“许唐成”这个名字上,还又接着被他补上了很多个标签。
最会说话的人,穿白色衣服最好看的人,骑车最帅的人·还有最隐秘、最珍重的一条,是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对易辙最好的人··零碎枯燥的记忆中,黑暗、空白,在光怪陆离的碎片上半遮半掩,那片浮沉大海中,唯独关于他的事情完整连成了一条线。
而顺着这条线,他竟也长大了··慢慢的,易辙也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好与坏的判断,时间走过的踪迹,甚至……·感情。
易辙抬头,去看床上的人··感情一直有,但是,是怎么开始变化的,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他又真的说不清··他记得在心理课上,老师曾经讲过这样一段话,大意是,友情是所有纯粹以情感维系的感情中,最稳定的一种。
胜过爱情,更胜过单单的有好感·哪怕你和你的好朋友很久很久都不见面,再见面,你们也能用零到二十分钟的时间,把两个人之前相处的感觉拉回到分离之前的样子。
你有很多个朋友,但一般情况下只会有一个爱人·猜忌、占有、退让,相较于爱情,这些行为思想在友情里都会被弱化·很多人不会有一段从一而终的爱情,但却会有很多陪了一辈子的朋友。
这是整个学期的心理课上,他唯一认真听的一段话·开始听完时不以为然,觉得二者根本没有可比- xing -·但最后老师的一句玩笑话,却让他猛地惊醒。
老师问大家,这是不是也能从一个方面解释人们平时所以说的,不能“杀熟”·底下的同学在笑,在窃窃私语·老师接着说,而有意思的是,一旦一对朋友间产生了什么超出友情的感情,但只是一方有意的话,那么这段友情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进入危险期。
要想渡过危险期继续存活,要么,他们之间至少有一个情商很高的人,要么,他们之间至少有一个情商很低的人·不然,挑明一层窗户纸,两个人之间会再隔上千层万层。
易辙在那时恰与老师对上了视线,他想,他那时的神情一定足够茫然,所以那位老师才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课堂上几秒的空白,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漫长无望。
拉回思绪,易辙低头笑了笑··所以说,不能说的话,就要永远憋在心里··病房里此时安静得出奇,去打水的妈妈还没有回来·易辙回头看看,那个女孩儿也闭上了眼睛。
病房的墙壁都是白色,说来也奇怪,白色,大概是被赋予感情`色彩最多的一个颜色·医院、婚礼、葬礼,美好或哀伤,希望或绝望,竟奇妙地贯穿了人们的一生。
像是在白色环绕的地方,所有事情,哪怕是不可说的、该被埋藏的贪婪欲`望,也能被允许与这个人世坦诚相见··易辙握着许唐成的手,低头,也垂下了目光··让自己的感情有了不该有的变化,是他的错。
以后再不会了,他会永远保留着方才在来时路上的想法,会安安心心陪在他身边,让他生病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永远可以心无芥蒂地播出第一个电话··轻轻一吻,落在他的小拇指。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停了很久,易辙才终于抬起头··他将许唐成的手放回到床上,仔细盖好··做完这一切,才后知后觉涌出一阵怅然·两只手合在一起,撑在额头上,他埋头待了很久,才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
不知是因为一天滴水未进,还是因为刚刚强行剥离了一部分存在很久的情感,他感觉腿脚开始发麻,甚至这种感觉顺着脊椎,一直爬到了头皮·他用胳膊撑着腿站起来,想要去用冷水洗把脸。
但猝不及防,突然起立的晕眩间,对上了一束视线··隔壁的女孩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呆愣地看着他··易辙没作声,低了低头,稳住身子,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门在阖上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女孩儿盯着男生离开的方向,半天,才如梦初醒般,叹了口气·她不知道隔壁的两个人之间有怎样的故事,但那样一个吻,却可以给她带来太多猜测。
被刚才的一幕震撼到,突然想再看一眼那个一直安静躺着的人··转回头望过去,她却惊诧地发现,一直睡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醒来,正举着那只贴了一条胶带的手出神。
床上的男生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这个方向稍稍转过了脑袋··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男生的正脸··苍白,憔悴,没什么表情··他只看了自己一眼,就将目光转向了房门。
没一会儿,又把手放回被子里,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每一个故事都会有一个结局,却很多,都不会轰轰烈烈,幸福美满··她忽然觉得心口难受,钝钝地疼。
因为刚刚的一个对视间,她分明看到,那个高高的、沉默的男生,红了眼眶··第二十八章 ·医生给开的是要输三天液,但到了第二天,许唐成除了还是很虚弱、无法进食外,已经没什么别的症状。
急诊的临时床位不可能一直占着,易辙要给许唐成办个住院,许唐成却拦住他,说让他问问医生,可不可以回学校输液··问过医生,医生给开了转院单,拿了两天的药。
这两天许唐成都只能喝一些米粥,甚至刚开始的时候,只能喝米汤·学校里食堂卖的粥要么太稀,要么太稠,易辙转了一圈,实在没什么看上眼的,便自己跑到学校附近的一个粥铺,打包了两份粥。
大冬天的,用衣服裹着,送到许唐成宿舍的时候都还是热的··“这个是小米南瓜粥,这个是蔬菜粥,”易辙把两个保鲜盒的盖子都打开,“一个甜的,一个咸的,你想喝哪个”··许唐成举着勺子,手上还有很浅的、被胶带贴白了的痕迹。
他抬头,看到易辙被风吹红了的脸··这家粥铺他知道,味道很好,却离学校并不算很近·走着去要二十分钟,即便是坐公交,也没有能够刚好到达的车次,前后的站台都还和粥铺隔着不近的距离。
看到易辙看向自己的眼睛,许唐成突然发现,那里面早已装了太多他没办法回应的东西··小心翼翼,万分珍重··他从前不曾注意,现在却再无法忽视。
“我喝小米粥吧·”低头避开他的注视,他将另一份推到易辙面前,“你吃了没有”·易辙摇摇头,又把那一份也推回给他:“我不饿,你先吃。
你可以换着喝,米就先吃一点点就行了,把两个的汤都喝了·”·许唐成沉默地舀了一口,递到嘴里··很香,温度也正合适··又喝了两口以后,他对易辙说:“你快去食堂吃饭吧,再晚食堂没饭了。
多吃点,你这两天也没吃好·”·他病两天,易辙跟着忙前忙后,饥一顿饱一顿的,瘦得竟比他还要多·从前他的脸上有刚好合适的一点肉,今天再看,颧骨都更加明显了。
易辙却还是摇头·他不放心,想要看着他吃完··许唐成还要劝说,却在这时,宿舍的门响了·成絮提了一个比他还要宽的大黑塑料袋,用胳膊肘拱开门,挤了进来。
“怎么回事”进门后,成絮立刻把袋子扔到一边的地上,跑到许唐成身边,“什么病啊这么严重”·面对他的问题,许唐成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病了”·他生病的事,连班里同学都不知道,唯独知情的,也只有易辙而已。
许唐成转头看向易辙,易辙连忙朝他摇摇头,表示跟自己没关系··“别人告诉我的·”·成絮说这话时有些支吾,惹得许唐成奇怪··“谁”他追问。
成絮这才说了一个名字,许唐成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便更加奇怪:“郑以坤是谁”·“我同学·”一旁的易辙突然插话。
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但我没告诉他啊·”·按理说,郑以坤应该根本不认识许唐成,除了那张没有正脸的照片外,他都没见过他·易辙又仔细想了想,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跟郑以坤说过要去医院。
他那天突然冲出教室,又一夜未归,郑以坤碰到他之后自然要询问·但他也并没有具体询问什么,只是拉住他,问他去哪·易辙当时赶着要去陪许唐成输液,便随口说:“去医院”。
坐在那里回忆,易辙觉得很纳闷,一句“去医院”就能读出“生病的是许唐成”、“病得很严重”了·许唐成听易辙讲了这件事,搅着粥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轰着易辙赶紧去食堂吃饭之后,他才回头又叫了成絮一声··“你和这个叫做郑以坤的,关系很好”·“没有,”成絮想都没想,立刻摇头,“他老爱逗我,我不爱跟他待着。”
他说完,就把那个大黑塑料袋打开了··许唐成侧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熊·刚刚被压扁了团在塑料袋里就够大了,此时展开,估计拉起来比成絮都高。
他吓了一跳,差点被嘴里的粥呛到:“你从哪弄了个这么大的熊”·“郑以坤……给我的·”他把那个“送”字咽了下去。
许唐成立时便觉得不大对劲:“你不是跟着老师去出差了吗”·成絮点点头:“是啊,但是我飞机刚落地,他就打电话,说在机场,然后硬要让我坐他的我回来。
我上车后他说这个熊是昨天去电玩城赢的,非要给我·”·若是在以前,许唐成还不会想什么·但医院的那一幕,使得他打开了一扇从未注意过的门·这两天翻来覆去地想着,回忆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在某些方面变得更加敏感。
与其说敏感,不如说是直觉·而更大的直觉是,这个叫郑以坤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不适合成絮··就从郑以坤告诉成絮是自己生病了,并且很严重来看,这个人就很聪明了。
他能摸得清别人的想法,轻而易举地推断出脉络,补全一件事情的完整经过··而成絮……·许唐成看了看正抱着那只大熊,琢磨着要摆在哪里的人··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人数钱,说差十块的那种人。
许唐成又送了一勺粥到嘴里·想了这么半天事情,粥已经有点凉了,他再喝了两小口,就不敢再喝·把餐盒收拾好,看着成絮收拾东西的背影,再三斟酌下,才开口。
“你……最好还是离那个‘郑以坤’远一点·”说完,许唐成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武断,毕竟他根本没见过郑以坤,一切的结论也都仅仅是推断。
他便又改口说:“或者有时间我通过易辙认识他一下·”·好像也不太对··许唐成觉得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两天多没吃东西,又始终思绪混乱,搞得他都快丧失了思考能力。
见成絮奇怪地看着自己,他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而易辙下了楼,就看见刚刚被提到了的人正站在一棵柳树旁抽烟,顺便眯着眼睛,不知在瞟着谁。
郑以坤也看到了易辙,他朝他招招手,歪着嘴笑··易辙朝旁边一扫,见这人又换了辆车··许唐成差不多好了之后,易辙婆妈的行为还是没能改掉·即便许唐成又恢复了忙碌,几乎不能见面,他也每天或打电话或发短信,提醒许唐成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研究生的寒假要放得晚一些,许唐成他们实验室又几乎是他们学院放得最晚的那一个·但本科生早就该放假了,易辙却也并没有走···成絮看着一旁一直在闪的手机,轻声问许唐成:“不接吗”·许唐成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才接起来,很简短的回复了易辙在那边的叮嘱。
挂了电话,对着满屏的代码,许唐成却怎么都再集中不了精神·光标一个劲地闪,敲得他太阳- xue -突突地痛··学校里的学生陆续走了一些之后,许唐成常去的那家打印店便关了门。
这天急着要打印一个项目的任务书,他便去了南半校区的那家·很巧合地,等待空机器的时候,碰上了陆鸣··“还没走”·“别提了,”陆鸣骂了一声,接着说,“这学期不是办了个舞蹈大赛么,宋瑞志月初找我,让我给他报资料,神他妈烦。”
宋瑞志是现在主管学生会的老师,他上来的时候,许唐成已经大四,退出了学生会·但这个老师的作风他多少听说过一些,起码就他了解的来说,没几个学生不抱怨他的。
“我真是受够他了,当时办比赛的时候,就这舞不让跳,那舞不让跳,人家好好一跳爵士的姑娘,他非说跳得太不正经,领导在不能这么跳·你都不知道彩排的时候他给我们挑了多少毛病,从舞台布置到节目设置、规则流程,”陆鸣抬抬手,朝他竖起一根手指,“187条,让我们一条一条记下来改,我当时都想拿着笔杵他脸上。”
187条·就连许唐成都被这个数字震惊到··陆鸣又说:“问题是,他又什么都不懂,你说他提的能有什么好意见啊,就那个爵士,要按他说的,还跳屁啊。
我彩排的时候让他们按照他说的跳,正式演出的时候直接该怎么跳怎么跳的·”·许唐成挑眉:“没当场骂你们”·“骂了啊,当时就叫我们几个出去,在楼道里把我们这一顿骂哟。”
陆鸣咂咂嘴,“不过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也不图学生会的什么了,带完下半年我也就滚蛋了,不指望他能给我说什么好话·”·托某个实验室老师的福,许唐成深深了解有一个无理取闹的上司老师是什么感觉。
他拍了拍陆鸣的肩膀,安慰:“没事,在学生会本来也要跟老师周旋,他也不会真把你怎么着·再说了,你活动办得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也不是他说什么就能给你否决掉的。”
“我也这么想的,所以懒得理他,但是检讨还得交·”陆鸣无所谓地笑笑··许唐成到打印机那里拿了资料,走到桌前正要整理,陆鸣突然回头说:“对了,他们跟我说易辙要退。”
“退”·“嗯,他不是你弟弟么,我就跟文艺部的人提过一嘴,让他们关照着点·前些日子他们跟我说,易辙说不想呆学生会了,想退了。”
现在,光是提起易辙这个名字,许唐成都会有些和从前不一样的感觉·他整理着手上的纸页,在桌上戳齐,一下下,弄了半天也没完··“是什么原因,你知道么”·“嗯……”陆鸣把U盘拔出来,“等会出去跟你说吧。”
把资料给科技处送过去,回去的一路上,许唐成都在想陆鸣刚刚的话··不合群么·这一点,许唐成从前就知道·但他一直觉得易辙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在这方面应该不会存在太大的问题。
至于和老师起冲突,嗯,他也该知道··走到- cao -场,许唐成重重吐出一口气·他眺望一圈,在看台挑了个座位坐下··他觉得自己似乎太晚才意识到,易辙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一直是不一样的。
在无意间撞破他的心思之后,很多事情的原因,似乎都变得有迹可循·他为什么报考这里,为什么又报考与他相同的专业,一下子都有了答案··他甚至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还在倾诉的过程中,问易辙:“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摸着最细最软的小指,许唐成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问题刚一出现,就能立刻被判断为无解。
无论他自己进行怎样的思考,试图寻找怎样的方案,都解不开这道题··手机的铃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名字,还是在这个时间··许唐成静静坐着,没有接这个电话。
无解的题,还是不要做的好··他看着电话屏幕暗下去,却又很快,再度亮起·那份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执着让他觉得害怕,一直那么偏心、怕他受委屈的弟弟,忽然之间,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
他这才明白自己是怎样的无力,他甚至连客观地去分析自己的感情、去考虑是否有一个可以抱抱他的可能- xing -都不敢·他不敢面对他,也同样不敢面对自己,那份心疼、偏心,到底是出于什么,他也不敢去追究。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也走上了这条路,就凭那个少年勇往的样子,他们就真的再无可退了··第二十九章 ·在经常打不通许唐成的电话之后,易辙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于紧张啰嗦了。怕打扰到许唐成正常的学习工作,他不再打电话,只是偶尔发短信,提醒他要注意吃饭。许唐成有时会很快回复,有时会隔很久才回过来,告诉他自己早已吃了饭,刚刚在给老师做汇报,没有看手机。·对于这一段段的回复延迟,易辙一直没大注意·他理解得浅显直白,无非就是,许唐成前段时间休息了那些天,使得他不得不加紧一些,把寒假前该干完的活干完·对他来说,最深最深一层能想到的,也就是给他回一条短信,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一直到那天,他们再一起去超市,他才知道,原来这是躲避。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都进了腊月二十,天气却忽然升高了几度·暖和了不少,也没有风,易辙觉得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出去溜达溜达·特别是许唐成本身体质就弱,这连着得有一周的时间都憋在实验室里,对身体实在不好。
计划一番,他便在快要吃午饭的时候跑去实验室等他···他站在门口,侧身向里望,看见许唐成坐在最靠墙的一排,耳朵里塞着耳机,正认真看着电脑屏幕。
旁边的一个男生碰碰他,许唐成立即抻下了耳机·那个男生对着自己的屏幕说了什么,许唐成歪过身子,握上了他的鼠标··“同学你找谁”一个刚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女生看到他,好心询问。
易辙说了许唐成的名字,那个女生便点点头,贴心道:“我去帮你叫·”·他的目光追随着女生的背影,就看到许唐成朝自己望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朝他笑笑,他就已经站起身,收拾座位上的东西。
“怎么了”·楼道里很安静,许唐成的声音闪得很近·易辙稍稍动了动脚下,拿出原本就准备好的借口··“我想去超市,买点东西。
你跟我一起去吗”·许唐成看着他,慢慢将手中的耳机线缠好··易辙的目光随着耳机线转,等到整齐的一团穿过许唐成的手指,被他握在手里,他才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他的嘴角向上翘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许唐成却都看在了眼里··“我……我实验室……”·许唐成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张开嘴,才发现自己怎么都说不出一个欺骗他的谎言。
他捏捏手里的耳机,对上他期待的目光,还是说:“去吧,也没什么事了·”·后来回想,那第一次的妥协大概就叫做心软,而心软,则更像是从一开始注定的结局。
他那时做不到骗他,最终也没能骗得了自己··到了超市,依旧是他推车,他走在一侧··来这里本来就是他想要找许唐成出来的一个借口,易辙实际上也并没有真的需要什么。
两个人转了一圈,购物车里只被扔进了几包零食,一支牙膏··易辙看向许唐成,问他:“你不用买什么吗”·“不用,”许唐成摇摇头,“过两天就回家了,没什么要买的。”
结了账出来,在快要出门的地方有稻香村的糕点,易辙留意到许唐成那边多看了一眼,便问他要不要买·但许唐成还是摇头,说不用··易辙到这时觉得有点奇怪,他们往常也会一起逛超市,许唐成也喜欢买一些话梅、饼干类的零嘴,今天却什么都没买,就算要回家,好像也不用这样。
他思考了一会儿,微微侧过身子问他:“你是不是又不舒服”·许唐成一怔:“没有啊·”·易辙怀疑地打量了他一圈,才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许唐成想多解释一句,又想到什么,继续保持了沉默··说了这么两句话,已经走到了稻香村的摊位前·易辙停下来,退了一步,隔着玻璃窗向里看:“我还没吃过稻香村,好吃么”·“还行,我就觉得绿茶饼挺好吃的,别的没感觉。”
“那我们买几块吧·”·所有的点心都被摆在落地玻璃窗的后面,有一层层的格子,从地面而起··易辙弯下腰,目光晃了一圈,找到许唐成所说的绿茶饼。
但等他回头,想向他确认是不是这种时,却看到站身后的许唐成正定定地看着自己··“怎么了”·他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目光竟没办法从他的眼睛上移开。
老板隔着玻璃窗在问他要哪种点心,他却不知为何,突然慌了一下神·等他回过神来,许唐成已经轻声告诉老板,要五块绿茶饼··再看向许唐成时,刚才的那个复杂眼神已经像是他的错觉。
易辙原本的计划就是,逛完超市,也就中午了,正好可以对许唐成说顺便吃个饭·他早就看中了一家主打虾饺云吞的馆子,听班上的女生说味道非常鲜··往日都是许唐成带着他去各种各样好吃的菜馆吃饭,还是第一次,是他发掘了一个地方,然后带他来。
他们找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虾饺,一份云吞,外加两道菜,一份流沙包·易辙在服务生离开后打开了装绿茶饼的袋子·他捏出一块,先递到了许唐成的面前。
许唐成轻轻摇头,看着他:“我不吃了·”·“为什么”易辙依然没有放下,“我觉得你胃口好像还是不好·”·许唐成自然知道不是胃口的原因,但向易辙解释的时候也只是避重就轻,说自己其实只喜欢吃这个饼的皮,馅太甜,他不爱吃。
“那你就吃皮·”易辙在他对面笑,“正好,你先咬两口边上,剩下的我吃·”·其实这话并没有什么意思,许唐成回想,好像在易辙上大学以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吃饭,他吃不了的、剩下的,易辙也都会拉过去吃。
就像那天他送他去车站,吃早餐的时候,易辙也一直吃得很慢,是在等他先吃完·他还开过玩笑说,看来两个人身高有差距不是没有原因的··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似乎真的有些亲密了。
易辙并非表现得毫无破绽,怪只怪他竟然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丝毫没有意识到易辙为何要这样··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一直等待他的人··“不用,你吃吧。”
这还是自许唐成生病以来,他们第一次到外面吃饭·易辙猜测是不是因为太久都没有一起出来吃饭了,这顿饭的气氛似乎一直都有点奇怪··他一直琢磨着到底是哪里不对,但一直没分析出什么。
直到快吃完的时候,他问许唐成什么时候回家,许唐成却没听见似的,一直看着碗里,没给他任何回应·易辙这才想明白,原来这顿饭的尴尬,是尴尬在许唐成很少说话。
易辙又猜了许多原因,猜是许唐成的心情不好,猜是实验室没做完的事情太多,猜是他遇到了什么需要耗费心神的事情·猜了这么多,他都没猜到自己头上·毕竟他现在已经在极力压着自己的那点心思,试图让自己在面对他时,纯粹只有坦荡的关心。
尽管易辙尽量去找话题让许唐成开心一些,却好像效果并不太好,许唐成也会像从前一样给他回应,和他随意聊着,易辙却还是感觉不大对·最终,依然是在有些别扭的氛围里,结束掉了这顿饭。
·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时,是许唐成在前面的方位·但易辙习惯- xing -地越过他去帮他推门,两个人的手便在门把上撞到了一起··本没有什么,却没想到许唐成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避让的速度,脸上的神情,让易辙当时就愣在了原地··那明显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而从前的许唐成并不曾这样··门没推开,许唐成被夹在他与门中间。
躲闪、沉默,这一系列的不对劲,让易辙突然有了一个很可怖的猜测·但直到两个人各自无言地回到学校,他也没敢去求证·甚至,巨大的慌乱笼罩着他,他连口都再开不了。
“听说,你要退学生会”·刚刚走进校门,许唐成忽然这样问他··“嗯,”易辙依然恍惚,对于他的问题也回答得过分规矩,“退了。”
“为什么”·许唐成试图让两个人的相处回归到从前那样,但问题问出来,他才觉得这三个字被自己说得生硬,连表情都像是一个在做例行追问的考官。
说到底,自己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功力,能够在易辙面前镇定地演戏··易辙却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细节·他的呼吸都是乱的,回答他的问题时,也断断续续、毫无逻辑。
“我看不惯,看不惯他们那一套……就,挺没意思的·”他发现自己其实什么具体的原因都没说出来,强打起精神,接着说,“老师恨不得让人都点头哈腰,还有一些人我也不……”·最后两个字被他留在了嘴里,因为过于敏感,引发了一些让他慌得手脚发软的联想。
还有一些人我也不喜欢··那天的回程像是一场噩梦,他知道许唐成一定是发现了,只不过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假期前的最后几天,他都再没去找他,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何时离校,何时回家。
早就已经进入春运的阶段,这时已经不可能买到回家的火车票,易辙做好了打算,等过几天去他实验室偷偷看一眼,他要是走了,自己就去客运站排长途大巴··但没等他去偷偷看,陆鸣忽然在学生会的群里问,有没有还留守在学校的学弟学妹,临走前一起出来吃个饭,他请客。
群里立刻有不少人说他虚情假意,等大家都走了才说要请客·易辙看了一眼便关掉了QQ窗口,假装没有看到,不作回应·可陆鸣神通广大,也不知是怎么知道的他还在学校,很快就来单独跟他聊天,让他就算想退会也一定要去。
最后还捎带说了句,自己还请了许唐成来··本都拒绝了两句,在陆鸣把“许唐成”抛出来以后,易辙呆呆地看了屏幕半天,还是敲下了一个字··好。
合上电脑,他不得不正视一个一直在回避的问题——自从那天开始,许唐成就再没主动联系他了··那天买的绿茶饼还好端端地放着,易辙没吃·因为不敢。
第三十章 ·这天晚上易辙没吃饭,关了电脑之后,他便一直放空般地躺在床上·日光收了,天空暗了,视线中也逐渐没了光·再加上室友都已经回了家,屋子里空荡得很,这样一来,好像就连思考都有了更多的空间,他终于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一条一点都摊开来,摆到面前,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琢磨。
现在的情况,好像说坏,也不算最坏·起码许唐成并没有明确地跟他划清界限·只是易辙多少有些懊悔,觉得或许自己还是想明白得还是太晚了·如果早一点克制住自己的情感,两个人之间便不会有这么尴尬的局面。
想得入神,他都没听到郑以坤推门进来,叫了他一声··“想什么呢”郑以坤见他没反应,开了灯走过来,拍拍他的床沿,“走了,打台球去。”
台球··易辙在短暂的恍惚后适应了明亮的光线,侧过头,看着郑以坤的脸,眼前却又总被另一张模糊的脸挡着··碰不得,拨不开··怕是自己这两天思考太多,想魔怔了。
又或者说,许唐成的影子是真的无处不在,随便什么事情,在他这里都能够与他有关··像是有一股酸涩的感觉从骨髓渗出来,但融入血液之后,却又能感觉出细微的甜。
易辙眨眨眼,竟觉得这样也很好··“你……”郑以坤和他对视半晌,挑挑眉,“失恋了啊·”·愣了两秒,易辙忽然一下子坐起来,盘腿看着站在床边的人。
郑以坤看他一副戒备警惕的样子,低头笑了一声:“你紧张什么,我又不笑话你·”·易辙没说话,但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盯了他几秒,才错开目光··“你吧……”郑以坤把手搭在床边的栏杆上,抬着手指点了几下,才说,“其实挺单纯的。”
迎上易辙不算友好的目光,他无所谓地抬了抬嘴角·随后靠着上床的踏梯,从兜里摸了根烟出来··易辙立即平静陈述:“宿舍不让抽烟,要抽出去抽。”
“得,”郑以坤收了打火机,烟却没放起来,他夹在手指间一溜玩着,接着说,“那我猜猜你的故事啊,你呢,不用表态,我说的话要是有点用,你就听。
要觉得都是在放屁,吱一声,我就麻溜儿地滚,行不”·打量了他一会儿,易辙算是默许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谈论那些隐秘的情感。
虽说要是把郑以坤这个人拎出去,跟人说他是A大的,人家肯定不信·但有一点易辙可以确定,郑以坤这个人活得非常自我,绝对不会拿别人的事当回事,换句话说,待会儿只要出了这个门,对于今天说的话,郑以坤就半个字都不会提了。
“就你这种状态,绝对是暗恋,对吧·”·郑以坤突然肯定地扔出这么一句,易辙只能跟他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以你的- xing -格,还有你那一看就肯定一片空白的情感史。
你要是在谈恋爱,你不可能是这种状态,”郑以坤解释完,还侧头想想,补了一句,“我估计你那嘴天天都得咧到太阳- xue -去·”··易辙非常不喜欢他在谈论这个严肃到有些沉重的问题时,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他瞥了郑以坤一眼,觉得他今天也不会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转身,不抱希望地又躺下:“你给我咧一个看看·”·“爱信不信,你绝对得这样·成绩什么的我不敢说,就看人这方面,我打赌A大没人比我狠,你一看就是那种死心眼儿的。”
易辙没忍住瞪他,怎么自己这么多年痴痴的情感,到他这就成了死心眼了··“行行行,不是死心眼,一片深情行了吧不过在我看来,都一样。”
郑以坤倒是好脾气,还是一直笑,“我为什么说你单纯呢,死心眼儿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不会真觉得暗恋就是你一个人的事吧”·尽管易辙认为额自己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个问题,但他的心却不知道为什么沉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郑以坤的一个问题就戳破了他曾经侥幸的心里,也或许是预感到,接下来郑以坤的话才是他今天正儿八经要说的··“兄弟,我跟你说,可别相信什么暗恋。
除非你真的是隔了老远暗恋他,平时根本见不着面,不然,只要你们俩是认识的,是有联系的,就不可能是什么一个人的事,他早晚得知道·比如要有人暗恋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易辙当然不想跟他讨论有没有人会暗恋他的事情,他到现在都在固执地从心里否认着郑以坤的话·要有除了许唐成之外的人暗恋他,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察觉。
“我看你这样,估计最近刚被撞破,对方也没什么态度·”郑以坤从栏杆的空隙中伸进手去,拍了拍易辙的胳膊,“纯情小处男,我必须提醒你,别钻牛角尖,这种情况,最大众了。
其实也最好解决,你不主动跟他挑明,跟他装个蒜,谁也不会追着你说,‘哎我发现你喜欢我了,我警告你你别喜欢我’·两个人互相装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一反之前的沉默,在郑以坤说完这番世故之言后,易辙翻了个身,看着郑以坤,开口问:“什么叫过去了”·郑以坤这回想了一会儿,拿出自己全部的才学总结:“互相装傻,不提这些糟心事,起码也还是表面过得去的朋友。”
易辙自然没跟着郑以坤去打台球,在郑以坤离开后,他又躺下,继续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就在枕边放着,肚子饿得不行的时候,他才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拿起了手机。
只是在他犹豫着、还没有摁下通话键的时候,屏幕就先亮了起来·闪烁的还是那个名字··一秒钟,易辙就已经用一只胳膊猛地撑起身子,同时用另一只手接通了电话。
“唐成哥·”他僵着身子,盯住对面的桌子角,紧绷着,集中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那边许唐成应了一声,问:“在忙吗”·“没有。”
桌角竟然掉了一点皮,不知道是A大买的桌子质量不行,还是自己这个室友天天写代码的时候都要抠桌角思考··“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如果学校里没事了的话,明天走怎么样”许唐成顿了顿,解释,“本来打算后天的,但后天同学找我有点事,就想着明天晚上聚餐完走吧。”
“好·”易辙答应下来··觉得言语单薄,再想说点什么,却完全没了话··“嗯,好·”·那边,许唐成有些冗余地重复了一句,也忽然沉默了下去。
两个人还从没这样打过电话,好像谁都在小心翼翼的,以致于连正常的交流都受了限·就连一句“忙不忙,吃饭没有”,易辙都心虚得问不出口·明明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却实际是隔了跨不过的万水千山。
这一份尴尬正开始让他觉得难堪,许唐成又开了口··“那就这样”·易辙攥攥拳,应:“嗯·”·电话断了,易辙有些烦躁地揪着自己短短的头发,埋下了脑袋。
他又想到郑以坤刚才说的——互相装没事儿人,不提这些糟心事,起码也还是表面过得去的朋友··按照易辙以前的习惯,如果是聚餐,他都会踩着点到。
但这次,他到达餐馆的时间比约定的整整提早了20分钟··陆鸣定的是附近一家最近很火的新疆菜馆,大堂有些狭窄,虽说他们定的是九个人的位置,但堂内只有小方桌。
服务员将两张桌子拼到一起,摆了七张椅子——两长边各四张,还有一张如同大家长的座位般被放在了短边··下意识地,易辙坐到了最末尾的一个位置。
这个座位背对着门口,大门不时被推开,冷风卷进来,说话声席过来,易辙都会忍不住回头去看·只是大部分时间,他还没完全回过头,就已经判断出来人里并没有许唐成。
这样等了几分钟,站在一旁的服务生一直在看着他,许是以为他等得着急,还拿来菜单问他要不要先点菜·易辙摇摇头,觉得店里黄色的灯光照得他心神不宁·待服务生走开后,他起身,换到了正对门口的方向。
陆鸣他们倒是来得很快,几个大一的看见座椅的布局之后就起哄让陆鸣这个部长坐正中间的位置·陆鸣咂咂嘴,拿捏着腔调同他们开玩笑,说两届学长都来呢,他哪儿能往中间坐。
于桉偶尔会出现在学生会的各个活动上,他这个人很会说话,再加上又总被现在的部长会长捧着敬着,学生会的人基本都认识他·但许唐成并不爱往学生会凑,起码易辙从未见他出现过。
陆鸣这样一说,自然有人好奇另一个学长是谁·陆鸣将许唐成一顿夸后,专门提了于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一点:“别的不说,A大校园歌星大赛的名声,就是他给打出来的。
他当部长的时候,绝对是到目前为止所有北京高校里办得最牛`逼的一届,校内网上当时刷得哟,多少学校拿他那届当范本·”·陆鸣晃晃脑袋:“不过范本就是范本,可望不可及,现在咱们也办不出那样的了。”
一个学弟纳闷:“有什么办不出的”··“你不懂,”陆鸣撩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筷子竖过来,敲了桌子两下,“不要觉得拉够了赞助、请够了嘉宾,就能办好一场歌手大赛了。
弄唱歌的东西,也是要有音乐素养的,各轮规则怎么定,怎么能在保证公平的同时让比赛的节奏舒服,还得让选手的演唱和观众的感觉擦出更多的火花,这都得花心思……”·对于这些,易辙没经历过,也从没听许唐成提过。
他在大学里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时,他还在那个小城,混着过日子··这么一群文艺部的人凑在一起,等人的时间里当然冷不了场,几个话题同时并行都是常有的事·易辙一杯一杯的大麦茶下肚,听他们聊过一个又一个或正经、或搞笑的点,若是碰上跟许唐成有关的,他就两只手转着瓷杯子,看上面的光圈变幻,垂着眼皮听一会儿。
许唐成一直没来,易辙正想着陆鸣怎么也不给他打个电话,于桉进了门·他被人按到了那个特殊的“家长座”,无奈地笑,又说许唐成还在老师那,要晚点才能到,让他们先吃。
这消息让易辙心里有点泄气,却又好像是侥幸地撇掉了些不安局促,暂时松了一口气··菜之前都已经点好了,很快,上了几道·热腾腾的气冒着,给人生活的真切感。
·大家都说这家馆子的味道不错,虽然是新疆菜,但其实是做了一点改良的,要比寻常的更特别一些·易辙却没吃出什么好吃不好吃来·他筷子都没怎么动,餐盘也保持得干干净净,直到许唐成开门进来,也就夹了两粒花生、一块土豆。
是易辙先发现的许唐成进来,却是陆鸣先喊出了声音··易辙不作声地望着他进门,朝这边走,只觉得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都刚刚好踏上了他心跳的鼓点··方才让他觉得心神不宁的灯光像是魔力更大,使得他有一种思想与身体剥离的虚幻感。
“学长,坐这坐这·”·陆鸣身边还有一个座位,易辙身边也还有一个·第一次,许唐成的思想在这种问题上短了路··易辙大概以为混在大家的目光中盯着他,不会被发现,但其实自从许唐成进了门,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一束过于特别的目光。
他不敢跟他对上,便从头到尾都在回应着一直招呼他的陆鸣··也是这份回避的心情,使得他在那双眼睛的紧密注视下,选了陆鸣身边的位置··易辙坐在他的斜对面,坐下后,许唐成边回答着旁边人的问题边抬头,也在今晚,第一次和他对上视线。
始料未及的,他心里忽然一阵剧烈地疼··也是这别人都没注意到的一眼,让许唐成很确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是已经不可挽回地伤害了他··易辙就坐在那直愣愣地看着他。
没有悲伤,没有失望,也没有委屈,就只是呆愣着,像是完全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坐在最边缘,旁边的一个空位,像是隔开了他和所有人··第三十一章 ·两秒钟之后,易辙飞速低下了头。
许唐成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他抬手灌了自己一整杯啤酒··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他也因为易辙的一个眼神心疼过·那也是一个冬天,不同的是,那天晚上他因为那一个眼神而特别想陪陪他,所以说要请他吃饭。
自行车的车梁有多不好坐,小路上的月光有多美,他竟还都记得特别清楚··“学长,想什么呢你回不回家啊,喝不喝酒”·“嗯”许唐成匆忙回神,“我不喝,我待会就回家。”
“那你快点吃吧,”坐在一旁的于桉立即体贴地说,“今天晚上天气不好,预报说可能有雪,你要回家就早点走·”·“对对对,”陆鸣赞同,“学长你快吃。”
许唐成却完全没有心思,易辙低下头后就再没抬起来,即便有人同他说话,他是偏过头去回答,完全避过了许唐成的方向··最受期待的大盘鸡上来后,有人尝了一口,说是凉的,几个人都在讨论着要不要让服务员去热一热。
但店里这会儿人太多,陆鸣站起来叫了两声也没人过来,便有学弟说算了,也不是特别凉,能凑合着吃··许唐成也伸出筷子,刚想夹一口试试,却被一个突然插入讨论的声音打断。
“还是热热吧·”易辙很平静地看了几个桌上的人,视线也扫过了许唐成,“我去叫服务生·”·说完,他就自顾自起身,叫来服务生,把大盘鸡端走。
许唐成捏着筷子,不是滋味地看着他坐下后又继续喝酒,仿佛刚才发生的小插曲根本不存在··“易辙·”·他终于叫了他一声··易辙停了停,才抬起头看他。
“别喝太多了,待会还要坐车·”·对面的少年抿抿唇,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啤酒瓶放回了桌上··大盘鸡重新被端了上来,一起来的,还有店里招牌特色之一的疙瘩汤。
服务生一碗一碗地往桌上摆,端起第三碗的时候,说:“这是不放香菜的·”·许唐成心猛跳多了一拍··他朝服务生的方向看过去,却听到身边的陆鸣很随意地说:“哦,我的。”
服务生把碗递给陆鸣,许唐成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舒到底,服务生便又说:“还有一碗不放香菜的·”·桌上短暂的寂静中,易辙抬了抬手:“这儿。”
听到他道了一声谢,许唐成觉得自己再没有力气往那边看了·他撑着脑袋,杵了杵盘子里的土豆块,咬着唇走神·等桌上的场面重新热闹起来之后,他才将目光移向了易辙。
易辙察觉到他在看自己,有些不自然地迎上他的视线··这碗汤是怎么回事,只有他们两个心知肚明··点餐的时候他并没有说是给许唐成要,因为本来想着,他坐在自己旁边的话,直接不出声地和他换了就好了。
但是刚才接过这碗汤的时候没敢给他,现在两个人又隔了一张桌子,他怎么都没办法偷偷递过去了···许唐成终于受不了这顿饭的气氛,别人没觉出什么,但他知道,从他选座位的时候就已经错了。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重点由吃饭变成了聊天的时候,他提出要先离开·于桉带头连声答应,许唐成便起身,叫了易辙,带着他走了出去··出了门,才发现真的下了小雪。
回去的路上许唐成开了比较轻快的音乐,却还是觉得空间逼仄,音乐反而起了个反衬的作用,让他的心情更压抑·他很想跟易辙道个歉,甚至迫切地想要和他道个歉。
但一道歉,一说到原因,就势必要牵扯到一个他害怕去回答的问题··相比他,易辙倒是平静得很,还轻声提醒他路不好走,开慢点··家里也在下雪,好像比北京下得还大一点。
许唐成开进院子,看到雪地上印出了车辙,因为雪比较大,一辆车开过后一阵子,雪又盖了一层,又有车开过,印出新的痕迹·这样一来,显得地面凌乱,没什么美感。
路过单元门口,发现自家楼前已经没了停车的位置,许唐成便把车停下,让易辙下去,自己再去找地方停车··“我跟着你去吧,”易辙没下车,说,“车多,不好停,我帮你看着点。”
“不用,先进去吧,”许唐成放轻了声音,特别想在这个糟糕的晚上快要结束时,让易辙稍微好受一点,“雪大,怪冷的·”·易辙却还是没动。
许唐成又催促了他一声,易辙才把手放到了车门上·却很快,又收回来··“唐成哥·”·他吸了口气,又呼出,再转头叫他··“嗯”许唐成挤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回应。
“我有两句话想跟你说·”·许唐成听了,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那一瞬间,他明白自己其实是非常害怕易辙跟他摊牌的,他也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并不成熟,他不想伤害易辙,也没办法跨出那一步,去收下他的心意。
除了装作不知道,装作无事发生,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但今晚这顿失败的晚饭,让他知道这样做是卑劣的··他不可能真的像从前一样,就算是装作不知道,一些下意识、不受他管控的思想,也总会刺痛那颗真挚的心。
外面的风雪还在,而且像是能穿越车窗,搅乱车内脆弱的平静··“唐成哥,” 易辙没有等他开口,自顾自,说出了准备了很久的话,“如果我之前,做错了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一次。”
他低了低头,一只手掐着另一边袖子上的布料··“我以前挺不懂事的,对不起,”他看向许唐成,眼中平静,甚至还笑了笑,“以后真的不会了,我保证。”
易辙一直在想,或许郑以坤也是对的,若无其事,粉饰太平,是大多情况下一种最和平的解决方式·这样谁也不用把那份滚烫的情感硬生生剥开,再一点一点地刮干净。
甚至,只要他脸皮厚一点,他还可以依然赖在他身边,仗着他心软,暗暗地向他索取一份自己想要的温暖·可易辙不想要这样,他不想要他们两个之间有任何假装的关系,哪怕说出来之后,许唐成对他只会再有从前十分之一的好,他也希望这份好是他踏踏实实给他的。
如果他们之间都要互相假装,他怕他这辈子都体会不到什么是真了··他发誓过要一直在他身边,便不止是字面的意思·别说是万水千山,就算是他们隔着一层纱,哪怕头破血流,他也要把这层纱挑破了。
他说有两句话要跟他说,就真的只说了两句··道歉,保证,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他没说出的那句“对不起”,就这样被易辙坚定地说了出来。
许唐成看着他打开车门,黑色的身影融入大雪,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理智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拉住他··他身上还穿着自己送他的羽绒服,方才他低头摩挲时,许唐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被穿了太多次,那件羽绒服的袖口已经被磨出了老旧的痕迹,边缘的布料翻开了一点,赤裸裸地袒露了毛绒的柔软··许唐成忽然觉得特别冷··他静静地看着前方,漫天的雪被车灯打亮,明明飘落的姿态那么美,却还是要落到地上,最后消失掉。
挫败感让他彻底失了力气,一晚上下来,他终是坚持不住,无声地趴在了方向盘上·直到后面来了车,晃着大灯、摁着喇叭催促他快点开走··停了车,许唐成也实在不想上楼。
他围着院子里的花池溜达,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那只黑猫迈着轻巧的步子过来了·它停在距离许唐成两步远的地方,“喵”了一声··许唐成兜里什么都没有,想着它大概是饿了,就回到车里去找有没有什么吃的。
但翻了半天,也只翻出一包饼干来··他现在大概真的混乱到了极致,竟然拿着饼干回去,用被冻红了的手指捏了一块饼干,放到黑猫的面前··黑猫凑过来嗅了嗅,又有些嫌弃地退回去。
他这才像是收回了自己的大脑,有些无语地想到,猫怎么会喜欢吃饼干··这个时间也没地方去买火腿肠了·许唐成蹲下来,朝黑猫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招了招:“过来。”
黑猫又叫了两声,原地转了一圈,才在许唐成锲而不舍的呼唤中蹭了过去··许唐成摸着它的脑袋,半天,才说:“对不起·”·但黑猫听不懂这声道歉。
大约只觉得这个人摸得它很舒服,便放松警惕,闭上了眼睛··说完这句“对不起”后,许唐成的心里更是难受·他站起身,掏了包烟出来,走到一边想抽一根,喘口气。
但刚刚打了火,却看见黑猫也无声地跟了过来··许唐成把打火机熄了,拿到一边,跟地上巴巴地看着他的猫说:“去那边,我要抽烟了·”·黑猫歪了歪脑袋,接着朝他叫。
许唐成就又强调:“不能吸二手烟,去一边去·”·可惜,再度劝说无效·许唐成只好自己又朝一边走了走,但一回头,黑猫还在紧紧跟着他。
他望了望天,终是认命地收了手里的东西···“我这就去家里给你找找有没有吃的,但肯定没有你爱吃的火腿肠,咱俩商量商量,你凑合着点,行不行”·像是这次终于满意了,黑猫在黑暗里,往后退了一步。
周慧帮他找了点别的肠,还拨了点自己炖的小鲫鱼给他·许唐成下楼喂了猫,看它吃得香,自己才跑到一旁抽烟··再回去,周慧掸着他因为落了太多雪而变- shi -的衣服,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聚餐来着,就晚了点·”·“哦,”周慧用干毛巾擦了擦他的羽绒服,挂起来晾好,“易辙跟你一块回来的啊”·“嗯。”
“挺好的,以前你老自己一个人来回跑,我还不放心,你俩一块儿还安全点·”·许唐成没接话,自己喝了杯水,就说累了,要去洗洗睡了··一直看着他的周慧却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嗯”许唐成立即习惯- xing -地笑,否认,“没有啊。”
“不可能·”周慧看了看那边挂着的羽绒服,“衣服成了这个样子,手跟脸一片红,你不知道在楼下待了多久了·况且我是当妈的,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唐成失笑,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要是学校里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你什么·但是你要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跟我念叨念叨。”
周慧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憋着,有什么事都不说·看在别人眼里是稳重,扛得住事,但我怕你憋坏了·”·周慧爱由一件事想到很多后果的思维方式,大概能代表很多上了年纪的妈妈。
许唐成知道她爱胡思乱想,怕她今天晚上又睡不好,便赶紧说:“我真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对于他的这个解释,周慧将信将疑·她盯着许唐成的表情看了好一会让,最后,勉强点了点头:“嗯,你没事就行。
累就好好休息,今年我都把家里收拾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干·”·许唐成答应了一声,便要去洗澡·听着身后周慧发出的细碎声响,走了两步,他却忽然起了一个试探的念头。
“妈·”他转身,叫住周慧,用尽量轻松的语气掩饰着,问,“我要是不结婚,你觉得怎么样”·周慧直起身,听了这话立马拧了眉毛:“说什么胡话呢,哪能不结婚”·说完,她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你是不是和那个姑娘的相处出了问题啊”·许唐成愣了愣,一时没想明白周慧说的是谁。
“就是万枝啊,我这一直忍着没问你,你跟她怎么样了”·听到这句话,许唐成立马觉得现在的对话有些荒唐·他垂了垂脑袋,叹气:“我跟她真的就是普通朋友。”
周慧追过来还要问,许唐成赶紧拿了睡衣,躲进了洗手间·但脱衣服的时候,周慧依然站在门外不放心地念叨:“你可不许瞎胡闹啊,不会谈恋爱也得谈,再说什么不结婚我就要让橙橙妈妈给你介绍对象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其实,他自己的家庭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不过·这是个太传统的大家庭了,不光自己的父母是这样,其他长辈也是。
光是把个不结婚扔出来,都足以让这个家庭彻底失了长久以来的平衡··许唐成撑着洗手池,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把淋浴打开,自己却看着镜子里的人,久久没动。
第三十二章 ·在许唐成看来,易辙好像真的是迅速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他不再频繁主动地找他,但在两个人偶然碰上的时候,该有的话不会少,该有的关心也一定都有。
有时候他出门,能看到对面又敞着门,易辙又在屋里四处翻着钥匙·他过去调侃两句,易辙就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说自己也没办法,就是怎么都改不了这臭毛病··一如往常的场景,都会给许唐成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放假前的那一段纠结无措、进退维谷,仅仅是他不清醒,迷糊地做了一个梦而已。
但每次夜里,在因为各种原因突然醒过来时,他又都会在昏沉间再次看到那双眼睛——还是带着怔愣迷茫的神情,在人声鼎沸中,越过一片光亮,定定地看向他。
明明那双眼睛的主人并没有要表达什么,看在许唐成的心里,却好似都是无声控诉··每次看到这里,他都再没办法让那晚的情景在他的脑海里继续演下去·易辙的道歉,离开,连着那片纷扬消融的大雪,渐渐的,都成了他的不敢回忆。
于心有愧,所以每每都是戛然而止,只余了暖黄的灯,和被孤独分割的人··辗转伏枕,他没想到,一句“舍不得”,竟然是这样心酸刺骨的滋味··许唐成总顶着一对大黑眼圈在家里晃荡,弄得周慧还以为他又在钻研什么赚钱的门道。
“你这是股票又赔了么”·许唐成被周慧问得莫名其妙:“没啊·”·“我当着你又成天不睡觉看股票呢,你可别再那么不要命了啊,家里钱够够的了,别掉钱眼里去你。”
在许唐成刚上大学的时候,赶上许岳良做手术,许唐蹊又正好换了一种进口的药,家里资金突然显得有些紧张·倒也不至于影响生活,但许唐成防患于未然惯了,再加上他给自己设定了一条科研的路,知道离自己正式挣钱还远得很,就开始琢磨怎么搞点副业。
他觉得打零工挣钱太少,又要照顾学习,平时不可能有大把的时间能花在校外·想来想去,当时的他就想到了买股票上··现在想来,那时候自己也是无畏得很。
一共一万块的本金,就敢投到这种风险很大的事情上·大概还是年轻,所以把事情想得直接简单·但那会儿他也是真的拼命,一个门外汉要炒股并不容易,为了琢磨那些,他经常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看资料、做分析。
虽说最后的结果也是好的,但他那副豁出命去的样子可把周慧吓得够呛···“哪儿跟哪儿啊,”许唐成叼着一块面包片,被周慧的话噎得哑口·他忽然感觉,自己完全像是活在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是现在,和周慧说着不对题的话的现实,另一个,则是秘密的,只属于易辙和他两个人。
只是,那个秘密世界里光线熹微,他囿于原地,触不到他,也渐渐,像是要看不到他··这一年的三十和往常也没什么两样,易辙家依然黑着灯,许唐成从大伯家吃了饭回来,让许唐蹊先上了楼,自己蹲在楼下抽了几根烟。
易辙在这时发来了一句“新年快乐”,他看了半天,才回了同样的四个字··再抬头,上方的天空已经又铺满了五彩的烟花··明明是绚烂万分的景色,却没由来引出他的一阵失落。
他看着一颗一颗的烟花把黑暗炸亮,叫嚣着冲破天际·此起彼伏的争艳,映衬着光芒的欢呼,都像是在告诉他,原来不管是谁经历了怎样的故事,新年都还是热闹的。
世界这么大,容纳了这么多的事物情感,时间永远在正常前行,一个个节日循环往复,从不会在乎哪盏灯亮着,哪盏灯灭了·谁去了哪里,有着怎样的心情,也根本不会对这番热闹有任何影响。
说到底,你于亲近的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于整个世界的空间而言,却不过是一粒普通泛滥的浮尘,生或死,喜或怒,都实在微不足道··焰火的颜色消逝于眼底,一个可怕的假设就这么成了形。
许唐成仰着头,眨着眼,忽然想,万一,有人从来没遇到那份不可或缺呢··嗓子刺痒得难受,他夹着烟,低头咳了半天·平静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这段时间抽烟也抽得太凶了点。
许唐蹊在这个假期热衷于烘焙,经常跑到同学家去鼓捣,有时候还会很兴奋地带回几块曲奇、小蛋糕,要许唐成他们尝·见她这样喜欢弄这些,许唐成便悄悄合计了一下手里的钱,拿出了一些,给家里买了个很不错的烤箱。
为此,周慧数落了他好半天,说这烤箱能用几次,明明家里有微波炉就够了·许唐成笑笑,拿着说明书,一条一条地给她解释烤箱能做什么微波炉不能做的事情··他把一个烤箱吹得花里胡哨的,周慧却非常不以为然:“得了吧,我还不知道她,她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哪次不是十分钟热乎劲我看这个烤箱她能用五次都是好的。”
一旁的许唐蹊当然不服气:“不可能,我都跟我同学学了好多了,明天我就给你们烤曲奇·”·周慧断言她烤不出来,许岳良倒是在旁边一边看新闻一边呵呵地笑,说要等着吃。
·许唐蹊立了志,许唐成自然要带着她去买材料·两个人在午饭后出门,正碰上易辙一步两阶地跨上楼梯··看见上来人的表情,许唐成微微一愣:“怎么这么高兴”·易辙两只手都插在羽绒服的兜里,他又往上走了一阶,离他们近了一些,才说:“易旬要过来。”
“易旬”许唐蹊疑惑地重复了一声··易辙的父亲和弟弟搬走这么多年,从没回来过·所以对于许唐蹊来说,“易旬”这个名字早已变得模糊极了。
站在一旁的许唐成则先是被易辙感染得一样高兴,接着,便有些奇怪易旬怎么突然来这边了··但看到易辙一直微微翘着的嘴角,他也没说什么,觉得只要他高兴,就挺好的。
易辙却像是看懂了他的疑惑,简单解释说:“他要到北京去看个什么音乐会,我就问他要不要回来这看看,他说看完了就来,还要住几天·”·听着他们的话,许唐蹊也记起了易旬到底是谁。
说起来,小时候她还是经常和易旬一起玩的,毕竟易旬直到搬走的时候,都还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孩·他没有易辙的敏感,没有因家庭而起的自卑退避,当然也不知道什么叫保持距离。
他很爱往许唐成家跑,说周慧阿姨做饭好吃,唐蹊姐的故事书非常多,唐成哥会带他玩游戏,对他特别好··“你们去干吗”易辙问。
“去买做曲奇的材料,”许唐蹊笑,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说,“易辙哥,等我做好了曲奇给你送过去,正好,等易旬来了我可以给你们做可多好吃的。”
易辙点头应下来,之后侧开身,想让他们先通过·许唐成却在走到他身前的时候停下,他看了看他,说:“你要没事一块去溜达溜达吧·”·说出这话的时候,许唐成心里是忐忑的。
从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于易辙非常了解,他会做什么决定,会不会答应一件事情,自己心里都非常有数,也从来猜不错·但经历了之前的事情,他已经不再那么确定。
因为似乎不管易辙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出去,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然而,易辙却没留给他多少忐忑的时间·他很快点点头:“好·”·易辙跟在许唐成的身后往下走,认为直到现在,自己的表现都是可圈可点的。
放假的这几天,他自己想了很多,最主要的思考内容,就是到底要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许唐成·在他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些问题早就在他的脑海中过了很多遍。
最终,他想通了一般总结出了很有用的一点——他表现出来的对他好,要比实际想的对他好的程度弱一点··这些天向西荑没回来过,他一直都是自己在家,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打开电视随便看。
这个时间,电视剧频道总会播放一些译制片,大部分都是日韩的家庭剧,琐碎冗长,五十集起的那种·易辙无事可做,就任由电视里的人喊着、念着··他也是在这样的夜里总结出了那么一条相处原则,很巧合地,刚总结出来没两分钟,就听到电视机里一个烫了妈妈头的中年女人说:“克制是成长的第一步。”
这句话冠冕堂皇,易辙却像是被用铁锤敲了一下心·一句空泛无聊的话,一旦你有切身的体会,便会有了自己的理解·他就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的,什么东西不能碰,他早就应该掂量清。
画面中,女主人公在大雨中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根本就不懂我·”·易辙忽在这明灭的灯光中觉出些荒谬,自己竟然在这样一部肥皂剧里,捡到了“成长”两个字。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人或事,再或道理,你注意到他们之后,才会发现,其实你一直在生活中同他们不停地偶遇·只不过,从前你没意识到有一个穿绿衣服的人,即便他无数次和你擦肩而过,你也没给他分去过半点注意力罢了。
许唐蹊的曲奇到底没能做成功·充斥着淡淡香味的厨房里,许唐成看着那软趴趴的一坨,很谨慎地开口:“你确定……曲奇是这么做的”·许唐蹊举着沾满了黄油面粉混合物的双手,犹犹豫豫:“嗯……我觉得没错啊……”·两兄妹对视,半天,竟然谁也没说出话来。
这坨不明物体被周慧嘲笑了好一阵,气得许唐蹊晚上拿着本烘焙指南跑到许唐成屋里研究,说明天一定要做成功,给自己证明·她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许唐成把她抱回屋,放到床上,她眯着眼都还在念念不忘地嘟囔:“哥,你帮我做。”
“帮你做,”许唐成忍着笑,轻声答,“睡吧·”·给她关了灯,关了门,许唐成回屋后,又自己对着烘焙指南和电脑研究了好一会儿,第二天就把曲奇做了出来。
许唐蹊端着一小盘,小碎步地跑着去了周慧他们的屋,嚷嚷着要让他们尝尝胜利的果实·许唐成则看着那堆曲奇思考了一阵子,装了一些,给易辙送过去··但没想到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他打电话一问,才知道是易旬已经来了,现在他们正在外面玩。
“已经来了啊”许唐成端着曲奇又回去,进屋后想了想说,“那你们要有空的话来家里吃个饭我之前跟我妈说这事,她还说真的太久没见着易旬了,估计都长成大小伙子,不认识了。”
电话那端的人似是犹豫了两秒,后说:“我问问他吧·”·挂了电话,许唐成看了那盘曲奇半晌,松了口气·他捏了块最难看的放到嘴里,坐到椅子上慢慢嚼着。
虽然不是那么成功,但味道口感也算是说得过去··一点成就感,却盖不住更大的失落感··几天都在筹措,到了邀请的时候,他竟然都忘了说一句:大过年的,也想让你来吃顿饭。
易旬的确已经变成了大小伙子·所以说,许唐成不得不尊重并敬佩基因这个东西,易旬还没上高中,竟然就已经比他高了·许岳良和周慧都赞叹了一声易家两个孩子都长得好,许唐成在两个大高个身边站着,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了大哥的威严,有种“岁月催人老”的意思。
周慧以前就挺喜欢易旬的,最开始也是心疼他一个小孩子,在家里饭都吃不好,便总招呼他和易辙来自己家吃·相比于易辙的沉默,易旬要嘴甜得多,永远都是一口一个“好吃”,而且像无底洞似的给多少吃多少。
对于一直把重心放在家庭的周慧来说,一个不会撒谎的小孩子肯定自己的厨艺,可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易旬过来还带了不少礼物,许唐成无意中扫了一眼,顿时有点怔。
他看了易辙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周慧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特意做了易旬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摆桌时,就一个劲说今天菜多,让他和易辙都多吃点。
许唐成到厨房准备碗筷,临进去的时候给坐在沙发上的易辙打了个眼色,易辙立马站起身,也跟着他进了厨房··四下没人了,许唐成才小声问:“易旬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刚才看到那些袋子,他真的有些惊讶。
几样东西都价值不菲,单看牌子,就属于许唐成平时看都不会看的那种·周慧和许岳良不懂得这些牌子什么的,虽然连声说着不用买这些,但易旬一口一个自己的心意,他们也就收了下来。
当时的情况许唐成不好说什么,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易辙不知道怎么解释,事实上,易旬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这种标准·但他并不想告诉许唐成这些,因为他也觉得易旬这么个花钱的方法非常奇怪。
无论什么东西,他好像只买最贵的,他陪他商场,易旬看上什么的话,连价钱都不问就直接结账,好像过于太大手大脚了了一些··“他应该就是觉得……很久没见你们,所以想送点好的礼物吧。”
易辙违着心,撒了谎··许唐成握着筷子皱皱眉,不知在想什么··见他没再说话,易辙也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问题·他端过一摞碗刚要往外走,身后的许唐成却又叫住他,问:“你们这两天住哪了我看你们没住家里。”
顿住脚步,沉默过后,易辙“嗯”了一声··“在星凯·”·星凯算是他们这最高档的酒店,而且属于酒店的定位就不是给大众住的那种。
提起这件事,易辙心里依然不太舒服·他知道易旬应该不愿意住家里,所以早就已经挑好了一个酒店·谁知,易旬和他坐着出租到那里,都没下车,只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就说这地方太破了,跟司机说去市里最好的酒店。
这些年向西荑养易辙的方式就是每三个月给他一次钱,连转账都懒得弄,直接扔给他一摞现金了事·易辙的花销很小,只用了那些钱里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都一股脑扔到了柜子里。
在很多事情上,其实易辙的原则- xing -强得可怕·星凯的费用他并不是真的负担不起,但他认为,为了住这么个酒店去花向西荑那么多钱,完全没有必要··弟弟来找自己玩,还是弟弟出钱住宿,就算是易辙不喜欢人际那一套,也会觉得这样真的是尴尬又别扭。
许唐成察觉到易辙不想多说这些事,立即转了个话题,结束了关于易旬的询问·他那时其实也没太当回事,只觉得易旬是被父亲娇惯了,在用钱上不知道节制而已。
却没想,短短的几天,他完全颠覆了他记忆中那个小弟弟的形象··第三十三章 ·C市就这么大点,普普通通的北方小城,也不是什么景色优美的旅游景区,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易旬在外面逛了两天之后就觉得没意思,索- xing -直接扎根在了许唐成家,每天临近中午或下午过来,晚上离开,有时带点好玩的东西,有时带点吃的,一点都不认生···也多亏了他的不认生,让许唐成在假期末尾这几天,得以每天见到易辙。
尽管目前他们两人间情愫有千回,但许唐成认为这种情况终归是好的·起码不至于像之前那样,一天到晚见不到他,只能暗暗猜测,担心着他的情绪··不同于易辙的沉默,易旬非常善于与人交流。
不大的孩子,却是什么话题都能接过来说上几句,从不会让任何尴尬无言的场面出现·他会打听各种事,会嘘寒问暖,好听的话更是张口就来,连许岳良和周慧都被他哄得紧,经常笑个不停。
短短的几天,却给了许唐成一个错觉,仿佛易旬始终同他们生活在一起,从未离开过··但有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易旬和许唐蹊在一旁争论着某位外国影星到底在哪部片子里更帅,平凡温馨的景象,却会让他突觉沮丧。
因为明明留在这边生活的是易辙··每次有了这种想法,他便也会沉默下去·易辙通常都是静静地坐在易旬身边看着电视,客厅里有四个人,却是分割划界般的两人一种氛围。
疏离陌生,熟稔热络,一切都像是错了位··许唐成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看易辙,也始终在竭力思索着一些能与他聊起来的话题,但易辙朝他轻轻瞥过来一眼,他就像是作什么坏事被发现了一般,脑中混沌一片。
见茶几上的水果没剩多少了,他起身,舒了一口气后走进了厨房·易辙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在他把苹果捡到盆里之后,说了声“我来”··看着易辙微躬着身的背影,许唐成忽然间察觉,原来有些情感是没办法压抑的。
心疼,想靠近,都是源源不断产生的原始情感,他再努力抑制,也敌不过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背影··只不过一个短暂的假期而已,他却好像已经不堪重负·似乎,在他没意识到的时间里,压抑竟变成了积累。
两个人洗好苹果,装盘时,易辙突然问许唐成,那家他说过好吃的生煎在哪里··“要去买”·“嗯,”易辙低头,端起苹果,“易旬后天就走了,给他买点好吃的。”
许唐成点点头,告诉了他地址,又怕他没去过那条街,找不到,还特意在口头上给他标注了几家铺面显眼的店··“既然后天走,那咱们一起回北京吧,后天早上出发,先把他送到机场,我们再回学校。”
短暂的犹豫后,易辙点头应了下来·出门前,又对许唐成说:“唐成哥,谢谢你·”·许唐成站在他的身后,看他说完这句话,大步走出了厨房。
看了半晌,他才拿起抹布,慢慢将落了水的桌面擦拭干净··下午,许唐成到超市买了点抹茶粉·他站在货架前挑选,在大包和小包之间犹疑不定·最后,想到这几天易辙在吃甜点时的表现,还是拿了大包的。
干脆就多做点,给他带着··易辙在第二天一早送来了四份生煎,许唐成穿着睡衣迷迷糊糊地站在门口,有些惊讶:“你不是不住家里”·“嗯,”门外的人点点头,脸上还有因为运动浮现出的薄红。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像是要挡住从门口灌进屋内的冷风·许唐成因为他突然的靠近晃了神,竟一时愣住,盯了眼前的那张脸好一会儿··“我看队很难排,好不容易排到了就多买了点,给你们吃。”
·“啊……”许唐成的言语依旧迟滞,“那易旬呢”·“他还没起·”易辙说。
楼道里气温太低,易辙怕许唐成冻着,便不耽搁地转身要离开,还连声催促他赶紧回屋去·许唐成大概是还处于刚刚起床的不清醒中,把生煎拎在手里,看着他跃下楼梯,朝自己挥手,却忽然思绪飘远,想到了记忆中一个很不起眼的场景。
而看上去,那个场景与现在并无关联··读高中的时候,班上的一个男生谈了个女朋友,男生每天早晨都要带着早餐去女孩儿家接人·许唐成偶然碰见过一次。
他走在他们身后,无意间,看到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姿势特别,不是简单的拉手,也不是十指相扣,而是男生握住了女生攥起的拳头,在凛冽的风中,勇敢地裹着那只小小的手。
有些恍惚地关上门,重新被室内的温暖裹住,许唐成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个清晨的美好——像是易辙送来的不是生煎,而是一小束温暖的火苗,带着光亮,微弱,不张扬。
这一小点光亮就类似于这个记忆中的场景,是很微小的感动,在波澜壮阔前不值一提,却一路嘶嘶啦啦烧进他的心,以蜿蜒温柔的架势,催融着些固守的东西··他靠在门上,将手中的生煎提至面前,又抬起另一只手,拨着袋子转圈。
袋子向着一个方向不住旋转,直把手提带拧到最紧,再无前路,又在一根手指的轻轻一拨下慢慢转开··朝着另一个明朗的方向··一个假期的时间里,许唐成的烘焙技术可以说是突飞猛进,但毕竟是第一次做抹茶的味道,他对各种材料的用料拿捏得并不准。
虽说制作上和原味曲奇差不了多少,但加入抹茶粉之后,要让抹茶的味道不被掩盖,还要保持原来的浓郁奶香吗,许多材料的用量就要做出些改变··正如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增加一个不确定的自变量,要想让局面重回平和,便有很多需要细微调整的因变量。
第一批出了炉,许唐成尝了尝,判断好像黄油加得有点多了,抹茶的味道有些弱·于是他又查了些资料,调整了材料配比,烤第二份··等待饼干出炉的时间里,他对照着烘焙书,打算尝试做一个戚风蛋糕。
刚刚将材料准备好,身后起了脚步声,许唐成以为会是易辙,却没想回了头,看到易旬咬着一个苹果走了过来··“好香啊·”易旬晃到他身旁,看着桌上整齐摆着的几样东西,问,“唐成哥,你在做什么”·“现在是想做个蛋糕,不过我没做过,多半会失败。”
说完,他指了指烤箱的方向,“你闻到的是抹茶曲奇·”·一旁的易旬微抬下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真厉害·”·“吃吗”许唐成问他,“可以去尝尝。”
他这么说,却见易旬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差不多明白刚刚那句“厉害”只是客气表面的夸奖,他便识趣地没再说什么,拿起鸡蛋,打算继续做他的蛋糕。
但低头的一瞬,瞥见易旬腕上的手表,在碗沿敲着鸡蛋的手顿了顿··这一顿,自然没敲好,掰开鸡蛋的时候,有一小片蛋壳落进了碗里·许唐成微微皱起眉毛,小心地用筷子将那片壳挑出来,才开口,不经意般说了句:“你这表挺好看的啊。
“·“这个啊”易旬将目光从那只碗里移开,抬起手腕晃了晃,“哦,我之前想买块表,就随便挑了一块·”·许唐成不关注什么与奢侈相关的东西,但这块表倒还能认清。
他又赞了一声好看,继而笑了笑,又说:“挺贵的·”·易旬努努嘴,不甚在意的态度:“还好吧·”·窗台上放了一排西红柿,他随手拿了一个起来,想吃的样子问许唐成:“这个洗了吗”·许唐成摇摇头:“你吃的话自己洗洗吧,别人家自己种的不打药的……”·他想说没有打药,比寻常卖的西红柿要多一股清香的味道,却在话说了一半的时候,看到易旬挑挑眉,立马把西红柿放了回去。
接着,易旬就在他身旁不管不顾地拍了拍手,拂掉手上尘土··许唐成微一愣,后不动声色地,把手底下的东西挪远了一点··“其实我也不懂表,是让我朋友给我挑的。”
许唐成盯着那个西红柿,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一些·易旬只是一个初中男生,犯懒,不爱干活,注意不到一些关乎礼貌的细节,应该都是正常的事情。
“是吗那你朋友眼光挺好的·”抛开方才的小插曲,他看看易旬,终于将话题往一直想说的事情上引,“你爸给你的生活费很高吗我一直还想跟你说,你第一天来买的那些东西太贵了点,你还在上学,不用给我们买这些。”
“心意嘛·”易旬转过身,悠哉地插着兜,靠到料理台上··“就算是心意也要适度,点到为止就行·”·易旬撇撇嘴:“可是对我来说这些不贵啊。”
看着许唐成似是愣住,易旬笑了:“真的,你们估计想象不到我爸给我多少钱花·“·体味到他脸上得意傲慢的神情,许唐成点点头,忽然发现这一场交流好像已经完全没有继续的必要。
但易旬却似是被他挑起的这个话题触动,许唐成不说话,他也没有停下来,一个人说得欢畅··“说真的,唐成哥,以前在这边的事我都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以前挺爱往你家跑的。”
许唐成抬起头,朝他扯了扯嘴角··“说来也奇怪,你说,小时候那么多事我一概都不记得,偏偏就只记得一个场景……”·易旬说到这里时做了一个很长的停顿,明显是在等许唐成给他递话。
而许唐成不知是从哪里生出一阵不舒爽,径自往蛋黄糊和牛奶的混合物里筛着面粉,没理这个茬··“就是我爸妈离婚之前,他们两个在屋里吵架·我那会儿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爸从不理我妈,那天却吵得那么凶。”
易旬侧侧脑袋,问,“你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吗?”·许唐成先是没答,一言不发地绕过易旬到水池洗手,余光瞄到他还在盯着自己,才只得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当作回应。
“他们在吵,离婚之后,谁要哪个孩子·”·一直听得漫不经心的人像是突然被打了一针,一下子神经紧绷·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接下来的对话不会美好,又因涉及到易辙,涉及到他的往事,使得他想要继续听下去。
·易旬这次却没再像刚才那样急着说,挺了很久,他才嗤笑一声:“他们竟然都坚持要我哥·”·易旬语气中的不屑让许唐成无法忽略·他垂下眼眸,抖着手甩掉过于泛滥的水珠。
等擦干手,转回身,脸上已经带上了几分严肃和认真:“为什么”·“不知道啊,”易旬耸耸肩,看着他,“我也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那会儿是我更讨他俩的喜欢。”
大概是因为回忆到了并不美好的事情,易旬的语调也不再似刚刚那般轻快,他的声音蓦地低沉了下去,眼中的漠然看得许唐成竟有些心惊肉跳··他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手里的毛巾,连呼吸都变轻了许多。
“但不管是为什么,一个小孩儿听到爸妈谁也不想要自己的时候,当然很伤心了·不过现在无所谓了,我过得挺好的,而且我本来也想跟着我爸·”·说到这,易旬才又笑了一声:“所以我觉得我爸当初挺牛逼的,明明家里大部分钱都是他赚的,自己却一分财产都没要。
我哥也挺牛逼的,竟然真的选我妈·”·许唐成一愣,听出易旬分明是话里有话,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思”·他万分期待易旬接下来的话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希望易旬是真的知道易辙为什么选妈妈,知道易辙有多在乎他。
然而现实却总偏向于让人失望,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有时就荒谬真实地存在着··厨房里有着甜点特有的香气,甜腻,温和,他却在这样的香气里,听着一个再残忍不过的故事。
“明摆着的啊,那会儿我妈有钱,我爸穷光蛋一个,所以他选了我妈啊·不过也是,谁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呢”·第三十四章 ·易旬的口气宽容,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又宽恕了每一个于自己有罪之人。
许唐成只觉得手指都开始发凉··他消化着这句话,好一会儿,才撑着案板,抬起头·他平静地望向易旬的眼睛,缓缓问:“你,是这么觉得的”··“什么”易旬没听太明白。
“他选了向姨的原因,你觉得是因为向姨那时候比较有钱”·方才还是平静的,但在重复了易旬的这个说法之后,许唐成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颤了起来。
他在无意识中咬了咬下唇,那里有爆起的干皮,被他用牙齿咬着,撕拉着扯掉··“不然呢还能是什么”·人间荒诞,喜剧多悲。
许唐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易辙一直牵着挂着的弟弟,竟然自始至终都是在这样揣测他·易旬语气中的理所当然,让他突然变得小肚鸡肠起来·他可以理解他们兄弟两个分离太久,相处时间太少,所以对对方的了解并不详细,但他无法原谅这样误解到近乎污蔑的话语。
他忽然气到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毛巾··的确,没有人不想过更好的生活·但易辙定义的好生活是什么呢一个是整天讽刺怒骂,没有一刻好脸色的母亲,一个是温文有礼的父亲,易辙会因为钱去选妈妈?·“可惜,他当初选错了。”
一旁的人对于许唐成强压着的愤怒毫无察觉,还在自顾自摇头叹息,“也是年纪小,目光短浅·虽然我跟着我爸确实过了一阵苦日子,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念的学校,一年的学费大概能顶他几年的生活费。
而且我爸的公司正在往国外拓展,我马上就会出国去念高中,之后应该就移民了·”·许唐成还没从刚才的颠覆中醒过神来,他有些麻木地低下头,开始混乱地摆弄案板上的各种东西。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能这么冷漠地去听别人的讲述··许唐蹊在外面叫易旬,易旬遥遥地答应了一声,起身欲离开·临走,许唐成的第二盘曲奇刚好出炉,他将烤盘端出来,易旬跟在他的身旁,伸手要拿。
“吃那盘,”许唐成端着手里香喷喷的曲奇,微微转了个身,躲过易旬的那只手,“刚烤出来,还不好吃·”·易旬当然不知道刚烤出来的曲奇到底好吃不吃。
他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转了个方向,从那份放了好一会儿的曲奇中拿了一块··许唐成自己站了一会儿,等想要再继续做那块戚风蛋糕,却发现那些材料刚才早已呗自己搅得一团乱。
蛋白没打霜就倒进了蛋黄糊,本该放几次的糖也不知何时被他倒空了·他吸了口气,在呼出的同时将手里的不锈钢盆扔在了案板上,索- xing -放弃这一团糟,拿了块抹布去清理烤箱。
一直尽力压着心里头的那股火,却终究还是没压住··明明已经是不小的人了,也知道这世界不是那么美好单纯,不是所有的好心都会有好报,不是所有的好意都能被感知,他却还是受不了。
他重重撞上了烤箱的门,看着上面自己的倒影,幼稚又不可抑制地想,他们凭什么呢·即便别人都不知道易辙当初为什么那么选,但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个夏天,他看着易旬他们的车离开,满腹疑问地回到自家楼下,正看见背着书包的易辙·夕阳照出形单影只,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车辆离开的方向·他与他对视上,也亲眼看到了在他的眼瞳内,随着晚霞落下去的光辉。
他揽着他肩膀,请他去了拉面店·热气腾腾中,他也问了这个问题··为什么选妈妈,不选爸爸··那时是怎样的情景呢·对面的小少年低着头,默默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才看着他说:“不想让易旬跟着她生活。”
那个眼神,许唐成完全能理解,因为易辙有易旬,而他有许唐蹊··那时候他只觉得易辙懂事,也不过是小学六年级,就已经这样勇敢,可以做出这样一个会影响自己整个人生的选择。
他是眼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的,那时有多觉得他懂事,现在就有多么心疼,多么替他不值··他在为故事里的人谋求更好的人生,故事里的人却从未善待他··易辙进来厨房的时候,正看见许唐成很用力地关烤箱的门。
他觉得不大对劲,静静站在那等着许唐成转身,却很久都不见他动弹··“唐成哥”他轻轻叫了一声,“烤完了啊”·许唐成转过身子,看见门口的人之后,本来的愤怒落了一些,却又盖上了很重的一层酸疼。
他忽然想,他在责怪易旬,自己又算什么呢·他明明大可以去和易辙说明白,说明白自己的顾虑,自己的懦弱,却牵着,绕着,选择虚伪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说任何话就躲着他、避着他,害得他惴惴不安,害得他懊恼悔恨,还害得他来跟自己道歉。
·早上生煎的味道还能会想起来,放到现在,成了赤裸裸的质问··他怪别人糟践易辙的好,可易辙给自己的那份好,哪里比给别人的少半分··“嗯。”
他不想让易辙察觉什么,尽量控制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尝尝吧·”·第二盘曲奇还在烤盘里列着,易辙径自走向了已经被收到盘子里的第一份。
但伸出手,刚要拿,盘子却忽然被许唐成一下子端走··易辙愣了愣,看他··“吃烤盘里的·”·易辙歪头看看烤盘,又看看许唐成手里的,奇怪地问:“不一样吗”·斗气一般,许唐成看着易辙,语气坚定,设格外加重了几分,回答:“不一样。”
他说完就又转身去收拾,易辙看了他一会儿,才抿抿唇,到烤盘里捏了一块·嚼了两下,他还是犹豫着,又蹭到了许唐成旁边··许唐成正擦着刀,身边忽然低下来一个脑袋,吓了他一跳。
“真好吃·”易辙微弯着腰,凑近他的脸,细细地盯着他的眼睛,“唐成哥,你不高兴了啊”·许唐成顿了顿,摇头,却是喉咙梗着,不想说话。
易辙迟钝地猜不出什么,也不敢乱说,就一个劲变着花样夸他做的曲奇好吃··“明天我给你装着·”听他不重样地絮叨了这么半天,许唐成的心里也稍微轻松了一些,“那个烤盘里的全给你,另一份没做好,没这个好吃。”
·“哦,”易辙答应了一声,又迟疑地说,“那不用都给我,给唐蹊留着吃吧·”·“不用,”许唐成立马说,“都给你,我再给她做。”
别人拿他不当回事,他给他最好的··听许唐成这么说,易辙只觉得今天的他有点不一样,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反正是有点孩子气,像是在跟谁怄气一样。
“哦·”他乖乖应了一声··观察着许唐成的脸色比刚才自己进来时好了很多,易辙在心里确定,至少许唐成生气绝不是因为他·他又同许唐成商量着明天几点走,中午在哪吃饭之类的事情,许唐成也都耐心地和他一一确认,神色也没再变得不好。
这样一来,易辙多多少少就放松了一点··他一面帮他收拾着,一面寻着继续询问的时机·等到终于因为不会往刀架里插刀逗笑了许唐成一次,他才又放缓了声音问他,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许唐成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不锈钢盆,放到易辙面前··“戚风蛋糕做失败了·”·易辙这下终于彻底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他端着那个盆看了看,笑着说,“下次再做不就行了,你已经很厉害了,要让我烤曲奇,我一年都烤不出来。”
“别胡说了,”尽管能看出明显的勉强,许唐成还是朝易辙笑了笑,“对着教程,只要你耐心点都能做出来·”·“我不耐心,”应该还是想逗他开心,易辙在这时的话变得多了起来,“而且那教程上写着多少克多少毫升,我没概念,不知道多少是多少。”
“那你买个量杯,再买个天平·”·接下来的话就都是一些玩笑话,许唐成渐渐恢复了平静,又因为多生出来的那股珍惜,也慢慢开始像平时那样弯着眼睛笑。
见他的脸上终于像是放了晴,易辙顿时觉得浑身都舒服了··抬头扫了一眼,看见放在窗台上的西红柿,易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来厨房是要干嘛·他伸手拿过来一个,打开水龙头。
许唐成看到,动作一僵:“你干吗”·易辙绝不会不征求他的意见就自己拿过什么东西吃··“易旬刚才说你让他吃西红柿,说是绿色食品,好吃。”
许唐成听了,刚压下去的火立马又飚了出来,他自己也知道今天的自己是格外暴躁,但想都没想,他就已经脱口而出:“他自己没手啊”·说这话时,许唐成声音有点大,语气也是明显的不好,吓得易辙一个没拿稳,手里的西红柿轱辘到了水池里,狼狈地滚了好几个圈。
易辙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许唐成,眨着眼,没敢动··“哦……”·明显看出许唐成不愿意让他给易旬洗这个西红柿,易辙赶紧关了水龙头。
可一个西红柿洗到一半,也不是个办法·瞥到许唐成又已经低下头去,他就偷偷把水池里的西红柿又摸起来,接着洗··但洗完也不敢拿去给易旬去吃··拿着一个西红柿不知道怎么办,易辙朝许唐成探了探身子,把手递出去,小声问:“你吃吗”·许唐成转头看着他,半晌,从他手里拿过西红柿,咬了一大口。
“吃·”·第三十五章 ·和易旬的那一段对话,许唐成半个字都没对易辙说·即便是知道这样不对,但看着易辙努力将目光塞进人与人之间的狭窄缝隙,去寻找已经在等待安检的人,许唐成还是选择将这些事情掩盖下来。
对于弟弟的感情,大概始终属于易辙心中最柔软的那个位置,这么多年都被他小心护着,照料着·若说单是付出,没有期待就罢了,可他分明在期待着,也一直以为对方有着和自己同样的心情。
不然也不会总在假期的时候,大老远跑过去看他们··曾经的“牺牲”,现在的关怀,甚至是特意找他问了地方去买的那份生煎,都来源于这份毫无保留的爱。
而这份爱的底下,是一颗金贵的心··易旬不懂,许唐成却是珍视的·他想要保护那个记忆中习惯沉默,却柔软善良的少年,不忍心让他经历一次心底最柔软之地的土崩瓦解。
哪怕早晚要面对,也起码不是现在——不是在他尚未尝过被爱的感觉时,让他连爱人的感觉也失去··两个人并肩穿过大厅时,过强的热风使得唐成有了短暂的恍惚。
许唐成一直看着地面想些轻易理不清的事情,没注意,就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了身子··旅人匆匆,撞得他滞住脚步,歪斜了身体·一只手立即扶住他,将他拉向身侧,避开了又过来的人流。
“没事吧”·听到这声音,许唐成才抬头·零碎的言语在肚子里盘旋了半天,被拖拽着列队,但还没成形,好似又被这一撞弄得飞散。
四周乱得很,他应了一句“没事”,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传到易辙的耳朵里··前方走来一个戴着耳机的女孩儿,在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许唐成听到她在哼唱着一句歌——·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他对这首歌的印象不算太深,因为在王菲的歌里,这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但歌好词好,他便也听过许多遍,听这个被温温柔柔唱出的人间··许唐成记得这首歌中唱了许多句“但愿”,可这许多美好的希冀中,给他触动最深的,竟然只是一个“闹哄哄”。
很普通的词,却在他初听这首歌时带给他最多的震撼与思考·到现在,他都觉得这个词真正意思,是温暖·因为第一次听到王菲以慵懒的咬字唱出这个词,他就感到了周身的暖意。
现在的机场也是闹的,但不是这种闹··人活于世,讲的是活在一个宽泛的人间,声音万种,包罗万象,却大部分都是和自己无关的·无关的声音,是噪声,也是清寂。
而将一个人视为宝贝时,他的喜怒哀乐都会在自己的世界被无限放大,无论亲人,爱人,还是朋友·他喜或笑,自己便随他喜,随他笑·他的悲或泪,也会成为自己的无限烦乱。
·这便是人间·远远不同于那个宽泛大众的概念··想到这,许唐成忽然停下,望着易辙的背影··他不知道易辙的人间是怎样的,但他想,那一定比自己的寂静许多许多。
易辙习惯- xing -地微偏头向后瞄,没看到许唐成,他立即也停住,转身去寻·但隔着三两个人,他却看到许唐成在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他大步走回来,微微低头问:“怎么了”·许唐成摇摇头:“没事。”
北京大雾,航班晚点·他们本来预计午饭后将易旬送走便回学校,却没想,开车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边已只挂了半个太阳··车停得有些久,以至于车内温度过低,刚刚开起来时,方向盘把许唐成冰得够呛。
他用手掌抵着方向盘,手指头蜷在一起,相互蹭了蹭··易辙注意到,问:“很凉吗”·“有点·”许唐成转了转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是因为我本来手就凉,现在觉得像是攥着块冰坨。”
易辙正想着手凉要怎么解决,却看到许唐成突然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你感受感受·”·也是时机实在恰巧,快要落下的太阳就在他们的右前方,余晖肆意,竟跃上了许唐成的指尖。
易辙看着他微微曲着的手指,忽生出很奇异的一种感觉,仿佛不是光在他的手指尖,而是他的指尖长出了星星··他被自己这小学生般幼稚的想法弄得愣住,没注意到自己带来的一阵沉默。
许唐成像是很有耐心,他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把住方向盘,视线始终看着前方,也始终没收回伸出去的那只手··然而表面镇定,等待却不可谓平静·两个人都没再发出声音,像是某个庄重的场合下,一次小心翼翼的试图接近。
一直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牵得许唐成的心都跟着一颤·但没等下一步的动作发生,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搅扰了车内有些变形的空气··像是被惊醒,许唐成立即收回了手。
他略微低头,拿起电话,没来得及看来电显示,便已经摁下了外放··电话那端是截然不同的氛围,嘈杂的环境中,陆鸣很大声地问许唐成回京了没有··许唐成清了清嗓子,勉强平静下来:“回来了,正往学校走呢”。
讲着电话,他却还在分神想着刚才的事情··他承认那是他刻意的举动,他从昨天就开始想要组织一番言辞,可始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曾经错误的选择,使得他错过了和他最为靠近的那个时机。
曾经的推他离开,都成了此刻担心的理由,更担心的,是他不知道易辙究竟退到了哪里··他从没有过什么恋爱经验,也从尝试过在这种事情上亲近别人,给人暗示。
刚刚的出师不利,使得他此刻同陆鸣说着话,都还能注意到自己发热的耳根··那时慌不择路地躲着,现在人家偃旗息鼓了,他又开始做这些个意味不明的事情,并且还没有得到回应。
似乎,有些唐突,也有些尴尬··“那你过来跟我们玩啊,今天于桉学长过生日·”·“我不去了吧……”许唐成没有心思参加什么聚会,第一反应就是找个理由拒绝。
但没待他找到这个理由,陆鸣已经又嚷嚷开,一定要他过来··“我今天刚回来,又去机场送人,挺累的……”·话没说完,他突然停住,惹得对面的人以为是断线,连着“喂”了好几声。
“是挺凉的·”·方向盘上,覆了自己右手的手很快移开·作为一个司机,很危险地,许唐成的大脑中却有了那么一瞬的空白··他转头去看易辙,却见他神色如常,伸手在空调按钮上轻轻摁了两下,将车内暖风的温度调高。
而自己手背上那短短一秒钟的温度似乎还顽强残余着··陆鸣大概是隐隐约约听到了易辙的这句话,此刻在大声吼着,问许唐成刚刚说了什么··暖风流出,带起躁动的呜呜声,和了陆鸣不断增大的音量和逐渐提高的语速。
悸动来得突然又细微··许唐成使劲捏了捏方向盘,就在这一刻决定,什么适当的言辞,什么需要组织的话语,他都放弃了··“我们去·”许唐成说了这么一句。
“你们”陆鸣顿了顿,立即就这个主语发问:“你跟谁在一起”·“易辙·”·他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纠缠,说完这个名字,便接着补充说:“台球厅我们就不去了,你把饭店告诉我吧,我们在从机场往回走,赶上你们吃饭算了。”
他没有征求易辙的意见便独自做了决定,感觉到他当时转过了头看自己,也是假装没察觉,故意不做理会··等他挂了电话,易辙才说:“我不去了吧。”
许唐成却说:“去吧,估计他们一定要喝酒的,没准饭后还要去KTV,生日会的时候有些酒推不掉,我怕我喝多了·”·这倒是,易辙对于许唐成的酒量再了解不过,也对酒后的许唐成再了解不过。
他有私心,有想要藏起来的东西·这么一想,便立即忽略了这是于桉的生日聚会,觉得自己是一定要去的··“嗯,那我去·”·说服起来毫不费力气。
这一认识的加深,居然也会也让许唐成觉得开心··五岔路的路口,红灯的时间格外长·九十秒的时间,已经足以供应情绪的变化·那一点的甜丝丝渐渐退了个干净,紧接着,变成了后悔,愧疚。
身边的这个人能被他一句“怕喝酒”说服,连他那么一点的尴尬都能注意到,能替他抹掉·他照顾着自己全部的感受,而自己却在那么长的时间里,置他于一个情感窘迫的境地,甚至在几分钟之前,他都还依旧在权衡对错与进退。
他怕自己对他说句喜欢他会不信,他怕他已经消了这个念头……··他的习惯- xing -思维使得他永远在出于全局考虑事情,而从没有抛开一切外界因素,单纯地问自己一句,想不想,要不要,喜欢不喜欢。
红灯过了,他还没有走·后方的车辆鸣笛催促,易辙也叫了他一声,提醒他:“绿灯了·”·车辆向前,仿佛要驶进落日·他也眼看着这白日落幕。
他纠结未来,顾忌家人,所有他曾考虑过、惧怕过的问题,到了今天依旧混沌着,没有答案·他面临的难题和一个月多月前没有任何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连他的一个触碰都能让自己心动,还谈什么克制与对错。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知道是一起事故,就可以让自己不去做的·所有的爱都生发于清醒,而清醒却不意味着不能疯魔··即便前路混沌,同他走过,才算人间。
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能按时间赶到·桌上的人逮到迟到的两个人便开始兴奋,一定要他们自罚三杯·许唐成应对这一套还是有些经验的,他笑着说:“你们说的不算,寿星说才算。”
他隔着桌子望向于桉,问:“桉哥,用喝吗”·许唐成是知道于桉了解他的酒量才会这么问,以前实验室出去聚餐,于桉还会帮着他跟要和他喝酒的师弟解释,甚至帮他挡一挡。
他以为于桉一定不会让他喝,却没想,寿星将两只胳膊拄在桌子上,也笑着看他:“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吗有生日礼物就不用喝·”·许唐成都是刚刚才知道他过生日,哪里有什么生日礼物。
“没有吧,”于桉自然料到,“那你……”·“我喝·”·于桉刚刚给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易辙就扔出两个字打断了他。
他二话不说先干了桌上给他们摆好的三杯酒,没等剩下的人闹许唐成,就直接又说:“是因为我迟到的,他的我也喝·”·这三杯酒喝了一杯,底下的人才反应过来,立马开始嚷嚷说“不行”。
许唐成也赶紧拉住了易辙还要去端酒杯的手,从他手里夺过了第二杯酒··易辙扭头看他,以为他会解释自己开着车,却没想许唐成直接将一整杯酒递到了嘴边·他开始灌,别人在叫好,易辙却急忙去拦。
“哎,”陆鸣冲着易辙喊,“我成哥喝酒,你拦什么拦”·“他开着车呢,不能喝酒·”·“那没事。”
陆鸣拍拍手,“待会儿去旁边唱歌,唱完走不了的楼上住宿,学长说了,今天请客请到底·”·许唐成一直没理陆鸣他们说的话,他用另一只手拉着易辙的手腕拽开他,便没撒手地仰头喝了剩下的两杯。
酒杯很大,许唐成坐下的时候已经开始晕,直到于桉招呼他吃饭,他才发现自己到现在还一直拽着易辙的手腕··手底下有什么东西,硬的·许唐成有些迟缓地低下头,拉开易辙袖子,发现是他曾送给他的那块手表。
他盯着看,手里攥着的手就往回躲·他使劲拉着,又抬头,在喧闹的酒席上去看身边的人··许唐成觉出自己应该是有些醉了,眼前人的脸一直在晃,但不管晃到哪,那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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