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事故 by 高台树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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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事故 by 高台树色(5)
·易辙哪有心思想什么研不研的,他吭哧吭哧地特意把地毯扛回来是为了什么啊,不就是因为这块地毯柔软得过分,让他一摸了一下就开始心怀不轨么·他假装没听见许唐成的话,许唐成也一点都不服软,一边试图挣脱他一边跟他说今天真的不可以。
“我抗议”·许唐成这样不配合,易辙实在无法继续·最后他使劲勒了勒怀里的人,瓮声瓮气地来了这么一句··许唐成不动了,看他。
“你抗议什么”·“我抗议你总不让我亲,”易辙想想也委屈,“你知道你现在天天跟我说得最多的话是什么吗你现在天天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行,不能,不可以,易辙,一边去。”
许唐成愣是被他声情并茂的模仿给气笑了·既然说到这,他觉得就真得好好跟他掰扯几句了··“哎,你讲不讲理”他稍稍朝易辙这边转了转身,抬起手,用食指一下下戳着易辙放在他身侧的手臂,“你自己说你每次是光亲亲么在这屋里,哪次你没动手动脚”·每次都说就亲一下,但哪次不是亲着亲着就开始撩衣服,大家都是男人,许唐成还会不知道易辙心里那点小九九·易辙蔫了。
他回想了一下,最近确实没有不动手动脚过···“那这周还没……”·“还没”许唐成打断他,疑惑,“那我前天晚上是在做梦吗”·忘了今天是周三。
易辙被许唐成堵得没话说,彻底消了音,把脸埋在他肩上独自平静·许唐成憋着笑,继续划着网页研究易辙该选哪个老师比较好··但没过几秒,肩上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我申请提高额度,一周一次太少了·”·“嘶……”听他说完,许唐成立马抬起左手,摸到腰上,“腰有点疼·”·“腰疼”易辙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怎么腰疼啊”·许唐成看他一眼。
易辙抿抿唇,回想起什么,面上讪讪·他瞬间塌了原本挺直的后背,把一只手盖到许唐成的后腰,说:“那我给你揉揉·”·血气方刚的小青年终于消停下来,讨论的事情也终于回归正题。
易辙一看都已经十一点了,不想让许唐成又这么晚睡,便直接抽调了他的笔说:“读研,或者直接直博,都行,也别挑老师了,我就跟你选一个导师不得了·”·多简单的事。
许唐成却犹豫一下,皱眉:“你也做卫星导航啊”·“嗯·”·“怎么了”见他不大乐意的样子,易辙奇怪,“不行啊”·“也不是不行,”许唐成想了想,转头说,“就是两个人做一个专业,没有崇拜感。”
两个人对对方的研究门清,没准谁发篇论文另一方还能给挑出点毛病来,谁定个什么比较前沿的课题目标,还得被另一个人嫌弃说你这个可不大靠谱··“啊还要崇拜感啊”·易辙倒没考虑过这方面,他想得简单,选一个老师还能在一个实验室,多好。
不过再转头想想,好像也是,他上高中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看见许唐成专业相关的东西,就非常崇拜他··“那我换一个”·许唐成点进学院首页上的一条新闻,把电脑稍微转了转,给易辙看:“你要不要搞搞临近空间的东西”·“临近空间是什么”·“大概就是航空和航天之间的那一片区域。
虽然被提出来挺多年了,但还算是一个比较新的领域,我觉得挺有前景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热度应该会越来越高·”·许唐成一边简略地说着,一边在网页上搜索了“临近空间”四个字,想要寻找一些更加专业的资料给易辙看。
但点开一篇文章,易辙只看了前两行就决定:“就它吧·”·“你这看了三秒都没有,”许唐成不敢认同易辙的态度,“有点草率吧”·“不草率。”
易辙一副已经决定好了的样子,把手盖在许唐成的手上,动了动鼠标·他将页面点回自己学院网页上的师资介绍,正好看到一位教授的介绍中刚好写了一项——临近空间遥感。
“魏教授可以,”许唐成也跟着他的鼠标在看,“大牛,而且听说对学生也很好·”·选好了攻读方向,易辙立即在许唐成的指导下给魏教授发了一封邮件。
摁下发送键,易辙松了一口气,立马要拉着许唐成去睡觉·许唐成一边关掉刚刚打开的所有网页,一边问:“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决定选这个”·“临近空间是指介于普通航空飞行器最高飞行高度和天基卫星最低轨道高度之间的空域。”
易辙的记忆力很好,他复述了刚刚看到的那句话,又说,“咱们两个挨着·”·这理由让许唐成哑口无言·他笑着摇摇头,关了电脑··当时没有反驳易辙什么,但躺在床上,许唐成却想,美jun定义的临近空间高度是20km-100km,而虽说国际上将100km以上的空间定为航天空间,但实际上,卫星轨道通常要设计在120km以上——美国曾在1959年发- she -了一颗距离地球最低点112km的卫星,绕地球运行一周后掉落。
更何况,他研究的GPS卫星系统,轨道高度为20200km,和临近空间隔了老远··想着想着,许唐成对着黑暗无声地笑了·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煞风景,人家明明一个挺浪漫的解释,被他这一通较真地否定之后,倒变成了一个相互之间永远触碰不到的悲伤故事。
本就因为胡思乱想而半天没能睡着,刚刚入睡,许唐成又被一阵突然而至的铃声惊醒·他睡得浅,第一声铃刚落,电话就已经被他接通··在电话接通前,他习惯- xing -地揪心是不是许唐蹊的身体出了问题,但没想到,电话里却是成絮在哭。
易辙是在听到许唐成说话的声音之后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被猛地坐起身的许唐成抓了一把手臂··“快起来,成絮出事了·”·卧室的灯还没开,易辙听到一声巨响,是那把木椅子被撞倒在地的声音。
第四十六章 ·电话里的成絮完全是失控的状态,虽然说了几句话,但混着哭声,许唐成根本听不清·他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再回拨了很多次,却已经都是无人接听。
“听着他那边环境很吵,有很大的音乐声,”许唐成凭着自己的感觉猜测,“而且他喝多了,应该是在酒吧·”·可是,北京有这么多酒吧,成絮到底会在哪一家·凌晨三点钟,他们两个人开着车绕在北京城的街上,找不到任何头绪。
许唐成猜到会让成絮崩溃的原因只有傅岱青,可他与傅岱青不算认识,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甚至,到这时他才发现,他竟想不到任何一个与成絮亲近、可能知道他的行踪的人。
联系不上,他们就只能碰运气地去找··“你先往工体那边开吧,那边酒吧多·”许唐成紧皱着眉头翻出手机通讯录,准备问一问常去酒吧玩的同学。
·“问郑以坤·”易辙开着车,忽然说··他知道郑以坤混酒吧混得很疯,最疯狂的时候,一周有五个晚上都泡在不同的酒吧里·他和几家有名酒吧的老板都很熟,还跟易辙说过,如果去玩的话找他,拿酒的价格至少能降到三折。
许唐成用易辙的手机拨了郑以坤的电话,第一通没有人应,第二通响了三声,接通··“喂”·被这一声震得耳朵疼,但许唐成已经顾不得挪远手机。
他提高了音量问郑以坤在哪,那边郑以坤却听不见似的,又是一声“喂”,还一个劲催他快点说话··“你在哪”·许唐成这辈子从没用过这么大的声音去吼,吼完三个字,喉咙都开始发疼。
他咳了一声,易辙顾不得还在开车,伸手抢过手机·他没用耳朵去贴听筒,而是直接把手机放在嘴边,大声喊着让郑以坤赶紧找个安静的地方,有急事··等了约有十几秒,那边终于传来了郑以坤恢复正常的声音:“什么事”·易辙把电话递回给许唐成。
“我是许唐成,”自陈一句,许唐成开始快速地说明情况,“成絮刚刚给我打电话,他又哭又闹的听不清再说什么,我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在哪,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他了。
不过刚刚电话里的背景很吵,跟你刚才差不多,应该是在酒吧·我跟易辙不知道该从哪找起,想问问你·”·“- cao -,”郑以坤听完,立即骂出了声来,“他是自己一个人还是被什么朋友带着”·许唐成知道不同的情形会造成不同的后果,所以他不敢隐瞒,如实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人,但我猜是因为感情问题。”
“那就是一个人·”郑以坤很快接道··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许唐成看着自己的膝盖,没说话··“他是喜欢一个男人对吧。”
郑以坤这样说了一句,完全不像是疑问·不待许唐成回答,他又飞快地说:“去des,工体西路,Destination·”·在这通电话的开始,许唐成听出郑以坤也喝了不少酒,但此时他却依然保持着清晰的思路在进行分析。
“我不怎么了解Gay吧,那家是北京Gay吧里最出名的,挺多人会选择在那进行带着狗屁仪式感的第一次泡吧·而且有一次我说带他去酒吧玩,他问过我这家,”郑以坤的气息变得粗重杂乱,像是在跑,“我就在工体附近,我这就过去找。”
许唐成应下来,郑以坤又说了几句,随后挂断了电话··他们朝着工体西路开,但这晚似乎特别不顺,越是着急,越是赶上一路的红灯,等得许唐成越来越焦躁。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断握紧,又松开,易辙看到,伸手覆了上去··那只手凉得吓人,也并没有回握他··“别太紧张,”易辙轻轻捏了捏他虎口的位置,“郑以坤不是说那个酒吧还算安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另一只胳膊撑在车门上,许唐成摁摁额角,沉默之后,轻声说:“我以为他没事了·”·易辙不了解情况,这时候说不出什么,只又稍稍用力攥了攥许唐成的手,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
按照郑以坤的描述,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家酒吧·很低调的外观,根本看不出里面掩着的喧嚣热闹·在门口正好碰上跑得满头汗的郑以坤,三个人脸色都不好,进去之前,郑以坤回头跟易辙说:“待会你们两个别分开,还有,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能在这动手。”
易辙愣了愣,不太明白他这话有什么含义·郑以坤顾不上解释,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进了酒吧··一层有舞厅,这个时间还是人挤人的程度·许唐成牵挂着成絮,所以脚步始终匆促,完全没有给自己时间来适应突然变化的环境。
像是突然闯入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他难以形容在刚刚站到混乱的边缘,看到满屋人群时的心情··舞台上有只穿了内裤的肌肉男在跳着- xing -`感的舞蹈,台下流露的,则是对于肉欲最纯粹的崇尚。
欢呼的人毫不掩饰地伸出手,台上的人也不见忸怩姿态·许唐成甚至看到有一只手伸进了台上男人的内裤,男人在笑着扭动,所有人都在尖叫·这场面对于他来说有着过大的冲击感,所以他迅速错开视线,继续朝前。
与两个男人擦身而过,一人推着另一人靠到墙上,拥抱,热吻·许唐成无意偷窥,但目光在搜寻时不可避免地扫过那里,快速一掠间,他清楚地看到他们在毫不顾忌地相互抚摸,露出的一张脸上有着愉悦的神情,许唐成甚至像是能在巨大分贝的音乐声中听到从那张嘴里溢出的呻吟。
和许唐成想得不一样,这里的热闹似乎并不涵盖语言,热烈却空荡,自由却剥离·比起占据了人们大部分时间的生活,这里像是光怪下的漆黑,给所有的情绪、欲`望以赤裸的机会,也为他们拉上巨大的黑幕,走进来的人可以在这里脱去所有的掩饰,进行一场不会被嘲讽讥笑的狂欢。
有人在舞池里和不认识的人斗舞,有人戴着假发画着浓妆,有人在五分钟之内换了三个接吻对象··就像眼泪可以不被察觉地隐匿在大雨中,这里不会有人觉得你疯狂,因为周遭铺盖着泛滥的疯狂。
许唐成的不适应感来得迟钝,五彩的光和扭动的身姿晃着眼睛,他才突然被这份嘈杂混乱砸得心空·他停下脚步,有那么一瞬间脑中茫然,像是忽然找不见了方向。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揽着他,穿过各异的人继续朝前走··他回头,看到易辙·紧绷的下颌依然是寻常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在这样的场景下寻找一个人过于困难,他们三个在一层舞池之外的地方绕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成絮的身影。
郑以坤朝楼上和舞池分别望了望,之后一个转身,钻进了那群胡乱舞动的人之间·许唐成和易辙也跟着进去,和郑以坤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舞池里的人太多,又都有着不同的兴奋姿态,做着不同的事情。
许唐成总能看到一张张在眼前放大的脸,他们会朝他笑,甚至有人会扭动着接近他,企图带动他一起跳舞·他们不停地和别人的身体相撞、相蹭,鼻子下钻来混成一团的香水味、烟味……··到最后,许唐成几乎是被易辙半抱着在前进。
是易辙先看到了成絮·他突然变了方向,搂着许唐成向右转身,指了指舞池的一个角落——成絮正被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抱着亲吻,他睁着眼睛,眼镜不知道丢去了哪里,露出的双眼中是空洞一片。
许唐成心中一紧,迅速朝那边挤,却在还与他们隔着几层人时,看到男人把手伸进了成絮的运动裤里·成絮很突然地皱了眉,将手抵上男人的肩膀·男人忽然弯腰,在他耳边笑着说了句什么,成絮手上立马变了动作,没有再推开男人。
男人于是手臂用力,让成絮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接着,他挺了挺身,在模仿某种行为··立时,许唐成只觉得脑袋中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脸上都被怒火烧得发烫。
他顾不得会挤到别人,近乎蛮横地朝着那个角落冲·但刚刚拨开相隔的人群,还没来得及动作,一旁忽然冲出一个人,用一只手拉住成絮的胳膊,使劲一扯··男人没有防备,郑以坤干脆利落地把成絮弄到了自己的怀里。
成絮自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不动,也不说话,眼角还是红的··郑以坤也低头看着他,片刻,他忽然揉了揉成絮的脑袋,很大声地挑眉道:“宝贝儿,怎么这么不听话,我找你半天了。”
说完,看向了刚刚那个占尽了便宜的男人··他们几个人站得很近,听到郑以坤方才的话,男人也挑挑眉,挂着无辜的表情歪头问:“你们一对儿的”·郑以坤没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了笑。
男人看看他,又看看还在发愣的成絮,似乎是在确认··“你亲他了”郑以坤突然似笑非笑地问··“我不知道他是有伴的,”男人笑着耸耸肩,将两只手都举到胸前,“他自己在这很久了。”
在这里,没有伴的陌生人之间拥抱亲吻、互相爱`抚,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郑以坤听完,伸出一只手捏上成絮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自己·不知为什么,成絮的眼睛比刚才更红了一些,而且他将唇抿得太紧,以至于两边的嘴角被压得微微下垂,像是要哭。
郑以坤低头靠近成絮的脸,几乎和他的唇相贴··“宝贝儿……”他看着成絮的眼睛,把话说得暧昧,“今天晚上你完了·”·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把成絮的脸摁到了自己的怀里,再不让他露出来。
一旁的男人还想要说话,但眼睛向下一瞟,看见某处,忽然愣了愣··许唐成看到他突然摆着头笑起来,说:“好吧,怪不得·”·临走,男人拍拍郑以坤的肩膀,说了声“抱歉”。
许唐成走过去要把埋着头的人拉起来,却没想到成絮在感觉到有人拽他之后,忽然用两条手臂死死地抱住郑以坤,还朝前蹭了一步,和他挨得更近··许唐成一怔,以为成絮刚刚没有看到他。
“成絮,”他一只手拍着成絮的后背,凑到他耳边说,“我是许唐成·”·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怎样,成絮依然没有抬头,他看上去很紧张,用两只手拽着郑以坤的衣服,死死握着拳。
“他喝多了,”郑以坤插话说,“先出去吧,出去再说·”·许唐成这时的心情很不好,周围格格不入的环境,脱离掌控、顾及不到的事态,都让他变得烦躁不安。
他转身,想要招呼易辙出去,却看见易辙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长相精致的男孩·他正用胸口蹭着易辙的背,一只手将将要搭上易辙的肩膀··与他对视上,许唐成在错愕中地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像是看到了心仪许久的猎物,痴迷又跃跃欲试。
四周满是人,身体的摩擦不是什么稀奇事,易辙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别有用意,依然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许唐成··男孩显然没有方才那个男人懂事,在接收到许唐成的目光之后,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带着挑衅的笑回视他,还踮起脚尖,仰着脖子,将唇往易辙的耳后凑。
许唐成总算明白了郑以坤为什么要说那句不要动手··易辙这时也已经注意到他的目光中的异样,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许唐成已经上前一步,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了过来。
许唐成没作停顿,径直拉着他往外走·易辙在转身时才看到了那个男孩,他穿了一件淡黄色短袖,薄到可以看清那年轻身体的轮廓·男孩正饶有意味地盯着自己,见他看过来,还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笑。
实在呆不下去,许唐成迫切地想要出去,郑以坤却说成絮要去厕所,让他们两个先出去,自己带他去··许唐成点点头,郑以坤很快搂着成絮离开··看了一眼还抱着郑以坤不肯抬头的人,不知为何,许唐成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于别人妄加猜测,但朝门口走了两步,终是无法说服自己,拉着易辙换了方向··卫生间的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让许唐成和易辙惊讶的是,这条队伍中大部分是男人,但零零散散,还插着几个女生。
队伍里没有郑以坤和成絮,他们也就止住脚步,没再往里寻·离开时,许唐成回头朝厕所的门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一男一女前后进去··后来他才知道,des一层的厕所,是真正不分男女的共用。
“他们去哪了”许唐成心中不安,拉低了身侧的易辙,凝眉在他耳边问··话音刚落,两个人就同时看到了郑以坤的背影··他和成絮在一个黑暗的死角,成絮靠在墙上,双手搂着郑以坤的脖子。
他没有站直,又被郑以坤挡着,此时只露出一小角额头,看不到表情··只看了一眼,许唐成和易辙就从郑以坤不停小幅晃动的手臂中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cao -。”
易辙没想到郑以坤会对成絮做这种事,脱口便骂了出来·他心里一慌,立马要上前,但刚刚跨住出一步,却被许唐成一把拉住···不远处,成絮圈着郑以坤的手臂突然收紧,几秒钟之后又倏然松开。
郑以坤动了动,将怀中的人勒得更紧··如果许唐成没看错的话,他还低头,吻了成絮··他们出去时郑以坤和成絮已经等在了外面,这回成絮没再抱着郑以坤,而是一个人蹲在路边,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以坤站在他旁边抽烟,两条眉毛死死拧着·烟雾像是都被他的凶神恶煞吓得不敢多留,未在空中成形,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消失··“他坐不了车吧,”见他们出来,郑以坤在原地道,“我背他找个地方睡一觉,你们回去。”
“不用·”许唐成淡淡地看了郑以坤一眼,然后走到成絮的身边,蹲下来问他怎么样··这冷淡的一眼,加上他们两个这么晚才出来,郑以坤立马人精似地猜到了什么。
他将目光转向易辙,易辙也在看着他,脸色不怎么好看··郑以坤撇开头,自己笑了笑,朝着大树底下掸了掸烟灰··夜寒,风大,一沓烟灰扑簌散开,斜着飘落。
一直沉默着的成絮忽然伸出手去接,许唐成看到,立马将他摁下来··成絮却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去捞空中的最后一点烟灰··烟灰从他的指缝中逃了,他忽然撒酒疯似地朝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挥舞着那只手,挣扎着要朝前扑。
许唐成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但醉鬼不知哪来的力气,许唐成被他撞得一晃,险些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易辙迅速上前到另一侧扶住成絮,成絮被两个人压制着,依然在闹,嘴里含混嘟囔着,非要去接不再有的烟灰。
郑以坤挪了两步,蹲到成絮的身前·静静地看着他闹了急秒之后,他忽然深吸了一口烟,捏着成絮的手腕朝前倾身,将烟圈尽数吐到了他的脸上··“咳……”·被呛到,成絮躬着身咳个不停。
“你干嘛呢”在许唐成开口前,易辙先问了出来··郑以坤没答·他松开成絮,一只手平摊到身前,在距离手掌很近的位置,夹烟的食指轻弹,半支烟抖了抖。
一截烟灰径直落入他的手心,还带着在夜色中挣扎的、未灭的火星··许唐成和易辙同时惊讶地看向他,郑以坤却似无知觉,面色平静地晃了晃那只手,让烟灰滚了一圈。
然后他轻轻拉起成絮的手,展开他的手指,把已经迅速冷却下来的烟灰转入了他的掌心··第四十七章 ·那晚回去时情形惨烈,成絮吐了一路··从酒吧离开时,郑以坤要背成絮去附近的酒店睡,许唐成不让,要自己带。
一旁的成絮像是听懂了他们正在商量的事情,开始不住地嚷嚷自己要回宿舍,而且要坐车回宿舍·他扒着车门不撒手,许唐成只好将他弄上车,陪他坐在后座··晕车的症状不会随着醉酒而改变,一路上,易辙不断停车,成絮便躬着身被许唐成扶下去,吐完,再跌跌撞撞地回到车上。
开始时郑以坤还没说什么,成絮蹲在那里吐,他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拧眉看着·但反复几次,郑以坤的面色逾发难看,终是忍不下去,扯着成絮的胳膊要带他走。
成絮完全不再似刚才那般黏他,他来拉,成絮就胡乱动作着,拼命甩开他的胳膊,往许唐成身后躲·郑以坤定定地看着他躲闪的视线,好一会儿,掐了根烟递到嘴边叼着,不再说话。
快到学校的时候,成絮已经吐到再没有东西可吐,只剩下靠着许唐成的肩吸鼻子··车窗大开,噪声也剧增·成絮说了一句话,许唐成没听清,再去问,肩头的人却已经阖上眼睛。
许唐成又问了两声,依然没有得到回答,抬头时却与正朝后看的郑以坤对上了视线··因为刚才的事情,许唐成对于郑以坤的态度到现在还是混乱的,他无法简单地对郑以坤做出好坏的评断,所以此刻相视,他没有移开视线,却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表情。
倒是郑以坤,朝他抬了抬嘴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谁也没想到会在宿舍楼底下见到傅岱青··成絮高度近视,大晚上的,没戴眼镜,却是一眼辨认出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
不同于刚才,成絮没哭没闹,在傅岱青疾步走向他的时间里,就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安静地等待··可许唐成一直揽着成絮,两个人距离太近,所以他清楚地看到了成絮眼底逐渐清亮起的水迹。
“跑到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傅岱青的眉头紧紧皱着,将话说得急促,“打你手机半天也没人接,阿姨担心坏了,一直在给我打电话。”
他说了这许多,成絮却恍若未闻,仍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像个入定的老僧··“成絮,”见他没反应,傅岱青唤了一声,叹气,再次问,“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接电话啊”·“为什么……”·成絮忽喃喃重复着他这句话,尾音虚无。
水迹攀出了眼底的囚笼,又将将在眼眶悬着,未落下·成絮也想不明白,不过是看着他走近而已,怎么就会要哭出来··傅岱青怔了怔,微弯了腰,放低身子看他。
凌晨·睡了的人还没醒来,不真实的梦仍占据世界的主导·月亮的光晕还在,路灯不多,两盏亮着,余下的,除了忽明忽暗的烟头火点,就再不剩什么光芒在这黑漆中。
楼下站着五个人,影子一条长过一条·成絮低头,却只看见一条影子弯着,刚好碰上了另一条··“为什么就结婚了啊……”·这一句话很弱很轻,散在夜色中,更像是呓语,却已带哽咽。
那个“啊”字只出来了半截,便被泪水卡在半路,大堵车一般,骤然改变了情绪的态势··“你们不是才,认识两个月么……”成絮抬起了一只手,却没有落在傅岱青的身上,而是紧紧攥住了许唐成拦在他腰间的手臂,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撑着自己,“我和你认识二十年……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成絮向来内敛,点菜时尚且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遑论这样的直白哭诉。
可说了一句,后面的话便像是再也挡不住··“你给我买杯饮料我能高兴好久,你夸我一句我也能高兴好久..……高中毕业,班上的人只有我报了北京的学校,因为你在北京……就算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知道我们没有可能,我还是可以偷偷喜欢你。
可是,可是你结婚了,有妻子了,我就不能这样了,我连偷偷喜欢你都不行了……”·一段话,被成絮说得断断续续·怀中人那份无法克制的颤动被许唐成越来越清晰地感知,一点都不像曾经告诉他“没事”时的样子。
而成絮每说一句,许唐成放在他腰上的手就不由地收紧一分,到了后来,他甚至想抱着成絮跟他说,我们不说了,我们回去睡觉··他不知道成絮此刻是清醒占了大多数,还是依旧在彻底醉了的状态,但他知道,若是前者,那这时的成絮必然已经到了崩溃的程度。
在感情上寡言的人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对着喜欢的人说喜欢,一种是太幸福,含了一颗太甜的糖,另一种是太绝望,在用这一句句喜欢生生剜着自己心·成絮说出了自己所有的喜欢、痛苦,便是根本不打算再面对傅岱青,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断了自己的后路。
来来回回,成絮还是问着那句话,为什么就结婚了·傅岱青沉默了很久,才抬起手,一下下给成絮擦着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不可谓不温柔,可许唐成却很想拍掉他的手,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傅岱青说了一句许唐成早就预料的话,而在听到这句“对不起”的同时,许唐成猛然觉出了一阵熟悉感··在大脑中有想法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去寻那个人。
易辙就站在不远处,他轻轻拧着眉,看这个方向·见许唐成看过来,立即微偏视线,动了动身子,像是在问他有什么事··许唐成忽然就对成絮的感受理解得更深了一些。
不是感同身受,而是因为他记得曾经某段时间的易辙,记得当时自己心疼的心情··他看着傅岱青,终于抱着成絮后退一步,让傅岱青的手离开了成絮的脸。
傅岱青顿了顿,看他,却没有再上前··心里凉了一半·许唐成低头问成絮:“还要说吗”·成絮反应了一会儿,摇头,再摇头。
许唐成于是回身叫易辙,告诉他自己带成絮回去睡觉·易辙应着,很快走过来,轻声问:“你弄得了他吗要不要我送你们上去”·许唐成摇摇头,又看了看始终在背靠着车门抽烟郑以坤。
“你送了郑以坤就回家去吧,慢点开车·”|·他们离开的时候傅岱青没拦,甚至没有出声,就只在定原地,遥遥望着·关上楼道的大门,许唐成都像是在那一声巨响中听到了沉默带来的绝望。
易辙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手机没有动静,才叫着郑以坤离开·傅岱青还没走,郑以坤掐了烟,摁着烟蒂在垃圾桶上转了好几个圈,到转身前还在死盯着傅岱青看。
车内剩下易辙和郑以坤两个人,他们也没什么话说·直到抵达一个要转弯的十字路口,易辙才问:“你回工体还是回家”·郑以坤抬手把衬衫的扣子又多松了一颗,说:“把我放家去,还是上次那。”
他又点了一支烟,一条胳膊架在窗框上,歪着脑袋靠着椅背·落下的窗户都还没升起来,车内被风狠灌,易辙这才注意到郑以坤连外套都没穿,大冬天的,一件衬衫被吹得完全贴在了身上。
他没说话,按着按钮将车窗升上去·郑以坤却说:“不用,我不冷·”·“我没记错的话,那个让成絮哭成这样的,是叫傅岱青吧·”·“不清楚。”
易辙说··郑以坤却不管他清不清楚,依旧瘫在副驾驶位上自说自话··“还是个自己创业的·”他吐了口烟气,嗤笑着偏头,“一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他他娘的看不出来成絮的心思会没办法绝了一个人的念想我他妈还就不信了。”
他说到这,引得易辙愣了愣·赶上一个红灯,整个路口就停了他们一辆车,空旷得很·易辙想了想,还是松开刹车前问:“你跟成絮,是在一起么”·“怎么可能。”
郑以坤这话说得不假思索,还伴了一声笑,听得易辙有点不舒服·他微微皱眉,看了一眼一旁的人,又问:“那你喜欢他吗”·“喜欢啊,”郑以坤依旧答得很快,他在两人之间捡了个空的矿泉水瓶,往里弹着烟灰,“心眼好,又可爱,当然喜欢。”
饶是易辙,也听出了这句“喜欢”有多随意··“会在一起么”·这是他的最后一个问题··这次,郑以坤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也不知是不是在思考·在一支烟灭了,易辙以为他不会给出答案的时候,他才说:“不考虑·”·深思熟虑比不假思索更复杂,也更容易贴近现实。
这答案不让人满意,但于易辙而言却不算意外,郑以坤的前女友数不胜数,只大家知道的就不知有多少·宿舍里的人还提过一嘴,说郑以坤交往的女友基本上集齐了学校的各个专业,再来一个计院的,就能彻底通关了。
“我这个人,想要的东西挺多的,”郑以坤撸了把头发,露出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除了爱情·”·易辙看惯了他这副谁也不在乎的样子,此刻却还是觉得刺眼,也根本不想听他说这些屁话。
从看见他在对成絮下手开始,易辙的心里他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怕成絮被他坑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因为他知道许唐成一直都把成絮当弟弟在护着··“而且成絮吧……”郑以坤像是想了想形容词,说话慢了两拍,“太好太纯了,我玩心大,跟他不是一路人。”
听了这话,易辙更是火大,忍不住骂道:“那你他妈刚才那是干嘛呢”··“哎,我干嘛了”郑以坤扭过头来反问,“俩男的撸一下到底是多大的事啊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磨磨唧唧。”
“磨磨唧唧个……”易辙现在都在克制自己尽量不骂脏话,此刻说到一半,愣是憋了回去,“你就混蛋吧你·”·“我混蛋我混蛋。”
郑以坤的语气不正经又欠揍,说完,还嘴里没调子地唱“我混蛋”··易辙不想理他,任他自己发疯·可郑以坤不知是被风吹坏了脑袋还是怎样,过了一会儿忽然喃喃地说:“成絮……应该以前没接过吻吧。”
“嗯”易辙以为自己听错,一声疑问··“那今晚他跟那个男的……岂不是初吻”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完,郑以坤接着说笑说,“早知道他这样,我他妈应该早混蛋点啊,那……- cao -”·他话没说完,一个急刹害得他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易辙看着他一个前栽,又被安全带勒回去,木着脸说:“你到了·”·身子忽悠完,郑以坤抬头一看——到屁啊,这他妈还有一条街呢··易辙这一招幼稚得不行,但意思很明显,气得郑以坤都笑了出来。
他也不跟易辙辩,解了安全带,瞥一眼旁边的人:“德行·”·转手,利索地拉开车门下了车··注视着他迎着寒风的背影,易辙发现这人的衬衫还是暗紫色,非常骚气。
他没急着走,而是等郑以坤走了一截,才不紧不慢地发动了车子·他开得有些慢,接近郑以坤时,看了眼后视镜,确认路上没人,再望一眼,也没有流浪猫、流浪狗。
一个矿泉水瓶突然飞出了车窗,直向着紫色衬衫砸去·瓶子里,还晃荡着一根烟蒂,几撮烟灰··郑以坤也是反应快,被砸了个正着还能伸手捞到瓶子·看都没看,他立马把瓶子甩向了正猛加速离开的白色汽车。
“你大爷的”·连飞带滚,矿泉水瓶出去了老远,最后被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拾起,还带了句“他妈的”··易辙到家后给许唐成发了条消息,问许唐成成絮怎么样了。
许唐成看了看乖乖躺在床上的成絮,回了一句,便出去打热水·打水回来,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在温水里涮,易辙晚安的短信也发了过来··成絮在这时叫了他一声。
·“唐成·”·许唐成走到成絮床边,成絮没睁眼,小声说:“我眼睛疼·”·哭了一晚上,不疼才怪··学校的床不低,许唐成回去把毛巾拧干,让成絮往床边挪一点。
成絮搂着被子听话地蹭过来,许唐成细细一看,发现那两只眼睛肿得吓人,周围通红一片·他用温毛巾给成絮擦了擦脸,又翻开一折,反向叠过,轻轻敷到成絮的眼睛上。
“这样好点了吗”·成絮点点头,安安静静地躺着,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情绪平静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不那么异常了,他才让许唐成给他拿来电话,说要给妈妈打个电话。
许唐成抿抿唇,给他拿来了手机,却有些担心他通话时的状态·其实,他猜傅岱青应该已经不知编了个什么理由向成絮的妈妈汇报过,成絮打不打,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但这话他没和成絮说,或许,成絮也并不是没有想到··凌晨的时间,电话却是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室内安静,许唐成能听到那端急切的声音··“嗯,喝了一点酒,今天和实验室的人聚餐来着,喝醉了,所以没接到电话。”
许唐成依然用毛巾一下一下帮他擦着脸,听到他慢慢说着宽心、道歉的话·一个空档,妈妈说了一大段话·许唐成捕捉到一个名字,与此同时,成絮的眼睛里又变得不大对劲。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攥着,说:“没有……”·这两个字暴露了他的哭腔,那端登时便有些急,一个劲地追问他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成絮克制不住地抽泣了两声,用一只手握住许唐成的手腕,红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求救。
“没事……”·电话那端的人显然不会信,又急促地逼问了几句··许唐成盖着成絮的手,握住了电话,对成絮打口型:“我来说。”
“当初就不该让你去北京的,你看你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你家里这边,起码我们能去看看你啊,你本来就年纪小,我们哪里放心得了啊……”·成絮本来已经松了些手,可这话不知到底戳中了他心里的哪一方,使得他咬着牙,紧紧攥着手机。
原本压抑的哽咽声也瞬间转变成了再真实不过的哭泣,交代了所有的情绪··“真的没事,”他在又是询问又是焦急的声音中开口,说得很委屈,像是一个走路时摔痛了,抱着父母脖子哭的小孩子,“就是老师交给的任务没弄好,今天开例会的时候被骂了。”
第四十八章 ·傅岱青的婚礼如期举行,没有任何意外··许唐成先前并不知晓这场婚礼的具体时间,但某天晚上回来宿舍,听到成絮在和家人通电话。
“我实在回不去啊,后天就出发了·”·一只手在电脑的触控板上停住,半晌,点开一个视频,无声播放·许唐成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不出意外,依然是一门公开课。
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五门··目光移向书架,那里整齐地码着两排书,其中一半同样是新增于这两个月,书架的一端尽头放着一盆多肉,长势并不讨喜,甚至能看出几分孱弱,是前一阵子成絮跑去花鸟市场买回来的。
似乎,成絮将这两个月过得繁忙充实··到电话结束,视频已经播了三分之一,成絮在最后轻轻笑了一声,说:“那你多带一个红包吧,就说是我给的·”··依然是轻声细语。
很快,响在屋子里的变成了一阵语速极快的美式英语,电话已经被挂断··宿舍的地板上摊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差了四分之一没有装好·许唐成的目光落在其上,晾了片刻,越发真实地感觉到,成絮是真的要离开了。
易辙在这阵子一直在学校忙着写毕业论文,而许唐成要在五月份到日本进行一次短期学术交流,需要和团队的人一起提前做些准备,所以大部分时间也都留在学校·加上担心成絮的心情,许唐成刻意将自己留在宿舍的时间延长了一些。
尽管朝夕相处,但关于成絮的这个消息,许唐成竟还是从易辙口中得知的··“跨介质通信”许唐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嗯,”易辙点点头,肯定,“我同学说的,他现在和成絮一个实验室。”
在A大,保研的学生可以在大四下半学期选修部分研究生的专业课,并且已经可以进入实验室,提前学习··“他说邓老师之前就想让成絮跟着他做这个课题,但是成絮好像怕试验的时候要上船,没答应。”
嘈杂的食堂内,易辙拧开一瓶水,放到许唐成的面前,补充说,“这次是成絮主动去找的邓老师·”·成絮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但这次的决定,却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那天晚上回去,许唐成向成絮询问原因,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个长期项目,去做了,就一定会影响他毕业的时间,并且研究这种水下通信,是不可能不出海的··成絮点点头,说自己知道。
“你……”许唐成突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白天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之后,除了心疼,其实还有一些生气的感觉。
他能理解成絮是想要逃避,可他却觉得,再怎么伤心,也不该因为感情的事情打乱自己的人生规划,用自己的未来去换暂时的平静··“我也知道这样有点冲动,可是……”成絮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却烫得无法入口,他无意识地握了杯子一下,又很快闪开,将手攥成了拳,“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便低着头不再言语·许唐成靠着书桌立了很久,依然觉得这样不值得·但成絮沉默的坚持却像是在告诉他,这样的方式是合理的,一段感情残余的情绪,是可以和一两年的宝贵时间划等号的。
成絮离开的当天,许唐成将他送到了机场·他在后方等待成絮办理托运,看到在他弯腰拎起行李箱时,一边肩膀上的书包带忽然滑落·或许是有些慌乱,也或许是因为行李箱太沉,成絮的身子向前晃了晃。
他用手撑住服务台,堪堪稳住,又用一只手扶起了那条滑落的书包带··来时怕堵车,他们出发得很早,还算畅通的路况给他们余出了很长的等待时间,许唐成想要陪成絮坐一会儿,成絮却坚持让他先回去。
知道他是不想占用自己太久的时间,许唐成没再坚持,只看了看时间,叮嘱他进去之后记得吃晕车药··“嗯·”成絮推了推眼镜,又耸肩,颠了颠那个大大的书包。
“上船的话,你先试试,要实在不行也别不好意思跟老师说,你要是上去几天吐几天也没办法工作·”·“嗯,我知道·”成絮朝他笑笑,后退两步,挥手,“你快点回去吧。”
首都机场的人一如既往的多,也不知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为了不同的目的踏上万尺的高空·成絮排进了曲曲折折的队伍,好一会儿,又转头,朝许唐成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他还没走,第二次朝他挥手··他只做了短暂的停顿便又转回了身子,许唐成却因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而有些怔愣——小时候他送许唐蹊去学校,许唐蹊也是这样,会在已经和他说再见之后又转头看他,还不敢看时间长了,最多两秒钟。
无论多不舍得,也会在两秒钟之后拽着书包走进校门··成絮经常能让许唐成想起唐蹊,因为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很乖的劲·不过,许唐蹊其实生- xing -是顽皮的,但因为身体不好,很多时候不得不乖乖听话。
可成絮却好像是生来就没有任何脾气,也从来不知道任- xing -是什么··许唐成认真回想了一下,相识多年,竟然真的从来没见过成絮生气,即便因为什么事不高兴了,也都是自己闷一会儿,不会向任何人表露半分。
“他进去了”·背后忽然响起说话声,许唐成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了立在身旁的郑以坤——乱糟糟的头发,遍布褶痕的衣服,以及满身的残余酒气,都彰显着一场宿醉。
他的手上拎了个透明的便利店袋子,许唐成略略一瞥,看到一包绿箭口香糖,一盒药,还有一小瓶矿泉水··没答他,许唐成只朝前方抬了抬下巴,作为示意··成絮已经拐进队伍的第三层,不高的个子被虚虚遮住,只能在行人的缝隙间看到一颗微微低着脑袋。
队伍在缓慢地向前行进,成絮忽然抬起一条腿,揉了揉小腿的位置··看来刚刚是被行李箱磕到了·许唐成这样想着,身旁的郑以坤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队伍里的人听到一声唤,猛然转头朝这边看,郑以坤向他招了招手,成絮在微愣后转身,开始逆着人流向外走·他的肩膀提着,上半身尽量缩成一小团,嘴巴也在不停地动,大概是在和排队的人说“对不起”、“借过”之类的话。
许唐成没有上前,而是靠到了一根柱子后等着··大约过了十分钟,郑以坤回来,手上已经没了袋子,但那瓶水还在,并且少了一小半··“唐成哥,我坐你车回去”郑以坤的神色依旧是许唐成熟悉的那般,他抓了抓头发,说,“昨晚喝多了,刚刚让朋友把扔这来的。”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郑以坤一路上都在揉着太阳- xue -的位置·到了车上,他蹙眉问许唐成:“哥,你带烟了没”·许唐成摸出一包烟,扔给他。
郑以坤又说:“打火机·”·挤牙膏似地讨到了这两样东西,郑以坤将车窗完全落下来,点了烟···“他做这个,要经常待在船上吗”·烟烧过一半,郑以坤这样问。
“不太清楚·”说完,许唐成看到了郑以坤脸上明显增多的烦躁感··“啊……”郑以坤拉着长音,调子到最后拐了几个弯,接道,“心疼啊。”
毫不客气地说,郑以坤是许唐成接触到的人里最具无赖气质的一个·但他的这种无赖并不全是贬义,只是时常会给许唐成一个感觉,他一不说真话,二不交真心,类似于一面画着五颜六色`图案的单向玻璃,他能一眼看懂别人的想法,但别人不要妄想看懂他的。
就像他现在叼着一截烟,仰头靠在座位上长叹着“心疼”,面上却依然在不正经地笑·这句心疼在许唐成听来似乎也有真心实意的成分在,但怎么体会,又都觉得这两个字被他说得过于轻飘,不用风吹都能散。
许唐成对于郑以坤这类人抱了敬而远之的态度,所以他没问过郑以坤des那一晚的事情,因为问也问不出什么真心话·而且他知道,即便郑以坤看出了什么,也不会向他询问任何,所以他可以故意不给他打火机,不对冷淡的态度做任何掩饰。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牵制··电话铃突然响起,打断了许唐成的思绪·他摁开外放接通,易辙在那端叫了他一声··这一声,结束了许唐成从昨晚开始的那阵空落落的感觉。
但电话里的易辙听上去却是微微恼着的,他说刚刚接到他爸的电话,让他明天到机场去接朋友的女儿,就是几年前他去上海,一直要他陪着逛街的那个··未待许唐成宽慰什么,一旁的郑以坤已经咧了咧嘴角,笑得很不屑:“哎哟,美男计啊……”·许唐成在三天后离开北京,去到日本,而在前一天,易辙已经独自来过机场,接了那个女孩。
他们似乎在这一周和机场结下了不解之缘,许唐成的车上多出了很多张过桥费的票据·事后想来,这一周像是一道分水岭,突然频繁的分离,错误却无奈的重聚,好像都将他们原本妥善安放在那间出租屋内的情感拉入了现实的河流中。
河流中的人于他们的爱情而言,是陌生人,于他们的生活而言,却是身边人··下午一点钟,许唐成抵达羽田空港,北京时间两点十分,正在帮那个女孩处理一起追尾事故纠纷的易辙收到了消息——“平安到达。”
派出所被几个人吵得乱糟糟的,易辙后退两步,避开激动的人群,在较为安静的地方认真给许唐成回消息·只是还没按下发送,那个女孩就大声叫着他的名字让他去办手续,以很明显的颐指气使的语气。
易辙几乎立时就想顶回去,但碍于父亲事先的再三叮嘱,他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在发出短信后走了过去··许唐成一行人的行程排得很满,从第二天一早开始,听报告、做报告、参加会议、会议聚餐、讨论……直到离开日本前两天,才终于有了可供自主展开的时间,到访浅草寺、东京塔。
回到酒店,一帮年轻人还不愿意睡,嚷着要打牌·于是几个人凑了一圈,有些不参与的也留在房间里看热闹·一个女生拿出电脑,说既然见到东京塔了,不如放一部电视剧看。
“东京塔”许唐成本来已经起身要离开,开门时听到这话,便停下,回头多问了一句··女生的眼中露出惊喜,问他:“你看过”·许唐成却摇摇头:“只看过一集。”
“为什么”有些奇怪,女生追问,“不好看吗这部剧口碑挺好的啊·”·“好看,我只是……”将手放在门的扶手上,仔细措辞过后,许唐成说,“不太习惯看探讨情感的片子。”
更确切地说,他并不习惯看关于亲情的作品·从出生开始,这类情感就始终稳固地存在于他的身体中,家人从不吝惜给与他全部的爱,他亦是如此·影视佳作中通常不乏能够引起共鸣的桥段,他很难躲过。
而曾经被戳中泪点,眼红过后,他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以这种方式来体会亲人的好·毕竟,他是始终明白并记着的··离开热闹的房间,趁着那位临时的室友还没回来,许唐成赶紧打开电脑,给易辙拨了视频通话。
原本以为易辙会在学校,却没想画面中,他却是顶着- shi -漉漉的头发坐在沙发上··“你自己在”易辙试探地问··“嗯,他们在玩。”
视频里的人听了,立刻站起身来·画面晃动了两下,显示出一块许唐成没见过的地毯··“你又买了地毯”许唐成立即惊讶地问。
“对啊,”易辙搬着笔记本拍着地毯,还伸出一只在上面脚踩了踩,“我跟你说,这块特别舒服,比之前那块还舒服一百倍·”·所以说,易辙的语文是真的差。
“一百倍”这种形容词,许唐成小学就已经没在用了··想想曾经在家里几日游的那一堆地毯,许唐成简直要给他跪下:“可是你之前那块才买了半个月,你又扔了啊”·“没扔,”易辙向他展示完,把镜头重新转回来,用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朝他笑,“就怕你说我,我给搁卧室了。”
许唐成叹了口气,最终说:“别在卧室放地毯了吧,吸灰·”·“那放哪·还真的没什么地方放……·“算了,”许唐成半是无奈半是愁,但还是在笑, “先放着吧,我回去看看。”
他提到回去,易辙马上变得更加精神··“我今天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烤鱼店,感觉你肯定喜欢·从机场回来正好顺路,到时候带你去·”·“好,”许唐成点点头,又问,“你今天去吃的跟那个姑娘”·“没跟她,我都躲了她两天了。”
易辙提起这个茬就烦,“你说她在北京明明一堆朋友,我爸干吗非让我陪她,是多大的生意啊要这么讨好人家·”··“这估计多少也有那姑娘的意思吧,”想起郑以坤的那句美男计,许唐成虽也有些替易辙打抱不平,但还是忍不住开玩笑说,“你魅力比较大。”
易辙听了,像是怔了怔,而后立马笑了,非常肯定地说:“你在夸我·”·许唐成没想到他会将玩笑话作此正儿八经的理解,一时间被他堵住,空空张了张嘴。
他没来得及接话,易辙也没来得及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两扇屏幕,隔着遥遥的距离互相看了几秒··再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五月的风非常舒服,电脑里传出的笑声像这风一样。
许唐成坐在窗边,突然很想立刻回到那间屋子,踩一踩新买的地毯是否真的如易辙说得那样··像是心有灵犀,易辙忽小声说:“好想你啊·”·白天时,同行的女生给了许唐成一块当地产的巧克力,非常甜。
而这一瞬间,许唐成觉得就像是那块巧克力挥着小翅膀落入了心底,红着脸被那里的温度融化·他抿唇看着屏幕,半晌,轻轻点头··“嗯·”·“光‘嗯’啊……”嘟囔了一句,易辙忽然动了动身子,调整了坐姿。
等到画面重新稳定下来,许唐成听到他问:“你呢”·“嘀”的一声响,房间的门被打开·许唐成一愣,回头,看到室友进了屋。
“他们买了酒来,你不去喝点”室友一边走一边同他说话,见他举着手机,问,“视频”·许唐成点了点头。
和易辙的对话自然朝着无关紧要的方向发展,有人在不方便,他们便在几句之后很快挂断,改用文字消息交流··睡觉前道了晚安,许唐成才又想起那个被打断的问题。
他手里转着手机,突然想,若是刚刚室友没有回来,他会说什么··这样一想,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没对易辙说过什么想念之类的话··易辙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但想到许唐成后天便要回来,整个人都有些兴奋。
翻来覆去没睡着,他思考片刻,开灯,将卧室那块地毯卷了起来·又蹲下看了看,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总觉得地面上有一层土·索- xing -到卫生间涮了拖把,大半夜的,开始擦地。
擦完了,心里舒服了,才又重新回到床上·本来拿过手机是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有一条来自于许唐成的QQ消息··易辙点开,看到许唐成说:“很想你。”
两天后,许唐成回到北京··或许是这些天睡得不好、身体状态变差的缘故,飞机降落时他很晕,直到滑行结束,那阵恶心的感觉也没过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所以在人们纷纷起身拿行李、向外走时,许唐成没急着动,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缓解身体的不适。
已经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许唐成想着也要赶紧给周慧和易辙打个电话·刚起身,忽然听见坐在后座的女生惊呼了一声:“于桉学长被打了”·“啊”立即,有同样在等待的同学询问,“什么情况被谁打了”·许唐成也朝后方看了看,那个女生正飞速点着手机,像是在回消息。
“一个大四的·”·“大四的为啥”·不解情况,仍有人在追问·那个女生却说:“我也不知道,等一下,我正在问。”
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许唐成皱了皱眉,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站到过道,抬手拿了自己的书包·从书包里把手机掏出来,开了机,却意外地发现,他在出发前给易辙发的消息,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在他疑惑的时间里,手机震了震,许唐成忙去看··只是两条垃圾短信··“靠,这小子,”后面的一个男生骂了一句,“在咱们实验室打人”·许唐成就是在这时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刚才的晕机,来得没防备,却真真切切。
他握紧了手机,回身,问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啊”·“打人的,叫什么名字”·第四十九章 ·派出所的建筑已有些年头,老实说,一眼望去,绝谈不上肃穆庄严。
但或许是因为那枚警徽的存在,出租车停稳前,隔着不甚清澈窗户,许唐成依然能够感觉到这座建筑正在试图瓦解掉他心中最后的镇定··他下了车,朝前走,看到了坐在大门一侧台阶上等待的赵未凡。
刚刚,就是这个女孩的一通电话,验证了他心中所有不好的预感··彼时他正随着人流朝出口走,太阳的光线撞上身侧的巨大玻璃,被锐化得格外强势,和这通电话一起,带给人纠缠的眩晕。
“易辙让我告诉你,他不能来接你了,” 电话里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越来越弱,使得许唐成可以听出女孩拼命掩饰的紧张,“他让你自己打车回家,路上小心。”
许唐成握紧了手机,问:“他出什么事了”·赵未凡看见他,迅速从台阶上站起,朝这边挥了挥手··“现在怎么样了”简单打过招呼,许唐成边走边问。
“大概要拘留,而且对方现在说要起诉·”·许唐成一愣,凝了神色:“起诉”·“嗯,”赵未凡点点头,一口气向他说明了目前的全部情况,“没能达成和解。
那个叫做于桉的人现在在医院,警察下午去做了伤情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但听说有骨折什么的·他家里人过来了,现在还没走,警察已经给目击者、易辙、于桉都做了笔录,我拦住一个目击的同学问了,因为当时的情况是于桉进了实验室没多久,易辙就直接冲进来打了他,什么话都没说,所以那个实验室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说出什么,比较糟的一点是,似乎当时于桉一直只做了防卫,没有动手。
于桉现在一直说不知道易辙为什么打他,易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说打人的原因,搞得现在完全就是易辙的单方责任·这样一来肯定是要拘留他的,而且,现在对方提出的唯一和解条件是易辙道歉,易辙拒绝了。”
·“等一下,”许唐成停下来,有些奇怪地确认,“他们只要求道歉”·“嗯·说是于桉提的,一分赔偿都不要,但易辙必须先当面跟他道歉,再在学校的论坛上发一个道歉帖,消除这件事可能对他造成的不良影响,不然就一定会起诉易辙。”
于桉提的·许唐成一时想不清这样一个条件的用意,但隐隐觉得,这次的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他原本以为,或许是于桉哪里惹到了易辙,易辙没忍住,一时冲动了。
毕竟易辙的确曾经同自己说过,不喜欢于桉··可听了赵未凡的叙述,无论是于桉丝毫不还手的态度,还是这一个看似简单的和解条件,都如同在暗示他,比起意外的冲突,这更像是一个早就设定好的圈套。
许唐成心中蓦地惊了一下,怀着些侥幸的心理,他希望自己只是想多了,无缘无故,于桉也并不该怀揣这么大的恶意··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进了大厅的门·派出所内若是吵闹,便不会只是七八分,此时便是,几位警察在处理着三起事故,事故的主角加上一个比一个善道的亲属,争辩声、哭诉声,足以撑满整间屋子。
许唐成一下子就看到了易辙——那个方位或坐或站着几个人,都穿着长袖,唯独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他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这个姿势符合易辙一贯的态度,却让许唐成突然没了底。
他在来之前带好了银行卡,确定,无论对方要多少钱,他都要替易辙解决这场意外··可没有人比他明白易辙这个姿势的意思··许唐成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些乱,脚下的步子也不知不觉跟着慢了下来。
像是有感应,前方的人忽然回头,同他的视线撞了个措手不及··半个月之后,他们就在这并不让人愉快的环境下,以这样从未设想过的方式重聚··易辙的嘴角有淤青,但看上去,并没有太严重的伤。
尽管还没有想出解决办法,许唐成的心还是略微踏实了下来··起码他是安全的··易辙起身的动作过于迅速突然,大概以为他要闹事,负责询问的警察立刻仰头冲他喊:“你干什么坐下”·一声喝,引得屋子里不少人同时看向那边,看向易辙,以带着不同情感的目光。
许唐成微微皱起了眉··因为易辙的动作,于桉的家人也很快回头,注意到他的到来·约是怒急又不想失了教养,坐在一边的妇女深塑眉间沟壑,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忍住,只以冷淡的目光盯着他走进。
易辙站起后就没再坐下,等许唐成走到那张桌子前,他朝他靠了靠,什么都没说,但一直抿着唇,微微低头看着他·隐蔽的幅度内,许唐成轻拍他放在身侧的一只手,却惊讶地感觉到了微凉、- shi -润的东西,他低头,翻开他的掌心,看到一条埋了很深的伤口。
“怎么不包扎一下“·伤情鉴定,不应该双方都做么为什么他们这边没有处理·易辙没吱声,倒是警察先开了口:“他不让包。”
听到声音,许唐成立马转身,浅浅鞠躬,问好··“抱歉,给您添麻烦了·”·那位说话的警察摆了摆手,接着询问许唐成的身份:“您是他的”·“哥哥。”
“亲哥哥”·许唐成摇了摇头:“不是·”·一旁正在记录的年轻警察立马说:“那具体关系”·这话问完,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两位警察都奇怪地抬头,却看到眼前的男人正盯着那个记录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许唐成才说:“邻居,也是朋友·”·“那不太行啊·”问话的警察扣了两下桌子,“最好是亲属来·”·“家里人都不在北京。”
许唐成简单地说··“哦,来北京上学的是吧·”问话的警察又扯过记录本,翻了翻,撇嘴道,“来上学还打架”·一旁的女人在这时插了话:“既然没有别的家属来,那就快点开始谈吧,我们也在这耗了一个晚上了。
道不道歉给个话,坚持不道歉的话我们就准备起诉·”·女人的眉眼和于桉有几分肖似,估计是于桉的妈妈·相比起她那份努力克制的激动,一旁的男人要平静许多,他始终未说话,但视线也未曾从许唐成和易辙的身上移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女人的咄咄逼人能够带给人压力,男人这带着审视的视线却让许唐成心里更加不舒服··不动声色地,他稍稍挪了一步,挡在易辙的身侧,也隔断了男人对易辙的打量。
“刚刚我大概了解了一点情况,” 许唐成放轻了声音,对警察说,“不过有些不太清楚的,还需要问问您·”·“您说·”问话的警察揉了揉鼻梁,回道。
“现在事情发生的原因还没有调查清楚吗”·“这难道不应该问你弟弟吗”女人冷哼了一声··那位警察本来刚要张口,这么一来也不说话了,将脖子转了转,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不惧自己刚憋了警察一下,反而直接站起身,问许唐成:“我儿子在自己的实验室被你弟弟打成这样,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惹他了,你弟弟,这都快一天了也没说出什么来。
要不是我儿子心好,说肯定有误会,让我们跟他协商和解的事,我会在这浪费时间这可倒好,跟我们求着他道歉似的·”·她在说话的过程中不断逼近许唐成,到了这段话结束,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远远超过了让人舒服的社交距离。
有人在背后拉了拉自己,许唐成没动,还将手伸到身后,攥住了那只手腕:“抱歉·”·他尽量将声音放平,问眼前的女人:“那请问我可以去看一看于桉学长吗”·“不必了。”
女人很快拒绝,“事情没有解决之前,你们不用打扰我儿子·”··许唐成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要求·沉默片刻,他又问警察:“我可以跟我弟弟单独聊聊吗”·问话的警察挑挑眉,向后靠向椅背。
“我相信他不会……”许唐成话说了一半,又怕说这话会刺激了于桉的妈妈,便打住,直接说,“或许他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我和他聊聊,也许会对案情的进展有些帮助。”
许是一天下来,易辙沉默的态度也让警察有些无奈,偏偏被打的人坚持要以和解优先,搞得后来看似在协商,实则没有任何成果·问话的警察示意了做笔录的人,那个人便起身,对许唐成和易辙说:“跟我来。”
离开前,许唐成又对于桉的妈妈说了声抱歉:“希望您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事情发生了,总要搞清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完全是易辙的责任,道歉和赔偿我们都不会少。”
年轻警察带着他们到了一间小屋子,拧开门把,他咳了一声,忽然说:“我提醒一句啊,打架这事,就算是拘留,也分刑事和治安,更别说那边已经说要起诉了,你最好劝劝他,该交代什么交代什么,对方连赔偿都不要,赶紧道个歉,和解算了。”
许唐成点点头,应了下来·他和易辙坐在屋子里,年轻警察就站在门口·明明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问什么,可瞥到易辙指缝间渗出的血,许唐成忍不住轻声问他:“疼么为什么不处理”·易辙在短暂的沉默后摇头,不知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许唐成不作声地要去拉易辙的手,易辙这次有了防备,将手一摆,藏到了身后·许唐成抬眼去看他,易辙便迎上他的目光,说:“真的没事·”·这一幕,曾经发生过。
许唐成几乎立刻想到,曾经的某个夏天,他在夜晚回到家,遇上了蹲在花池边喂猫的易辙·那次是眼角,他想要查看,易辙也曾经闪躲··他忽然偏题,想着,那好像真的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这间小屋子应该不常有人来,桌子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许唐成开始没注意到,等两人说了几句话,发现了,白色的长T袖子上已经流了一条黑色的河··他干脆伸出一根手指,划着桌上的灰尘,接着问易辙:“为什么打他”·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回答,在许唐成要继续追问时,身旁的人忽然倾身,拉着他的胳膊让他离开了桌面。
接着,易辙攥拳放到桌上,用自己放平了的小臂一蹭,在许唐成身前的桌面上开出一片干净的阵地,泾渭分明··“脏·”·许唐成愣了愣,看他。
别后重逢的情感来得有些迟,到这时,抛开了一堆需要探究的棘手问题之后,两个人才突然在相视中全盘托出··“没去接你·”易辙说··不是很想你,不是终于回来了。
许唐成却总算明白了刚刚易辙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他再要开口,许唐成已经先一步说:“停·”·合上刚刚张开的嘴巴,易辙乖乖看着他··“没关系,”许唐成转回头,暂且低下。
约摸停了那么十秒钟,才又看着易辙说:“可是你知道飞机降落之后,我刚知道这事的时候,有多担心么·”·“对不起·”寂静之后,易辙说。
刚刚被打断,现在还是说出了口··“连我也不能说吗”许唐成问他,“到底为什么打架”·易辙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不想让你知道。”
“那要道歉么”·易辙还是摇头··“不·他们愿意怎样就怎样,我不会道歉·”他说完,又握住了许唐成放在桌子下面的手,“你也不要管。”
于桉的父母已经先一步离开,许唐成和赵未凡在晚上十点钟迈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出租车在B大停下,赵未凡下车后,许唐成对师傅说:“麻烦去人民医院。”
几乎是在刚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许唐成收到了于桉的短信··短信内容是病房的号码,像是早就预料他要来··这个时间,住院部的走廊幽暗·或许是刻意支开了家人,也或许是他们还没有来,许唐成打开那间病房的门,里面只有于桉一个人在。
许唐成迅速判断了于桉的伤情——手臂骨折,颈部也上了固定器··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坐着的··坐着,像是在等他··“去日本的这趟感觉怎么样”·许唐成没答,也没有停下步子。
他没有在于桉的床边站定,而是一直走到了窗边,选择了于桉并不方便看见的视野区域··“站那么远做什么”于桉笑,“我可不像你那个小男朋友一样爱打人,何况……我都已经被他打成这样了。”
于桉的话,让许唐成对于这个房间的感知产生了微妙的扭曲感,或者说,是一种对于认知的颠覆感·记忆里这个总是彬彬有礼的学长,竟然这样说着又酸又讽刺的话,甚至还在最后一句话里揉进了撒娇的语气。
许唐成像是从没认识过于桉,也顺理成章地,感到略微的不适·他清了清嗓子,平静地问:“他为什么打你”·“他没说”于桉很快反问,却看不出任何惊讶的意味。
许唐成不答,也不急,就倚着窗台等着··等不到许唐成的回应,过了一会儿,于桉才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我,或许你应该带他去看看精神科·”·他这样说,许唐成也没表现出半分的恼。
反而,他将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才不紧不慢地回道:“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相信不会是他的错·”·这话有故意的成分在,纯粹是因为许唐成很累,不想跟于桉绕弯子,所以想试一试这样会不会刺激于桉放下- yin -阳怪气的那一套。
·果然,于桉立即沉下脸,要不是颈部固定器的阻碍,他此时必定已经是在迎着许唐成的目光逼问··“不会是他的错”·许唐成没说话。
病房里只有很暗的灯光,照亮了于桉额上惨白的纱布·他轻轻笑了一声,- cao -着语重心长的语气:“我早就说过,他太莽撞,并不适合你·我只不过给他看了两张照片,他竟然就在学校把我打成这个样子。”
“什么照片·”·“没什么照片啊,就那天我们实验室聚餐时的照片·可能,有一张角度有些巧,……引起了他的什么误会”于桉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继而笑了出来“哦,应该是这样,另一张没什么特别的,是我抓拍的你。
这样看来,唐成,他似乎并不怎么信任你啊·”·照片……·许唐成还真没什么印象,他没和于桉拍过什么合照,那天或许是有一张,是于桉突然揽着他的肩膀拍的。
于桉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效果,更确切地说,许唐成根本没有接任何话··注视了地面很久,许唐成用手抵了下窗台,撑着身体站直,说:“学长,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他径自朝前走,没有管于桉的反应·但在接近门口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句:“站住·”·许唐成没停,但若细致观察,其实是放慢了步子的。
“唐成,我不明白你对他的信任从何而来,我也不想深究·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这件事我也一定会追究到底·我相信你已经去了警局,那我希望你能早点说服他,让他来跟我道歉,不然……”·“为什么”·在于桉语出威胁之前,许唐成先打断了他。
“什么为什么”于桉冷笑了一声,“难道你觉得他不应该跟我道歉吗”·许唐成这次回身,解释:“为什么不要赔偿,而只要道歉。”
他相信于桉刚刚说的应该不是谎话,但也绝非事情的全部缘由·如果只是聚餐时的几张不知所云的照片,易辙的表现根本说不通··易辙会打人,会愤怒,但不可能会不信任他。
许唐成确定没有什么能直接对易辙的愤怒进行临界触发的照片,那么,于桉一定还隐瞒了什么,而被隐瞒的部分才是会让易辙打人的原因,也是他连自己都不肯告诉的原因。
易辙也说了,不是什么好事·那么,再问下去,于桉也不会再有真话··于桉没想到许唐成不再揪之前的问题,而直接换了一个·大概是受了伤,影响了反应速度,他好久都没说话。
直到许唐成又重新转身,拧动了门把,他才不带任何情感,抛出一句话··“我想看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有件事,我猜你不知道·之前他老师让他联系我,要一些我自己整理的资料学习,加以补充,再在例会上讲一下。
可他没有联系我,三天,他自己从头到尾把这些工作做完了·真有骨气,”不知牵动了哪里的伤口,于桉倒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使得原本刚刚要散出的笑声变得莫名狰狞,“我这次倒想看看,他到底骨头有多硬。
他易辙的一句对不起,到底值多少钱·”·第五十章 ·很多时候许唐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怀抱着这样不可理喻的态度——我不想怎样,我只想看看你会怎样。
他对于于桉突然暴露出的这一面毫无防备,此时被他用一双眼睛逼视,脑中却像是攒了一堆破旧零件,勉强拼出一台咯吱乱响机器,费力地运作着思想,但怎么也跟不上这种诡异的思维。
不是骂人的时候,甚至,在不能理解的逻辑里,也寻不到话来骂他·许唐成看似平静地点头,内里却是硬将那股火压成了五瓣,再一点一点地挤出身体··“那你又是为什么呢”他压着声音,问。
任何行为的发生都牵扯到动机,只要精神正常,没有人会无缘无故针对谁··他随口问了一句,于桉却像是真的在思考·其实许唐成并不关心他的回答,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心理诱发了于桉对易辙的针对,他没有反感别人的喜欢的意思,只不过,当这种所谓的“喜欢”威胁到易辙,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将这情感及情感的主人划分到“麻烦”的范畴里。
“唐成,我会向你证明一些东西·”·于桉望着他的眼睛也是坚定又炽烈的,可对于这种眼神下的喜欢,许唐成却是皱眉,避之不及··他没再说话,转身欲离开,于桉却又突然开口,叫住他。
“你想救他,他又不想跟我道歉,这种情况下,事情是没有办法按照你的意愿解决的·他会被我起诉,会坐牢·保研资格什么的就先不说,现在是五月,他还没有毕业,对吧”·许唐成转身,看到了于桉几乎那张怪异的脸。
他的脸上有伤,此时又在强行制止着马上要爬到脸上的得意,以至于嘴角憋成了奇怪的角度··“所以呢”·“他连本科毕业证都拿不到。
我当然知道,你肯定不想他毁了前程,你比谁都心善·”于桉笑了一声,“所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给出另一个选择·他可以不道歉,我也可以和解,但你要给我点东西。”
这话的内容出乎许唐成的预料,他以为,于桉会咬死了一定要让易辙道歉·而或许是因为于桉讲这话说得太不疾不徐,使得许唐成看出了他的早有准备,他心中猛地一顿,等着于桉接下来的话。
但于桉这次却像是打定了注意,一定要等他应声才再开口·说完前面半截话,他就卖关子一般止住了话头,也不看许唐成,慢悠悠地靠在床头··“你要什么”·半晌后,许唐成问。
于桉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在被子上扣了两下,然后说:“数据·”·许唐成一愣···“我看过你发的两篇SCI,我要你那里面用到的数据,以及后续测的全部数据。”
于桉沉吟两秒,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哦,模型方案也给我吧,我觉得你那个建得很合理·”·许唐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疯了吗”·于桉比他大一级,据他所知,于桉所有该发的论文已经发完了,博士论文也已经完稿,现在还留在学校,不过是帮他的老师把之前负责的项目做完而已。
更何况,他们的研究方向当然不会是完全相同,那些数据放在他这里,是贯穿他论文的一条脉,可放在于桉那里,不见得能有多大的用处··“没有啊·”于桉像是想到了他的反应,依然笑着,“你觉得我拖到现在还没有毕业的原因是什么帮我老板做那个项目”·许唐成觉得背脊发凉,他清楚地记得,于桉曾经问过他课题的进展情况,而自己收的全部数据,都给于桉看过。
“不是,我还差了一点·”于桉看着他,“虽然现在的程度完全能够毕业,但不是我想要的·有了你的那一部分,给我锦上添花,我觉得会更好,当然,那是你的东西,你可以选择不给我,我只是给你增加一个解决问题的选项而已。”
“锦上添花我的那些数据是基于……”·“唐成·”于桉打断他,“你不需要说服我,专业上的东西,我自认不比你懂得少,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许唐成从没面对过这样的人,他气到无言,哧笑了一声,转身··“我还以为你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于桉的语气中有惊讶,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看来你也没有多爱他啊。”
“学长·”·许唐成停住脚步,回身看他·他这一声叫得极尽讽刺,但床上的人却似是没有察觉,依然应:“嗯”·“你到底有多缺爱,才总是在揣测别人的感情”·于桉听了,也不气,依旧好脾气似地看着他笑。
“你现在好像有点生气·”于桉说,“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不适合谈判·如果你还想继续和我谈,你可以改天再来找我·”·回应他的是一声门响。
许唐成大步走向电梯,手指摁上下行的按钮,冰凉的触感让他意外找到了平静下来的路途,所以手指在其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挪开·一旁的走廊地有移动病床滑过的声音,许唐成的脑海里只浮现了四个字,“无妄之灾”。
招惹了一个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的神经病,引来这么一场祸乱··整整两天,许唐成几乎没睡··他并不是没有扛过事,父亲做手术、许唐蹊病重,几乎都是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地联系医生、安排治疗,还要顺带安抚家人的情绪。
可那天深夜回到家,从看到那张地毯开始,他就发现自己竟然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焦急,也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不要慌张·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那天于桉的话,在各种细微末节上死命纠缠,慢慢地,他也猜出了一点于桉的目的。
可让他感到最无力的是,这件事里有太多不可明说的因素,于桉为什么针对易辙,易辙为什么讨厌于桉,还有连他都不知道的那个直接导火索,他们两人之间所有的冲突,都不可能在不涉及他和易辙的感情的前提下解释清楚。
更何况……易辙的确单方面打了于桉,实验室新装上的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同屋子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许唐成问了当时目击的同学、和易辙关系稍微好一些的学弟,用了一天多的时间,都没能找到任何有效的突破口。
种种的姻缘巧合、故意设置加起来,使得于桉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屏障··事态的发展并没有留给许唐成太多的考虑时间,第二天下午,他收到了赵未凡的电话·她告诉她,不过一天多的时间,易辙打人的视频已经在他们学校的论坛上大火,就连B大都知道了这件事。
易辙的辅导员、校领导都出面和易辙谈了话,目的无一例外,做思想工作,要他道歉,同于桉和解··那天晚上,许唐成没有拉窗帘,在那块新地毯上躺了一夜·他手上拿了一个U盘,里面几乎是他三年的心血。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不久之前他还问过成絮,值不值·那时候的他还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该用自己的未来去换··易辙在两天后回了家,许唐成去接的。
他出来后便拧眉盯着许唐成看,直到现两人买了菜,许唐成一本正经地问他要吃西红柿打卤面还是炸酱面,易辙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突然和解了”·许唐成从袋子里挑了两个已经软和的西红柿,放在桌上,又将剩下的塞到冰箱里。
原本在他去日本之前,冰箱已经被置办得满满当当的,不说有多少做菜的食材,起码水果有很多种,还有一些酸奶、维他命水·但现在里面却是空荡荡的一片,几个西红柿,愣是占据了整整一层的地方。
“下午去买点东西吧·”·或许和从小到大的家庭环境有关,许唐成不喜欢冰箱里是如此萧条的景象··“好·”过了很久,易辙才这么应了一声。
许唐成转身进了厨房,易辙很快又追上来,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他突然和解了·”·“我去找了于桉·”·许唐成并未打算隐瞒。
他本来已经在准备毕业,这是易辙知道的,现在他要延期,不可能瞒过易辙··易辙不傻,他很快攥住许唐成的手腕,呼吸都有些急促··“你答应了他什么”·许唐成在组织语言,希望能说得轻松些,让易辙好接受些。
可没等他回答,易辙就已经贴近他,用更大的音量问他:“答应了什么”·许唐成是有些怔的,他知道易辙是心急,但在一起这么久,甚至,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易辙都不曾用这么大的声音跟他说话。
“没什么,给了他一点数据,作为交换·”··他们这种专业,谈到数据,就知道意味着什么··“你论文的数据”·“易辙,”许唐成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轻声说,“我只想看到你平安出来。”
易辙却恍若未闻,只是盯住他的眼睛,异常坚持地重复在问,以近乎肯定的语气··“你给了他你博士论文要用的数据·”·易辙的那只手在收紧,许唐成猜,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手腕被攥得有点疼,许唐成感觉到了,但完全无暇顾及··“只是一部分·”他解释··“你已经在准备毕业了·”易辙的话几乎是从唇缝间挤出来的,“你知道吗”·“不一定要五年毕业。”
手上的痛到了他没办法保持不动的程度,他微微挣了挣,却一抬眼,看见易辙红了的眼睛·许唐成拽着易辙,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却没想易辙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他声音抖着,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什么。
“我说过了,你不要管这件事、不要管这件事”·许唐成沉默着,没说话··“我自己做的事我会自己担着的,你这样,你这样……”·易辙说到最后,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那点数据你测了多久,你还记得吗你给了他这些数据,又需要推翻你的多少内容我说了,你不要管这件事,为什么不听我的呢”·“易辙。”
许唐成打断他,直直地望过去,“那你知不知道,你如果被起诉,在这些事实下,你会是什么后果”·“我知道·”·“你真的知道吗保研资格被取消,被退学,本科毕业证你也拿不到。
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你要去的就是监狱而不是这几天的那个拘留所·”说到这,许唐成停顿了很久,才问,“这些你真的都知道么”·“我知道可是这些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他们……”·方才易辙质问自己的时候,许唐成都没有生气,可他此刻说了这句“没有意义”,许唐成忽然再难抑制,涌出一股气来。
这不同于易辙曾经对他玩笑般说的“只喜欢你”,他看出来,他是真的不在乎·好像这几天的疲惫、无力,都因为易辙的这一句话,真的变得毫无意义·“没有意义”许唐成反问,“那是你的未来。”
第五十一章 ·“我不在乎·”·易辙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厨房,许唐成听到撞门的声音,没有想到,这人竟就这么走了··在一起这么久,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他能够感觉到易辙已经在尽量压抑的情绪,他也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在同意于桉的交换条件时,他就已经想到了易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在易辙的心里,许唐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可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易辙明白,两个人的未来,前提一定是两个人··厨房里静得不行,许唐成一个人待得难受·他把窗户打开,想抽根烟,但摸遍全身都没寻到。
窗户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得窗台上的塑料袋乱响,徒增烦躁··许唐成盯着窗外看了半晌,最后抬手挤了挤眼眶,关了窗,想着起码先把饭做了··拿着西红柿走到水池旁,没控制住手上的劲头,水龙头刚被拧开时,水流便是迅猛的。
一声门响淹没其中,在许唐成将水调小的时候,已经有渐近的脚步声··回来得还挺快··许唐成低着的头没抬起来,留神听着屋里的动静,却忽然瞥到自己被攥红了的那只手腕。
厨房的门被推开,许唐成反应过来,迅速将带着痕迹的那只手收到身侧,改成一只手握着西红柿··刚刚愤怒离开的人默不作声地走近,立了那么几秒钟,忽然伸出手,去拿他手里的西红柿。
方才那一番,许唐成也不是没有气的,他手一闪,避开易辙,也依旧不理他·易辙也还是没有说话,但这次他擒住了许唐成的手,强行将那红彤彤的东西拿了过来。
许唐成终于舍了他一眼··易辙动动唇,说:“凉·”·五月的水,凉什么凉··心里嘟囔了这么一句,许唐成还是暂时撇掉了些郁闷烦躁,靠在一边看着弯腰冲洗的人。
两个人这样的姿势,使得许唐成刚好能够平视易辙,只是看着他一眨一眨的眼睫,许唐成却像是能看到他注视自己时的样子··按理说,易辙的成长环境不该铸成他这样简单的- xing -子,可他的眼睛却总是诚实的,面对他是喜欢,面对于桉是不喜欢,和孩子一样简单,但比起孩子,又少了那份可以被改变的摇摆不定。
似乎,这么多年他都在独立生长,长成可贵的样子··易辙把西红柿洗完,龙头关了,便甩着水,看着他不动了·室内又突然静了下来,许唐成垂眸看着地板,都能听到起于易辙指边的风。
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太久没出现过这种尴尬的场景,许唐成实在累得很,刚刚情绪爆发了那么一下,此时再安静下来,突然一点都不想动弹,也不想说话··他慢吞吞地走到案板前,易辙跟在他身后,将西红柿放到他面前。
许唐成刚要拿起刀,又想起什么,停住了动作··“叫外卖吧,”他说,“累,不想做了·”·没等他转身,已经被人从身后抱住··“对不起。”
耳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音量,不是柔声细语,就是听起来老老实实的,一本正经的,是独属于大男孩的温柔··“对不起,不该吼你·”·听见这话,许唐成微微拧起眉。
他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双臂上,却终究没忍心扒掉··“易辙·”他叹了声气,告诉他,“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吼我,我知道我给于桉我的数据会让你难受,我没有和你商量,没有提前告诉你,所以你可以吼。”
··易辙却说:“不吼,以后都不会再吼你·”·“那你知道我到底为什么生气吗”·停了片刻,才有气息扫在他的耳廓。
“不该走·”·“不是,”许唐成迅速说,“继续想·”·等不到回应,他便挣开易辙,拉着他的手臂回了身·易辙的眼里满是不解,引得他放慢了语速,生怕他听不进去般,一字一句地陈述。
“我不是气你吼我,不是气你刚刚自己走掉,不是气你打了于桉,也不是气你不肯道歉,我是气你说的“没有意义”、‘不在乎’·”许唐成顿了顿,压下了喉咙里涌出的酸涩。
他试图寻找一个更能说明问题的表达方式,所以一会儿过后,他才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过得好,不是咱们两个的未来·你现在在做仿真,我们就用那个软件里的模块来打比方。
我们的未来不是一个简单模块,根本不能直接用代码写出来,它是一个复合模块,包含着你和我,把你跟我这两个简单模块写出来,这个复合模块才能存在·你说你不在乎,你擅自就要把你这个模块撤掉,你告诉我剩下我自己,我怎么办呢”·是在许唐成说话的时候,易辙就注意到了他发红的眼睛,他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情绪,许唐成眼底的血丝多得吓人。
他几乎想立刻回他“我知道错了”,可他有一直坚持的东西,关于许唐成的·他奉若教义,即便是许唐成,也不能全然动摇··“但是你这样做,会影响你。”
“对我的影响不过是比预计的延期一些毕业·”·易辙没再反驳,但将头撇向一边,不再说话·许唐成知道他这算是无声的抗议,于是耐着心,继续引导:“你就想,任何代码都有个主结构,负责基本功能,我现在只是把我这里那些可以看做填充优化的东西去掉了一部分,但这段代码还能跑。
可你如果被起诉了,你那段一时半会儿就跑不通了·”·“好,就算你说得对,那你可以跟我说,你不想让我跟他杠,你跟我说·”易辙狠狠地咬住下唇,刺激自己平复下来,“如果我知道你最终要做这种牺牲,我可以去跟他道歉啊,我去道歉也比你……”·“我不想让你去。”
许唐成忽然打断他··易辙愣住,而后呆望许唐成半天,看着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才将目光转向自己··其实许唐成还隐了一句话,但凡他再习惯于表达情感一些,他就能对易辙说一句,我舍不得。
谁舍得看到自己宝贝的人受委屈凭什么,易辙要去给一个那样的人道歉··他懂得易辙的尊严、骄傲,并且愿意去维护··“你不肯跟我说,但我相信你是有原因的。”
许唐成说,“我想了两天,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用你的前途换我所谓的前途,我不愿意·”·于他而言,两个模块,两个前途,都不是一个等级的。
他不管正确的爱情观是什么,在他的世界里,许唐成就是最重要的,许唐成少吃一顿饭,就是比他自己少吃一个月的饭严重··“我知道·”许唐成说。
这是一个死循环,他们谁都很固执·也是知道易辙不会轻易被说服,更不会同意他这样做,所以许唐成才独自做了决定,几乎算作先斩后奏··“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许唐成握住他的手,语气已经算是在哄,“你就当让着我一次,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就到此为止,好吗”·他期待易辙给他一个妥协的回应,可这个人拧到让他想薅头发。
易辙僵着不说话,气得许唐成没顾上手腕,抓起菜刀,一刀剁在西红柿上··也不知易辙刚刚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许唐成的手腕这会儿竟然更疼了,他手上一抖,松了刀,还差点划伤了另一只手。
“靠·”连同这几天被于桉引出来的火,在疼痛的牵引下,许唐成立时骂了一句··易辙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切到了手,立马捧过来看·检查仔细了,才发现许唐成一直捂着的是手腕。
“手腕怎么了……”易辙猛地顿住,回想起了刚刚的场景·有些不可置信,又恼又悔,他问:“我弄的”·“不是。”
看到他几乎要绷不住的脸,许唐成摇摇头,“早上没注意,扭了·”·第五十二章 ·数据和模型给了于桉,其实许唐成觉得影响也不算太大。
博士论文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前期的大部分研究成果已经转化成文章,该发表的也都发表了,真正造成空白的,不过是学位论文最后一章的内容·但答辩延期已成为不能避免的事情,突然推迟毕业时间,自然少不了被询问,别人可以糊弄过去,但自己老师那里,许唐成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一番。
老师刚刚听他说起时很是不解,问,上次不是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吗·“嗯,有一点内容……需要改进·”许唐成含糊地说。
老师便追问:“改进哪一部分”·这话许唐成答不出来·从出事到现在不过十几天,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在原来研究了几年的思路上突然有什么转变或突破。
老师盯了他半晌,突然起身,关了办公室的门··略微诧异,许唐成抬头,看到他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对自己要求有点严格了·其实你原来做的那个已经足够了,论文你也早发够了,你之前不是想赶紧毕业工作么,要我说不用改了,赶紧答辩得了。”
停了两秒钟,似乎觉得自己这么说有点教导学生不求进取的意思,老师便又赶紧摆摆手,笑说,“当然你想精益求精也没什么错,你再多留两年给我干活我才高兴呢。”
前面的话,许唐成并不会接,索- xing -笑了笑,顺着他最后的话往下说:“那不正好么·”··“正好什么啊”老师一瞥他,“你多留一阵我倒是高兴了,你那个工作没准就黄了。”
许唐成没吭声,但在那晚决定把数据和模型给于桉的时候,他还觉得庆幸,还好自己并没有跟易辙说工作的事情·不然,以这人拧的程度,怕是怎么都过不去这个坎了。
“虽说我这个实验室出去的学生都不愁找份好工作,但是说老实话,签约就直接过户二环一套房这种条件,我估计也没第二个公司给,就算是我之前说的推荐你去我朋友那里,他也给不到这么好的条件。”
·“我知道·”许唐成轻轻点头,但短暂停顿后,又接着说,“但是也没办法,我确实对最后的部分还不太满意·”·当初被那家公司联系的时候,他也是吃惊的,毕竟还没听说过哪个公司在学校挖人这么狠。
这种入职福利加上对方给出的薪资,许唐成说不心动是假的·他自认算是一个活得很现实的人,从前看着周慧细细算计着家里的钱,筹措许唐蹊和许岳良的医药费,分配家里的各项开支,使得他早早就对于钱的重要- xing -有了认知。
所谓认知,并不是说钻到了钱眼里,而是认识到他需要足够的钱来保障生活,应对意外·他想要给家人更加安稳舒适的生活,也一直在为此努力着,所以当对方将这诱人的条件抛出来时,许唐成的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一种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的释然感。
老师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阖上·好半天之后,突然说了点掏心窝子的话··“实话告诉你吧,我当初还想把你扔国外去两年,回来让你直接留校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苦差事,谁都想发发文章,当当人才·我们这个团队教师断层现象太严重了,到现在还就是我们三个年纪不小的老师领着,这样不是个事儿。
这个团队需要有年轻人支撑着运行下去,我希望等我退休了,干不动了,我好不容易带起来的团队不会散,还能继续干点有意义的工程·但你那时候不愿意出国,也就算了。”
老师想了想,带着打趣的意味说,“不过现在一想,就算你出国了,具备留校条件了,我估计我也留不住你·你在咱们学校干,也且买不起二环的房呢,有更好的生活在你面前摆着,我作为老师也不能拦着你不让你去。
再说了,你值这个条件·研究生也好,博士也好,你跟着我做工程的经验,外面那些工作了几年的人都不一定比得上·”·自己的老师向来不是话多的,平日也内敛得很,这番话,已经是许唐成听过的最直白的夸奖。
或许是因为他要毕业,要找工作了,老师今天不再是那个总告诉他们把自己做的方向吃透、不能一知半解的严谨老头儿,而是更亲近了世俗道理,像是在对待自己终于长大的孩子。
“说这么多,也不是完全鼓励你向钱看,但是好的机会要抓住,这道理你不至于不懂吧”·许唐成沉默片刻,点了头··这个工作机会的确难得,不止是因为薪金,更是因为他所了解到的公司情况。
他一直期望能找到一份有创造力的工作,不必花费大量的时间在无用的流程上,而能够集中精力,和团队一起攻克一个难题··这一家有野心、有实力的技术型小公司,几乎符合他所有的期待。
所以他并不打算放弃这个机会··A大在一年中设置了四个博士答辩时间,许唐成的考虑是,在这几个月赶一赶,依然可以赶在今年毕业·按照对方之前所给的承诺,只要他今年能入职,那份工作就不会黄。
找到一个新的创新突破点,把最后一章重做,甚至因为因果的牵扯,或许需要重新编排论文结构……要在几个月内完成这些,听起来似乎有点玄幻,但许唐成却是必须要做成。
把学校的事情收了尾,在开始忙之前,他带着从日本带回来的礼物回了家·唐蹊已经在读大学,家里只有周慧和许岳良在,许唐成将礼物摆出来,一件件说明完是什么、怎么用,才说,结下来一段时间学校里比较忙,可能会很少回家。
许岳良是多少了解过许唐成找工作的事的,这时便有些奇怪,问:“之前不是说没什么事了么”·“毕业论文还要改一改,所以答辩要往后拖一段时间。”
“那你之前提的工作”·“不影响·”·许岳良点点头,直说只要许唐成心里有数就行·倒是周慧,一脸的愁:“还要改论文啊,那会不会太累啊”·大概做妈妈的担心的点都会和别人不一样。
打从许唐成读博开始,周慧就一直怕他累着,就连平时看到什么关于博士的社会新闻,都要小心地跟许唐成提一提,生怕他压力大··“不会·”许唐成笑得轻松,也很快转移了话题。
七月,有几天热得离谱··仗着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许唐成和易辙通常会在中午回去睡四十分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几天阳光太强,从那时起,许唐成失眠的症状开始显现出来。
起初只是午睡睡不着,到一个月之后,夜晚的睡眠也变得不踏实,易辙在晚上起来上个厕所,很轻微的动静,都会使得许唐成立刻醒来,之后便再也无法入睡·直到天光大亮,他还要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赶去实验室。
这样的恶- xing -循环是最可怕的,所有的伤害都能反馈到身体上··睡不着,头痛,这些状况许唐成却都不敢和易辙说·甚至在这一个多月里,他不敢提自己的忙,不敢对着易辙喊累。
这天他们照旧回去午睡,躺下没多久,易辙的呼吸就已经变得均匀·许唐成翻了个身,背朝窗户侧躺着··他们的窗帘是淡绿色,是两个人一起敲定的颜色。
这颜色好看,但不中用·窗帘的遮光度不够,即便已经盖住了整扇窗,屋子里却还是被光亮占着的·薄薄的眼皮也没能挡住过于泛滥的光线,许唐成闭着眼,只觉得眼前依旧是明晃的一片,心烦得很。
到了闹钟响起时,他已经头痛到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迷迷糊糊间听到的,到底是不是铃声··易辙开始时没发现,只以为许唐成是没醒,便关掉闹钟,不作声地在一旁静静躺了一会儿。
但接近两点半,许唐成还没有动静,易辙这才转过头,打算叫醒他···但让他微微惊异的是,一旁躺着的人深锁着眉头,不仅不像睡着的样子,看上去还不大舒服。
“唐成哥·”易辙扯了扯空调被,轻声叫唤道·许唐成咕囔一声,将脸往被里埋,还把易辙的胳膊拉过来,遮住了露出的半只眼睛··“没睡够吗”易辙凑近了一点,问。
“没睡着·”·“几点了”整张脸几乎都埋在被子里,使得许唐成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快两点半了。”
许唐成听了,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他拽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企图利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些,但里外的疼痛感加起来却带得头皮一阵发麻··易辙跟着坐起来,还有些愣:“这么长时间,没睡着吗”·许唐成摇摇头。
他今天实在难受,难受到心在易辙问他的时候,居然没忍住,说了一句:“中午总睡不着·”·“那要不……”易辙顿了顿,“下午别去实验室了”·这话易辙说得不自然,许唐成听得也不舒服。
他拽着头发的手还没放下来,一时间,竟然对着摊在腿上的被子发起了呆··两人在一起之后,易辙对他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就算有时习惯简略,在表达关心上,也从来都是坦坦荡荡。
这样舒服惯了,许唐成都已经快忘了那种他们两个人分别小心翼翼的情景··空调被关掉,扇叶不慌不忙地合拢··思绪像是在顺着扇叶运行的轨迹缓慢往回爬,许唐成猛然发觉,两个人之间这种别扭的氛围,已经成了最近的常态。
他怕易辙自责,怕易辙难受,所以绝口不提自己艰难的现状·可朝夕相处,易辙那一双眼睛里又从来只装着他,便不可能看不出他的疲惫··至于易辙也始终保持沉默的原因是什么,许唐成不确定。
或许是因为仍然介怀许唐成对于那件事的处理方式,毕竟,他从没认同过许唐成的做法,只不过因为不想争吵,所以不再提这件事而已;又或许,他是仍然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笼子里,觉得是自己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所以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去劝许唐成不要那么累。
这些都是许唐成一时之间涌出的猜测,似乎,他也无从得证··两个人走到学校,路上的闷热加重了许唐成身体的不适·他朝后仰着、左右各一下地动了动脖子,颈椎穿来痛感的同时,还伴随了一阵强烈的晕眩感。
许唐成站的位置是电梯的角落,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但那只手就像自己有主意一样,半路改了方向··闭塞的空间,冷白的灯光,冰凉的电梯扶手·许唐成缓过神来,觉得这样的环境简直糟糕透顶。
电梯到达三层,同乘的人都走了出去··许唐成有种想现在也跟着逃离这里的冲动,但猝不及防,忽然触及到记忆中一个画面,使得他一下愣在了那里——曾经的某一刻,也是在电梯里,易辙告诉他梨涡可能是刚刚才有的。
人累到了一定程度,心理防线大概是真的容易坍塌·许唐成看着易辙的背影,被颓丧之感袭了满身,不止心里酸软,还差点一个腿软,瘫坐到地上··各种突然涌出的想法在脑中杂成一片,像是这些日子里混乱的睡眠,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逻辑思维能力一向很好,却怎么都理不清,到底为什么明明两个人相爱着,却爱成了今天的局面··他走了神,所以没看到在电梯门再一次打开后,易辙已经转身看了他半天。
“嗯”许唐成匆匆扫了一眼楼层号码,“到了”·被易辙看得心虚,他迈开腿,往前走,却在走了一步后被身侧的人拦腰拖住。
易辙劲大,一只手臂,就箍得许唐成动弹不得··“你不舒服·”·不是疑问句,而是直接肯定··到了时间,电梯门开始合拢··“没有。”
许唐成将两只手都扒上他的胳膊,试图让他松开自己,“别闹,门都要关了·”·易辙没动,胳膊还死死地横在许唐成的腰间··应该是一层已经又有人摁了按钮,许唐成眼睁睁地看着显示面板上出现了朝下的箭头,楼层数字开始递减。
他状似无奈,看了易辙一眼:“下去了吧·”·易辙却说:“我带你去医院·”·“我真的没有不舒服·”许唐成看着数字已经变成了2,赶紧同易辙打商量,“你先放开我,别人进来会觉得很奇怪。”
易辙定定地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大有绝不放手的气势·不知是不是许唐成想多了,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似乎不止是坚定,还有被藏得很深的迷茫。
像是一个聚焦在人身上的特写,他在前进,周遭却是被虚化的大雾··一层,铃响··在许唐成已经快要在这样的眼底动摇,犹豫着要不要全盘托出、再试着沟通一次的时候,易辙忽然放开了手。
门打开,外面有些喧闹·身旁的人又恢复了静默,转了身,目视前方站着··第五十三章 ·那天以沉默收尾,易辙将许唐成送到实验室的门口,临别也只说了一句:“不舒服的话给我打电话。”
许唐成看着他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终究没寻到合适的话来说··于桉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痊愈,并且又恢复了往常彬彬有礼的模样·实验室的一群人不知内情,纷纷关心着他的身体。
也有人追问了几句打架事件的前情,等于桉拿了些东西走了,几个未散开的人还在小声议论着那天的事情·许唐成坐在一边,耳朵被迫捕捉到一些字眼,只觉得隔着耳机,都能听见烦乱。
他拿了水杯,起身到外面去打水,却没想,刚刚到了饮水机旁,突然收到了于桉的短信··智能手机就是这点不好,消息的每一个字都直接平铺在桌面上,连选择不看的机会都没有。
·“来楼梯间,易辙在·”·饮水机“嗡嗡”地响,许唐成看着那个黄色的指示灯,愣了愣·不知怎么,他一下子想到了那个不算通畅的午后,易辙绷着背脊离开的背影。
楼梯间的大门是暗红色的全木,没有小窗,所以隔着一扇门,许唐成对于里面的情况完全无从得知·他将手放到扶手上,犹豫片刻,又收回来,转而进了电梯,向上摁了三层。
他们实验室所在的大厦很高,大家理所当然地选择电梯,楼梯间便鲜少有人到访·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空气流通不畅闷出的尘土味道·从三层之上的楼梯往下走,许唐成始终贴着墙,也尽量小心着不发出声音。
下面两人的交谈并不热烈,他走下两层,楼道内都保持着一片寂静·直到很突然地,他听到了一声很熟悉的,“对不起·”·脚步猛然顿住,许唐成握紧了手中的水杯,蹭了两步,从扶栏之上朝下望。
俯视的角度,易辙又低着头,使得许唐成只能看到他的黑漆的头顶,和因弯腰而露出的后背·他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回去,然后不出声地靠在墙上,听着易辙缓缓地说着道歉的话。
短短的几分钟,却让许唐成觉得像是过了几年一般漫长,他克制住了两次想把水杯里的水倒到于桉头上的冲动,还回想了好多次易辙在近些日子里少言寡语的表现··他忽然发现,易辙在做什么他认为重要的决定时,一定是闷着不出声的——从前决定喜欢他是,现在决定放下自尊也是。
许唐成早已不在什么中二的年纪,但有时候也会怀疑,是不是为人善良,就真的会有更大的概率被恶意命中·做错了事情的人不觉得自己错了,尽管无耻,却活得逍遥自在,而被害者却因为不愿牵连身边人,不愿让自己变成同样恶毒的人,便只能将所有的遭遇划归为一次教训,独自承受。
毕竟,有良心的人才有软肋,而软肋能给自己以最大的慰藉,却也是被伤到时最疼的部位··再回到实验室,大部分人已经出去吃晚饭,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许唐成最新理出的一套算法流程,他看了半晌,将手放到键盘上,继续敲了两行。
于桉很快推门而入,许唐成没有抬头,却也能感觉到他正朝自己走来··“唐成·”·许唐成恍若未闻,但点了点鼠标,将编辑页最小化··于桉笑了一声:“你不用防着我。
刚才我听见楼上有推门的声音,但是始终没听见什么脚步声,是你吧·”·许唐成这次抬头,没什么表情地问:“什么”·于桉不再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拉过旁边的凳子,坐到了许唐成身边。
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不是你,你自己知道就行·”·或许是于桉离他太近,许唐成第一次在看恐怖片之外,体验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明明实验室没什么异味,甚至一个学妹还刚刚搞了一罐好闻的熏香放在这里,许唐成却突然觉得恶心。
“其实你一开始说得对,我要你这数据什么的,根本没用·”一个U盘被放到桌上,于桉摁着它,将它推向许唐成,“而且这东西是你的,你想证明这是你的,不可能没有办法,学术造假加剽窃是多大的罪过,我知道。
除非我傻,才会真的把这东西安到我的论文里,给你们把柄抓·”·实验室里最后一个滞留的学弟也出了门,一时间,空空的屋子里就只剩了他们两个··“而且你要相信我,唐成,无论怎样,我不会害你。”
于桉抬了抬嘴角,“听你老师提过你有个不错的offer,我怎么可能因为易辙,就真的害你不能按期毕业·”·许唐成头一次听到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心中竟体会到了点开了眼界的荒唐感。
他平静地点头,问:“所以呢”·“所以”于桉看似很惊讶,“你和我都明白的事,他却不明白,你说我该说他单纯呢,还是该说他傻呢而且你看,这都多长时间了,他才来跟我道歉,你拼死拼活这么长时间,我看你都累瘦了一圈,要他一句对不起可真的太难了。
我从前就想不明白,他那股莫名奇妙的自尊心到底是有多重要,现在看来,或许在他那的地位,不比你轻”·“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比较一下他觉得我重要还是自尊心重要”·“不全是。”
于桉挑了挑眉,“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以后你就会发现……”·“于桉·”将电脑关机的同时,许唐成淡淡开口,打断了于桉这段每一个字都惹人厌的自说自话。
“嗯”·“我有同学是学医的,刚好,在北大六院实习·虽然你以后变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但看在我们好歹在一个实验室呆了几年的份上,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听我的,有这方面的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一定要去看医生,而且别拖着,不然以后指不定出什么事呢·”·这是许唐成第一次当面对一个人出言讽刺,他难得恶毒,恶毒完只觉得神清气爽,恨不得再直截了当地补上几句国骂。
而在反应过来北大六院是什么地方之后,于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觉得我没事找事”·“你有事没事的,与我无关·我倒是希望你好好想想,自尊心强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盯上了我们。
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不过你可千万别承认,也别说出来,我听听都觉得折寿·”·许唐成说完便起身离开,没拿那个U盘,也没管那杯一口还没喝的水··出了大楼,他找了一个- yin -凉的角落,点了一支烟。
烟抽完得毫无知觉,许唐成都没来得及品出味道·他捏着烟蒂在垃圾筒上捻灭了星火,又从烟盒里取了另外一支·直到天色暗了下来,他才扔了已经空掉的烟盒,摸出手机,给易辙打了一个电话。
但意外的,那端无人接听,足够长的响铃过后,电话被自动切断··许唐成立了片刻,编辑了一条消息:“我先回家了·”·但正要发送,许唐成忽然想起来,易辙跟他说了今天晚上要跟着老师出去测试,大概要到凌晨才能回来。
于是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最后说:“没事,忘了你说今天不一起吃饭了·”··他步行回了家,傍晚的风似乎一直在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裹着果香拂过来,轻柔又缓慢。
可惜许唐成辜负了自然的好意,到了小区门口,他还是觉得在半盒烟的时间里积累起的一团闷气散不去·好在脑子比心情更懂得生活,它想到了家里那空荡荡的冰箱,于是支使着许唐成,在大门一侧的水果店买了几个苹果。
老板见着熟人,立刻指了指一旁的两篮:“这两样都是上午才上的,好吃·”·许唐成笑了笑,从两篮里各自捡了几个·在吃苹果上,许唐成和易辙的品味极其不同,易辙只吃脆的,许唐成只吃面的,所以他们从来都要买两样,一般是一共五个,二面三脆。
到了家,易辙的短信才回了过来··“刚刚在跟这个公司的人交流·你吃饭了吗”·许唐成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叫得他更觉心虚。
他答非所问,回复易辙:“我回家了·”·易辙一如往常,固执地追问:“没吃饭”·“没吃……”·许唐成发送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饿,我买了苹果,一会儿吃个苹果。”
易辙则飞快地否定了他的安排:“不行,你得吃饭·你待会还去实验室吗不去的话我给你叫外卖·”·许唐成知道他出去测试时其实时间很不自由,怕给他添乱,赶紧说自己马上就点外卖。
可易辙明显对于他并不信任,已经很快把点好的外卖单子截图给他,是他们平时喜欢去的一家粥店··没等许唐成回复,易辙又追过来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这边的结束时间大概要到凌晨三点钟,让他自己睡,他明早再回去。
许唐成皱了皱眉,记起上一次易辙出去测试,回来以后怕打扰到他睡觉,硬是拖到早晨七点钟才回家··“你结束后就直接回来吧,别去实验室趴着·”·易辙没再回消息,估计是给他点完外卖,就被拉去干活了。
自己的小男朋友一向不拿钱当钱,许唐成收到了外卖,才知道这人刚刚给他发的截图也就截了一半的菜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谁们家给一个人点包子,点两种口味就要两屉的,养猪都不带这么养的吧。
他对着那半桌子的菜,瞪了半天眼,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洗完澡,把菜和粥放凉了,通通塞到了冰箱里,给那个食量大的人留着··擦着头发,许唐成用另一只手拎起手机,进了卧室。
本想着磨蹭了这么久,易辙那边总得有点回音,却没想手机桌面上还是干净得很,除了时间的数字非常活泼地跳到了十点钟之外,和方才相比再没有任何变化,清冷又无趣。
许唐成把手机扔在床上,又用两只手使劲揉了两下头发,才到靠近窗户的那个床头柜里去找吹风机··他平日细心,不过在对待自己的事情时,却往往都是能省则省,能一分钟做完就不用两分钟。
所以他直接把吹风开到最大档的热风,胡乱地撸着头发,想快点吹干、赶紧睡觉·目光也就是无意间溜了一下,瞥到的陌生的东西,却使得许唐成在吹风机的噪声中发了呆,直到因为他的手长久未动位置,热风烤得那片头皮发疼,他才一个激灵,连忙关了吹风机。
卧室的窗帘被换了··早上起来还不是这个样子,那便应该是今天换的··按照许唐成的审美来说,这窗帘着实很丑·表面是亮兮兮的银灰色,上面的图案还是有些俗气的大红玫瑰。
他用一只手捏起窗帘的一角,摸了摸那布料,却发现这布料厚得可以,里层还像是有涂层·许唐成凑近了仔细辨认,没看出到底是什么涂层,就觉得看上去挺厉害的。
床头柜上有个小台灯,粉色的Hello Kitty,是当初他们买床上用品、商场里搞活动赠的,许唐成本着不能浪费、勤俭持家的原则,把台灯强行安置在了床头柜上·刚放上去的时候易辙抗议过一次,说是太可爱,气质太违和,自己下不去手。
许唐成当时看看他,又看看那只粉猫,下一秒就拉着他的手,摁在了猫脑袋上,然后转头问瞪着眼睛的人:“这回下得去了吗”·许唐成将那盏小台灯打开,举到窗帘后面,贴近了那厚厚的布料。
果然,一点光都不透··好似还嫌不过瘾,许唐成把房间的灯关了,在一片漆黑里用窗帘包住台灯,又试··真的一点也看不见光嘿··他一下一下摁着开关,像小时候得了个什么喜欢的玩具似的,玩起来没完没了,恨不得抱着睡觉。
他不禁开始想易辙是怎样去挑窗帘,怎样一脸严肃地研究遮光度,想着想着,就没忍住,笑了出来··大自然没能做到的事,易辙却能做到··刚才那桌子关心过剩的晚餐起了一半的作用,到现在看到这窗帘,许唐成憋着的那口气算是彻底消散了。
往常到了午休之前都会觉得烦躁,因为想睡却睡不着,但现在,他忽然开始盼着明天的中午快点来··或许是因为今天这心情一落一起,跌宕得厉害,许唐成躺下后想赶紧入睡,脑子里却在不受控制地过电影。
一会儿是楼梯间里那压抑的一幕,一遍遍浮出来,惹他心疼,一会儿又是那满窗不算好看的窗帘,有个人像是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个劲儿地朝他喂糖··他裹紧了被子,一骨碌,滚到了易辙睡的那一侧。
本来以为会稍微安定一点,没想到换了个边,胡思乱想得更加厉害·而在众多或反思或后悔的念头里,突然冒出一个现在就可以验证的,许唐成猛地睁开眼睛,一撑胳膊,起了身。
他把卧室的灯打开,开始翻柜子翻抽屉,最后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大坨目标物··许唐成蹲下来,伸直了胳膊把那坨东西拽出来,果然发现除了被换下的旧窗帘,还有一套没见过的。
这套的遮光度显然没有现在挂着的那套好,许唐成抻平了一小块,对着头顶的灯看,虽然不至于漏光,但是整片布面还是有了点亮度的··就说吧,这败家的个- xing -,怎么可能一次就买到满意的。
他把两套窗帘都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才又去洗了个手,上了床··不好的、不愿意被他看到的事情他就当做没看到,但好的事,他便擅自将他们亮出来了。
·凌晨两点钟,刚刚从控制室出来的易辙收到了一条短信,他一看内容,再一对时间,眉毛立即卷了几个褶··“睡不着,等你回来·”·正在跟他说话的学长被他突然变得肃穆的神情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便询问了一句。
“没事,”易辙摇摇头,低头回复了一条消息,才问,“还有多久能结束”·“等老宋那搞完了,咱们再测一波就行了。”
学长看了看时间,“得看老宋那顺不顺利了·”·易辙听了立即转身,往回走:“我去帮忙校对·”·第五十四章 ·易辙紧赶慢赶,到家时也依然是个前后都不沾的点儿。
他小心地开了门,又绷着劲,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把门硬拽上,这才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卧室的门关着,易辙想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把门推开条缝儿,想先看一眼许唐成。
他怕吵醒睡着的人,所以就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但床上的人却在他刚刚推开门时翻了个身,不大清晰地叫了他一声··被他吵醒了还是没睡?·易辙连忙走进去,又听见许唐成说:“你终于回来了,快点睡觉。”
“嗯,”易辙将手臂撑在床上,弯腰凑近他,小声道,“我先去冲个澡·”·- cao -作室一股子金属的味道,待了这么久,易辙怕自己的身上沾了。
“别冲了,”许唐成这会儿倒不讲究干净了,他拉住易辙的手腕,没让他走,“都几点了,赶紧睡会儿·反正床单被罩该换了,明天我一起洗了。”
他这样说,易辙便只去洗了把脸··许唐成在等他时把台灯打开了,易辙再回来,看见许唐成正趴在床上,拧着台灯的旋钮,指挥着灯光忽明忽暗的变化。
大概是在床上躺了很久的缘故,许唐成的头发有些乱,浅黄色睡衣的领口也歪着,露出脖颈到肩膀的那一小截弧线··许唐成穿睡衣都喜欢穿那种纯棉的,一点别的都不掺,摸上去不是完全的软,还带着温暖的干燥感。
易辙这一天过得兵荒马乱,此刻看到这番情景,心里忽然彻底安定了下来··“你一直没睡”他迅速脱了衣服,爬上床·许唐成把被子往他这边匀了匀,待两个人都躺好以后,关了灯。
“没有·”·虽然黑着灯,看不见,但许唐成却像是能感觉到易辙迅速拢起的眉峰··“明天我们去医院吧·”·易辙说完,很久都没有等到回应,直到他准备再一次开口说服,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好。”
“不过,”许唐成翻了个身,正面对着易辙,“上午去医院,下午要听我的·”·这没什么难的,对于易辙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条件。
他于是答应得痛快,顺便催许唐成快点睡觉··刚才是想等易辙回来,所以睡不着,现在人回来了,许唐成却还是睡不着··“于桉今天回实验室了·”许唐成说,“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他忽然把U盘给我了,还说什么从没想过害我。”
先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这样静静躺下来说过话,好像那时候一直在顾忌对方的心情,也有太多心知肚明却没办法摊开来说的事情·而这个凌晨有很明显的不同,说不出是谁先改变,反正让许唐成觉得很轻松,很舒服,像是一次无声的坦白。
他本来不该在这时候提什么是煞风景的话题,但是有几句该说的,该讲的,今天还是要讲··讲明白了,这事才能真的翻篇··“他挺可笑的,是不是”·对于这个话题,易辙言语吝啬。
他只应了一声,一个气音,像是费了老大的力气才从鼻子里施舍出来的··“其实,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打他·”许唐成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今天把一切弄清楚,所以即使易辙如此回避,他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
他放在易辙手臂上的手轻点两下:“你就告诉我呗”·易辙却把被子给他盖了盖,搂着他道:“不告诉你,快睡觉·”·“他说他给你看了几张照片,我不相信你会因为什么角度暧昧而生气,你知道,我不会那样。
至于别的原因,我想了半天,几张照片到底为什么会让你动这么大的气,最后想出了一点……”·“睡觉·”·“他意- yín -我”·环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让许唐成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就说嘛,易辙又不是以前那个禁不起激的半大小子,几张照片能掀起什么大浪来··“他很恶心·”·静了很久,易辙忽然说··这下,许唐成明白了易辙到底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他。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有时候他觉得,易辙简直就是在拿出养豌豆公主的劲头对待他,只把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好像那些不好的事,让人恶心的事,他都不该知道··“易辙。”
许唐成拍拍他的手臂,缓着调子说,“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们管不了别人做什么,管不了别人说什么,更管不了别人想什么·他有毛病,你跟一个有毛病的人较真,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不行。”
易辙在这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许唐成一愣:“什么”·“别人我管不着,”易辙说,“但是对你,不行。”
相处久了,许唐成很轻易地就明白了易辙的逻辑:别人做的说的,他都不管,但如果这事涉及到他许唐成,那就不单单是“别人的事”,而属于易辙的管辖范围。
“但是他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实质- xing -的伤害,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这事去跟他硬碰,不值得,不是吗”··周遭安静了几秒,让许唐成觉得易辙是在思考。
他盼着易辙能想明白、想通点,易辙却非常不给面子,他执拗地说:“不是·”·许唐成打了他胳膊一下·清脆的一声,其实并没有带着多大的力度。
“怎么就不是了他意- yín -就意- yín -去,我又没缺皮少肉,你骂他两句出出气不就行了么”他有些无奈地问,“以前、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看我不顺眼或者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你是还想进多少次派出所”·被打了一下,易辙反而把怀里的人勒得更紧,他把脑袋埋在许唐成的肩窝,不说话。
许唐成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可到底也没太大的效果,易辙在最后撂下一句:“好,别人怎样我不管,只要别让我知道·”·许唐成这会儿想,幸亏易辙以后不会有孩子,万一生个孩子跟他一样拧,那他俩可有的吵了。
他说也说不动,气也气不起来,末了重重地叹了一声,拍着易辙的小肚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需要成长·”·在一旁好好躺着的人一听,忽然翻身上来,压住了他。
“干嘛”·厚厚的窗帘,使得外面街上的光都不能透进来半点·易辙没动,也不出声,许唐成完全看不到他现在是怎样的情况·他抬起一只手,摸到易辙的下巴上,果然,发现那里的肌肉在微微提着。
这样他便能想到易辙的表情了·他笑了一声,捏着易辙的下巴晃了两下:“不高兴了”·回应他的是一个吻·开始时很凶,到后来慢慢变得温柔,一下下碾着他有些干燥的嘴唇。
“以后不会了·”·许唐成被他突然的转变惊了一下,但还没来及高兴,晕晕乎乎间,就听见易辙又说:“以后我会找个没人也没监控的地方,让他没法指认我,不会再进派出所。”
没给许唐成反应过来的时间,易辙已经又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然后重新躺了回去··要不是刚刚被吻得心软,许唐成估计自己会再打他一下··两个人盖着薄被聊了太久的天,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都没起来。
易辙惦记着去医院的事,醒得还早一点,许唐成则是到了十点还拿被子捂着脑袋,说要再睡一会儿··许唐成这段时间的睡眠实在让易辙太忧心,所以见他真的能睡着,易辙也就没再叫他,想着下午再去医院。
但等许唐成醒了,却笑笑说:“我昨天都说了上午去医院,下午听我的,你也答应了·”·易辙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还躺着的人,有点不确定这算不算在耍赖。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许唐成已经起了床,到一旁的衣柜里去挑衣服··“我今天休息一天,我们好久没出去玩了·”他转头看了看窗外,“今天天气很好。”
稀里糊涂地被许唐成地拉出了门,到了商场,易辙也没捋清楚去医院的事到底是怎么就被混过去了··从一家常去的品牌店出来,上了扶梯,许唐成拉开自己手里的服装袋子看了看,想到了一个问题。
在扶梯上,他们通常会一前以后站着,许唐成偶尔会对二人的身高差耿耿于怀,所以会在扶梯上找找高个子的视角·他将一只手搭上易辙的肩膀,抬起四根手指拍了两下,问:“你为什么老让我买衬衫”·不说别的,家里白色和浅蓝色的衬衫都已经成了堆。
“你穿好看啊·”·“那也不能天天穿啊·”·易辙保持了一贯直来直去、顽固到底的思路,在想了一会儿后回头问他:“为什么不能”·又没有什么明文规定,许唐成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又一次败下阵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还没到电梯底端,许唐成已经看到一个穿着粉色工作服的小姑娘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俩·于是下了电梯,许唐成非常善解人意地停了一下。
果然,小姑娘立马凑上来,说是公司在本商场新投入了拍照机器,邀请他们免费体验,可以拍两张照片··许唐成看了眼那些照片示例,发现其实就是升级版的大头贴,可以选边框背景,在拍完之后还可以自己在照片上加各种装饰。
那几台机器的颜色和小姑娘的工作服一样粉`嫩,许唐成无意间一抬头,看到了易辙脸上的表情··似曾相识··很快,许唐成就对应上了那盏Kitty台灯。
见他看着自己,易辙立刻警惕地回视:“我不照·”·许唐成对这种可爱风格的照片当然也没什么兴趣,但易辙一脸想跑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逗他玩。
“要不体验一次”·易辙看了眼那些又是猫又是熊的照片,保持沉默··那个小姑娘约是觉得有戏,介绍得比刚刚更加热情·她刷刷地翻着宣传册,递到易辙眼皮底下,一页一页地给他看着里面丰富的内容。
易辙想躲,又不好意思直接打断面前的姑娘,就只能直愣愣地站在那,听着她说··许唐成撇了撇头,忍住笑,等着看易辙的反应·却没想,在小姑娘一通没个停顿的介绍里,易辙忽然应了一声。
略微惊讶,许唐成挑眉看向易辙,发现他一直盯着图册上的某处看· 他侧过脑袋,正要顺着易辙的目光去看,图册却已经被一巴掌阖上·再抬头,视野里便全是一个小小挑起的嘴角。
在外面的时候不自在,真的进到这个小空间里,两个人都放松了许多——反正也没人看得见他们··两个大男生,从前又都没有过恋爱经历,自然是谁都没玩过这东西。
许唐成有个妹妹,多少见实广一点,所以全程都是负责- cao -作的那个··和一开始的抵触不同,看到第一张照片的成品之后,易辙便对这东西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人家说好的是可以免费拍两张,他却低头同许唐成商量:“我们多拍几张”·许唐成看着他加在自己脸上那两个红色桃心,想拒绝,又没忍心。
·“行吧,你掏钱·”·易辙拍拍兜:“钱够·”·太久没这么放松,此刻在这隐秘的空间里,周遭弥漫的又全是约会的感觉,使得两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兴奋。
他们换着姿势拍了好几张,再加图案的时候,许唐成强行拽住易辙的手,问:“你能不能别往我脸上贴心了,有点创意行不行啊”·他说着,给易辙的脑袋上加了两只猫耳朵,惊得易辙立马起了鸡皮疙瘩。
易辙没辜负许唐成的满眼期待,这次没给他往脸上加,而是在他脑袋周围安排了一圈心·在许唐成的抗议声中,像是还嫌不够,又将画面里的他整个都用心裹了起来。
说实在的,布局丑得很··“哎,你放太多了·”作为一个有正常审美的人,许唐成自然嫌弃·不过嫌弃也只是口头的,许唐成到底是一颗心都没擦,将这照片保留了下来。
最后一张,易辙这回在拍照前主动把手搭上了控制按钮,还跟许唐成说:“这张不给你加心了·”·许唐成以为他终于悔改,却没想,快门摁下的一刹,易辙忽然弯腰,亲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动作太快,等许唐成反应过来,朝他看过去,就只见了一个小梨涡,安安稳稳地蜷在那张脸上··后来许唐成才知道,这个姿势,这样一张照片,就是促使易辙走进这个粉色拍照箱的原因。
那天的照片他们是对半分的,而最得意的这张,被易辙塞给了许唐成··许唐成一个劲说着自己不要,却笑得如同以往,甚至还微微抬着脑袋,任由易辙以一个正面环抱的姿势将一小袋照片塞到了自己兜里。
一大堆购物袋在他的身侧碰撞,热闹成甜蜜··阳光太好,玩得太疯,那份好心情也赖着迟迟没走·许唐成和易辙在第二天回了家,刚好临近中秋,许唐成便买了点稻香村的月饼带回去。
易辙对这些节日从不关注,进入超市,看见满目的月饼礼盒,他才小声嘀咕了一句:“都要中秋了啊·”·回去时是易辙开车,半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赵未凡的。
她问易辙几点到家,说要跟他见一面··“等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请她吃个饭吧·”先前忙得一塌糊涂,许唐成这时才想起,打架的事之后,他们都还没有好好谢谢赵未凡。
他又想了想,有点记不清楚地问:“诶她和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男生,就是你高考完咱们一起吃饭,挺能说的那个·”·“尤放。”
“啊,对·他和赵未凡是不是在一起了”·“嗯·”易辙点了点头,“上大学之前就在一起了,挺久了。”
许唐成心里一算,从那时候到现在,四年多了··“那是挺久了啊·”·他感叹别人的长情,易辙却忽然说了一句:“比我们久。”
这话有点酸,许唐成却听出了里面的遗憾··想起曾经,他忍不住伸出手,安抚似·地拍了拍易辙的脑袋:“怪我怪我·”·这动作引起了易辙小小的不满,他抽空看了许唐成一眼:“哄小孩呢”·许唐成说:“哄你呢。”
这话是许唐成第一时间的反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已经脱口而出·而等话音散了,许唐成才觉得这回答于自己而言有些违和,反而,更像是易辙惯常的说话方式——不加形容词,不加主语,直白干脆,但一击即中。
易辙也有些意外许唐成忽然这么说,遇上红灯,他转头盯着许唐成看了半天,直看得许唐成干咳一声,低头玩手机·易辙自己笑得欢··两人在家门口分别,光“拜拜”就小声说了好几遍。
进了家门,许唐成把外套扔在一边,招呼许唐蹊过来吃好吃的·周慧听见他又买了点心,赶紧念叨:“唐蹊不能多吃啊·”·“怎么了”许唐成敏感得很,听这话音,忙问,“不舒服”·许唐蹊吐吐舌头,捡起一块蛋黄的月饼,撕开包装:“之前有一点点,已经没事啦,那次是跟同学出去玩,忘了带药……”·“怎么还忘了……”·许唐成一口气刚提起来,就被许唐蹊打断:“好了知道了,以后不会忘记的,那次纯属意外。”
她说完,便忙不迭地躲回了屋,周慧朝许唐成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小丫头已经知道错了,自己也自责得很,让他别再教训了··许唐成回自己屋里休息了一会儿,临吃饭,忽然接到易辙的短信,说要来给他送月饼。
周慧在客厅喊他,说要帮他把外套洗了··“好·”许唐成扬声应了,而后给易辙回了消息,说自己不是已经买了很多了吗··“赵未凡出去玩买回来的,她刚才打开了一个,我尝了尝,还挺好吃的,跟咱们这那种不一样。”
许唐成回了句“行”··想了想,他又编辑了很长的一条短信过去,大意是让易辙一会儿好好说话,就说同学给了几块月饼,他觉得好吃就送来尝尝。
许唐成自己是打了小算盘的,他琢磨着,等一会儿易辙来送月饼,他正好可以顺势把人留下吃饭··紧张过后的放松会更接近于精神松懈,在陷在绵软的泡沫池里,躺久了,都忘了外面的地面是硬的。
所以第一脚踏在真实的地面上,会忘了力度,忘了那块地面的高度··商量好了,许唐成想跟周慧学两个菜,便捏着手机出了门··“妈,待会做个烧茄子我……”·看到周慧的一瞬,许唐成猛然停了话音,紧接着,许唐成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碎片将手指都击得酸软。
周慧正拎着他的外套,站在茶几旁发呆·她一只手的掌心里攥着一个很小的纸袋,指尖则捏着几张不大的方形图片···“这是什么啊”周慧转过头,看过来。
震惊,失望,难以置信,许唐成从未在周慧的眼里见过这样的情绪··他攥紧了手里的手机,看着她,看着她一直在不停颤抖的手··“啊”周慧脚下动了动,将整个身体正对着他。
许唐成看到自己的妈妈突然就红了眼眶,她声音尖锐,却像是被一把已经钝了的刀硬生生劈出一个口,塞进嘶哑:“我问你这是什么”·几张照片朝他砸过来,一瞥间,许唐成甚至能分辨出每一张照片里他们的姿势、使用的装饰。
纸张太小,承不住空气的阻力,所以落向地面时轨迹狼狈,不是飘落,而是坠落——在最高点时忽然换了方向,飞行半途,戛然而止··第五十五章 ·关于坦白的场景,许唐成设想过无数个。
什么时候算是合适的时机,怎样的语言更容易让家人接受,哪些事可以让步、哪些事不能让步……可如今,事情揭示得太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就已经“被坦白”。
也是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真实要面对的现实,就是那无数设想中的唯一,也是最坏的情况··“怎么了这是”·许岳良和许唐蹊已经听见声音跑出来,他们对视一眼,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看到妻子双眼通红,尽管不明所以,许岳良也赶紧走向她,试图安抚·但没等他走到周慧身前,周慧突然扬手,将那件薄外套甩向了许唐成的脚下··紧接着,她终于失声哭了出来。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原本也正往前走的许唐蹊被吓到,愣愣地停在了许唐成身旁·要知道,周慧虽然爱唠叨,却其实是个很好脾气的人,她和许唐成长这么大,周慧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他们说过,更何况是做出砸东西这样的动作。
许唐蹊回过神,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周慧痛苦的样子,就不自觉地跟着红了眼睛··“妈……”她心疼得不行,小声地叫了一声,便往周慧那跑。
“唐蹊,”许唐成伸手拉住许唐蹊,看看她略微苍白的脸色,轻声道,“你进屋去·”·“哥……”·许唐蹊看看他,又看看那边的父母,没动。
“这到底是怎么了啊说话啊”·许岳良连着问了几句,周慧和许唐成却商量好了似的,谁都不回答。
注意到地上散着的纸片,许岳良弯下腰,刚要拣,许唐蹊已经先一步帮他拾起来一张··看清楚照片的画面之后,许唐蹊朝许岳良递的动作立刻僵住了·即便对于她而言,这照片的内容也太有冲击- xing -,她一时不知所措,有些慌张地回头看许唐成。
许唐蹊潜意识里觉得不该让许岳良他们看到这照片,可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照片已经被许岳良拿了过去··看了一眼,许岳良便瞪大了眼睛·他猛地抬起头,将视线投到许唐成那里后就再没收回来。
他活了五十多年,接触这种事情是头一遭,更何况,当事人之一还是他的儿子··许岳良平时不会说什么道理来教育孩子,他唯一正儿八经教育过许唐成的事情,就是让他注意安全。
这时候许岳良也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拧眉看着许唐成,半晌,将手里的照片摁到了茶几上··客厅里的空气支离破碎,几乎快要供不上人的呼吸··许岳良和周慧立在沙发旁,许唐成则是从刚才就没有在动过,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地板。
他们三个人泾渭分明,隐隐成对峙的状态·许唐蹊是唯一一个两边都想顾的,但花骨朵里养大的小姑娘也有点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敢贸然开口,斟酌再三,只默不作声地把地上的照片都捡了起来,攥在手里,退到了一旁。
很长一段时间里,屋子里都只能听周慧压抑的哭泣声·周遭安静,所以每一声都清晰地传到许唐成的耳朵里,使得他连头都没力气抬起来··“你怎么突然糊涂了。”
不重的责备,许岳良也算是给这场交谈开了个头··许唐成的千言万语都不适合在这时候说,他抬起头,迎上许岳良的视线:“爸,妈……”·“你别叫我”周慧没有许岳良那么沉稳,她用两只手死死抓着许岳良的手臂,整个人都颤颤巍巍的,像是浑身上下就靠那么一口气提着,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许唐成将周慧的样子看在眼里,只觉得胸口闷疼·他早就预料到会有摊牌的一天,而自始至终,他最担心的,其实都是周慧··如果说对这个家里付出最多的人,一定是周慧,她几乎是所有标准意义上的好妈妈,别人挑不出她的半分不是。
许岳良腿不好,许唐成记得,小时候都是周慧骑着一辆自行车,接送他上下学·一年四季,温度不会总是适宜的,大太阳和飘雪的时候都有,可在许唐成的视野里,妈妈的后背就没变过。
“唐蹊,”许唐成的嗓子哽得发疼,他小声说,“先扶妈坐下·”·许唐蹊点点头,想扶周慧,周慧却固执地不肯坐·她红着眼睛看着许唐成,嘴巴翕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和他分了·”·像是命令,也像是请求··或许是这句话让周慧不得不再一次回想起刚刚看到的事,她用一只手盖住眼睛,哭着问许唐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许唐成想说“我知道”,想说他不是犯糊涂,还想说,他只是谈恋爱,没有做什么坏事。
他可以讲出一大套道理,可以为同- xing -恋无错提供一整套逻辑链,可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说,也不敢说··在这件事上,即便他是没错的,他也没权利指责父母的不理解。
如果说他从前的顾忌与思虑有什么益处,那大概就是让他预想好了辩解的分寸和时机··“你们是两个男人啊……你这算,你这算怎么回事啊”··周慧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翻来覆去地重复那几句,许唐成不答,她就一遍一遍地问。
“照片呢”周慧突然叫许唐蹊,“唐蹊,把照片给他·”·许唐蹊不敢再刺激周慧,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么说,还是犹犹豫豫地,把照片交到了许唐成的手上。
“你撕了·”·原本停留在地面上的视线倏然抬起,落到周慧的身上·许唐成没想到周慧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周慧则深吸一口气,用不稳的声音接着说:“谁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妈不说你,你把照片撕了,跟那个孩子断干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看许唐成,许唐成又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迟迟未动··在任何僵持的场景下,缓兵之计几乎都可以奏效·明明知道此刻的周慧是最激动的、最不可能说通的,明明知道他该先顺着周慧一些,让她先暂时平静下来,许唐成却还是握着照片,沉默了下去。
几张照片而已,现在撕了,他相信易辙会理解,也不会影响他和易辙之间的感情··可他舍不得··易辙往他脸上贴心的时候是抿着嘴巴在笑的,往他兜里塞照片的时候,还在他耳边一个劲儿地念叨不能丢了,要一直留着。
许唐成不是个迷信的人,可即便不愿意,他也要承认自己对于他们的未来是存着一份不安和害怕的,他怕自己解决不好家里的事,也怕有任何意外的发生·而在那阵不安和害怕的驱使下,或许是急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安稳下来的东西,他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迷信,害怕他撕了照片,未来真的应验一场没有尽头的分离。
“你听见没有”见他不动,周慧又问了一次··许唐成无声地看着周慧,他没有直接拒绝,可凭着母子之间的了解,周慧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有些不能相信,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都没让她- cao -过心的孩子突然就这样了··“那你是选他了”·这回,许唐成终于说:“妈,没有什么选不选的问题,我只是……”·“你必须选我告诉你,我不能接受,不仅我不能接受,家里的人也不能接受。”
“我知道你们不能接受·”许唐成说,“我知道·我一直没跟你们说,就是因为我很清楚地知道你们会有多不能接受,我也可以理解你们,真的。
但是妈,你至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讲清楚好不好”·“多长时间了”周慧突然问··许唐成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周慧在问什么。
“三年多·”·“三年多,”周慧喃喃道,“你瞒了我们三年多”·有人在敲门,轻轻的两下。
别人不知道是谁,但许唐成知道那是易辙··按照刚才的计划,现在他该去开门,然后易辙说来给他们送月饼,周慧和许岳良都会出来迎,许唐蹊也会小跑着出来。
可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整个世界却都像是变了··许岳良和周慧没有动,许唐蹊想去开门,又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到底能不能去开门·她小声地叫了许岳良一声,说:“有人来了。”
许唐成轻咳一声:“我去开门·”·没等回应,他便迈着大步走向门口,在站定后,将那几张照片又塞进了裤子口袋里··他从前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依赖易辙。
或者,也不能说是依赖,应该说是精神支撑··握上门把,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迫切心情——他想见易辙,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他不需要他说什么,做什么,只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一眼就好。
就像刚刚固执地保存下来的那几张照片,易辙是他的定海神针··站在门口的人拎了一个小袋子,看到是许唐成来开门,他迅速朝他笑了笑,不知这个笑是计划内的,还是临时反应。
“我来送……”·没等他说出预先设定好的台词,许唐成就已经上前一步,将手搭到他的胳膊上,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门板刚好将两个人挡住,许唐成看着易辙的眼睛,嘴巴微动:“你先回去。”
易辙愣住·他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况,只能小声问:“怎么了”·许唐成没说话,刚刚跟过来的许唐蹊也站到了门口,她站在许唐成的身后,见易辙望过来,咬着下唇,抬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易辙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被发现了,我爸妈现在情绪不太好·”许唐成说完,甚至还很勉强地笑了笑,“你现在不适合进去,先回去,等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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