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 by ra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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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练 by ranana
文案:·写了些故事,不少人追究它们都不是爱情故事,所以决定写个爱情故事··有3p情节,不合伦理的情节,主角的道德感比较薄弱,注意避雷··by腰果好吃·照旧是虚构的城市,虚构的山山水水。
楔子·从玉松市的黄金商圈锦绣路出发,驾车往北一个半小时左右就能到达市郊的度假胜地琼岭,琼岭自古便是玉松人出游消遣的好去处,常言道:琼岭山上一壶茶,王母请客也不换。
玉松地处亚热带,东部沿海,北部青山环绕,全年气候温热,四季如春,琼岭群山唯分干- shi -两季,干季通常自四月中旬开始,至十月上旬步入尾声,这段时间里,随着降雨逐渐减少,气温升高,琼岭八大景之一的将军洗剑池前琼花盛放,雪白的花团盖住树叶,压着树枝,放眼望去,一片皎净,夏至过后,漫山苍翠,到了九月末,秋风熏染,琼岭成了块缤纷的调色盘,金黄色、橙红色、褐色、沙色、墨绿色交汇融合,又层次分明,美不胜收。
近年来,玉松市政府更是大力发展旅游业,斥巨资于琼岭主峰云仙顶建成了国内最长的玻璃山道,吸引了不少海内外游客,琼岭更是借此跻身全国5A级景区,每逢假期,前山山脚下的桃源寨游人如织,除了旅行团,更有不少登山爱好者选择从这里出发,向琼岭最高处云仙顶进军。
云仙顶海拔最高点可达三千两百五十三米,相传此地乃是八仙中张果老成仙的地方,山顶至今仍保留有一磨盘状的扁石,石上隐约可见一处人足形般的凹陷,这扁石便是张果老登天时踩着的踏脚石了,美其名曰“成仙石”,为了保护这块“成仙石”,琼岭旅游管理处特为它新起了座通玄亭,亭旁一株百年榕树便是通玄寄驴处,每逢张果老仙诞,通玄亭外熙熙攘攘,桃源镇上也是张灯结彩,到了晚上,还有夜市庙会供人热闹,常有人声称在这天,在琼岭里见过一头白毛驴,信步闲游,也有不少人目击到一位白须长者,倒骑白驴。
除了云仙顶上那几处仙景,“琼岭十三峰,处处有绝景”,最出名也最神秘的要属前山的将军洗剑池了,这潭面积不大的池子原先碧绿生青,前蜀时一位将军奉旨往边境讨伐一南地蛮王,功成回朝,途经此地歇息,一时兴起,以池水洗剑,谁知宝剑一沾水,刹那间将整池水染红,众人大惊失色,以此为凶兆,将军亦未作久留,连夜离开了琼岭,孰料将军回京不出七天便在家中暴毙。
坊间谣言四起,一说蛮王携- yin -兵来要了将军的命,另一说将军图谋不轨,私藏蛮王黄金面具,黄金战袍等稀世珍宝,为其后谋反充作军饷,不曾想事情败露,惹祸上身,而那洗剑池后的一处洞- xue -,便是将军的藏宝窟,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洞- xue -乃是生活在琼岭的一群白毛白须,用四肢行走,站起来足有三米多高的白毛野人的居所,玉林电视台曾携一队专家试图深入洞- xue -一探究竟,可洞- xue -内部地势复杂,水道交错,专家一行借助各种人力物力摸索了四十来分钟,一无所获,也就放弃了,这反而让民众进入洞- xue -探秘的情绪更为高涨,但藏宝洞在干季时因地形和供氧等问题已是危险重重,雨季时还需潜水方能进入,对外开放的时间仅有六月的三十天,入洞探幽还须聘请专职导游和有经验的潜水员,价格不菲,因此这将军藏宝洞对大众来说至今仍是一个谜。
琼岭中另有将将只能容一人通过,台阶足有半人高,绵延数公里的山道“千里问道”;行至半山腰,还能拜访道家圣地青玄道观,香火旺盛的极乐寺,普贤祠;攀过缘至峰,站在自在亭前往后山的方向望去,一条大度河流淌在前后山十余座山峰间,波涛滚滚,一路向东,奔流入海,河面上孤岛星布,竹筏扁舟,渡轮游船络绎不绝,要是爬到了这儿,自觉体力不支,但仍想登顶的,可坐缆车上山,体力充沛的,可沿山道继续,步行登顶。
从云仙顶下来,除了搭乘缆车下山,也有不少胆子大,喜欢爬野山的登山客选择从后山自行下山,琼岭后山尚未完全开发,管理处未免游人乱闯遇险,在后山拉起了道栅栏,可还是防不住爱冒险的游人,都说比起前山,后山的自然风光更胜一筹,网上甚至还流传有网友自行整理的一套琼岭翻野山秘笈,专门教人如何经由琼岭后山逃票游玩整个景区的。
从后山下山最危险的要属经过一片瀑布,跨过一条小溪后,进入的赤练峰地界·赤练峰因山中常年有赤练蛇出没而得名,每年光是处理被毒蛇咬伤的游人就让管理处伤透了脑筋,自从去年一伙五人驴友因大雨被困后山,其中两人被蛇咬伤,未能及时医治身亡后,如今琼岭的门票背面都会印上“严禁攀爬未开发区域“和”小心毒蛇”的警示标语。
沈映的别墅就在这座赤练峰中··别墅原址乃是供奉一位赤练神君的天福宫,据地方志记载,大度河早前因河中蛟精作怪,洪水频发,水路难通,到了隋朝年间,赤练山中一条赤练蛇修道有果,换化成人形,因经年目睹大度河洪灾泛滥,便日日在大度河畔摇橹,以自身法力确保船只平安,渡人过河。
如此百年,这赤练蛇功德圆满,一日,忽得道成仙,然而这赤练神君却无意位列仙班,反而向玉皇大帝请命,愿以仙籍交换,仍旧往大度河作一名艄公,只为保一方百姓周全,玉皇大帝被其善心所打动,遂降下一只三角宝鼎镇住了那兴风作浪的蛟精,自此大度河风调雨顺,那宝鼎不年便化作了一方湖心岛,两岸八寨山民都称其为“鼎岛”,这座天福宫便是专为纪念那宅心仁厚的仙蛇郎君。
每年农历九月一日,前山后山千余山民全都汇聚到天福宫前,献上鲜果佳酿,载歌载舞,大行祭祀,鸣谢神君惠恩·这场祭祀由八大村寨各派出一位长老主持,另有一名年轻男子扮演神君,这代行神君自祭祀初便都由赤练峰赤练寨中的艾姓一族担当,祭祀前七天,代行神君便只能食清素,不得近女色,终日在天福宫一暗室内闭目打坐,日日可饮一杯蛇胆酒,以琼花花瓣沐浴清洁身体,到了祭祀当天,长老们用蛇血在那代行神君周身写下红色祷文,再将其请入一铺满竹叶的圆竹篾中,由四名青壮年抬轿,自天福宫出发,一路敲锣打鼓,行至大度河边,竹篾入水,众人目送那人扮的神君缓缓飘向鼎岛。
三天后,再劳驾船夫将这名男子从鼎岛接回,这谢神的祭祀才算告终·平日里,但凡船只倾覆,- yín -雨摧堤,百姓们也都会来天福宫求个心安···新中国成立后,大度河疏通,河道压力在雨季得到很大的缓解,天福宫的香火逐渐凋零,每年的祭祀也愈发冷清,85年天福宫意外坍毁,沈映的父亲沈怀素早前曾协助文物局修复过天福宫的几幅壁画,对此地颇有几分感情,听闻这通噩耗,便托人疏通,购入了这片山地,重修天福宫,只是不再对外开放。
02年,沈怀素过身后,天福宫毁于一场大火,加上已经没什么人信奉赤练神君,山民们大多搬离了出行不便的大山,对回乡祭祀也没有太大的热情,天福宫就此被弃置,去年,沈映将天福宫内一些文物捐赠给了玉松博物馆后,拆除了天福宫旧有的大殿和周边一干平房,花重金建起了座新潮的别墅。
·沈映在玉松市内有套公寓,除了长假期间会来别墅小住,平日里几乎不踏足此地,没别的原因,就是交通上太费时,加上停车还只能停在半山腰的赤练寨附近,下了车,得走半小时台阶才能看到一扇掩映在榆树群中的小木门,就算进了门,踏进去的也是个前院,远远地倒是能看到木结构的别墅了,但还得过一座桥,经过一间三面全是玻璃的工作室——里头摆满了沈映的钓具,做木工活儿用的上的锯子、刨子、小刀,这才到了幢两层高的小楼门口。
一楼有两间客房,二楼有个大露台,能望到云仙顶,天气好的时候,晚上还能看到银河·楼后头有一片占地颇广的池塘,从前是天福宫的放生池,被沈映保留了下来。
池水和那将军洗剑池的池水如出一辙,红得发赤·水里从前养过一阵子莲花,约莫是生态系统难以协调,后来莲花全枯死了,也就算了··不过,沈映的不少朋友都爱借他这片地方办派对,甚至婚礼,沈映的律所合伙人大卫的婚礼就是在这儿举行的,大卫是个ABC,找了个土生土长的玉松女孩儿作老婆,婚礼只邀了些近亲和密友,婚庆公司运了五十多张宴会椅和两货车鲜花过来,在草坪上搭了个花架子,在树上挂上小灯笼,在池塘里撒满涂上了荧光粉的玫瑰花,找了西洋乐队演爵士乐,还在开放式客厅里铺了舞会地板,整场婚礼都很西式,新人们跳了第一场舞后就下雨了,大家只好聚在屋里,也不关移门,就看着雨在屋檐下织成水帘,喝红酒,吃鱼子酱,进口奶酪,跳舞,用雨水洗手,冲脚。
到了深夜,乐队只有一个吹萨克斯的还清醒着,他低低地吹意大利民谣,不少宾客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睡着了,新郎倒在沙发上,新娘不知去了哪里,放生池水面上升起烟一样的光雾,时而晃动一下,像一簇又一簇火苗。
隔天清洁阿姨来打扫,在一楼的厕所里找到了三只高跟鞋,一对浅色的,一只镶满水钻的,那另外一只镶水钻的高跟鞋倒扣在了新郎的脚上,清洁阿姨还在后门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身真丝晚礼服,新娘的婚纱也掉在了附近,就在一片草丛里。
小艾光着身子睡在那条雪白的裙子上··十月过去,就是琼岭的雨季了,几乎每天都要来场雨,今天过了中午,一朵乌云飘到了赤练峰上空,就又下起了雨·沈映从放生池里游出水面,上了岸,绕着池子走了半圈,进了客厅,一屁股坐在了正对着放生池的沙发上。
他浑身上下都- shi -透了,右手握着拳头,他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背,接着把右手手心里攥着的一根皮筋给了小艾·小艾就坐在他边上,他也- shi -漉漉的,白背心和四角裤衩都还在往下滴水,他拿起那根皮筋把头发往脑后梳,扎了个小髻。
小艾的头发很长,皮肤很黑,五官深刻,鼻子高高挺挺,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异国情调·他站了起来,点了根烟,往外走,在雨里抽烟··沈映回头看了看客厅地上的一套潜水服,又转回来看了小艾一眼,便支起手肘撑着膝盖望向了别处,说不好他在看哪儿,焦点有些虚,只是冲着自己的前方,不远也不近的一个地方。
过了会儿,他也点了根烟,叼着烟脱下了贴在身上的衬衣·他把衬衣挂在沙发靠背上,活动了下手腕,他的视线仍落在某个莫须有的地方··小艾还在抽烟,雨不算大,也不小,他光着脚往放生池走去了,到了池边,他站定了,垂下手,低下头,看着那水池。
他看得很深,很认真··水上浮着一层雾,雾下面是荡开在水面上的大圈大圈的涟漪,几条黑乎乎的鱼探头探脑,时不时吐出一串泡泡,透一透气·听说这种鱼会咬人,那些偷偷摸摸潜水进将军藏宝洞,想要寻宝的人几乎都被它咬过,山民们管它叫“艾”,在方言里是有毒的意思,但从没听过有人因为被它咬伤,中毒致死的。
天气有些闷··第一章 第一幕·沈映出生在夏天的一个正午,太阳高悬,空气潮- shi -,沈怀素从天福宫去医院的路上还遇到了阵太阳雨,到了医院,他没待太久,给沈映留下了一个名字,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母亲梅笍被五个小姑子围挤着,怀抱沈映拍了张照——这张照片现如今高悬在梅笍的卧室里,和沈映的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等等数也数不清的各种年纪,各种装扮的照片一块儿装饰了一整面墙壁。
沈家是个大家族,祖辈经商,到了沈怀素这一代,多数亲眷已经迁居南洋、欧美·沈怀素十岁那年跟着父母去了新加坡,从老照片里看,他当初是个苍白,瘦弱的小个子,拍照时总是蹙着眉头,抿着嘴唇,下巴微微向后含,他还有些驼背,眼神畏畏缩缩,很是怕生的样子,在他的小学毕业照里,得仔细地一个挨一个找过去才能在那群人高马大的白人孩子里挑出豆芽菜似的沈怀素;到了中学,沈怀素窜了个头,又因为打篮球,练网球,骑马,冲浪,晒黑了不少,胳膊和腿也长出了漂亮结实的肌肉线条,胸膛变得宽厚,一双黑眼睛被南洋的海风吹得潮- shi -而温软,和年轻的鬼佬,鬼妹勾肩搭背的拍照时,总是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活脱脱一个热情开朗的华裔小子;升大学那年,他拍照拍得少了,笑也笑得少了,他少年时期培养出来的自信倒还在,只是变得- yin -沉,沈怀素的三姐把原因归咎于一个女人,那女人年长沈怀素许多,是家里给他请的法语老师,那女人不知检点,引诱了荷尔蒙旺盛的年轻小伙子,又抛弃了他,要去和一个外交官结婚,她是沈怀素的初恋,因而伤他很深,害得他忧郁,茶饭不思,消瘦,不再相信任何人,质疑任何好意,害得他产生了浓烈的报复情绪——他向三姐求助,他要破坏家庭教师和外交官的关系。
沈怀素的五个姐姐都很宠爱他,三姐为了这个最年幼的弟弟,义无反顾地做了外交官的情人,她最后变成了那外交官的老婆,跟着他一块儿去了法国,现在他们有了三个混血孩子,一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男孩儿不久前和自己的钢琴老师结了婚。
·三姐和外交官的婚礼办得非常体面,沈怀素还给那家庭教师发了邀请函,他在邀请函上写:老师,我要去法国留学了,想再见见您,您知道我对您的感情··那家庭教室盛装打扮来到了酒店,哭着离开了。
沈怀素挽着一席白婚纱的三姐的胳膊在酒店大堂亲热地和她打招呼,目送着她狼狈的背影幸灾乐祸·当晚,他在他的日记里写,他头一次被这样的快乐击中,它“难以形容”,“难以界定”,充满罪恶感又让人欲罢不能。
但就像世间的所有快乐一样,这强烈的快乐也不是永恒且长久的,反而因为它的强烈,它消失得更快,随之而来的失落感也更巨大·他好像再找不到这样的快乐了··和沈怀素关系最亲密的五姐时常想起沈怀素的十七岁,他就要去伦敦读书了,他度过了仿佛足有他一生那么漫长的一个夏天,他每天都精力充沛,完全不用休息似的,想尽办法娱乐自己,打牌,下棋,策马,泛舟,玩爱情的游戏,享受肉体的刺激,他带回来一个又一个漂亮女孩儿,但他对未来似乎充满迷茫,好像一种空虚正趁着他青春时,趁着他长得不赖,足够有钱,储备了足够多的文化知识,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尝试过之后,占据了他的生活。
这种空虚从他的一举一动,从他给每个女孩儿的吻,甚至给每个男孩儿的眼神中流露出来,他大约早早地明白了世间不存在什么永恒不变的美丽,也不存在什么持久的快乐。
但五姐也强调,沈怀素并未因此想要麻痹自己的神经,他不抽烟,不喝酒,也拒绝药物的刺激,他极度注重自己的形象:抽烟的人会有焦油熏黄的手指,吸毒的人会掉光牙齿,头发也会失去光泽,脸上还可能长出疱疹,毒- xing -会影响他们的后代,他们的孩子可能只有三根手指,一只眼睛,是瞎的,是哑的。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后果,他是沈家的公子,他得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过完这一辈子·他的孩子自然也必须是漂亮,聪明,受万众瞩目的·他就这样过着极自律又放纵的生活,试图探究出什么,试图钻研出什么——反正,他那时候自己也说不清。
·与此同时,他的父亲母亲,姐姐们,女友们,密友们不断地向他输送饱满的爱意,他就像一株吸饱了水的芦荟,可他长不出密密的枝叶,开不出美丽的花,那么许多营养无处发泄,只能将他的身体撑得越来越满,只能胡乱抽出很多旁枝。
生命依赖水,细菌也需要水,因而在这样的营养液里,沈怀素滋生出了倨傲,任- xing -,偏执,喜怒无常,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坏脾气·当然这些- xing -格缺陷,在他的三姐看来仍旧是那个家庭教师的错:一场错付的爱情很有可能毁了一个年轻人的一生。
沈怀素在英国时,有一回,一个女孩儿在他的公寓前自杀了·沈怀素对此不以为然,又是他的家人出面处理了后续,他的母亲和父亲说,怀素在国外学坏了,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无论如何都得回来。
于是沈怀素大学毕业后,几经周折,最终还是回到了新加坡继续进修··沈怀素学习的是一种古老的,已经死去的语言,早就没有人在使用它了,因为那家庭教师,他迷上了语言,而在大学学习的过程中,他越来越坚信使用得越是频繁的语言被现代生活腐蚀得越严重,越难窥看语言的本源,他还相信语言是道德审判的工具,他时常回想起家庭教师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里听见他和她道“您好”时露出的慌乱无助,近而怨恨的神色,他相信,如果他们只是互相对视,谁也不说话,无论他脸上挂着多虚伪的笑,多得意洋洋的表情,他都不会再见到那样复杂的表情。
眼神可以逃避,而声音,会变成咒语··天福宫的壁画就是在沈怀素对语言如痴如醉时走进了他的生活··那是在一次聚餐会上,沈怀素的一位研究民俗的友人鹿鸣悠去了玉松采风,拍下了几张照片,展示给大家看。
照片毫无摄影技术可言,又因为光线昏暗,成像也很不理想,但或许正是因为它们的模糊,不清晰,才显得更神秘,更诱惑··照片里照的就是天福宫暗室里的壁画。
沈怀素不止一次和人描述那些照片,他还要到了副本,甚至拿到了原本的胶卷·他用一台幻灯片机,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看这些照片··壁画并不精细,内容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被水流卷起的白骨,沉入水下的破船烂舟,水花里的火苗,扭曲痛苦的女人,挣扎的骷髅,还有一条蛇,一条蛟龙,缠斗在一块儿,还有一个头发很长,眼睛四周画得很黑,眼睛更黑的男人。
那白骨的上方,沉舟的顶部,火苗和女人的四周另绘有蛇行一样的红色花纹,鹿鸣悠说这是当地的古语,已经失传很久了,谁也看不懂,但是祭祀的时候,主持祭祀的长老会依葫芦画瓢的把它们画在人身上。
沈怀素问他:“这些壁画是谁画的”·壁画上找不到署名,据鹿鸣悠推测,属于隋朝时的风笔··“隋朝”·“结束了混乱的朝代。”
“很短暂的一个时期·”·他又问:“这个男人是谁”·“这是当地信奉的一位神仙,传说一条赤练蛇修炼成精,后来做了很多善事就成仙了,每年九月的祭祀就是为了感谢他做过的好事举行的。
据说以前会来好几千人,敲锣打鼓,又唱又跳,很热闹·”·鹿鸣悠又说:“可惜现在没什么人参加祭祀了,壁画也因为维护不当,好些地方都看不清了,玉松太潮- shi -了,你要是感兴趣,下次可以和我们团队一起去看看,我们在帮当地修复壁画。”
不久,沈怀素就以语言研究学者的身份跟着鹿鸣悠一块儿去了玉松··但到了玉松,一来水土不服,二来没日没夜地造访那绘满壁画的暗室,沈怀素生了病,还住进了医院,整个人浑浑噩噩,接近半昏迷的状态,鹿鸣悠赶紧联系了他的家人,沈怀素的三个姐姐赶到,将他带回了新加坡。
可回了家,沈怀素的病情也不见好转,他又心心念念想回玉松,特别是祭典日期将近时,他想得愈发厉害,可身体却无力支撑,就只好在家里发脾气,砸镜子,砸时钟,但凡能显示他枯槁的模样的,能告诉他时间的东西全都叫他厌恶,他恨得厉害,疲乏的肉体拖累了精神,他整个人都在某种边缘摇摇欲坠了,真的在家里放了把火,这把他们全家吓得不轻,母亲哭哭啼啼地说,怀素的魂丢了,必须要叫魂。
父亲听闻泰国一位大法师法力高强,只是早就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为表诚意,父亲亲自飞赴清莱意欲邀法师出山,孰料飞机失事,父亲遇难,母亲听闻噩耗,悲痛难抑,竟也跟着父亲去了,家里只得由大姐主持大局。
那段时间,整个沈家被一种恐怖的气氛所笼罩,提到玉松都好像见了鬼,避之不及,泰国的法师请不来,大姐便找来了当地最有名望的禅师,天天在家抄经念佛,另请了许多帮佣,把沈怀素看紧了,连房门都不让他出。
沈怀素身体虚弱,有意反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此过了父亲和母亲的头七,又过了小半年,沈家名下新修了不下五座浮屠后,沈怀素似乎把玉松忘得一干二净了,再不提,不说了,他的身体也逐渐好转,到了85年,在吉隆坡偶遇鹿鸣悠,得知天福宫坍塌,沈怀素立即回家,带走了不少现金,回了玉松,也就此在这里扎了根,不久便与和家中一向有生意往来的梅先生的独生女梅笍结了婚。
·梅笍个子不高,骨架不大,小时候练过芭蕾,走路带风,常用眼角看人·沈家人认为,梅笍是“合适的”,“恰当的”,“能装点门面的”媳妇儿。
而梅笍认为,这段婚姻是她的“一项投资”·似乎没人问过沈怀素的意见,他没有说“不”,这事儿就成了··隔年,沈映就出生了。
沈怀素自诩“杂学家”,考古,民俗,建筑,都懂一些,唯独对育儿说不出个名头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孩子全由梅笍和保姆照顾,夫妻俩新婚后住在玉松市内一幢独门独户的小院,环境优美,但每天往返天福宫实在不便,不久沈怀素便搬去了天福宫,偶尔请一些民俗学家的朋友来宝殿看看壁画,游游琼岭,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家也是匆匆忙忙,打点些衣物就又走了,后来沈怀素几乎不踏进家门了,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寻找传说中的将军藏宝洞壁画上,他本身就会潜水,又另找了个几个地质学家组成了一支小队,他听说将军藏宝洞里的壁画更古老,在人类会说话之前就存在了。
他想看一看··梅笍对沈怀素也做过感情上的投资,沈映五六个月大的时候,她带着沈映去了天福宫,可住了一个晚上她就受不了了,那时是山里的- shi -季,晚上打雷下雨,蚊虫多,雨声吵得她睡不着,梅笍半夜起来,摇了摇沈映的小床,沈映在睡着,沉静,一动不动。
一道惊雷劈落,一片白光照得沈映的脸蛋惨白- yin -森,梅笍心里一跳,摸了摸孩子的鼻息,按了按他的心口·沈映的呼吸平和,心跳缓缓的·梅笍往外看了眼,披上外套去找沈怀素了。
·梅笍和沈映睡在和大殿同一个院的一间侧室里,出了房间,她往大殿摸去,一路走一路开灯·天福宫里再没别的人了,风雨交加,满世界吵吵嚷嚷的。
整条走廊都是- shi -的,梅笍穿着拖鞋,脚背一下就- shi -了,她的脚底越走越凉··进了大殿,梅笍先喊了沈怀素一声,可她的呼唤一下就被吸收了去,连回音都没给她剩下。
梅笍一抬头,看到了赤练神君··神君眉目温柔,是个平实宽厚的面相,嘴角微翘,挂着个浅笑,似曾相识·神君的铸模约莫是观世音像的,只是神君的头发黑而浓密,粗糙的木雕活让它们看上去像一条又一条耷拉在他肩上的蛇。
他像西方神话里的美杜莎··这男人身姿的美杜莎低垂眸子注视着自己的脚趾,他脚边是一方供桌,桌上摆着些瓜果和一鼎香炉·几株线香静静,幽幽地烧着。
梅笍穿上了外套,绕到了神君像后头,她知道绘有壁画的暗室就在那儿,那是沈怀素工作,吃饭,休息,打发时间,苦思冥想的地方··梅笍推开门进去,她先是看到了一个人盘腿坐在地上的背影,接着又一道雷,数道黑影拍打在墙壁上,满墙红字亮了瞬,好像一把火烧起来了一秒,又在刹那间熄灭了。
梅笍走了出去··她记得沈怀素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她想不起那眼神里的潜台词了,或许他看她,根本不带任何情绪,又或许他根本没有看她··梅笍回了侧室,沈映醒了,她伸出手指逗了逗他,沈映看着她,却没理会。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沈映和沈怀素有多相像·他们看人,眼睛很亮,但眼神是空的··沈映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吵,也不闹,也不哭·他生下来就没哭过一声,接生的大夫打他屁股,他只是咳了下。
起先五个小姑子还七嘴八舌地说梅笍命好,有福气,沈怀素不挑剔,生了个儿子,儿子也这么好带,可过了半年,她们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又从五湖四海汇聚了过来,提着大包小包住进了沈家,各自带着各自的秘方,一个劲给梅笍出主意。
孩子不哭,连恩恩哦哦都不会,对吃什么,用什么全没自己的意见和主张总不是个办法··大姑说必须每天吃七颗枣子,这样才能早说话,二姑请了法师叫魂,法师说沈映投胎转世,肉身到了,可魂还在奈何桥另一头,迷了路,得日日夜夜喊他,把他喊回来,还有什么吃香灰,抹神油,泡圣水,祈祷,抄经,什么孟婆后人,金鹏禅师,妙法道姑,黄大仙,李大师,区神父,星座专家,保健品销售,各行各业都到了沈家要一口饭吃,那可谓是沈家最热闹的时候,从客厅到厨房到处都是人,有熬回魂粥的,有撒进口圣水,折元宝,烧纸钱的,门口的黄杨树砍了又栽上,院后的水池挖开了又填上,填上了又挖开,大姑二姑天天买鲤鱼去大度河放生,四姑甚至还拜起了赤练神君,夜夜擦拭他的神像,就连沈怀素都被逼着每个星期回家喝一碗红枣水。
这么折腾到了沈映两岁,他还是不开口,不说话,但他已经学会了走路,学会了搭积木,学会盯着人的眼睛看人,但也只是定定地看人,仿佛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明白,而他无话可说。
没有一个大师知道他的魂去了哪里,也没有一个医生分析得出个所以然来,他的声带没有问题,他的大脑也没有问题··大姑劝梅笍:“不然再生一个吧·”·梅笍把沈映拉进怀里,抹了抹眼睛,三姑六婆交头接耳,唉声叹气。
“也是可怜·”·“也是命啊·”·“唉,小梅不要太伤心了,你心疼他,大家都理解你的,要是再生了一个,恐怕是不会这么宝贝了,对小孩子心理也不好。”
三姑问沈怀素:“你有什么主意”·沈怀素看着沈映,沈映恰也抬头看他,父子俩眼睛对眼睛·二姑笑笑地说:“你要是能让他喊你一声爸,我啊,就服你。”
沈怀素不研究壁画了,也不去找壁画了,他把自己的孩子当成了最大的课题,一个三岁了,不哭不闹,一言不发,对任何人,任何事物好像都没有感觉,身体里可能没有灵魂的孩子。
沈映那年三岁,这才从父亲那里得来了些关注··小艾有个风雅的名字,但是谁也说不清那个名字是什么,再者,小艾和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也只是说:“你好,我是小艾。”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只管他叫小艾了··小艾有个双胞胎妹妹,叫艾心,医生把兄妹俩从他们的母亲王韵美的肚子里剖出来的时候,小艾哭得很大声,艾心呢,蜷在他身边,什么声音都不发出来,像是个缩小版的,青紫色的,死了的小艾。
艾心当下就被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王韵美常在小艾耳边讲:“哥哥啊,都是你在妈妈的肚子里把营养都吃光了,一点都不分给妹妹,才把妹妹害成了这样。”
艾心的大脑发育不健全,躺在襁褓里时还看不出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等长大一些,到了学走路,学说话的时候,她的与众不同就很明显了·她就是大家说的低能儿,智障,看人的眼神痴痴傻傻的,什么都说不清,弄不懂,不过艾心长得很漂亮,瓜子脸,大眼睛,长睫毛,像妈妈。
小艾呢,轮廓像爸爸,眼睛像爷爷,有点凶··小艾的父亲艾红杉在赤练寨原本有一块地,因为好赌,田地早就变卖了去还了赌债,就靠着上山采药换取些微薄的收入,然而每一有些积蓄又全都贡献给了牌桌,一双儿女出世后,寨里的长老特给他在寨子附近找了份零工,那时琼岭前山才刚开始开发,需要很多工人,赤练寨不少青壮年都在那里出卖劳动力,吃在工地,睡在工地,一个星期领一次钱,能回一次家。
有了乡亲们的监督,儿女家庭的牵挂,加上一天十多个小时的苦活儿累活儿,人一坐下就开始犯困,没人有闲力气去琢磨打牌,色子这档子事儿,艾红杉似乎收敛了不少,每个星期工地上放半天假,他都会提上些瓜果零食回家看老婆,看孩子。
小艾会在地上爬了,艾心很粘人,身边一没人就要哭闹,王韵美消瘦了许多,她有时哄着哄着艾心,自己就掉下了眼泪,这时,小艾就会过去摸摸妈妈的胳膊,摸摸艾心的小手,王韵美抽泣得更厉害,而艾心会安静下来。
她安静时,比艾红杉见过的任何孩子都漂亮,都可爱··艾红杉想挣钱,挣很多钱,他书读得不多,但他知道,像艾心这样的毛病,以后会需要很多钱··没一阵,一伙高利贷冲进了艾家,艾红杉又去赌了,这次是跟着别人的黑车下了山,进了玉松市的地下赌场,输了一万三,王韵美把自己的所有首饰和积蓄全拿了出来,高利贷鼻孔里出气,抓了小艾和艾心就要走,还是寨子里大家帮忙,清了这笔债。
大家又去工地上找艾红杉,工头听了艾红杉的名字,气不打一处来,也要他们还钱·原来艾红杉那天一大早偷偷开走了一辆装满钢筋的货车·消息传回艾家,王韵美晕了过去。
·王韵美是玉松市里人,父母都是老师,她是从家里私奔出来和艾红杉结的婚,日子虽然难熬,可要她回娘家,她拉不下这个脸,也咽不下这口气,她相信艾红杉会回来,她也相信这个男人会为她改变,她相信他本质是不坏的,他去赌博也是为了这个家。
她想相信自己当年没有看走眼,跟错人··大约过了半年,一个无月的夜晚,艾红杉灰头土脸地翻进了自家的院子,小艾听到声响,从梦中惊醒,王韵美跳下床,扯开嗓门高喊着:“抓贼锕抓贼锕”抄了把笤帚冲进院子对着那“不速之客”就是一顿好打。
艾红杉蹦来跳去,嗷嗷叫唤:“是我,是我别打了别打了”·王韵美打得更起劲了,咬牙切齿:“打的就是你就是你”·“没皮没脸的臭逼玩意儿杀千刀的我呸”·王韵美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哭腔,院里亮起火光,左邻右里打着手电,举着蜡烛都过来了。
艾心这时也醒了,在床上伸长了小手臂,“唉,唉”地喊着,小艾过去轻轻拍她的胳膊,抚她的肩膀,亲亲她的头发,就像母亲在艾心闹脾气的时候,每每做得一样。
艾心瞅着小艾笑了,抓住小艾的手指放进嘴里又啃又咬·她喜欢和小艾亲近,喜欢这么啃他的手,母亲说,她傻的,把哥哥的手指当成磨牙的小玩意儿了··小艾又往窗外看,灯火彻底把艾红杉的样子照了出来,他干张着嘴坐在地上,王韵美背朝着他,紧紧攥着笤帚的竹长柄。
地上是一大片火红和一大片的乌黑,所有人的脸上也是红红黑黑,斑斑驳驳·艾心用力咬了小艾一下,小艾倒抽了口凉气,回头瞪了艾心一眼,艾心拍着手咯咯直笑。
王韵美没给回家的艾红杉一点好脸色,艾红杉做什么她都看不顺眼,看他喝酒不顺眼,看他剥花生米不顺眼,看他拿筷子剔牙不顺眼,看他光着膀子走来走去,上山摸草药不顺眼,动不动就骂,骂得兴起了还要出动手打人,而出于愧疚心理,艾红杉从不回嘴,总是笑笑的,一副脾气很好,很温和的样子,他熬着,熬到她骂得累了,这时候,他就会抚摸着王韵美的后背,抚摸着她的头发,近而揽住她的肩膀,和她一块儿隐进一卷门帘后。
小艾在一旁看着,看得不是很明白,怎么先前还气势汹汹的母亲就这么一下没了脾气,就软成了一滩水,红着脸被父亲压在身下,看上去不情不愿,极委屈,极痛苦地皱着眉头,可胳膊和双腿却将父亲缠得紧紧的,好像极快乐,极享受。
难道痛苦也能给人快乐吗·艾红杉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农忙时,他和王韵美会去帮别人家插秧,摘茶叶,农闲时,王韵美就去桃源寨的小饭馆打工,琼岭旅游区正式对外开放了,桃源寨比赤练寨热闹多了。
两寨之间隔了条大度河和两座山头,早上三点,王韵美就得起了,和同乡一块儿摆渡去对岸,晚上直到深夜才能到家·艾红杉在家带孩子,赌倒是不去赌了,可也没有要出去找工作的意思,王韵美就又和他置上了气,她好面子,艾红杉的赌债,寨里谁家没出过一百两百的力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脸上实在无光,小艾和寨里的孩子玩的时候,还被一些孩子指着鼻子骂过“赌鬼儿子”,揪着他要他还钱。
艾红杉油嘴滑舌,哄着她说:“没事没事,等办蛇君祭祀,他们还要给我出场费,那我和他们就算是两清了·”·小艾从没去过天福宫的祭祀,听母亲说,从前办祭祀,热闹得不得了,前山后山好多寨子的人都会来参加,后来天福宫被一个有钱人买去了,不对外开放了,每年祭祀只有各寨的长老和父亲会去,说这祭祀成了一种针对私人的表演,不再对外公开了。
小艾糊涂了,父亲不是长老,为什么父亲能去·母亲告诉小艾:“你阿爸在祭祀上扮赤练蛇君的,很威风·”·父亲告诉小艾:“那时候,你阿妈,一个大学生,放假不好好逛街,不好好去图书馆学习,跑来琼岭玩,跑来看什么蛇君祭,跑来遇到了我。”
父亲还和小艾说:“以后啊就轮到你扮神君了,神君不能怕蛇,要喝蛇胆酒,蛇胆多苦都要吞下去,还要把头发留长,还要在脸上画很黑很黑的眼圈,像大熊猫,哥哥知道什么是大熊猫吧“··小艾点了点头,他有本动物画册,母亲在桃源寨的杂货店里给他买的,用来教他认字,长知识的。
大熊猫身上只有黑色和白色,大熊猫从前吃肉,是猛兽,现在是国宝,吃竹子··父亲会带着那本动物画册和小艾进山·小艾年纪不大,身手敏捷,爬起山来像只小猴子,一下就窜到了很前面,父亲把艾心放进垫了很多棉布的竹篓里,背在身前,拿着一柄短锄头走在小艾后面。
树林中飞出一只喜鹊,父亲忙喊小艾去看,琼树边围绕着一群蝴蝶,小艾就去扑蝴蝶,父亲问他:“那是什么蝴蝶啊”·“蓝蝴蝶”·“它翅膀上的粉有毒。”
父亲还说·小艾忙在衣服上使劲擦手,跳进小溪里拼命洗手·父亲大喊:“下游的人要被你毒死啦”·小艾急得要命,把水往怀里搂,父亲大笑:“傻儿子那是花粉”·山上还有很多果树,有一棵桑葚,长得特别大,树枝压得很低,果实很甜,每次路过,父亲和小艾就会站在树下,仰着脖子揪桑葚吃,艾心学他们,也从竹篓里伸出手,抓住一根树枝,用力扯下一颗桑葚,可她用得力气太大了,桑葚被她捏烂了,汁水溅到父亲脸上。
父亲哈哈笑,摘了两颗桑葚喂给艾心吃··树影在艾心的脸上摇摇晃晃,光刺进她的眼睛里,一点都看不出她的傻,她的笨··父亲还教小艾抓蛇,赤练峰上只有赤练蛇,它们喜欢躲在石头后面,- yin -凉的地方,父亲说:“打蛇最重要的是,不能怕,输人不能输阵”·他们每回上山,都能采不少草药,野果,有时能打到一两条蛇,有时只能捡到褪下的蛇皮。
父亲会带小艾和艾心去桃源寨,他把草药和蛇皮卖给寨里的药材店,再和他们一块儿去小饭馆找母亲··母亲给他们一人下一碗抄手··她也过来一块儿吃,小艾舀起一颗馄饨,呼呼地吹开上头的热气,咬一小口,又吹开馅儿里的热气,喂给艾心。
父亲舀起一颗,吹开上头的热气,喂给母亲··在小艾的记忆里,桃源寨的那家麻将馆是在他五岁时出现的··他记得很清楚·麻将馆就开在母亲打工的饭馆边上,选在春节迎财神那天开的张,父亲抱着他去看热闹,麻将馆门前放了好久的鞭炮,挂了好多红灯笼。
那鞭炮的烟一直不散,那红色的灯笼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父亲迷上了那里··自那时起,母亲身体里、眼睛里好像永远烧着一团怒火,就连- shi -季的雨水都浇不灭。
有一回,母亲和父亲赌气,背着小艾,抱着艾心去了麻将馆,一句话也不说就把他们丢给了父亲·那时已经不早了,晚上十点多了,小艾很困了,在父亲边上坐了会儿,哈欠连连,忍不住扯了扯父亲的衣角,问他:“阿爸,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父亲牌瘾正重,打发小艾去边上的长板凳上睡觉,小艾听话,拉着艾心,坐到了那板凳上。
小艾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打哈欠,他白天在饭馆帮母亲掰了好久的玉米,摘了好久的豆角,他还要喂艾心吃饭,看着艾心,艾心一哭,一喊,母亲就要“哥哥”“哥哥”地找他,他像是艾心的小保姆,可他也没办法,谁都没办法,艾心岁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难哄,可只有看到小艾时才会安静下来,就算小艾什么都不做,只是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开心了,要是小艾扮鬼脸逗她,陪她玩,给她讲熊猫,讲蛇,讲蝴蝶,她就开心得直拍手。
小艾看了眼艾心,艾心“唉,唉”地冲着他喊,笑容灿烂··艾心也五岁了,不怎么会喊爸爸,也不怎么会喊妈妈,还是一个劲地发出“唉”的声音。
小艾托着脑袋,又是几个哈欠,他迷迷瞪瞪地好像睡着了片刻,人往前一冲,一睁开眼睛,忙去找艾心,艾心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在捡别人吐出来的瓜子壳,她边上是一双又一双大脚,她头顶是一只又一只热水瓶,一杯又一杯装得满满的茶杯,一个又一个男人,一个又一个女人全都只盯着牌桌。
小艾忙把艾心拉起来,扶着她坐回了板凳上,可他实在太困了,又是一个哈欠,一眯瞪,一晃眼,艾心又到了地上去·小艾急了,牵着艾心去找爸爸,艾红杉杀红了眼,含糊地应着声音:“哥哥乖,好好看着妹妹,很快,很快,这把胡了就走。”
边上的人就讥笑:“老艾,胡了牌就走说不过去吧·”·父亲笑笑地:“唉,这不是还没胡呢嘛”·小艾咬咬嘴唇,回到那板凳前,他先让艾心爬到了板凳下面,接着自己也爬了进去,抱住艾心,紧紧搂住,躲在了板凳下。
他睡着了··艾心差点被他闷死··母亲在麻将馆门口打小艾,挥舞着树枝抽他的后背,抽他的小腿,骂他:“和你爸一个德- xing -什么都干不好”·“没出息”·“没用”·“你差点害死你妹妹”·“你是不是就是想害死她”·父亲站在一边抽烟,有乡亲劝住了母亲,母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脚在空中乱蹬,眼泪乱流。
父亲把小艾领到了对面的杂货店,他敲敲柜台:“来包烟·”·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她和母亲的年纪相仿,女人绕过柜台后面的一张小桌子,一群孩子围坐在那里看电视,吃零食,嘻嘻哈哈,吵吵闹闹。
女人瞪了他们一眼,作势赶他们走:“好了好了,都去睡觉了啊”·孩子们冲她扮鬼脸,女人摇头叹气,似是无可奈何··小艾想哭。
父亲要了包烟,还买了一支奶油棒冰,他递给小艾,小艾不敢拿··“傻儿子·”父亲笑着说,父子俩坐在了杂货店的门槛上·小艾往麻将馆门口看,母亲抱起了艾心,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父亲把棒冰的包装袋敷在小艾的脸上··“你妈妈啊……”父亲咽了口唾沫,摸摸小艾的脑袋,“她就是脾气有些着急·”·小艾说:“因为你去赌”··父亲干笑了两声:“以后不赌了,不赌了。”
父亲看着小艾,又说:“哥哥是个大孩子了·”·小艾说:“可是大家都还是小孩子,为什么我要当大孩子”·父亲拍拍他,小艾低下头哭了。
沈映小的时候,沈怀素常读书给他听,先是一些通俗易懂的童话故事,接着读《白鲸记》,《老人与海》,《喧嚣与躁动》,后来读《罗生门》,《脑髓地狱》和《美丽新世界》。
他还用幻灯机放各种各样的图片给沈映看,写实的风景照啦,各种花,各种树,五彩缤纷,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名家画作啦,拉斐尔,达芬奇,莫奈,塞尚,蒙克,敦煌壁画看了个遍,还有动物的照片,美洲豹,响尾蛇,翅膀上张着骷髅一样的花纹的飞蛾,还有长颈鹿,大象,螳螂,蚂蚁,也有人的形象在白幕布上一个又一个切过去,捂着裙子站在通风口上的玛丽莲梦露,站在荒芜的街头的阿兰德隆,漂亮的男人女人都看完了,他们就看普通的人,一张张平凡的面孔,一个个孩子,老人,活人,死尸。
有一次,五姐不小心撞见沈怀素给沈映放幻灯片,一朵在黑夜里绽放的昙花后面紧跟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五姐吓得半死,冲进去抱着沈映就跑了·当天晚些时候,沈怀素偷偷把沈映从五姐的卧室抱出来,带他进了赤练峰。
赤练峰里就有好多花,好多树可以看,还有蝴蝶翩翩飞舞,蜻蜓点水而过,大象和美洲豹不在这里生息,但蚂蚁多的是·山里的蚂蚁个头都很大,有的还会咬人,沈怀素很会辨认这种会咬人的蚂蚁,他在一条溪涧边一块半边长满了青苔的大石头上抓到了一只。
他把它放在了沈映的右手食指上·蚂蚁沿着沈映的手指爬着,沈怀素和沈映说:“这种蚂蚁就是我说的会咬人的那种·”·仿佛是为了肯定沈怀素的说法,那蚂蚁的大脑袋昂起了瞬,又重重放下,在沈映的手指上留下了个小红点。
沈怀素看着沈映:“被咬了就会出血,会痛,你现在觉得痛吗痛就是在描述你现在的感觉,当然这不过是很轻微的痛·人会痛,带给人最重要的意义是,下次再看到害他痛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怕它,躲得远远的。”
沈映面无表情,也没有动,那蚂蚁在他手上爬着爬着,自己掉了下去,落进草丛里,找不到了··那时是干季,六月的尾声,将军藏宝洞的入口处水位却已经涨到沈怀素的小腿那么高了。
他带沈映趟水摸进了洞- xue -··沈映五岁了,长得比同龄的孩子都高,穿衬衣,长筒袜,格纹背带裤,打扮得像个英伦小绅士,水弄- shi -了他的鞋子和袜子,但他一点也不狼狈,也不在意,进了洞- xue -,脱了鞋子和袜子,光脚走在沈怀素边上。
沈怀素打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四下时不时传来滴水声,沈怀素稍提高了音量讲话:“这里是野人住的地方,野人不知道会从哪里钻出来,他们最爱抓小孩子,抓走了就带回去烤了吃。”
·洞- xue -空间不大,没法产生回音,沈怀素的声音显得干巴巴的,他问沈映:“你怕吗”·沈映怀抱着皮鞋眨了眨眼睛。
沈怀素进一步说:“被吃了就死了,”他问沈映,“死是什么,你知道吗”·滴水的声音越来越响,但频率却越来越低,滴一声之后要许久才迎来第二声,沈映不在看路,也不看沈怀素,他往发出滴水声的地方看。
那是一片偏离了他们行进道路,没有被任何光照侵略的地方,那里很黑,好像黑暗是根深蒂固地长在那里的墙上的,好像它从地球诞生之初就存在了,远在任何一种呼吸经过它之前,远在人类活动之前就存在着了。
好像它将永远不会被打扰··沈怀素还在说话:“死就是……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沈映还是怔怔地看着那暗处,那儿有什么这么吸引他沈怀素不禁也跟着看了过去,除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于是他拿手电筒照了过去,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另外一堵凹凸不平的墙面,而那原先满溢在视线里的黑暗躲到了光束的边缘去。
墙上落着个边缘毛茸茸的圆形光圈··沈怀素轻笑了声,移开了手电筒,继续往前走,继续道:“怪不得你不怕死,你现在不就什么都感觉不到吗”·他又说:“从前有一个将军,打了胜仗,搜刮了很多金银财宝,但是他不想被别人知道他有这么多财宝,他想等要用上这些财宝的时候再把它们拿出来用,他要找个地方把它们藏起来,刚好,他经过这个洞- xue -,他就想,我要把这些财宝藏在这里,于是,他就把一身黄金战袍,一个金面具,还有好多其他的宝贝都藏在了这里。
但是没等到他用上这些财宝,他就死了·被他夺走财宝的人怨恨他,死了也缠着他,杀了他·”·沈怀素走得有些快了,一回头,沈映被他远远落在了后面,沈怀素把手电筒照向身后,泥泞的小路上,一个小小的孩子,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在慢慢接近他。
沈映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小脚印·他走到沈怀素边上了,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沈映拽了拽沈怀素的手,沈怀素一时激动:“你害怕吗你在害怕吗”·他忽而有些得意,可马上他又被一种失落感吞噬了,他打量着沈映,接连发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投错了胎”·“你是我的孩子吗”·“说话有这么难吗”·“爸爸,说爸,爸爸,有这么难吗”·“只要嘴唇上下碰在一起,再分开。”
他捏着沈映的下巴去扯他的上嘴唇,沈映挣开了,沈怀素又伸手过去,掰开他的嘴巴,把手指伸了进去,他不懂,他有舌头,他的声带也是完好的——起码每一个医生都是这么告诉他的,还有不少医生说,沈映是心理上的问题——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一个孩子,打从娘胎出来就得上了心理方面的疾病,这可能吗婴儿就是一张白纸,怎么可能有白纸会让任何一种笔无法施展,无法书写的呢·沈怀素打了沈映一巴掌。
沈映摸着脸,仰着头看他,沈怀素再度扬起手臂时,沈映还是这样看着他·他的眼神不怨恨,也不迷惑,更不委屈,他天生不懂这些情绪,他天生就没有任何情绪,人生来对黑暗的恐惧,对责骂和暴力的害怕,他全没有,他像一个最古老的原始人,在一个白天获得生命,睁开眼睛,站在一片原野上眺望着一切。
他还未经历黑暗,还未经历抢夺食物或伴侣的战斗,他不懂他脚下的土地会长出食物,食物能供给他营养,能延续他的生命,他也不懂阳光能让他看清楚很多东西,能带给他温暖,带给大地丰收,那时他还不需要火来保暖,来烹饪,那时,他对任何事物都是无知的,进而任何事物都无法触动他。
当他人生的第一个黑夜来临时,他才会懂···那第二下,沈怀素没能打下去··他和沈映从山里出来后,五姐就张罗着要给沈怀素聘个助手,沈映长到这个年纪,几个姑姑似乎也都放弃让他变正常了,只有沈怀素这个最小的姐姐隔三岔五来沈家闲住,五姐语重心长地和沈怀素说:“说句实话,我看沈映这个孩子的问题不是三年五能解决的,你教导他,照顾他,我看得出来你是费了很多心思的,但是你也不能为了这个孩子就荒废了自己的学术研究,是不是天福宫前阵子被人偷了东西的事情我听说了,虽然不是什么宝贝,但是老一辈留下来的东西总有研究价值的,说不定往后就发现它们对你的壁画研究有用呢也不是不让你带孩子,就是你的专业也不要荒废了。
我给你找个助手,哪里都能帮上一点你的忙,难道不好吗”·研究生小刘就是这么来的沈家··虽然小刘名义上是沈怀素学术研究方面的助手,可沈怀素不久就发现了五姐安插小刘在他身边的真实目的,她怕他又给沈映看恐怖照片,给他讲恐怖故事,小刘是他五姐的眼线,生怕他把沈映教坏了,弄伤了,弄没了。
小刘也确实出色地进行着自己的监视任务:沈怀素要带沈映进山,前脚才出门,后脚五姐就打着洋伞跟来了,在山里没走几步,就牵着沈映要回家;沈怀素让沈映学骑马,小刘立马去牵缰绳;沈怀素读《洛丽塔》给沈映听,小刘静静站在一边,隔天书架上的纳博科夫就全不见了。
小刘声称大学是社会学专业,沈怀素怀疑他是警察学校出身,总之,沈怀素怎么都没法摆脱他·但是沈怀素发现,他教沈映画画时,小刘不仅帮着拿调色盘,布置画架,在一旁无声地陪着,他偶尔还会往花园里看一眼。
每天下午三点,他们在书房画画的时候,梅笍会去花园里看看她种的蔷薇花··沈怀素不带沈映进山了,也不去骑马了,就在书房里和沈映下棋,看他画画,教他认字,他有时会喊梅笍过来,让小刘和梅笍看着孩子,声称自己要去书房滕抄研究资料,整理壁画照片。
天气越来越热,梅笍的领口越来越低,连衣裙的颜色越来越鲜艳,小刘落在梅笍身上的眼神越来越多··那一年的夏天接近尾声时,有一天,沈映午睡起来,屋子里静悄悄的,他从自己的卧室走到了客厅,穿过了厨房,走进了花园,家里的佣人们都在厨房里趴着午睡,偌大的花园里撒满了阳光。
沈映走到了花园里一间储存杂物的小木屋前·那木屋一侧的墙上开了扇四方形的窗户,玻璃有些脏了,但勉强还是能看清里面有人·一个女人·他母亲。
母亲半闭着眼睛,小刘紧靠在她胸前,母亲看上去很沉醉,很享受··沈映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他的脚边溜过一队蚂蚁,他蹲下了,捏起其中一只放在手指上,木屋里传出呻吟声,蚂蚁从他的食指爬到了中指上。
一段黑影盖在了沈映身上·沈映抬起头,沈怀素就站在他身后··沈怀素瞅了木屋一眼,笑眯眯地问沈映:“你在干什么”·沈映搓了搓手,他指上的蚂蚁掉在了地上,不动了。
“你杀了只蚂蚁”沈怀素不无兴奋,“你为什么杀它你讨厌它还是因为它咬了你”·他抓过沈映的手指看了又看,那上面没有被咬过的痕迹。
沈映不说话,沈怀素笑笑,又问他:“你知道妈妈在里面干什么吗”·“你觉得妈妈是个坏女人吗”·“她有丈夫,有孩子,但她还和别的男人这样,这是不道德的,她不可以这样,这样的女人会被抓起来,在脸上刺字,被人用石头打,活活打死。”
沈映眨了眨眼睛,手垂在草地上,抓了抓地上的青草··沈怀素仍看着他,问着话:“如果我现在进去,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你希望我现在进去吗”·“妈妈和小刘会羞愧得……”沈怀素一瞥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也捏起了一只蚂蚁,蚂蚁在他的手心里僵住了,触角不停抖动,很是惊慌的样子。
“他们说不定会恨不得马上去死·”沈怀素说,他站起来,蚂蚁掉在了地上,他拍了拍裤子,俯视着沈映:“还是我去和妈妈说,是你告诉我她在这里,她会恨你吗还是她会更羞愧她会去死吗”·沈映还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沈怀素嘴边浮现出一抹轻笑:“反正你也不懂死是什么·”·他往木屋走去··沈映一声不响地盯着那木屋的方向··艾红杉又从家里跑了。
他偷了天福宫的一些铜器和潜水器材,被人追进了山,他自小在赤练峰长大,进了山就像摸进了自家的后院,熟门熟路,眨眼就钻没了影,天福宫那几个学者教授没辙,找到了赤练寨的长老,要他进山逮人,不然他们就报警,让警察主持公道,长老呢,先替他们把琼岭派出所的管队长给请来了,大家伙儿在长老家围着个煮开水的铜炉子,喝茶,咂吧旱烟,抽香烟,东拉西扯,合计了半天,长老让人去喊王韵美过来,还偷偷摸摸支会,叫她把一双儿女都带来。
王韵美明白长老的意思,在家找了两套破旧衣服给小艾和艾心换上,拖家带口的去了·她进了门就给大家磕头,小艾看到,跟着磕,艾心看到,也学着磕,她不知轻重,脑袋往地上重重一撞,磕青了,那一个两个老教授看不下去了,拦住了母子三人,一个劲地说:“犯不着,犯不着。”
管队长帮腔道:“也不是啥值钱东西,值钱的早捐给博物馆了,你快起来,快起来,这事儿搞得……”·另有人说:“就算东西我们不要,人你们总要去找找吧,要是在山上遇了险可怎么办”·王韵美抹眼泪,长老大手一挥,吩咐自家两个儿子明天就组织寨里的人进山找人,信誓旦旦,非得把艾红杉找回来给大家一个交待不可。
隔天早上,赤练寨十几号人浩浩荡荡进了山,中午时分,大家兴高采烈地抗着两只野猪回了寨·王韵美跟着分了点猪肉,在家炖肉汤,小艾没吃,下午自己跑山里找爸爸去了。
第二天没人再进山了,小艾还往山上跑,两天,三天,四天,他把赤练峰翻了个遍也不见艾红杉的踪影,大家都说艾红杉早就翻下了琼岭,要逮他不如去玉松的典当行打听打听。
·可小艾还是会进山·冥冥之中,他感觉父亲还在琼岭,就躲在某一棵大树上,就睡在某一处洞- xue -里·赤练峰找过了,他就去别的山头找,这天,他坐船到了前山,顶着大雨寻寻觅觅。
雨太大了,颇有几分- shi -季暴雨的意思,雨水像瀑布似的从天上浇灌下来,树上的绿意哗啦啦全被冲洗到了地上,汇成一条条绿油油的河·小艾趿着拖鞋,吃力地走在又滑又泥泞的山道上,山道上的积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小腿肚,水流还很急,没走多久,他的拖鞋被冲走了,小艾只好光着脚爬山。
乌云遮天蔽日,一路风雨交加,路上别说游客了,一个山民都看不到,想找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出来·小艾在前山迷了路·直到遇到一条往下流的小河,他跟着它来到了将军洗剑池前才算松了口气。
他知道桃源寨就在附近,只要等雨小些了,他相信他能找到去桃源寨的路·可眼下,他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雨,暖暖身子,小艾往池后的藏宝洞觑了眼,池水升得太高了,藏宝洞像个只露出一道缝的眼睛,睨着人。
小艾揉揉眼睛,又看了看,突然,他好像看到了一簇火光·小艾跳进了池里,往洞- xue -入口游去··小艾水- xing -好,池里的黑鱼也不咬他,它们贴着他的身子经过,有的还会像和他玩似的顶他的手,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小艾很快就游进了藏宝洞,洞里淋不到雨了,可往里走了没几步他就后悔了,他既没有打火机,又没有手电筒,他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而那火光也找不到了··小艾摸着洞- xue -的墙壁,喊了声:“阿爸……”·没有回应。
那火光难道是他的错觉真的会是他父亲吗还是……·小艾想到了野人的故事·他一个哆嗦,摸着墙壁想退出去,他可以喊妈妈过来,喊长老过来,和大家一块儿来这里找爸爸,他还不想被野人抓走,他还不想死,可奇怪的是,明明进洞的时候只是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摸着墙走的,可倒退着要原路返回,却怎么也找不到入口了,到处都是黑的,四周没有风,盖过脚背的水凉丝丝的。
小艾打了个喷嚏,他一阵头晕,兴许是饿了,累了,太怕了,他靠着墙壁,蹲在了地上,抱着胳膊瑟瑟发抖·这时候,他的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小艾握紧拳头就挥了出去。
是野人他想道·我要被吃了他又想道·他拔腿就要跑,猝然,一束光打过来,他眼前白茫茫一片,小艾惨叫了声,真的是野人野人浑身都泛白小艾朝着那白茫茫的地方撞了过去,还想跑,一把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细胳膊。
“是我你阿爸”·小艾两眼一闭,扑在艾红杉身上,又是几下拳头砸过去·艾红杉把小艾拽开,小艾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还以为是野人你想吓死我啊我被你吓死了”·艾红杉哭笑不得,拍了拍小艾,擦了擦他的脸,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艾安静了,环搂着父亲的脖子,脑袋靠在父亲肩头,用力吸鼻子·父亲身上有股淡淡的腥味,像草药混着蛇血·小艾闻了闻自己的手,他身上好像也有这种味道。
他把父亲搂得更紧了··“你的鞋子呢”艾红杉问小艾··“丢了·”小艾嘟囔道,“就是因为要来找你。”
艾红杉看了看他,揉揉他的后脑勺:“又要被你阿妈骂了·”·小艾问他:“你是不是怕被骂所以不回家”·艾红杉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抱着小艾,穿过一个又一个门洞,最后猫着腰钻进了一个矮洞,洞里生了堆火,火势有些微弱了,艾红杉放下小艾,从靠着墙壁的一只背包里摸出几根木柴扔进了篝火堆里,几颗火星飞出来,火旺了起来。
小艾脱下背心,举在火堆边烘··艾红杉问他:“没被艾咬吧”他把小艾拉到身边,帮他拿着衣服烤,他看着小艾,又说:“你胆子也太大了,要是真遇到了野人,遇到老虎野狼怎么办”·小艾看着艾红杉的背包,那背包鼓囊囊的。
艾红杉把背包垫在了背后,笑笑,接着说:“还有蛇晚上路都看不清,更别提蛇了,被赤练咬了,要出人命的·”·小艾紧咬着嘴唇,坐在了地上,靠着艾红杉,抓着他的大手,不说话。
艾红杉问小艾:“进了藏宝洞知道怕了”·小艾点点头,肚子咕噜噜叫唤··艾红杉一笑,把背心扔给小艾,道:“知道怕就好”·小艾穿好了衣服,他看到艾红杉从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揪出了一条赤练蛇,小艾一哆嗦,艾红杉朝他一阵挤眉弄眼,提着那瘦长的赤练蛇在他面前摇晃了两下。
蛇是死的·小艾气得别过了脸,不看艾红杉了··艾红杉用匕首剥蛇皮,挖蛇胆,仰头生吞下,他手上沾到了点蛇血,他抹了点在小艾的额头上··小艾皱了皱鼻子,艾红杉从火堆里挑了跟细长的木枝,吹灭了上头的火苗,串上蛇肉,架在火边烤。
接着,他又从角落里抓出一条较小、较短的赤练蛇·他把匕首递给了小艾··小艾凑在火光下,熟练地剥下了一张蛇皮,他看看艾红杉,艾红杉努努下巴,小艾切开蛇腹,取下了蛇胆,艾红杉又努努下巴,小艾皱着眉头把蛇胆放进了嘴里。
艾红杉把他的下巴往上猛地一抬,小艾吞下了蛇胆·这是他第一次生吃蛇胆·太苦了,太腥了,他想吐·艾红杉捂住了他的嘴,他的目光被火烧着,烫得吓人,小艾赶紧使劲吞唾沫,抓紧了裤子,憋住了,忍下了,好一会儿,艾红杉才放下了手,他脸上又漾出暖暖的笑意,他和小艾说:“以后可不能怕了,你现在是个男子汉了,要照顾好妹妹,照顾好妈妈,知道吗”·小艾低着声音说:“阿爸,我们回家吧。”
他也挑了根树枝,吹熄火苗,串上蛇肉,插进火堆··艾红杉回头拍了拍背包,整个人靠在上面,坐得更舒坦了些,叹息了声,笑了笑,没说话·小艾看着自己的脚,拿起一根树枝戳了戳火堆,火烧得更旺了,噼里啪啦地响。
小艾忍不住问艾红杉:“阿爸你为什么要去赌钱”·“阿爸没用,阿爸没法让你们过好日子·”··“没用的人都会去赌钱吗”·“没用的人就只能赌运气。”
“你还偷东西·”·“是,偷东西不好,阿爸是个坏人·”艾红杉说··“一个没用的坏人·”·艾红杉拍了下小艾,伸手摸了摸蛇肉,忽然说:“阿爸给你跳个舞吧。”
小艾摇头:“我不要看跳舞,你和我回家·”·“跳完舞就回家·”·“先回家再跳舞·”·“你以后扮神君也要跳这个舞,早学晚学都得学。”
艾红杉说,“再过几年,等你十七了,年年就都是你跳了·”·“我十七了,你就老得跳不动了吗”·“神仙不爱看老骨头。”
小艾眨巴眨巴眼睛,艾红杉钻出了矮洞,站到了一个火光微弱,有一条细细的水流经的地方·他脱了鞋子,走进水里,跳舞给小艾看··他落在墙上的影子也在跳舞,落在地上的影子也在跳舞,落在水里,歪歪扭扭,好像一条蛇的倒影也在跳舞。
好多个父亲在跳舞··舞跳完了,艾红杉气喘吁吁地站着,小艾拿起一串蛇肉递给他,艾红杉咬了一大口,小艾问他:“扮神君还要学什么”·“要能熬得住七天不吃肉。”
“我已经半个月没吃过肉了·”小艾吞了吞口水,“阿妈说,肉有营养,我在阿妈肚子里吃了太多营养了,我不用了,我都留给艾心吃·”·艾红杉撕了点蛇肉给小艾,小艾只咬了一小口,把其余的捧在手里,说:“我带回去给阿妈和艾心吃吧。”
“傻啊,那就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快吃·”·小艾这才吃了第二口··艾红杉又说:“还要打坐·”·他把背包从洞里拽了出来放在地上,他坐下了,靠着那背包,挺直了腰杆,盘起了腿,手收在膝盖上,搭着。
他说:“就像这样·”·小艾有样学样·艾红杉又说:“要闭上眼睛·”·小艾不敢闭眼睛,父亲坐在离他不怎么近的,很暗的地方,他光是看到他,要看清楚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就耗费了很多精力。
他已经很累了··艾红杉朝小艾露出一个微笑,他说道:“要在一间房间里这样打坐,等神君上身,七天七夜都不能睁开眼睛,不过不用担心,吃饭,洗澡,都有人来服侍你,还有人会在你身上画画,可能有点痒,你也不能睁开眼睛,神君的目光是不能被这个世界污染的……你可以想想……”艾红杉顿了下,他看小艾,小艾还是睁着眼睛,看着他。
艾红杉站起身,过去伸手阖上了小艾的眼睛,他的大手盖在小艾的脸上,他继续说着:“你可以想想艾心,你阿妈,想得久了,一直在想了,你不用睁开眼睛也能看到她们了,你就不会觉得孤伶伶,有她们陪着你,那七天你就不会无聊了,只要你足够虔诚,足够用心,那么你不用见到她们,就已经见到了她们。
“记得,一定要闭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不能乱看·”·“足够虔诚……不能乱看……“小艾那时还不太懂“虔诚”这样的字眼的意思,他只是断断续续地跟着父亲复述。
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乱看·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父亲走了,再没回来过··母亲恨恨地打了小艾一顿,恨恨地说:“好啊,你走吧你就走吧你滚”·她骂的是父亲,或许也在骂小艾,可小艾没有走,是他坏,他还没生下来就不干好事,害得妹妹成了低能儿,他生下来之后呢,也没发生什么好事,什么都做不好,没能看好妹妹,还经常惹妈妈生气,甚至找到了爸爸也没能把他带回家。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好好补偿妹妹,好好照顾妈妈··艾心在床上又开始不知所谓地叫喊,小艾过去抱住了她··沈映在特殊儿童学校里接触过一种类似击鼓传花的游戏,规则比他后来知道的击鼓传花简单一些,也需要有人打鼓,鼓声响起来,孩子们依序传递一朵塑料大红花,鼓声停下,那个拿到花,并且把花牢牢握住,还示意老师的孩子能领到一颗糖。
谁的人生不是一场击鼓传花呢·具体反映到沈映这朵“花”身上,这个游戏的经过是这样的:他先是在梅笍那里短暂地停留了一阵,接着被他的五个姑姑,满天神佛,圣父圣灵,天地浩气一一接手,然后他又被传递给了沈怀素,鼓声还没停,谁在敲鼓抱着什么看好戏的心态反正这伴奏的鼓声把沈怀素搞得心烦意乱了,他把沈映交了出去,沈映又回到了梅笍手上。
梅笍和小刘偷情,东窗事发后,她没有羞愧得自杀,她的脸上也没有被刺字,更没有被什么人用石头活活打死,她和沈怀素提出离婚,她要带走沈映·沈怀素反应很激烈,房子财产他都不在乎,但是沈映绝对要留在他身边,他对沈映的研究还没结束,他还不想认输,必要的话他会和梅笍去法院,去打官司,沈映一定不能跟她走。
梅笍对此置之一笑,和沈怀素说了许多,她道:“好吧,你要走这个程序,我没有意见,不过我提醒你一声,去法院起诉离婚,你要告我什么告我没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月嫂,保姆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喂他母乳,我给他换尿布,我帮他洗澡,哄他,陪他,生怕别人没有照顾好他,小心翼翼,一点都不敢怠慢,那时候你人在哪里他不哭,不说话,你的姐姐们一个个都来出主意了,我对她们的主意,她们的意见说过一个‘不’吗我哪一次不是老老实实照着作她们说沈映有问题是因为我的母乳有问题,好,那我不喂,她们又说是我八字和沈映不合,要喝符水,要找大师做法,好,我喝,我做,我吃斋,我念佛,我天天给什么大师什么佛祖磕头,额头磕破了,膝盖跪麻了,我抱怨过一句吗我也想不明白啊,体检筛查没有任何问题,孩子生下来也检查了,也没有一点毛病,怎么就不哭,不说话,不理人他真的没有魂吗他的魂跑去哪里了呢我晚上做梦都会梦到我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喊他,我是他妈妈,我总能把他喊回来的吧··“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哦,请这个专家,找那个学者,又是带头修复壁画,又是作寻宝的领队,忙倒很忙,成果却一点都看不到,钱是投进去不少了吧没关系,你有钱,你不在乎,你还很高尚,你的追求多脱俗啊,古老的语言,神秘的壁画,人类诞生之初的秘密,语言的真谛,你看,你这么会研究语言,你研究出天福宫壁画上那些鬼画符说的是什么了吗你让自己的儿子开口说话了吗你介绍你的儿子给你的那些专家朋友们认识过吗据我所知,没有吧。
你这么完美,你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怪胎·“我一点都不介意他不说话,他可能是聋的,是哑的,是傻的,他是我的孩子,无论他什么样,他都是我的孩子,我不需要他太聪明,懂太多,更不需要他去研究什么奥秘,寻找什么宝藏。
“你要离婚,你问过你姐姐们的意见吗不需要吗你爸妈不在了,难道不是她们一直在给你的生活出主意你大姐还给我出过主意,不光劝过我再生一个,还来劝过我和你离婚,你看,你姐姐就是比你想得远,比你有先见之明,我还记得她和我说,小梅啊,你还年轻,沈映我们帮你带,你自己再找个好的下家吧。
下家,你大姐倒是个货真价实的买卖人·那时候我就想,我绝对不会这个时候离婚,灰溜溜,哭哭啼啼地回娘家,我要等一阵,我得忍·婚姻不就是忍耐吗,看谁忍得过谁。
我想我总比一个没有爸妈,没有姐姐,就什么都干不成的人能忍吧我说得难道不对吗没有你爸妈,你怎么去伦敦读的书,怎么顺利毕的业,没有你那些姐姐,你恐怕晚上睡觉连被子都不会自己盖吧·“还是说说钱吧,你不在乎,我庸俗,我在乎,当然,我在乎的是你会不会分走我的钱,你或许不知道,也不关心,更不想关心我们婚后我做过的投资,我的事业吧你要告我出轨,偷情,你大可去试试,小刘早跑了,你手上一没有物证,二,人证你指望你不会说话,好像什么都搞不懂,不明白的儿子开口指认自己母亲出轨他要是能给出任何证词,我肯定比任何人都开心。
但是你愿意打这个出轨的官司吗小报的记者一定很喜欢这样的故事,你这么优秀,我作为你的老婆还去出轨,难道,可能,或许,是你有什么问题不然我们的孩子怎么会落下这么一个怪毛病·“沈怀素,我太好奇了,你活到现在,研究这个,研究那个,语言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研究壁画,那壁画有什么稀奇的呢那么粗糙,那么潦草,倒是有点神秘,能拿来当一个退缩的借口,可壁画也搞不出个名头,正好儿子好像很值得研究研究,那就研究他吧,我看儿子你八成也是理不清头绪的,那下一回你要换什么研究研究你自己吗还是去研究金光闪闪的佛像是怎么铸出来的吧,研究一下木头佛像的空心模具是怎么被人一层层贴上金箔的吧。”
沈怀素脸色发白,嘴边扬起个冷笑,看着梅笍,梅笍也笑,沈映在他们边上的地上搭积木,垒了一座很高的塔,他把最底部的一根积木抽走了,那高塔摇晃了一下,倒了。
过了会儿,沈怀素出了个主意,他同意梅笍带走沈映,但是必须得在他写完了一本书之后··梅笍笑着道:“写书倒是个好办法,自欺欺人的最高形式。”
沈怀素又说:“我每月给你钱,你想找什么小刘小王我都没有意见·”·梅笍还是笑,摆了摆手··梅笍和小刘之间有爱情吗她爱小刘吗她从没正面回答过别人的这些疑问,或许她只是厌倦了沈怀素的无视,厌倦了他那五个热衷张罗他的生活,他的婚姻,他的婚后生活,他的方方面面的姐姐们。
小刘是她的一次挑衅,她的一次机会,她的另一项投资,她借此在和沈怀素的关系中占据了主动权,话语权··总之,梅笍和沈怀素继续以夫妻的名义生活在一起,沈映又成了梅笍在照顾,他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去了玉松市特殊儿童教育学校的向日葵班读书,梅笍每天接送沈映上下学,沈怀素则成了同班其他孩子的家长们眼里的“好爸爸”——他拿着个小本子每天寸步不离盯着沈映。
他从一个研究者摇身一变成了个观察者,他记录沈映的作息,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他玩的每一件玩具,翻阅的每一本图画书,甚至他每天的着装,每天的饮食··沈映穿衬衣的时候较多,从短袖穿到长袖,冬天就在衬衣外面添一件马甲,套一件呢大衣,偶尔戴一顶扁鸭舌帽,总是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挎着一台超级八摄像机。
摄像机是梅笍送他的,她教沈映怎么用,从那时起,沈映学会了透过镜头看世界··他每天都拍回来很多短片,梅笍会在他睡前和他一块儿回顾一番,但沈映对拍下来的影片没什么太大的兴趣,看不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对摄像这件事本身好像也提不起劲,只是例行公务似的进行着,他的手很稳,镜头视角大致和他的身高持平·他很少俯视,几乎不仰望··沈怀素也会看沈映拍下的这些片子,这些都成了他的写作素材,他的书会关于语言对人类自我认知的重要- xing -,他在书里描述了这样一个观察对象,这样一个男孩儿:美丽无法打动他,丑陋也没有办法恐吓他,他不会说话,语言的丧失让他不具备责任感,羞耻感,缺乏认同感,群体- xing -。
他怀疑他可能是上帝编码的最初始程序··梅笍见过一次这本书的初稿,读了几页就放下了,她的评价是:还把自己当上帝了··向日葵班的班主任贾老师在沈映十岁的时候和梅笍长谈了一次,沈映在学校读了四年书了,他每天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吃饭从不把米饭弄得到处都是,没打翻过汤,没抢过别人的饼干,不打人,不咬人,别人和他说话时他都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会写字,字写得还很漂亮,他还会画画,无论临摹还是写生,完成度都非常高,他下围棋,下象棋,比学校任何一个老师都厉害,她们的教材显然对他不适用了,她让梅笍完全不用担心,沈映是完全可以去正常孩子去的学校读书的。
梅笍听了,和贾老师道:“他写自己的名字,可能都不知道那是他的名字,那代表他·”她又说,“他也不会哭,连笑都不会笑·”·没有办法表达情绪,没有办法和人交流,没有交流的欲望,那就是不正常。
沈怀素偶尔还是会带沈映上山,他带他去他们去过的地方,天福宫啦,瀑布啦,洗剑池啦,藏宝洞啦,他让沈映带上摄像机,沈映拍了些片子,当天回去沈怀素就会播来看。
沈映的镜头里总是有太多东西,一棵树长了那么多枝叶,结出了那么多桑葚,一条瀑布溅出了那么多水花,天上的云那么多,那么密,一片草丛里开出了那么多野花,引来了那么多蝴蝶。
他的视野总是满的,就算清晨,他站在空旷的山顶,那胶片上也落下了轻轻沉沉的,许许多多的雾···沈映还拍过天福宫放生池里的鱼,那是他罕见地低下头去拍什么,沈怀素在边上瞧见了,一时好奇,走了过去,和沈映说:“你在拍鱼洗剑池里也有这种鱼啊,会咬人,还有毒。”
沈映的小脸凑在摄像机上,脸朝着放生池·沈怀素拉过沈映的右手,伸进了池里,一条黑鱼恰好游过来,咬了沈映一口··半个月后沈映手上的伤口才长好,没留疤,但是他始终记得那个伤口在那里,就在他右手食指的顶端,他后来常常叫小艾舔他的这根手指。
小艾也咬过他,他的牙齿没有那种毒鱼的牙齿那么锋利,沈映只是出了点血,奇怪的是,那一口反而让他留了疤··他身上还有一道疤,是被蛇咬的,他记不太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夏天,也可能是秋天,反正接近傍晚了,山里弥漫着青苔的- shi -润气味,可能要下雨了。
他一个人走进了赤练峰的一片荒草丛里,他举着他的超级八,他在那里遇见了一条赤练蛇··那蛇从草丛里倏地钻出来,游到他跟前,纤长的身体盘出许多个“s”,一吐信子,一窜,咬了他的小腿。
一个上山砍柴的山民救了沈映,背着他去了卫生所,模模糊糊地,他看到白白的光在摇晃,一时间好像许多云都汇到了他头顶,它们又急速地往两边分开,急着要溜走似的,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那些云全都跑走了,他看到很多人围着他,每个人的脸都那么清晰,每个人都那么紧张,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好多水珠,是汗,也可能是雨。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他感觉自己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他发出了“唉”的一声,听上去就像一声叹息··王韵美带着小艾和艾心回了玉松。
她一开始还抱着找艾红杉的打算,去了好几家听说艾红杉经常露面的麻将馆,可人没找到,王韵美自己倒学会了打麻将,兴许是为了弄清楚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魔力吧,最憎恨赌博的王韵美成了麻将馆的常客。
她在麻将馆边的一套群租房租了个小房间,房间小得放下了一张单人床就转不了身了,每天早上她去楼下买三个馒头上来,和小艾还有艾心就着水,分着吃一个,剩下两个就是小艾和艾心的午饭和晚饭了。
吃完早点,王韵美摸摸小艾的脸,亲亲艾心的小手,就出门了·她会反锁上房门,单人床下面有个痰盂,孩子内急了可以用那个方便,窗户倒时常开着通风,窗户上悍着防盗栅栏,小艾时常趴在床上,摸着一根根铁栅栏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王韵美在牌桌上认识了一个两个三个男人后,就住进了这一个两个三个男人的平房、楼房、棚屋里·王韵美漂亮,虽然皮肤不再细腻,脸颊不再饱满,头发不再浓密,嘴边长出了法令纹,眉宇间隐隐有苦相,但她整体的模样还是颇有风韵的,即便带着两个孩子,可要讨男人欢心,骗来一两句甜言蜜语,一段短暂的相处还是很容易的,而且她变得温顺,她对男人的态度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再也不对男人发脾气了,男人打她,她从不还手,从不抱怨,男人打小艾,打艾心,揪着他们的头发抽他们耳光,对他们拳打脚踢,她也不维护,不劝架,她会躲开,不看小艾,不理会艾心的哭喊,不是去外面买菜就是去抽烟。
她抽很多烟,喝很多酒,几近酗酒的程度了,她沉默着,无视着,有时深夜里,小艾发现母亲坐在他身边哭,小艾想碰一碰她的手,她嫌恶地躲开了·她变成了一缕幽魂,没有人的气息,软趴趴的,多少次,小艾都梦到母亲只剩下一具皮囊,他不停往里面塞棉花,他想把自己也塞进去。
王韵美偷偷摸摸跟着男人跑过,她把小艾和艾心留在了她和男人暂住的地方·她不敢白天走,小艾会闹,会引得邻居来看热闹,那时候的邻居还很爱多管闲事,要是因此招惹来警察那就麻烦了。
小艾和艾心的身上经常能看到伤痕,王韵美知道,她会被抓去坐牢,她的孩子会被交给她父母照顾·她的父母会知道她这么多年来她的所有遭遇··小艾聪明,他跟踪过王韵美,偷偷记下了她爱去的麻将馆,酒吧,舞厅,王韵美一失踪,他就去那些地方找她,有时要好几天才能找到,有时一下就能看到勾着男人嘻嘻哈哈的王韵美了。
有一次,王韵美走得很彻底,小艾和艾心在衣橱里一觉睡醒,推开衣橱门,和一个中年女人打了个照面,女人吓得不轻,瞅着一屋子狼藉,问小艾:“你妈妈呢房租要不要交了”·小艾知道,王韵美又跑了,这次是和一个退役的飞行员,那个飞行员喝醉了会拖着着艾心的辫子把她当成拖把拖地。
小艾又开始找王韵美,那些麻将馆的名字他到现在还记得,什么如意啊,招财啊,洪福啊,都很吉利,喊起来朗朗上口·麻将馆里的老板,熟客都认识他,熟捻地和他打招呼。
“小艾嘛怎么今天又早放学你妈今天没来·”·其实小艾根本没有在读书,他早过了该上学的年纪了·小艾问这些人:“那你们知道她可能会去哪里吗我没带家里的钥匙,回不了家了。”
麻将馆里的人不知道,他就去舞厅,问油光满面的男人,眼线飞进鬓角的女人:“你们看到小王了吗”,“你们看到阿美了吗”,或是“你们看到茜茜了吗”·茜茜是王韵美的一个花名,是有一次小艾去一间叫巴黎梦的酒吧找王韵美的时候,酒吧里的一个酒保告诉他的。
那酒保端详着小艾,笑着说:“哦你就是茜茜的儿子啊这么大了,来来来,吃颗巧克力·”·小艾从没吃过巧克力,先咬了一小口,苦得吐了出来,皱鼻子皱脸地跟着酒保去了酒吧的地下室。
母亲正在那里靠着一堵发红的墙壁和一个男人说话·她的手在男人的胸口滑来滑去,她的眼神着迷而恍惚,她看到了小艾,明显一愣··小艾喊了出来:“她不是我妈妈搞错了”·他扭头就跑了。
这次,他又去了巴黎梦,那酒保告诉他:“好久没见到茜茜了·”·酒保又说:“茜茜说她要结婚了,对象好像是个小学老师,好像姓祝·”·小艾就每天牵着艾心去找这个祝老师。
他想,玉松能有多少小学,能有多少祝老师,他要找,一定能找到·他去每一所小学的门卫室打听:“你们这里有个祝老师吗”··门卫摆摆手,不理会,小艾就蹲在学校门口,等放学了去问走出校门的学生:“你们这里有个祝老师吗”·那些学生都穿得好干净,男孩儿头发短短的,女孩儿扎马尾辫,梳麻花辫,戴头箍,绑蝴蝶结,他们背着鼓鼓的书包,吃着零食,踢着足球,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又陆陆续续分开,走到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身边。
小艾那时候讲话还有点寨子里的口音,他没有家,没有爸爸妈妈,还穿着王韵美弃家出走那天他穿着的背心,牛仔裤,夹脚拖鞋,他没地方洗澡,没人带他去理发,头发又长又邋遢,脸上手上都是说不来的脏东西。
他喝自来水,翻垃圾桶,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有隔间的公共厕所,凑合一晚上,运气差的时候只能躲在火车站的椅子下面,他的身上总是臭烘烘的·那些穿校服,打红领巾的学生会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取笑他,吐他口水,还会去拉艾心的手,扯她的头发,朝他们扔石头,扔喝空的饮料瓶,饮料罐。
小艾就拿石头砸回他们,抓着艾心就跑·等到周围都没人了,他坐在马路边重新给艾心梳头,编辫子,他面朝着艾心的后脑勺,一边抽泣一边咬紧嘴唇·艾心还是很快乐,有小艾在,她好像什么都不怕,吃别人的残羹冷炙,她没关系,穿不暖,睡不好,也不打紧,她还是一看到小艾,就拍手,就笑得很开心。
艾心一笑,小艾忍不住就掉下了眼泪,或是哭得更厉害·他害怕,他怕艾心会吃坏肚子,怕他一睡着就有人把艾心抱走,睡在公厕,隔着隔板,他经常能听到奇怪的呻吟声,他更害怕。
他把艾心看得紧紧的,根本不敢阖眼睛··所幸玉松的小学不算多,有的学校里真的有祝老师,有女的祝老师,很老的祝老师,他们都说不认识什么小王,阿美或者茜茜。
这天,小艾找到了一所特殊儿童学校,他先在马路对面观察了阵,出入这里的孩子不光有像小学生的,也有很大的,很多都是家长陪着进学校·他试着去门卫室问了问,那门卫看看他,又看看艾心,艾心嘿嘿一笑,歪着脑袋去摸门卫扣在腰上的钥匙串。
小艾握住了艾心的手,门卫说:“你等一下·”·他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给小艾和艾心喝水,还拿饼干给他们吃,艾心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饼干屑。
十分钟后,小艾见到了祝笙··祝笙是个不高的中年男人,有些胖,有些黑,说话的腔调温和·他有双手心经常容易汗- shi -的手··祝笙请了半天假,带着小艾和艾心回了星辰小区二期。
那是他们学校里分配的房子,他住12幢403,他拿钥匙开了门,小艾一眼就看到了在客厅里熨衣服,穿着围裙,盘起了头发,脸色红润,胖了不少的王韵美··艾心伸出手指指着王韵美,“小艾”“小艾”地喊,还示意小艾看王韵美。
说来也奇怪,艾心从不喊小艾“哥哥”,无论父亲母亲怎么教,她都只叫小艾“小艾”··小艾不敢看王韵美,他看着王韵美所在的这个米黄色的墙壁,天蓝色的窗帘布,白色的皮沙发,散落在茶几上的杂志,报纸,几道斜斜的阳光落在地板上的家。
他说不出话··艾心挣开了小艾,冲过去抱住了王韵美的双腿,喊:“妈”·王韵美瞪了小艾一眼,小艾心里一跳,把艾心扒拉开来,拽着她往外走。
祝笙拦住了他,推着他进屋,热情地说:“进屋坐啊天热吧小王,倒点橙汁啊,还是喝可乐,雪碧我去楼下买,还是去吃肯德基小王,你换身衣服,给孩子们洗洗,我去看看老林那里有没有旧的小孩衣服,先借两身穿穿。”
老林是祝笙学校的校长,家里有个比小艾小两岁的男孩儿,就住在一条马路之隔的星辰小区一期··小艾和艾心住进了祝笙家··祝笙在特殊儿童学校的小苹果班当班主任,艾心去了他们学校上课,小艾也有地方读书了,就在家附近的东方路小学,他是插班生,进度落下不少,好在他够聪明,也够努力,一下就跟上了。
王韵美早就不去麻将馆了,她改行推销,卖一种保健品,经常要出去开会,作团队建设·王韵美不在的时候,祝笙闲下来就带小艾和艾心出去逛商场,买玩具,他给小艾买过不少四驱车,小火车,他鼓励小艾拿着这些玩具去楼下多和其他小孩儿玩玩儿,交些朋友。
起初小艾还担心艾心,玩一会儿就要上楼看妹妹,祝笙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但他对孩子很耐心,也很会照顾像艾心这种“特殊儿童”,小艾每回上楼,艾心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玩积木,祝笙有时会带艾心去林校长家和他家的小孩儿一块儿玩。
艾心喜欢吃西瓜,每回从林校长家回来,祝笙总是提着个又大又甜的西瓜,西瓜的第一块他总是切给艾心·小艾渐渐地也就放心了,一放学,一做完作业,抓着四驱车就下楼找人赛车。
小艾的四驱车从来都是涂装最漂亮,也跑得最快的,他爱惜它们,研究它们,什么组装啦拆卸啦清洗啦都做得小心翼翼地,他带着它们去少年宫比过赛,回回都是第一名。
他在家里看《四驱兄弟》的动画片,评头论足,滔滔不绝,末了还要说他以后也要去日本比赛,拿个冠军回来··有时候,他在楼下玩得累了,仰起头看看楼上,家里的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关着,他想,妹妹一定在吹空调,吃西瓜,或者在毯子下面睡觉,做美美的梦。
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也在做梦,他掐自己,打自己,用冷水洗脸,但是一切都是真的,他和妹妹还有妈妈住在一个有电视,有空调,有玩具,还能去游乐场开碰碰车,去海边吹海风,想吃多少西瓜,想喝多少可乐都可以的地方。
一下子,母亲,父亲,艾心都不再是他生活的主要组成部分了,同学,玩伴,快乐成了他的主旋律·他交了不少朋友,一放假,一休息,就跟着朋友们去游泳,去抓蝉,去骑自行车,他胆子大,- xing -子野,上山下海没有他不会的,什么爬到树上去摘杏子啦,拿竹竿打野栗子啦,去护城河里捞鱼,捞螺蛳啦,都是他带的头。
他学习的时候认真地学习,玩得时候认真地玩,早上背上书包,叼了个肉包子就跑去学校,他喜欢听课,做题,被各种各样的书包围,也喜欢课间休息,喜欢眼保健- cao -,喜欢体育课,阅览课,喜欢放学后的呼朋引伴。
他错过太多这样的生活了,他恨不得永远不用回家,就在学校,在泳池,在小卖部的门口过一辈子···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安排春游,小艾带着他的宝贝四驱车和同学们在植物园的空地上赛车,他又大胜了一场,他一蹦一跳,美滋滋地回了家,六点多了,家里没人,祝笙不在,艾心不在,母亲出差了,已经去了三天了,要明天才能回家。
小艾打电话去了祝笙的办公室,别的老师接的电话,祝笙带着艾心早走了·于是,小艾等啊等,等啊等,他看电视,吃西瓜,自己煮面吃·他想,祝笙可能带艾心去坐旋转木马了,艾心的学校不知道有没有春游,去坐旋转木马就当是也去过春游了吧。
一瞬间,小艾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从自己的书包里,书桌抽屉里,铅笔盒里东拼西凑出五块钱,他想明天去给艾心买个大西瓜,一定要挑最甜的·想着想着,小艾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他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开门的声音,爬起来一看,依稀看到是祝笙领着艾心回来了。
小艾睡眼惺忪,问了句:“小心怎么穿得不是早上的白裙子·“·“出去玩儿弄脏了,就换了身衣服·睡吧,哥哥也去房间睡吧·”·小艾还想再问什么,祝笙把艾心往房间里带,拍着她说:”小心乖乖的,不要让哥哥担心哦,到睡觉的时候了哦,不要吵到哥哥哦。
“·小艾揉着眼睛跟在祝笙身后进了屋,艾心在床上躺下了,小艾也躺下了,两人一人睡一张小小的单人床·祝笙笑笑看他们,对艾心竖起手指,压住嘴唇,发出嘘的一声,他又看看小艾,脸上还挂着微笑,做了个同样的动作。
他关了灯,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小艾太困了,打了个哈欠,卷过被子翻了个身就又睡着了,半夜,他醒了,一看艾心还没睡,她坐在床上,捂着肚子,脸色很白。
月光下,小艾看清楚艾心穿着的衣服了,颜色很深,样式宽松,像男孩儿的衣服,但绝对不是他的衣服·艾心的脸皱成了一团··小艾下了床,走到艾心面前,搓了搓她的手,问她:“小心我们睡觉好不好”·艾心摇摇头,小艾坐到了她边上去,说:“小心躺下来,小艾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艾心还捂着肚子,抬起了眼睛看小艾,她慢慢地躺下了,枕着枕头侧着身子睡在了床上。
小艾去给她拉被子,闲闲地问了句:“小心下午去了哪里玩啊”·艾心说:“去……去林伯伯……”·“哦,去林伯伯家都玩了什么啊”·艾心不出声了,小艾把被子盖在她身上,看着她。
艾心捂住了嘴巴,使劲摇头·小艾还是看着她,艾心摸他的胳膊,轻轻地摩挲着,压低着声音说:“小艾,不要担心,小艾不要不开心……小艾……小艾……不要吃臭烘烘的米饭,小艾……”·小艾的手碰到了艾心的肚子,艾心呜咽了声。
小艾拍拍她,笑了笑,问她:“小心的裙子怎么不见了”·艾心的声音更小了:“裙子脏脏……”她一把抓紧了小艾:“小艾不要生气……吃西瓜,”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吃西瓜,甜甜,甜甜就好了。”
小艾没说话,他任艾心握了会儿,艾心又看着他笑出来时,小艾抽出了手,指着外面说:“小艾去上厕所,很快就回来·”·“小艾……”艾心不肯让他走。
小艾安抚地说:“小心乖乖的,小艾很快就回来,很快·”他俯身亲了亲艾心的头发,轻声说:“睡吧,睡吧……”·他从艾心身边走开了。
他走到了屋外,他先是往祝笙的房间看了眼,房门紧闭,门缝下面是黑的·小艾眼皮一跳,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开了门,溜了出去··他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一路跑,一直跑,他跑到了林校长家楼下,找到了一间垃圾房前,他把身子探进那扔垃圾的小门里,他钻了进去,他到处翻,到处找,垃圾的臭味熏得他头晕,他踩到了玻璃瓶子,还被木头碎片扎到了手,月光黯淡了,他看不太清垃圾房里的东西了,他趴在了地上,扯开一只只垃圾袋,认真地摸,他知道艾心的那条白裙子是什么手感,他给她洗过,虽然是很久之前了,那时候他还经常陪着艾心,他放学了第一时间就会回到家给艾心讲故事,陪她看电视,用积木搭高高的塔。
艾心去哪里他都要陪着,都要跟着,他怕她摔跤,怕她被人欺负,他怕他没有照顾好她··小艾找到了艾心的裙子·他钻出了垃圾房,在外面一看,白裙子上面有一块干透了的血迹。
他抓着这条连衣裙往回去,他要拿给祝笙看,他还要给妈妈看,他还要去派出所·小艾一口气跑到了小区外的马路上,十字路口的行人绿灯在倒数了,小艾停下了,他站在路边喘气,去了派出所他要怎么和警察说警察会相信他吗还是先打电话给妈妈妈妈……妈妈会……·小艾的头一阵疼,他犹豫了,绿灯变成了红灯。
小艾抓紧了那条裙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艾”·忽然,他听到马路对面有人喊他,是艾心·她摇摇晃晃地站在路灯下,哭哭啼啼地:“小艾不要不要生气”·她大声喊着,说着,她哭着往小艾这里走过来。
红灯还亮着·艾心的头发乌黑,一身深色衣服··小艾大喊:“回去回去”·一辆卡车飞驰而过。
小艾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了起来,他还打起了嗝,一个接着一个,怎么也停不下来·卡车停在了他面前,他四下看了看,在边上的草丛里看到了艾心·他朝她走过去,他觉得这个时候他该擦一擦脸,擦一擦眼泪,但他的眼睛和脸都是干的,老天也不下雨,他也没出多少汗。
不是夏天了,可能到了秋天了,晚上风很凉,小艾哭不出来,他还抓着那条裙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他明白了一件事:人的眼泪也有流干的时候··第二章 第二幕·沈映开口说话后就从特殊儿童学校转进了白马书院附属小学,之后升上白马书院附属初中,高中顺理成章地进了白马书院——玉松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他在尖子班12班读书,大大小小的考试,从没跌出过年级前十,他不参加任何社团,但他的兴趣爱好还很广泛,画画拿过奖,会拉小提琴,能吹口琴,经常被西洋乐社拉去救场,他很会听音准,一点瑕疵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周末,他跟着梅笍去马场骑马,梅笍还是和沈怀素离婚了,她带着儿子住在玉松,沈怀素住在天福宫,沈映每个月进一回山,和沈怀素见一面,嘘寒问暖,下会儿围棋,翻一翻沈怀素写的《人与自我认知》,《重塑自我认知》,帮他临摹会儿壁画。
游泳,跑步,跳高跳远他都很擅长,电子游戏,纸牌斗技没有他看一眼学不来的·一下子,仿佛世间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他仿佛无所不能···小艾也在白马书院读书,在1班,和沈映的12班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楼,他靠外公外婆在教育系统的关系和自己的游泳特长做了学校的体育特招生。
每周升旗仪式,沈映作为学生代表站在高台上,麦克风前抑扬顿挫地汇报12班某某某在全国奥数比赛、围棋大赛、机器人比赛、英文拼词大赛中表现优异;西洋乐社、话剧社积极参与全国国校文艺汇演;田径队,游泳队在玉松市青少年体育竞技中缕创佳绩。
台下乌压压站着几千个学生,鼓掌的鼓掌,打哈欠的打哈欠,小艾不在这些学生里,他迟到早退,从没参加过升旗仪式,他在奶茶店打零工,还跟着西南模具厂的一位王忠良师傅学作模具,他游泳游得确实很快,代表白马书院拿过个人项目的第二名,团体接力的第一名,但是比他快,比他有钱,有条件,有时间训练的人多得是,游泳不会是他的出路,他要尽早赚钱,他打算高中毕业拿到文凭后就进模具厂,厂里能交上五险一金,他再存点钱,给自己买一份大病意外险,他万一有什么差池,他的家人还能有点指望。
学校游泳队的训练小艾还是会参加,游泳可能是生活中唯一能让他感觉放松的一件事·他游自由泳,姿势标准,教练常常拿他当模版·游泳队每季度都会扩招一次,白马书院的游泳队声名在外,历年高校游泳接力比赛都是冠军,就连不少尖子班的学生都以能进游泳队为荣,而且游泳队训练,男队和女队常常一起下水。
高二上半学期时,一次游泳队扩招,高二(12)班的鹿培达成了游泳队的新兵,他也游自由泳,游了三次预选,卡着秒表才算进了游泳队,他喜欢女队的徐春辛·徐春辛读高一,鹅蛋脸,脸上两个酒窝,一双大眼睛,睫毛沾- shi -了水,眼里就水光粼粼,涟漪微荡。
鹿培达对她着了迷,“学妹”前,“学妹”后,献尽了殷勤,徐春辛呢,若即若离,有时给他好脸色,笑盈盈地接他递过去的毛巾,饮料,有时看也不看他,那两只明亮的眼睛里- she -出的两道灼热的视线光追着小艾。
又因为鹿培达的自由泳姿势不标准,好几次教练都把他单独拎出来,指着鼻子骂:“鹿培达你看看别人是怎么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旱鸭子下水头一遭就你这样还想代表学校出去比赛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教练会喊小艾出列,小艾站在跳台上,弯下腰,摸着跳台,他手臂,大腿,小腿的肌肉线条全显露了出来。
鹿培达看到徐春辛用泳帽遮着嘴巴,紧盯着小艾和边上的一个女孩儿笑眯眯地窃窃私语着什么··教练的哨声一吹响,小艾一跃入水,潜得很深,鱼一样在水下游出好远才探出水面。
教练又瞪鹿培达:“好好学学”·边上有人轻声笑·鹿培达不服气了,他成绩优异,家境殷实,课堂上哪个老师不对他客客气气,教导主任见到他,也要让他代问他父亲一声好,这个游泳教练,仗着自己国家队退役,就冲他吆五喝六,还有这个小艾,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特招生,四肢发达,头脑想必非常简单,九九乘法表都不一定会背。
鹿培达越想越愤懑,他和沈映是好朋友,便去找沈映商量,他想在徐春辛面前给小艾一个下马威··鹿培达和沈映说:“你游泳不是也很好吗你游得过他吗”·沈映的家世和鹿培达近似,只是他的傲气更重,更自我,更随心所欲,完完全全是一个翻版的青春期的沈怀素。
那时候他正沉迷于- cao -纵自己的学习成绩,考第一名不是他的目标,他热衷的是玩弄名次,这一次考试他想第八就第八,下一次他想第三就第三,他要是想维持在第一名,没有人能憾动他的地位,久而久之,他将自己看作了神通广大,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一个人物。
鹿培达那次和他提起小艾,用的不是肯定句,用的是疑问句,一下就把沈映的玩心和自尊心给挑起来了··他答应鹿培达找一个中午和小艾比赛游泳··12班的沈映要和1班的特招生比赛游泳,着实吸引了不少人围观,连有些老师都趁午休来看热闹来了。
鹿培达站在徐春辛边上,趾高气扬地和她说:“我和你说,游泳特招进来的也不算什么,我哥们儿沈映,随随便便就能游过他,他就是不屑参加游泳队·”·他们游两百米,自由泳。
小艾赢了沈映半个身位··比赛结束,人都散了,沈映喊住小艾又和他比了一次,还是小艾赢了,同样是半个身位··上了岸,沈映喊了小艾一声,要和他握手,小艾脱了泳帽,摘了泳镜,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微笑,走开了。
鹿培达骂了句脏话要追上去,沈映拦下了他,还用自嘲的口吻说道:“是我技不如人,你别烦他了·”·那天放学,沈映去1班门口等小艾,可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小艾的人,一打听才知道,小艾早走了,他下午没有游泳训练,通常只上两堂课就要回家。
第二天,沈映下午也只上了两堂课,借口身体不舒服要回家,他当然没回家,他出了校门,等在学校对面的小超市里,看到小艾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他忙走了出去·他跟踪了小艾。
他跟着小艾坐公车,去模具厂,小艾在厂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才出来,接着,小艾去了不远处的一家奶茶店,一直忙到晚上十点,他在奶茶店门口匆匆吃了份盒饭,抽了一根烟,又去搭公车。
他一路坐去了市郊,天已经黑了,小艾从公车上下来,沿着一条小河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又抽烟·路上没什么人,沈映不得不和他保持着一段相当的距离·到了人烟更少的地方,一片到处都写满“拆”字的破房残楼附近,沈映捡起地上的一块板砖,他想在这个时候冲上去,打断小艾的手,让他再不能游泳。
就在这个时候,小艾走到了一盏路灯下,一个女人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她揉小艾的头发,亲他的脸,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沈映躲在一堵墙后面看着他们,听不太清。
小艾似乎被女人弄得有些紧张,四下查看,沈映忙隐到了墙后,这时候他反而能听清女人在说些什么了·女人近乎歇斯底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知不知道妈妈很担心你”·到处都很臭,附近的河浜是臭的,他靠着的这堵墙是臭的,散发着尿骚味,土腥味,粪便的气味,垃圾的气味,恶臭在温温热热的空气里发酵,一切都令人作呕。
沈映探出个脑袋,他看到女人捧着小艾的脸亲了下去···沈映赶紧拿出相机,拍了下来·小艾推了女人一下,女人又发出了神经质的尖叫声,嚎叫着:“你也不要妈妈了嘛不要杉杉了嘛”·小艾说:“不是的,不是的。”
他的声音很轻,沈映却听得很清晰··沈映连拍了好多照片,他也是摄影社的编外成员,他平时还会拍短片,作剪辑,他那时候不用超级八了,他有一台便携式的摄像机,周末的时候会拿出来用,而相机他随身带着,梅笍说他是家里的小艺术家。
她在家里布置了间暗房,好让沈映能冲洗照片··小艾在安抚似的抚摸女人的头发,女人安静了,小艾拖着女人的手,女人依偎着他,两人走进了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隔天中午,沈映背着书包去找小艾,他在1班门口堵他,招呼小艾说:“同学,想请教一下加入游泳队的事情·”·小艾没理他,往楼梯口走·沈映喊了他一声:“喂”·他知道小艾的名字,也记得他的名字,但他脱口而出:“小艾”·小艾回过头看他,沈映往图书馆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他和小艾去了图书馆三楼走廊最末端的那间男厕所的最后一间隔间··沈映给小艾看他昨天拍的照片,照片里小艾和一个女人亲密的吻,亲密的拥抱,亲密的依偎··沈映问小艾:“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我还知道这个女的是你妈妈,你说把这些照片贴到你们家楼下会怎么样”·小艾一把抢过那些照片,抓了一张就往嘴里塞,用力咀嚼,用力瞪着沈映。
沈映皱着眉头说:“你好恶心·”·这话不假,他觉得小艾浑身上下都很恶心,他觉得他浑身都发臭,他的手,他的长腿,他晒成了古铜色的皮肤,他目露凶光的眼神,它们都是臭的,就像昨晚那阵熏人的晚风,害得他止不住地泛恶心,但又忍不住不去看他。
他想他是被一种猎奇的心理- cao -纵了,又或者是因为那天小艾身上穿的是白马书院的校服,白衬衣,灰蓝色裤子,他没打领带,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小片深色的皮肤,他把衣袖也挽了起来,露出了手腕和手臂。
他的手臂上爬着条微微凸起的青筋,很明显,像埋伏在地里的一条蛇··沈映看着这恶心的努力地吞咽着照片的小艾,问他:“你不会以为我没有留底片吧“·小艾撇过头,把嘴里的照片吐在了手里,和那些自己还攥着的照片一起撕得粉碎扔进抽水马桶,冲走了。
他问沈映:“你想怎么样”·他说:“我没钱·”·他顿了顿,又说:“也没女朋友·”·沈映不缺钱,更不缺女朋友,他早就交过不止一个女朋友,同龄的,年长的都有,他也早就揉过柔软的胸部,闻过像花,或者像母亲的体香,听过甜腻的,刺耳的,欲拒还迎的,无止尽地索求的,形形色色的呻吟。
他要的不是这些,他缺乏的是更恶劣,更刺激的东西··空虚症可能也会遗传··沈映看着小艾,他感觉那一刻他能让小艾为他做任何事,于是他对小艾说:“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
“你好恶心啊·”·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申:“小艾,你好恶心·”·小艾抬着眼睛看他,没有示弱,也没有屈服,沈映又说:“舔干净我的鞋子,我就帮你保守秘密,我绝对不告诉任何人,我发誓。”
小艾轻笑了声,沈映说:“你也没别的选择吧”·小艾说:“你把底片给我·”·沈映说:“我现在打一个电话,照片就可以成堆地印出来,贴满学校,贴满你们小区。”
小艾沉默了两秒,跪在了地上·沈映看着他,他有备而来,从书包里拿出了他的摄像机,他开始录像,镜头当然是对准了小艾·厕所的隔间狭窄,小艾的头低得很低,沈映没法看到他的表情,他改变了主意,他把脚抬了起来,踩在小艾的胸口,把他顶在墙上,说:“不用舔我的鞋子了。”
他从镜头里看小艾,笑着指着自己的裤裆:“舔这里吧·”·这是沈映第一次拍小艾给他口- jiao -·他把这段影像做成了录像带,写上日期,标明:学校图书馆,三楼男厕所隔间,中午。
这盘录像带和主要人物是小艾的,许多盘发生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的录像带一起塞满了沈映家里一扇需要完成两重密码验证才能开启的门后·那扇门隔出来的房间是他的特别放映厅,一面墙壁上挂着八块四十寸屏幕,那八块屏幕能同时播放八段不同的视频,坐在屏幕前一张舒服的单人沙发座上——也是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座椅,就能同时观看八个或是嘴里含着- yin -- jing -,或是脸上、头发上满是浊液,或是被看不清脸的人压在墙上从后面猛干,或是跪在地上,- yin -- jing -被黑色的皮具绑了起来,手也被绑了起来,反扣在身后,屁股里塞着假阳/具,屁股一耸一耸,或是用舌头舔- yin -- jing -,舔男人的- yin -/毛,- yin -囊,吞咽着口水,自己揉搓着自己的- xing -器的小艾。
·沈映逼迫小艾给其他人口/交过,第一次,小艾的反应很强烈,那是在一片荒废的校舍里,从前那里是一所特殊儿童教育学校,沈映发现它被废弃后,这里就成了他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消遣聚会的地方。
他的朋友多数来自白马书院,有12班的,别的班的,田径队的,有的人会带自己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一块儿来,这些半大的男孩儿女孩儿家里都有些钱,父母不是高管就是高官——人生的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饭局或长途旅行上,他们的童年时期几乎都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照顾下长大,多数人父母感情不合,有的离婚了,有的因为某些利益关系而维持着表面的恩爱,多数人都见过父亲或者母亲的外遇对象。
这些穿够了校服,读够了书,荷尔蒙过剩,不必为吃穿住行发愁,甚至不用为未来几十年的生活担心的孩子聚在一起,抽烟,喝酒,辱骂老师,唾弃家长,扮演成人,发誓绝不会长成自己父母那样的人,他们在比自己体弱,比自己声音小,比自己个子矮的人身上逞自己的男子气概,他们偷自己母亲的百忧解,假装精神亢奋从医生那里骗来阿得拉,如果有人能搞到一些大麻,他们就学好莱坞电影做巧克力布朗尼,分着一起吃。
他们还搞来一台电视,一只书柜,他们经常一起看《早餐俱乐部》,《猜火车》,有时也读书柜里的书,那些都是他们从校舍里找到的,是给有智力障碍,阅读障碍的孩子读的书,甚至有盲文的,他们拿来看,其中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最受欢迎,上面留下了好多个人的指纹印。
·那天沈映把小艾带去了,在来的路上他已经让小艾帮他舔了一次,到了学校,见到一群朋友,男的搂着女的,女的坐在男的腿上,鹿培达正在怂恿他新招入伙的高一12班的学习委员成万里抽烟。
鹿培达的女朋友,一个美院的学生,花花和他们坐在一张沙发上,花花拿着她的诺基亚玩贪吃蛇,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瞥一眼鹿培达,犯一声嘀咕:“幼稚·”·鹿培达没搭理她,用力拍了下成万里:“- cao -能不能爷们儿点”·成万里戴眼镜,模样温顺,肩膀缩得窄窄地挨着鹿培达,身子一颤,烟从他手里掉到了地上,恰好掉在小艾的脚边。
沈映把小艾往前推了一把,说:“路上遇到了我们游泳队的精英,小艾同学·”·鹿培达冲小艾笑了笑,捡起烟,自己点上了,自己猛吸了一口,冲着小艾喷烟。
花花看了看小艾,小艾站着,一动不动,雕塑似的,沈映踹了小艾一脚,小艾往前一踉跄,摔在了沙发前·鹿培达抓起小艾的头发,嗅嗅鼻子:“什么味儿啊”·花花不耐烦地白了鹿培达一眼:“中华味儿”她站起来,一扭腰肢,“不是说要去吃晚饭嘛走不走啊饿死了”·鹿培达拍了下她的屁股,把她拽进自己怀里,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小艾同学才来你就要走,坐下,坐下,再坐会儿。”
花花搂着鹿培达的脖子坐着,和小艾动了动手指算是打招呼,小艾没有一点反应,他很奇怪,仍保持着被沈映踹倒在地时的姿势,跪着,脸朝着鹿培达他们·他像是不敢忤逆沈映,他要他做什么他都肯做,他让他成为什么样子他就得维持什么样子。
花花看了沈映一眼,他走开了,找了个地方架三脚架,安置他的摄像机·摄像机的镜头调成了正对着他们坐的沙发,花花觉得不太舒服,只好低下头继续玩贪吃蛇··鹿培达还在逗小艾,推他的脑袋,揪他的耳朵,拿烟喷他,烫他的手背和耳朵,还笑呵呵地和花花说:“你看,他像木头人,不会动哈哈”·成万里也看着这一切,他清清嗓子,说:“有点晚了,我先走了。”
外面天黑了,晚上七点半了,花花的肚子饿得擂鼓,她跟着说:“都几点了,吃不吃呀”·她换了个战略,试图用撒娇让鹿培达投降,可鹿培达却去看沈映,沈映把摄像机架好了,那画面把鹿培达,花花,小艾,成万里,在边上打扑克,抽烟闲聊的一个又一个少男少女和正播着《动物世界》的电视机都囊括了进去。
沈映站在画面外,说:“小艾同学深受我们游泳队教练的偏爱,但是他游泳呢也不是特别出色,今天我路过体育馆的换衣间时发现,原来小艾同学是掌握了一些很特别的本领。”
他笑着说,“我了解了,原来他的嘴上功夫了得·”他问,“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尝试一下”·画面里的人除了小艾都愣住了,成万里反应最大,起身就往外走,鹿培达立马一把抓住他,嘻嘻哈哈地去扒他的裤子,说着:”烟不抽享受总要学学吧“·成万里拽着自己的裤子,脸都涨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别……别……”·鹿培达硬是要脱,说着:“行了行了,别像个大姑娘似的”·听到这儿,背景里有几个男孩儿围了过来,拿着酒瓶,挥舞着香烟跟着起哄,有的去推搡小艾,有的去推搡成万里,把两人推到了一起,推到了画面中央的沙发上。
成万里的裤子被鹿培达扯到了小腿下面,小艾的脸被压在了成万里的内裤上,花花被人挤下了沙发,画面外,她连着推开了好几个伸长脖子吹呼哨的男孩儿,嚷嚷着:“让开让开”·她再一次喊鹿培达:“鹿培达你不去吃,我自己去吃“·鹿培达在人群中伸出只手:“要走你走。”
“- cao -你妈,荒郊野外的,我怎么走”·“那就别他妈废话”·花花磨磨牙齿,叉着腰骂街,但她周围太吵了,她根本听不清自己的骂声,她气鼓鼓地走到了沈映边上。
只有沈映那里还很安静,他远离一切喧闹,站在暗处扶着他的摄像机,拍摄着,观察着,微笑着·花花试着喊了喊他,沈映朝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花花不敢再说什么了,她觉得闷,喘不过气来,还觉得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拉着裙子扔下一句:“- cao -你妈一群神经病”赶紧走了。
成万里的内裤被人扯下来了,小艾被更多双手压着,逼迫着,他的嘴唇碰到了成万里的yin/jing·小艾闭紧了嘴巴,皱紧了眉头凝视着沈应所在的方向,他眼里有怒火在烧,不知是谁掐住了小艾的脖子,要去掰他的下巴,小艾呛了下,肩膀一挣,一翻身,一拳砸在了站在他身后的鹿培达脸上。
沈映看笑了,鹿培达捂着鼻子摔在地上,不等他爬起来,小艾扑上去把他压在地上对准他的鼻梁又是两拳,鹿培达哇哇大叫,有人去劝架,上去一个,小艾打一个,两个人一起扑上去,小艾踹一个,咬一个,鹿培达坐在地上捂着鼻子乱指挥:“打他的手他的手踹他踹他再来几个人啊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一群人齐齐上去,小艾被压制了,他被摁在了地上,但他还想爬起来,还在反抗,他朝人吐口水,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只啤酒瓶,砰一下砸在了一个男孩儿的脑袋上。
见了血,大家都慌了,那男孩儿跌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怕了,收了手,调头就跑了,鹿培达噎住了,睁大了眼睛茫然地找寻着什么·小艾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吐出来一口深色的口水,他的右边脸颊肿了起来,额头上都是擦伤,校服白衬衣上斑斑点点,是污渍,是血渍。
沈映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走过去,往那个头破血流的男孩儿身上扔了几百块钱,拉着小艾走了··他开车过来的,把小艾塞上车,自己也坐上去,点了火,车灯一亮,花花从边上跑了出来,在车前夸张地挥舞手臂:“沈映梢我一段”·沈映放下车窗,把摄像机扔给小艾,和花花摆了摆手:“满座了你等鹿培达吧”·他把车开出了学校。
·路上,他点了根烟,放下车窗抽烟,小艾拿起摄像机拍他,沈映看着他问:“你干吗”·小艾说:”白马书院尖子班优等生沈映无证驾驶,还抽烟。”
沈映笑了笑,用力一踩油门,闯了个红灯,口吻轻松地说:“对啊,还闯了红灯,你拍进去了吗”·小艾抬起眼睛看着他,沈映说:”我的烟还是偷的,你继续拍啊,我都告诉你,我去买烟,我说给我爸买的,两包中华,我说再要一包薯片,老板去后面拿薯片,我抓了烟就跑了。”
小艾的手往下垂,镜头里的沈映被拉成了,成了被人仰视的角度,他的笑容更大了·小艾往外看,轻声咒骂··沈映把摄像机重新扶起来,正对着自己,挤着眼睛瞅着镜头,指指车前玻璃,一笑,他又闯了个红灯。
小艾问他:“抽烟喝酒,无证驾驶,闯红灯,偷东西,那你还会什么”·沈映耸耸肩膀,似乎是陷入了沉思,过了会儿,他转过头,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抓过小艾的头发就亲他。
小艾一把推开了他,使劲擦嘴,沈映舔舔嘴唇:“我会的东西多了去了·”·他抽了口烟,把烟递给小艾,小艾接过,抽了两口,沈映又看着前方了,口吻还是很轻松,说着:“但是我有钱,我学习还很好,所以我抽烟,我没到年龄就开车上路,还闯红灯,是我放纵不羁,是我的个- xing -,是人生道理上一点小小的偏离,终归瑕不掩瑜,你呢,你无证开车,你抽烟,就是你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是你自甘堕落,是你的本- xing -。”
小艾不说话了,但他还在拍沈映,沈映伸手过去摸他的嘴巴,他把手伸进了小艾的嘴里:”怎么不说话了哑口无言了吧你的舌头还在吗”·小艾咬了他一口。
沈映倒抽了口凉气,把车停在了路边,他流血了,他抽了小艾一耳光·小艾笑出来:“我知道了,快乐真的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沈映又打了他两下耳光,摄像机从小艾手里脱开了,歪在了他的肚子上,发出嗡嗡的声音。
小艾沉默了,把手塞进外套里,他的嘴角破了,靠在车窗玻璃上看外面·外面黑黢黢的,看不到月亮,星星,看不到任何云朵,任何树,任何桥,任何建筑的轮廓,外面是一帘又厚又沉,拉也拉不起来的黑色幕布。
过了片刻,沈映重新发动引擎,车子驶回了马路上·沈映把手伸进了小艾的裤子里··小艾斜着眼睛打量过去,沈映说:“你要是再乱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小艾面无表情,不出声,不抗拒,不逃避·他坐在车上,被安全带束缚着,被沈映的手- cao -控着·他勃/起了·沈映揉搓他的龟/头,上上下下时快时慢地撸动他的- yin -- jing -,小艾的喘气声急促了起来,他把摄像机扔到了后座去。
车外,一辆又一辆汽车极速驶过,哗一声接着哗一声,像一把巨大的刷子不停刷洗着什么·小艾的呜咽声从这些声音里泄露了出来··沈映笑着问:“爽吧”·“不爽不会- she -吧”·“你不也挺享受的嘛。
“·“你喜欢这样吧被男人搞,因为你……”·小艾说:“你停车·”·沈映没有停车,甚至连车速都没有放慢,小艾怎么回应的他呢他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自己跳下了车。
小艾的右手摔断了,左脚骨折,身上,脸上留下了不少擦伤,住了半个多月医院不用拄拐杖就能下地了才回了家·他一出院,沈映就去找他,他砰砰地敲小艾家的门,喊着:“小艾同学,我帮你把课堂笔记带来了。”
“小艾同学,班里的大家都很担心你·”·“小艾同学,下个月游泳比赛你是不是没办法参加了啊”·沈映这么嚷嚷了好一阵,小艾终于来开门了。
他脑袋上的绷带拆了,贴在鼻梁,脖子一侧上的胶布也没有了,他的模样和神态没有一丝改变,依旧是那个- yin -郁,仇视着一切,又不在乎一切的小艾·他瞅瞅沈映,沈映往他身后看:“你妈不在家”·小艾说:“吃了药刚睡下。
“·“我不会吵醒她吧她吃什么药说不定能卖给鹿培达赚一笔·”沈映说着,推开小艾,自说自话进了小艾家,嘴里客套地打招呼:“阿姨,我是小艾的同学,我来看看他。”
屋里不见半个人影,窗帘半拉着,昏昏黯黯的,屋子还很小,客厅和厨房混在一起,没有餐桌,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副碗筷和几罐奶粉,天花板上吊着个风扇,徐徐转动着,吹起一波又一波热风。
风扫过窗帘布,扫过墙上的挂历,扫过一张张翘起了角的糊强用的明星海报,郭富城,张学友,周慧敏,脸全都泛了黄··一扇虚掩的门后隐约能看到一张床,那是小艾家里唯一的一间房间。
沈映看着水槽边上的一个婴儿,问小艾:“你弟弟杉杉”·水槽里蓄满了水,那婴儿酣睡着,两只小手握成两个小拳头举在空中·小艾走过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拔掉了水槽里的软木塞子,水打着漩往下流。
小艾抱起了那小孩儿往房间走去··沈映对小艾道:“你嫉妒心也太重了,你都这么大了,对二胎还这么有意见”·小艾把小孩儿放进了房间里的婴儿床上,那婴儿床边是一张单人床,房间里也只够放这么两张床。
床上一个女人侧着身子躺着·那是小艾的妈妈王韵美,沈映见过她不止一次了,每一次她不是半边脸孔落在- yin -影里,就是正在往暗处走去,这一次索- xing -她整个人都被幽暗攥住了。
有一瞬,沈映觉得这个女人就是某种- yin -影本身,她不知怎么就活成了这样混沌沉重的一道影··小艾从房间里出来了,他问沈映:“课堂笔记呢”·沈映哪儿有什么课堂笔记给他,他只是无事可作,热得发荒,闲得无聊,小艾住院住了半个月,碍于医生护士,小艾那时不时去探望他的外公外婆,他找不到机会作弄小艾,害得由炎热滋生出的无所事事的情绪成倍递增,现在小艾出院了,他到了他家里,在他家里走来走去,尽情地宣泄着他的无聊。
他翻翻沙发上的毯子,茶几下面的教材,检查检查冰箱炉灶,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没用过的电器,全都像是文物,全都腐朽了,正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即将离世的讯号。
·这是一间正在死去的屋子,一处垂死的空间·很快这里也会被红色的油漆涂上一个大大的“拆”字··沈映问小艾:“你们家怎么什么都没有”·小艾说:“婴儿奶粉你喝不喝”·沈映点了根烟,小艾说:“别在这里抽。”
他拿上钥匙,和沈映下了楼·他们随便地走,胡乱地逛,抽了几根烟,路过了几座桥,几片树荫,沈映口渴了,恰好看到一家水果店,他进去就要买西瓜。
老板给他挑了个绿皮大西瓜,葡萄和樱桃新上市,台湾芒果和泰国红毛丹昨天才到的货,沈映都要了些,他抱着西瓜,小艾提着别的水果,两人往回走··中途,两人在路边歇了会儿,沈映带了相机,拿出来拍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男男女女。
小艾从塑料袋里抓了两颗樱桃,在背心上擦擦,连梗一起塞进嘴里·沈映也吃了一颗,也连着梗一起吃,小艾吐核出来,沈映拉长了脸吐核和樱桃梗出来·小艾拍拍他,沈映一瞥他,小艾伸出舌头,他舌头上是一个打了结的樱桃梗。
到了小艾家,沈映迫不及待地把西瓜切了,小艾在他边上洗葡萄,洗樱桃,把芒果拿出来,把红毛丹放进冰箱·天太热了,热得没人想说话,两人站在一块儿,沈映吃西瓜,小艾吃芒果,沈映吃得斯文,小艾撕下芒果皮,用左手抓着,大口大口地咬,他吃东西时发出哧哧的声音,听得沈映心烦,他不吃西瓜了,把手伸进了小艾的嘴里,摸索着去抓他的舌头。
小艾不管他,还低下头咬芒果,吮芒果的汁水,他的舌尖扫过沈映的手指,他吮吸着沈映的手指··沈映告诉他:“上次被你咬的地方留了疤·”·太奇怪了,真奇怪,他不止一次疑惑过,他不是留疤的体质,他被蚂蚁咬过,被鱼咬过,学自行车的时候摔过跤,裁画布的时候被美工刀割伤过,甚至还被胶片划过口子,但都没留下伤疤,之后他还经历了他的二十岁,他的三十岁,除了十岁那年遇到的一条毒蛇和小艾,他身上再没留下过任何东西,任何人带给他的任何印迹。
沈映摸到了小艾的嘴唇,它们像两片柔软,潮- shi -,丰厚的花瓣,他继续往下摸,摸小艾的下巴,摸小艾的脖子,喉结,锁骨,往他的背心里深入··据小艾回忆,当时是他自己脱的背心和裤子,而沈映的说法恰恰相反,他说是他脱了小艾的衣服裤子。
总之,在“风华路78号303,厨房,傍晚”的纪录里,小艾一丝不挂的坐在水槽边上,他的腿缠住沈映的腰,他和沈映接吻,沈映把他往后按,按在墙上,小艾举着自己打了石膏的右手,沈映一个挺身,小艾往后退缩,沈映把他抓了回来,握住他的腰干他。
小艾大约是很痛,五官绷得紧紧的,左手的手指痉挛着,脚趾也蜷缩了起来,沈映干了他一会儿,拔出来,把他翻过来,压着他从后面插进去,小艾仰起了脖子,之后头埋得很低,他的脸压在了台面上,大腿一直在打颤,沈映的手覆在他的屁股上,又是搓又是揉,还把他的屁股往两边掰,他想插得更深,小艾不出声,录像里只有肉体碰撞的声音,啪啪,啪啪。
小艾被沈映干- shi -了,那啪啪的声音是- yin -- jing -摩擦肠道,混着- shi -液的声音··房间里传来了婴儿的哭声,沈映停下了动作,小艾回头看他,问他:“你在干吗”·他的脸色是痛苦的,嘴唇在打哆嗦,他却让沈映:“再用力一点。”
他和沈映分开了,转过身,完全坐在了台面上,分开自己的腿,喘着粗气看着沈映·沈映不再管别的了,他抱住小艾的腰,又插进去,一下比一下插得更用力,小艾的左手在空中乱挥,右手还靠在沈映肩头,钻在石膏外面的手指牢牢抓住沈映的头发,他闭紧了眼睛,整个人前前后后跟着沈映- chou -插的频率活动着。
他看上去还是很不舒服,很难受,很痛·但他似乎迫切地需要这样的痛苦,这样的伴随着快乐的痛苦·小艾被插得- bo -起了··沈映发现了,贴着小艾的耳朵问他:“是不是所有男人干你你都有反应”·“你不是第一次了吧”·“谁还干过你”·他抓起水槽里洗过的一串葡萄摁在小艾身上,他力气太大了,葡萄被他抓烂了好几颗,他把它们在小艾身上揉得更烂,他用那些葡萄留下的汁水摸遍小艾的胸口,肩膀,手臂,葡萄汁往小艾的下体,往两人- jiao -合的地方流去。
“你也在这里这么张开大腿让他们干你”沈映握住小艾的- yin -- jing -,“他们也给你买水果了还是买别的吃的用的”·小艾啐了沈映一口,沈映捂住了他的嘴,他们面对着面,目光应该是也相接的,声音和呼吸靠得那么近,沈映玩弄着小艾的- yin -- jing -,帮他手- yín -,他的技巧自然是纯熟的,小艾受不了,像是要哭了。
沈映又说:“你这么缺钱,又这么喜欢被干,也别去打工,别去拜什么师傅学什么手艺了,不如去卖屁股,还是你就是喜欢被人干,不用给你钱就能干你·”·小艾勉强挤出一个笑,说:“对啊,昨晚我和鹿培达去开房,他用三分钟就把我干- she -了,比你厉害多了。”
沈映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抓到了地上,压着他插了十来下,他- she -了,换了个安全套,拖着小艾去了沙发上做爱·房间里的孩子哭得越来越大声,沈映掀起毯子裹住他们两人,他们滚到了地上去,小艾的石膏手砰一声敲到了地板,他掀开毯子,骑在沈映身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左手撑在沈映胸口,他一摸自己身上的葡萄残液,舔了舔手指,在一声尖利的婴泣后,他- she -在了沈映的小腹上。
沈映抱住他,亲他的脸和嘴,小艾任他亲,任他摸,任他咬他,啃他,任他拔出来- she -在自己脸上··发泄后,沈映摊开手臂搭着沙发坐在地上,问小艾:“你平时去哪里洗澡”·小艾带他去了附近的公共浴室。
沈映从没去过那种地方,以至于印象非常深刻,前台的中年女人顶着一脑袋的美发棒,穿一条低胸印花裙子,乳沟像条细细的黑棉线·她认得小艾,热情招呼,她不认得他,狡黠地打量,诡秘地含笑。
浴室里有股霉味,疑似携带香港脚,灰指甲病菌的塑料拖鞋塞满了供人休息的长凳下的空间,提供搓背服务的中年男人一手戴着搓澡手套,光着身子,腆着肚子坐在墙角呼呼大睡,走进淋浴区,地上铺着锈色的瓷砖,它们以前应该是白色的,就像那间看不到人的桑拿房里涌起的浓雾一样。
·小艾仰起脖子,闭上眼睛站在花洒下,几条细细的水柱淋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水在他的锁骨里汇聚,水淌过他的胸膛,小腹,大腿,小腿,滑落下他的脚踝,成为了瓷砖地上的一片污液。
沈映和小艾洗完澡,在浴室门口各自抽了根烟,一人买了一瓶冰可乐,喝完了就分开了··沈映迷上了和小艾做/爱·在他们那个大把大把的精力和躁动迫切寻找着出口的年纪,“- xing -”有太多吸引他们的地方了,而且小艾不会怀孕,小艾会满足他提出的任何要求。
沈映借由漫画书,色情小说,色/情电影开拓想象力,他还和小艾一起去充斥着腥膻味的录像厅考察,学习·沈映看着看着会去摸小艾,坐在小艾另一边的人看着看着也摸他,那个人被小艾揍了一顿,牙齿掉了三颗,躺在录像厅外面的地上奄奄一息,沈映举着相机拍照片,小艾出现在画面的一侧,垂着头抽烟。
他们实践了不少看过的内容:灌/肠,捆绑,滴/蜡,鞭打,变装,他们用到了不少道具:漏斗,麻绳,手铐,脚链,蜡烛,皮鞭,束缚yin/jing的皮套,震动棒,假阳/具,跳蛋,带电的乳夹。
女装不适合小艾,撕烂的女装适合他··沈映把玩具带去过学校,两颗粉色的跳/蛋,要小艾塞进屁/股里,塞一上午不准拿出来,他每节课下课都会检查·小艾一手夹着根香烟,一手拿着跳/蛋问他:“你从你家里翻出来的你妈用过的”·沈映把跳蛋往他嘴里塞,要他舔- shi -它们。
小艾看了他一眼,又看摄像镜头一眼,他习惯了沈映的拍摄癖,甚至自己培养出了镜头感,他对着镜头伸出舌头,先轻轻舔了一下其中一颗跳蛋,接着他捧着它们认真地用口水- shi -润,认真地吞吐,他的眼角不时瞄镜头,嘴边不时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沈映打了他的脸一下,示意他认真一点,小艾解开皮带,拉下裤子,翘起屁股,把跳/蛋往屁股里塞··沈映按下开关,跳/蛋震动了起来,发出不轻的嗡鸣声·小艾靠在墙上,稍仰起脖子,吞了口唾沫。
沈映的手伸进了他的头发里,说:“你的头发也留太长了·”·小艾抽烟,烟雾罩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说:“前几天满十七了·”·“牛头不对马嘴。”
沈映拍拍小艾的脸蛋,“那这个不用还我了,送你当生日礼物吧·”·小艾穿好了裤子,没回答·沈映掰过他的下巴让他看他:“说,谢谢。”
他轻笑着埋怨,“教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是一点礼貌都没有昨天不是还是对着主人摇尾巴的乖狗吗”·小艾看着他,汪了声。
中午,他们在体育馆的器材室见面了,器材室里有一处开了扇小窗的角落,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外面的人也很容易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沈映让小艾坐在那扇窗前,阳光非常灿烂,一束光柱投在那张椅子上,投在小艾身上,他的手被反绑在椅背后,他就像一尾被巨锚捆住,沉在海底的鱼,他的周围全是浮游生物。
沈映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摄像,- cao -控跳/蛋·小艾的yin/jing硬邦邦地挺立在两腿之间,他的腿一点一点向外张得更开·沈映问他:“你在想什么”·小艾低低地喘息。
“想被插吗”·“一边想着被男人干一边勃/起的小艾同学前阵子好像过生日了,那唱首生日歌送给他吧·”沈映笑起来,轻声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小艾眯着眼睛看沈映,小声地说:“生日有什么好快乐的……”·沈映走到了他面前,- yin -阳怪气地说:“咦,小艾同学,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谁把你绑了起来,唉,你怎么没穿衣服”说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小艾身上,接着道,“你前面怎么硬邦邦的,你看上去好像很不舒服,要我帮你吗我帮你吧”·小艾说:“变态。”
沈映半跪下,揽住小艾的腰,手伸到自己的校服外套下面,他问小艾:“这不快乐吗很爽吧爽到你又想跳车,哦,不对,这次你要跳就只能从窗户跳出去了。”
小艾在发抖·小艾低叫着- she -- jing -了·他- she -了不少,沈映把手拿出来给他看,- jing -液从沈映的指缝里漏出来,他没说一句话,把手靠近小艾,小艾就开始舔他的手,把那些- jing -液吃得干干净净。
小艾的头发越留越长,他说等过了夏天,他就要在祭祀上继承父亲的衣钵扮演赤练神君了,艾红杉失踪后,因为代行神君的缺席已经很多年没办过祭祀了,这次重新- cao -办,琼岭八个山寨的长老都很重视,还特意和白马书院的老师打了招呼,小艾的长头发是他们传统文化表演的一部分,如果有违校规,还望老师谅解。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这么多,其他人只知道小艾这个特招生能留长头发,可自己美发就要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沈映那个小团体里不知是鹿培达还是什么小张,什么阿良认的一个在1班读书的干妹妹秦娟就因为烫了头发被班主任好一顿骂,她被班主任逼着剪了头发,剪得比男生还短,她气不过,叫上了她的干哥哥,她的干哥哥拉上了他们的小团伙以沈映的名义把小艾喊去体育馆。
小艾不知道沈映那天一直在校长办公室校对玉松市夏季青少年英文演讲比赛的稿子·他去了,没看到沈映,只有一伙人一拥而上摁住他,举着剪刀,举着电推子剃他的头发。
秦娟就是要出气,就是要整小艾,小艾的头发被剃成了像头上长了瘌疤,难看极了··隔天就放暑假了,小艾答应了长老们会回赤练寨商量祭祀的事情,他没办法,只好顶着这样一个脑袋回了赤练峰,去了天福宫,跟着长老们去见沈怀素。
长老们说,今天是和一直以来支持琼岭发展,发扬传统文化的老板见面·小艾说:“真的不好意思,对不起,阿妈昨天说要帮我剪头发,一不留神弄成了这样。”
·长老们不怪他,是王韵美近几年变得很怪,大家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无巧不成书,沈映那天就在天福宫,恰逢他每月和沈怀素见面的日子,父子俩坐在放生池前下棋,沈怀素摇着蒲扇,沈映吃西瓜,远远看到几个又老又矮又黑,穿着土布衣服的老人家跨过门槛,朝他们走过来。
小艾跟在他们后面,耷拉着脑袋,不时摸自己的头顶···“有人来找你,像寨里的人·”沈映说··沈怀素头也没抬,盯着棋盘,捏着一枚黑棋子,他的手微微发抖:“寨里办祭祀的,祭蛇神的祭祀,七八年没办过了,今年说是能办了,找到新的,适合扮蛇神的人选了。
“·“哦,那个祭祀·”沈映说,“以前那个是不是偷了大殿的香炉跑了”·沈怀素点点头,望出去:“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他顿住了,沈映发现他的目光落在了小艾身上。
任谁都可以想象沈怀素为什么会注意到小艾,精瘦的一个少年,黑亮的眼睛,莽撞的气质,因为跟着一群长辈,因为马上要见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辈,带着些微窘迫,显得出乎意料的柔软。
沈怀素扶了扶眼镜··赤练寨的长老介绍小艾给沈怀素认知:“这是艾家的孩子,长大了,十七了,能扮赤练神君啦·”·沈怀素问小艾:“你的头发怎么了”·小艾瞧了沈映一眼,沈怀素拍拍他:”没关系,头发还可以留,实在不行就用假发嘛。
没关系的·“·沈怀素过了四十,开始扮演一个与世隔绝的学者,戴眼镜,打扮斯文,风度儒雅,乍一眼总能给人造成亲切的错觉·他像小艾短暂拥有过,并且渴望再度拥有的一个父亲的形象。
小艾眨眨眼睛,耳朵有些红··沈映站起来,也变得亲切,文质彬彬,他说:“那您们聊事情吧,爸,我去外面转转·”·他没走远,他在天福宫门口等小艾,过了三十四分钟零五秒,小艾跟着长老们出来了,他被彻底剃成了个光脑袋,沈映叫住了他,问他:“你的头发怎么了”·小艾说:“被人剃了。”
“谁”·小艾说:“你爸剃的·”·沈映问:“之前呢”·小艾往前一看,一指,说:“前面有棵桑葚树。”
他说:“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摘桑葚吃·”·他带着沈映走到了那棵桑葚树下,桑葚树还是那么大,那么繁茂的一棵,树枝还是压得那么低,树上的果实还是结得那么多,那么密。
小艾摘了一颗吃,沈映伸手摘下两颗,可他没有控制好手上的力度,桑葚被他捏烂在了手心里,果汁溅到了他的衣服上,脸上·小艾看着他,笑了··沈映再去摘,这次学乖了,一手压着树枝,一手摘。
桑葚很容易捏破,捏烂,他怎么都把握不好,手里一直往下滴桑葚汁,嘴里什么都没吃到·小艾递给他两颗,沈映张开嘴,小艾把桑葚喂进他嘴里,他走开了些,继续熟练地摘桑葚,自己吃,也给沈映吃。
他的手指在树枝间穿梭,阳光时而钻出来,时而躲开了去,小艾的脸忽明忽暗·他说:“我有个双胞胎妹妹,生下来的时候差点死了,后来十岁的时候……车祸,死了。”
沈映跟着他围着那棵树打转,他说:“我妈说我小时候我爸和我相处的时间比较多,十岁之前那段时间吧,但是十岁之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他透过枝桠缝隙的打量小艾,“你要是想知道多一些他的事,不如直接去问他。”
他又说:“我们两个就不用聊什么过去,聊什么家事,互相了解太多了吧,我没兴趣,也没必要·”·小艾不置可否,擦了擦嘴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一摸自己没了头发的脑袋,走到边上一条水只没到脚踝的溪水边,脱了鞋子,跨进水里,盘腿坐在了水中间。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了起来·沈映想拍他,拍他的脸,他的手指,他的脚趾,他的膝盖,他- shi -了的裤子,他放在溪边的破鞋子·但他的相机落在了大殿里,他看了小艾一会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他回到玉松的家里,凭记忆画了张画,梅笍来书房喊他吃晚饭,一看画布上潦草的线条,问他:“你画的是哪尊佛他在度哪条洪流里的劫难”·那年暑假,沈映每个星期都要去天福宫住两天,小艾也经常来,请教沈怀素这个,请教沈怀素那个,祭祀的事要问他,暑假作业的题目也要问他,天知道他怎么突然有了传承传统文化的责任感,怎么突然爱上学习,他还住在玉松那幢岌岌可危的破楼里,沈映怀疑他每天都给他那个缠人的母亲喂很多安眠药,也给他那还在喝奶粉,离不开人照顾的弟弟喂,说不定还辞了奶茶店的工作,这样他才有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在赤练寨和玉松往返,在赤练峰爬上爬下,潜进藏宝洞里帮沈怀素拍洞- xue -里的照片,去放生池喂鱼,下午沈怀素和沈映都午睡了,他不睡,他偷偷溜进沈怀素住的暗室。
沈映监视他,尾随他,他在他溜出沈怀素的房间时逮住他,把他压在墙上侵犯,他发现小艾更兴奋,更容易动情,这扫了他的兴,他放过了小艾,不碰他,不拍他,只是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任何一点改变,任何一个不会对他展露出来的表情。
小艾的头发长得很快,他每天吃很多黑芝麻,黑豆,到了八月,他的头发长到了齐耳的程度,刘海很长了,得往后或者往两边整理才不至于挡住眼睛了·沈映回了新加坡探亲,九月九号他回来了,十号学校开学,十三号,沈怀素被人发现死在了天福宫,死因是摄入药物过量。
葬礼由沈怀素的大姐主持,沈映以儿子的身份抬了棺,梅笍没有露面,祸不单行,沈怀素的头七才过,天福宫突发大火,整座大殿都烧塌了,赤练神君像烧毁了,暗室里的壁画更是面目全非。
小艾试图冲进火场救火,被人拦住了,那年的祭祀没能办成,之后也再没办过任何祭祀·天福宫不存在了··沈映大学考去了上海,学法律,像高中时代一样,学习之余,他的个人生活依旧多姿多彩,但是他对组织小团体失去了兴趣,和谁都有来往,可和谁的来往都不太密切,不太深入,他认识了些摄影社的朋友,业余参加参加舍友的推理小说社的活动,周末空闲了就去养老院,残障儿童学校做做义工,他的感情生活颇充实,进校没多久,就交了个女朋友,女孩儿叫余莺莺,和他同系不同班,漂亮高挑,家境优越,追求者众多,平时也热衷公益,常年奔走在救助流浪猫狗的第一线,两人是在学校组织的一次爱心义卖会上认识的。
余莺莺拍卖自己的十字绣作品,裱在巴掌大的相框里的一小幅,喊价从五百起,沈映帮学生会发下个月的志愿者活动传单,两人的摊位斜对着,一个吸引了不少男孩儿的关注,不少女孩儿的白眼,一个招致不少男孩儿女孩儿交换手机号码的请求,两人透过人群互相看到,义卖会结束,沈映请余莺莺喝咖啡,把她送到了她们宿舍楼下。
··余莺莺的朋友们都说,她和沈映趣味相投,谈天时,没人能插得进话,说玩笑话时,一唱一和,常被人说成“夫唱妇随”,余莺莺听了,不开心了,沈映就出来说,该是“妇唱夫随”,他对余莺莺可谓无微不至,尽心尽力,余莺莺半夜里突发奇想要吃芒果慕斯蛋糕,他想尽办法给她弄来;滚石来开演唱会,开演前最后一天,余莺莺说要去,沈映二话不说安排了vip票;但凡余莺莺要参加什么下午茶会,聚餐,舞会,沈映送她衣服鞋子,珠宝首饰,接送陪护,绝对是一个称职的助理兼保镖兼司机兼男友。
余莺莺还很得梅笍的欢心,虽然梅笍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个女孩儿“大小姐脾气”太重了些,但是余莺莺的出身,相貌,学历背景,和沈映是多么的登对,多么的相配——沈映才上大学,梅笍已经着手为他寻觅合适的,恰当的,能装点门面的妻子了,再者沈映本人似乎颇能适应余莺莺不时显露出的娇气和傲慢,他尽可能的包容,尽可能的温柔,没人听他对余莺莺说过一个“不”字,没人看到他对余莺莺透出任何一丝不耐烦,拿他摄影社的朋友居小义的话说就是:“他们俩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感情上的事儿,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这段看似“愿打愿挨”的感情一直维持了两年,到了沈映大三的时候,梅笍越过沈映,直接向余莺莺发出邀请,请她暑假时来玉松小住,长久没见,她很牵挂她。
余莺莺欣然赴约,给她开门的是梅笍雇的佣人曾阿姨,曾阿姨在梅笍身边服侍了不少年了,她见过余莺莺,请她进屋后忙去支会沈映:“少爷,您女朋友来了·”·沈映才起,一听,眼睛一抬,目光凛冽,曾阿姨吓了一跳,沈映随即换上微笑,披上外衣,跟着曾阿姨下了楼。
梅笍和余莺莺已经见到了,已经说上话了,看到沈映,梅笍借了个托辞,和沈映去了厨房说悄悄话·她张罗着要给沈映和余莺莺办一场订婚宴,这么适合的女孩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她希望他们毕业后就能结婚,再一年给她生个孙子,过两年再添一个丁,或者他们想移民,去美国,去加拿大都不错,移民的目的地主要看沈映的主意。
沈映喝着橙汁,边听边点头,听完笑着看看梅笍,说:“那我和莺莺商量商量·”·梅笍开心极了,拍拍儿子的手背,关切道:“不着急不着急,今天你们去看看戒指吧,要是看到喜欢的就先买好。”
沈映还微笑着,应着声音:“嗯,不着急,不着急·”·那天沈映确实带余莺莺去看订婚戒指了,逛了三家珠宝店,没有一只钻戒完全合余莺莺的心意,到了第四家店,沈映做主,敲定了钻石的成色,切割等级,大小,戒指款式,尺寸大小,联网一查,澳洲的分店有货,一个星期后能寄到。
余莺莺挽紧了沈映的胳膊,亲了他一下·那一吻,对沈映似乎颇受用,接下去的一整个星期,他脸上的笑就没淡下去过,他陪着余莺莺在玉松游山玩水,他当导游,去了琼岭,去了将军洗剑池,坐缆车上了云仙顶,去看了大度河,还去了动物园,植物园,博物馆,美术馆,玉松老街,两人拍了好多合照,当天拍的照片,沈映当天就能冲洗出来,梅笍会挑自己中意的裱起来挂在自己卧室的墙上。
她还拉着余莺莺指着自己卧室里尚有空余的墙面说:“往后啊这里就挂你和沈映的结婚照,小孩儿的满月照,百日照,男孩儿像妈妈,女孩儿像爸爸,你们俩啊,像谁都好看,都聪明,不如生个一男一女,凑成个好字。”
余莺莺在玉松时住在沈映家的客房,沈映带着她把玉松逛了个遍后,他们平日里就在大屋消磨时光,梅笍把家里的花园打理得缤纷美观,余莺莺爱去那里拍照,坐在花丛边一边喝茶一边写网络日志,每天沈映带她吃了什么,亲自下厨给她包了馄饨,给她买了什么,带她去玩了什么,事无巨细她全都写成文字,放到网上,她还要配图,什么“蔷薇开得真好”,什么“又到了下午的游泳时间啦和小沈比赛赢了耶”,“哎呀这不是从澳大利亚来的天外飞钻嘛”之类。
她回上海的机票订在八月十号,订婚宴,梅笍安排在了八月八号,图个吉利,七号的时候,余莺莺突然去玉松市内的四季酒店开了间房,两手空空地住了进去,八号早上,沈映接到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警,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余莺莺的女孩儿。
余莺莺被人发现溺死在了四季酒店三十六楼的泳池里,死亡时间在七号的深夜·她穿着泳衣,钻戒拴在脖子上,法医判断她是因为小腿抽筋呛水过世的··据梅笍和曾阿姨回忆,接到余莺莺的死讯后,沈映的情绪一直不太好,谁都能看出来他的低落和消沉,临近开学,梅笍劝他请假休息一段时间,或者去哪儿散散心,沈映拒绝了,他收拾了行装,回了学校,不久,十一小长假,他回到玉松,和梅笍说他想搬出去住,他还说,他可能不会再交女朋友了。
梅笍想,余莺莺的死给沈映的打击太大了,她又想,过一阵,沈映就会好的,就像他用了半年时间消化沈怀素的离世,过半年,沈映就会好起来,笑容又会爬上他的脸,爬进他的眼睛,驱赶走他眼里的- yin -霾和寒意。
但是一个半年过去,两个半年过去,沈映毕业了,回到了玉松,找到了工作,搬出了大屋,在市中心锦绣路租了套公寓,他重新开始充实自己的感情世界·梅笍发现他交上了男朋友,更换的频率还很频繁,他的情史越来越丰富,他的情史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情史了,更像一段收集史,像购物瘾发作的购物癖患者,什么样的人都揽进自己的口袋里,都去结交:同一幢办公楼里的上班族,逛书店时认识的大学生,在餐馆打工的服务员,等等等等。
他对出身不挑剔,对容貌的审美也不一,他交往过面貌清丽,气质- yin -柔,身材细长消瘦的男孩儿,也交往过身体健美,轮廓刚毅的人,这些男朋友对他印象都不赖,没有人不夸他,不表扬他的,他出手阔绰,待人亲切,床上功夫一流,又很温柔,没有任何奇怪的癖好、不良的嗜好,就算抽烟,好几天都抽不了一包,也不酗酒,对人的嗓门从没高过,除了和人交往从不超过一个月,从不带人回家之外,他在当一个爱人这方面可以说找不出任何缺点——他好像特别精于此道,特别擅长作一个完美爱人。
他年纪轻轻,就扮演起了沈怀素年过不惑才开始扮演的,任何人都不会讨厌的一个风度翩翩,充满亲和力,包容感,儒雅,温和的角色···但沈映没和梅笍正式出过柜,直到梅笍拿着一叠私家侦探拍下的照片给他看,沈映才和她坦白。
母子俩促膝长谈,掏心掏肺,他们无法不提起余莺莺,沈映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梅笍直接哭了出来,她没办法,儿子终归是自己的儿子,他喜欢什么就随他喜欢去吧,她又说:“妈妈还是希望你能有个稳定的对象。”
她补充道:“最好条件好一点的,你知道的,这样你们自己也会少点辛苦,以后想要孩子了可以找代孕,孩子的事情不用着急·”·沈映抱了抱梅笍,拖着调子喊了声:“妈……”他接着说,“不着急,不着急。”
梅笍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和梅笍聊过之后,沈映的购物癖似乎有所好转,加上律师工作实在太忙了,他也无暇去找什么稳定的恋爱对象,除了歇下来时去风华路78号的爵士酒吧阿姆斯特朗喝一杯,他几乎没什么别的娱乐了。
沈映就是在阿姆斯特朗认识的大卫,两人一拍即合,认识一个星期后,各自问家里要了笔启动款,登记注册,招兵买马,不到一个月,S&C律师事务所正式在锦绣路的飞天大厦开张营业,主攻国际贸易案。
那年高中同学聚会,沈映一到,立即有人起哄要他请客吃饭,说什么青年才俊沈大律师的名号已经传遍整个玉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沈映谦虚地说:“还要大家多关照,多关照。”
他给饭桌上的同学发名片,那次聚会,沈映见到了成万里,见到了小张,小李,阿良,阿明,他们那群人不是顶着海归的名号,就是继承了家里的企业,都混得风生水起,饭后去夜店,成万里搂着沈映的脖子和他道:“你知道鹿培达那小子在干吗嘛”·沈映摇摇头,说:“毕业后我就没和鹿培达联系了。”
“大/麻,吗/啡,安非他命,摇头丸,冰毒,海洛因,白粉,鸦/片,你想得到的,那小子都他妈嗑废啦人彻底废啦”成万里哈哈大笑。
那之后不久,鹿培达主动联系了沈映,他约他出来见面,他在电话里说他的日子不太好过,他知道沈映回玉松了,想见见他,想请他这个老同学帮帮忙·他和沈映约在废弃的特殊儿童教育学校见面。
沈映去了,可是没见到鹿培达,他辗转联系上了鹿培达的父亲鹿鸣悠,这才知道鹿培达之前一直在荷兰,上个月被鹿鸣悠强行带回了国,关进了戒毒所,上个星期他从戒毒所跑了,一直处于失踪,失联的状态。
沈映马上报了警,警察搜查了废弃的学校,除了找到一本翻烂了的《十万个为什么》,一些用过的针头,没能发现鹿培达的行踪·沈映动用了不少关系帮着鹿鸣悠找儿子,又是调监控又是联络黑/社会,想从毒/贩那里顺藤摸瓜,可鹿培达仿佛人间蒸发,再没出现过。
鹿鸣悠因为鹿培达的失踪和结婚三十年的老婆离了婚,整日把自己关在玉松大学的办公室里腾抄古文,重编县志,他想出版沈怀素没能写完的一本关于天福宫壁画的书,里面有不少壁画的临摹稿。
沈映要是有空会带上些下酒菜去和鹿鸣悠喝上一杯··至于小艾,高中毕业后,他就活成了一个谜··一些人说小艾高中毕业后去了成都,在青城山上做导游,兼挑夫,还说的有模有样,说亲眼在山上见过他,抬轿子上山,挑货上山;一些人断言小艾和外公外婆断绝了来往,带着母亲和弟弟去了腾冲讨生活,小艾的外公外婆不太愿意提这个大孙子,也不太愿意提自己的女儿,他们可能确实不怎么联系了,所以小艾那几年的动向他们也说不清;只有玉松风华社区居委会的田主任和玉松潭桥医院的师医生知道,小艾没有去成都,更不在腾冲,他带着母亲回了赤练寨,住回了小时候住的房子,那房子一直空关着,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于是他自己伐木劈竹,买砖头,和水泥,重修了屋顶,外墙,重装了玻璃窗,竖起了新的篱笆墙,他把原先父母睡的卧房翻新了,安了台电视机,王韵美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屋里看电视。
小艾不住屋里,他给自己在院子一角搭了个棚屋,又起了个猪圈,他去山上捆了两头野猪,养在家里,他喂它们吃他从山里采下来的中药,野菜,野猪生小猪,小猪长大,继续生,继续长,那两头野猪的血脉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小艾确实和外公外婆不来往了,他把弟弟艾杉杉交给了他们抚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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