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 by 第5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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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生 by 第5笙(2)
·隔了几个位置,调酒师正在为一对情侣调酒·又细又长的吧勺在调和杯底轻转勾匀,配合着舒缓的背景音乐,钟表上的时间都在酒调里醉了··平昇转头傻愣愣看了好久。
一声清脆响指,眼前出现温应尧那张帅死人不偿命的脸,眉梢随意一挑,蓄谋已久的语气:“答应你的好玩的·看好·”·平昇刚要转头不想理他,就见几声惊呼中,温应尧抬手一撑吧台,敏捷翻了过去,站直随意抖了抖手腕,袖扣摘下抛向完全呆住的平昇怀里,右眼一眨,邪气一笑,转头潇洒走向边上捏着吧勺无所适从的调酒师。
弯身对着调酒师低语几句,抽出一张黑卡交给人家拿走,温应尧姿态闲适地靠在酒柜上等着··这里到底发生了不小的动静·人群开始围拢,窃窃私语··而温应尧像是浑然未觉,隔一会就对着平昇妖孽一笑,示意稍安。
平昇不知为什么有点脸红,拿起橙汁喝了起来··一会功夫,黑领结,白衬衣的调酒师拿来了整套齐全的调酒工具,金属光泽,水晶质感,都是温应尧要求的最好的。
酒柜里的酒也都被温应尧买了下来,他转身看了好一会,似乎找到一瓶勉强满意的香槟,走到依旧喝着橙汁的平昇面前,轻笑:“这么喜欢喝给你加点料第一杯简单一点好不好。”
在平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温应尧反手顺走了平昇手里还剩的半杯橙汁,左手直接开了香槟,噗的一声气泡丝丝溢出,凌空稳稳倒入橙汁·乳白绵密的气泡升至杯口收拢聚成一团,像被风堆上礁石的白色海浪,轻盈而不厚重。
吧勺探入最底部,几下勾划,轻巧拿出·柠檬是早就准备好的,一片片,在温应尧修长的指间顺着杯沿微碾一圈,然后装饰在杯口·整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等平昇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就是温应尧推来的一杯调酒,和那副让人脸红心跳的神情。
“第一杯先骗骗你·尝尝”温应尧坦然撤手··平昇被骗得不清·一口喝得呛了,咳个不停··温应尧笑了笑,继续第二杯。
手上像是有了魔法,铜制调和杯在右手耍了个花,稳稳落在吧台·温应尧神情专注,量酒器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挑选好的白兰地和橙甜酒按着量标各倒了两次,酒水线条流畅优美,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冰块加入,摇壶扣上,温应尧按着一头一尾,快速利落地翻转·手腕用力,连带着几次精彩手花,绅士又优雅··人群中有好几次大声叫好·平昇移不开眼,第一杯酒的甘甜还在舌尖游走,第二杯酒还没有入口,他就有了沉醉其中的魔幻。
铜杯里的调酒倒入滤冰器,隔着滤网淅淅沥沥落入酒杯中·极清透的酒色,淡如早春花瓣·杯壁上渗出浅浅水纹,露水一般地盈动·杯口圈了一层霜雪薄盐,青柠浮动在一侧,美轮美奂。
·酒杯最后被推至眼前,逼真地像看一场精彩绝伦的魔术··摄人心魄的魔术··又是一声响指··“傻了”温应尧的脸一下放大,垂眼看着自己的作品,无端还有点紧张。
温应尧好笑,“给个面子”·平昇有些无措,吓着了似的端起来就喝,被温应尧拦下,“哎,算了,缓一缓”,话音未落,温应尧就做出了与之前一系列动作看似矛盾的举动,撑着吧台又翻了回来。
站在一旁看完全程刚要鼓掌的调酒师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两只手,表情古怪··平昇觉得,就算温应尧现在当众脱衣服表演,他都不会奇怪··温应尧身上有一股矛盾得恰到好处的和谐感。
偏偏还不是让人讨厌的那种,正相反,讨人喜欢得紧··前提是他不开口说话··场子又恢复了刚进门时的火热··此前的一切就像一场奇异的魔法,平昇整个思绪都被打乱了,他有点魂不守舍。
当事人坐在一边,开口拒绝了好几位上前搭讪的佳丽,此后,再无一人上前··平昇莫名想笑··“笑什么”·温应尧眼尖瞄了平昇,食指转着杯子里的冰块,过了会又喝了一口。
平昇没有理他·温应尧的袖扣还握在他手心里··“哎,高三生,想考什么大学”温应尧没话找话··平昇依旧不理他。
温应尧撑头想了想,“我给你推荐个”·平昇转头··“M大·”·平昇专注地望着温应尧,没有说话··他想到了一件事,但是整个脑子沉浸在几分钟前的魔幻中,一时之间还拔不出来。
“鄙某不才,在M大读过几年书·”·“……”平昇的表情瞬间一言难尽··温应尧自己也受不了了,露出了自我嫌弃的表情。
“咳·”温应尧低头喝酒,“M大还是不错的·除了食堂难吃些,北京最难吃的几所大学之一·对了,千万别去北区食堂,啧·想起来嘴里就没味道……”·“……”·“学校也小了点。
湖就那么点大,水还是死的,荷花假的,夏天别凑热闹去看,熏死你……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平昇看着面前的酒杯,盐沫顺着杯壁氤氲的水汽缓慢流淌,指尖触碰,清清凉凉。
“不过喷泉多,到了夏天,到处都是喷泉,可无聊了,还有人定时定点开关,真不知道费什么劲……”·“……”·平昇低头尝了一口。
“好喝吗”冷不丁耳边来了一句··平昇吓了一跳,这人说话还不忘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好喝·”尽管不怎么情愿,平昇还是憋出了两个字。
温应尧很满意··“对了,M大最大的好处就是男生宿舍对面就是篮球场·”·“……”平昇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个很好。
调酒很好喝,平昇看着落入杯底的青柠,第一次主动问嘚不嘚了好久的温应尧,“这个叫什么”·温应尧刚要喝酒,转头瞥了眼平昇,开口准备说什么,嘴角突然上扬,“平生”思索几秒又不满意,“等下,我想想”。
“啊”平昇从温应尧的笑容里有了预感,但也许是少量的酒精作祟,他有些迟钝·就像温应尧和他说M大的时候一样,他总是能想起另外一个人。
握在手心里的袖扣有几分眼熟,平昇差点就要把脑子里一直存在的,壁垒分明的两个人混成一个人了··如果——·“应平生·”·平昇听见温应尧严肃确认,“我觉得这个挺好的,我调的,又是给你调的……”·“完美。”
温应尧点头盖章,签字确认··而平昇从头至尾都没有搞明白是哪个“应”,哪个“平”,哪个“生”··☆、三次巧合·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雨。
小雨·不过入了宁市就渐渐大了些·雨声哗哗,浇在车顶,梦里都沾了雨气,带着微微凉意·这一觉睡得难得踏实,直到最后被凉醒,平昇都还处于一种懵懂不清醒的状态。
睁着眼睛好一会,才将所有记忆捡起··车已经停了下来··车窗半开,温应尧看着窗外不知道想什么·夹着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烟身氤软,烟白无力,风雨大一些就没了踪影,只余下空气里微炙的烟草气味。
两枚袖扣安静地躺在手心,平昇闭眼摩挲··有些想法刚冒芽就已有了疯长的劲头·在第一次遇见温老师的那个上午,在灼热的日光下,他好像看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扣子。
巧合可以有一次·比如手上同一位置的伤口·也可以有两次·比如此刻这两枚相似的袖扣··平昇睁眼坐了起来,凝视着温应尧的背影,“温先生”。
“嗯”·温应尧转头,衣料磨擦座椅发出沙沙声响,夹着烟的手收了回来,搭在膝上,烟头烧出一截冷灰,摇摇欲坠··温应尧脸上有一刻流露出那种突然被人叫醒的淡漠神情,不过转瞬即逝,换上了惯常的不正经,开口说话也是:“还以为你要睡到我抱着进去……啧。”
到了嘴边的话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平昇觉得,如果他直接问温应尧你是不是温老师,指不定又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什么石破天惊毫不着调的话···“阿昇”·卢筝的声音远远传来,平昇闻声就要下车,但下一秒又停在了原地,身躯有些僵硬。
温应尧轻掸烟灰,看了他一眼,隔着雨幕也能感受到卢筝的焦灼和担忧·温应尧把玩着手里的烟,话音很轻,落在雨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又似乎悄悄惊动了什么。
“别人不可能一直拉着你,你得学会走自己的路·”·“好好想想·”·“去吧·”·卢筝撑着伞就要往车的方向跑来,平昇却在温应尧的最后一句话里一下开门冲入了雨中,几步飞奔到酒吧门口窄窄的顶棚下,在距离卢筝不远的地方低头站着,一声不吭。
雨又急了些·与打在车顶的闷沉不同,塑料顶棚有弹- xing -,噼里啪啦,声声干脆直接,毫不犹豫··卢筝其实是有怒气的,气平昇什么都不说,更气他的莽撞和不计后果。
她自己没有孩子,平昇一直被她当作亲生的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卢筝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筝姨……”平昇快速抬头看了眼卢筝,嘴唇动了动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阿昇”,卢筝回身放好了雨伞,走到平昇身边,抬头望着平昇忐忑无措的面容,叹了口气,一颗心这个时候才真的放了下来,“回来就好”··将心比心。
她理解这个孩子··只是……·“答应姨,下次别做傻事了·”·平昇红了眼眶,但是不应··仇恨的代价在以往无数个求而不得的日子里清清楚楚,明码标价。
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卢筝知道平昇在想什么,这份固执让她心酸无比,“不能便宜了那个畜生·赔了你,你妈妈会心疼死的”··“她那么爱你。
你要是为了那个畜生赔上这一辈子……”·“你妈妈会不得安宁的·”·一场雨像是没有尽头,在等雨停的漫长里,卢筝以为听不到平昇的回答了。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好·”·卢筝松了口气,笑了笑,把一直低着头说话的平昇抱住,“好……就好”··雨停的时候,平昇看到了一直在原地的车子。
车窗半开,烟雾缭绕,隐隐能看到温应尧的侧脸,仍旧凌厉得出众··但不知为什么,总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在困扰着他··顺着平昇的视线,卢筝也看到了坐在车里的温应尧,情绪平稳了些,说道:“还没好好谢谢温老师,昨天还是他找来这里,发现你没去学校……”·那意料之外又莫名意料之中的三个字让平昇瞬间僵直了身体,转头盯着温应尧,过了会,才与卢筝确认:“温老师”·温应尧感受到了平昇的视线,随意抬了抬左手,眼里恢复了此前的捉弄和笑意,看了看手表,时间也不早了,便发动车子向后退出停车位,准备离开。
卢筝还没来得及叫出一声“温老师”就被平昇一脸的严肃神情拉住,好笑道:“你连你老师都不认识了”·“他不是……”·潜伏已久的想法开始蠢蠢欲动,这一回,带着第三次的巧合有备而来,胜券在握。
平昇没有说下去··“温老师昨天看你没在学校,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我也没接到,他就直接找到了咱们家,还是早饭婆婆给他指的地儿呢……”·“老板娘也认错人了。
不过一看温老师那眼神,后来想起来还吓得不轻·老板娘可是一上去就套近乎……”·“……改天得好好谢谢人家温老师,麻烦老师了……”·平昇发现自己从头至尾都很平静,平静到在卢筝的话语里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一个事实。
这个本该让他震惊,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温先生和温老师是同一个人··一开始平昇以为,这个有着欺骗和装模作样的事实会让他讨厌,甚至是恼怒,但是此时此刻,平昇突然感到一阵庆幸。
庆幸他们是一个人··庆幸那个雨夜送自己回家的温老师和昨晚为他调酒的温先生,是同一个人··而理由……·暂时不明··平昇不知道对于温应尧来说,哪一个才是真的,如果有机会,平昇希望能亲口问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快啦下章·☆、闪电雷声·吴弘对于平昇的旷课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在课间- cao -的时候提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你是不是偷偷养了一只猫”·平昇这才想起那只偶然遇到的小猫。
估计饿惨了··自从喂过一次牛奶鸡蛋,那只猫每天定时定点地在小花坛附近转悠,凑着平昇的早饭和中饭·幸好没有晚饭,也不知道它晚上吃什么··遇上周末就顾及不了了。
不过这只猫看上去也不傻,就冲它上次对温应尧的态度,心思多着呢··“你昨天没来,教室后口喵了半个多小时·可把一群女生乐的……被姚星星抱进来还跳到你桌上扯你校服,吓死我了”·“喂过几次。”
平昇低头看自己的校服,果然在下摆有几处脱线··“后来呢”大部队散开,平昇走向小花坛,“你们给吃的了吗”·吴弘脱了校服在手上甩,跟着平昇一起走,“可不。
最后撑得路都不会走了……”··姚星星叫了平昇,拉着童云姗跑了过来,“平昇你昨天干嘛去了”·“身体不舒服。”
平昇双手插袋,脚步不停·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三下五除二剥了放嘴里,“早上就去李老师那补假了”··“你骗人”姚星星才不信。
“哎,你干嘛不相信万一真的不舒服呢”童云姗走上两步,看着平昇问道:“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个的都请假温老师也请假了,听说是感冒。
昨天下了那么大雨,不会淋着了吧……”·“我才不信呢杨卓每次旷课都是什么身体不舒服……你看李老师什么时候信过”·吴弘一把勾上突然放慢脚步的平昇,一脸贼兮兮,“姚星星这么一说我也不信了,快说昨天干嘛去了”·平昇一耸肩抖下吴弘的手臂,没有理他。
昨天的雨后来确实挺大的,而且他车窗开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后来回去怎么样了··平昇围着小花坛转了两圈,终于在第一次遇见的灌木丛里扒拉出那只刚刚睡醒的小猫。
毛色深了些,体重一点没减,掂在手心还挺实在··姚星星瞬间忘记了要追问平昇为什么旷课,和童云姗两个抱来抱去··“真是你养的啊”童云姗食指摸着小猫下巴,小猫享受得不行,整个猫身都化了,跟没骨头似的。
姚星星拉着吴弘去小卖部买吃的,平昇口袋里还有几颗糖,可惜小猫吃不了··“偶然遇到的·”·童云姗抱着猫在膝上,“你真的身体不舒服”·平昇仰头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童云姗等了一会,转头看着平昇侧脸,也没有再问··“班长”,平昇的声音一如往常,问道:“你说有没有可能,一个人身上会出现两个人的- xing -格……”·童云姗给小猫顺毛,不解道:“一个人出现两个人”·平昇坐直了继续说道:“就是——”·“双重人格呗”·又是姚星星的大嗓门。
吴弘扔给平昇一瓶AD钙奶,走过来站着靠在椅背上,“什么双重人格”·“就是一个人的身体里藏了两个人,或者很多人,- xing -格会不一样,习惯也会不一样。”
“姚星星你哪来这么多玄学”吴弘搞笑··姚星星一脸你懂什么,“什么玄学,这是科学”·“行了,你俩别吵吵了”,童云姗转头问姚星星,“为什么会出现双重人格”·“受打击了,重大打击之类的……”姚星星喂小猫香肠,“不过我也不清楚,我妈妈在医院里接手过相似案例,这个还要看具体情况吧”。
“什么具体情况”平昇问道·AD钙奶在手里转了两圈,吴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平昇难得这么八卦··“就是遭受巨大打击还有刺激什么的,超出原本的承受范围……比如——”·姚星星正要举例子,就听见吴弘冷飕飕抢了一句:“比如——高考睡过头。”
童云姗直接笑了出来··姚星星白了眼吴弘,“真要这样,我估计也要人格分裂了……”·“哎,别这样,李老师昨天班会还说呢,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吴弘开始瞄准垃圾桶,当的一声,塑料瓶就擦着桶盖飞了出去。
·平昇没有说话,如果姚星星说的是真的,那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所有关于温应尧的一切,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想要了解··尽管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背后意味着什么。
上网搜索温应尧的念头一起,平昇走神了整整两节课··网上关于年初埃尔博瓦恐怖事件的报道不是很多,表述也大都官方,只有几个数字,伤亡人数和救援情况。
温应尧的名字有时候也只是一带而过,就连照片也少得可怜·唯一曝光的一张是航拍·断壁残垣,到处都是残破不堪的景象·远处,硝烟滚滚,黑色的爆破浓烟腾空而起,像古老残酷的禁咒,预告着死神镰刀的降临。
还有一段新闻视频,不长,两分多钟,不过比起照片文字的效果,更加触目惊心·围墙外的高压线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冷酷向上·相机停留的地方,堆在好几个被炸开的缺口处的轮胎,毫无章法地累在一起。
墙壁下是烧焦的汽油,浓重的烟雾遮挡了巨大而震撼的红色警示牌,只露出挂着的旗帜一角,破烂脏污·随处充斥着黑灰色的沉闷压抑··战地记者的声音喘得很急,摄像的收音效果不是很好,但隐隐还能听到有人四处跑动。
即使什么都看不到,闭上眼,光是那无措惊恐的脚步声,都能让人无比直接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和无情··这是他的世界··他曾经的世界··在荣誉与荣光背后,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曾真正了解过的世界。
那里危机随时四伏,瓦砾与战火堆砌出人- xing -与道德的边界,他目睹过,也经历过,或许,也正在经历··平昇收了手机,面前的卷子一个字也没动·吴弘也趴在桌上低头玩着手机。
快下课了,大家都没精打采的·最后一个月,卷子都快做吐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回事·不会做的还是不会做,会做的偶尔还会看错题目··“又要下雨……”下课铃响的时候,吴弘收了手机准备去食堂吃饭,哀嚎:“什么时候下完啊……”·“你们什么时候考完,就什么时候下完。
悲惨的天气预示着主人公悲剧的人生,懂吗主人公”杨卓跟着站起来,“我先去吃饭了,今天下午有三千米训练,要吐了”。
·平昇朝身后摆摆手·吴弘比了个中指··跟着大部队下楼的时候,吴弘还在说那只猫··“你不考虑带回去养养它都认你了。”
楼道里嘈杂一片,高一高二的冲在最前面,抢着食堂里的排队··“等考完吧·”平昇脑子里全是视频和图片,有些走神··“也是……”·“你打算考哪里”·平昇发誓这是他这几天听得最多的问句了,“不知道”。
“不是M大吗”·耳边突然传来很熟悉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神奇地突出着··是温应尧··面色有些白,但笑容平和的温应尧。
白色衬衣,深色西装裤,很简单的一身,但在人群里,依旧格外引人注目··“温老师……”吴弘和几个男生纷纷笑着打招呼,“您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没事就来了。”
温应尧点了点头,转头继续问呆在原地的平昇,“不考了”·“啊、没·考的·”·平昇一下像被解了咒,视线慌张移开,磕磕巴巴,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说完就冲到了最前面,和高一高三的学生挤在一起,推推搡搡地往前凑。
好像有什么赶着他似的··但是从背后看,耳朵通红··“喂平昇”吴弘摸不着头脑··“你干嘛饿死了”·这下就算打死平昇,他也不会回头了。
一个月的倒数很快,等到最后十天,整个高三又进行了一场小小的誓师大会··誓完就是做卷子··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挺勤奋的,课后留下来问问题的人越来越多,老师也延长了放学后提问的时间。
每周的最后一节课往往都是自习,教室里的人却很少,大都集中在各科老师的办公室··当然,温应尧的办公室是人最多的··平昇的英语作文再次惨不忍睹,但是他也不好意思去问温应尧,好几次都是陪着吴弘还有许博书几个男生一起,连带着自己的问题也蒙混了讲讲。
平昇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温应尧对视过了··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在温应尧面前低头就低头吧,吴弘都说他这几天看上去比班上任何一个人都尊敬临时代班的温老师。
平昇哭笑不得··他也不是很懂自己··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就下起了暴雨··又是暴雨··今年宁市的雨季还真的应了杨卓的乌鸦嘴,估计要等到他们高考完了……·“还不走”·吴弘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了,“办公室那里围着的人一看下雨全走光了”,又有好几个刚刚跑回来的同班同学,“师生情淡薄啊……”·平昇好笑,“估计大家都没带伞”。
吴弘预料一般从包里拿出从来没离身的雨伞,一本正经:“未雨绸缪·”最后一个字还咬着发了重音··天色已经很暗了··平昇想抄完作文最后一段就回去,反正雨已经下了,而且他也“未雨绸缪”了。
温应尧从后门绕进来的时候,平昇还在纠结最后一句的语法··虚拟语态过去式是没错的,但是这里语序倒置了,那么……·“还是用过去式。”
平昇忘记了转头,他甚至忘记了“过去式”三个字到底代表着什么··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了”温应尧又仔细替平昇审了一遍前后语序和语态,轻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要下雨……·“不对……”·平昇有气无力。
温应尧抬了抬眉,手掌撑在平昇的课桌上,低头凑近,再次确认··确认无误··温应尧耐心重复:“不对”·平昇点头。
“哪里不对”·有闪电极亮··无所遁形·刹那而过··在轰隆隆的雷声到来前的几秒里,温应尧听到:·“你……”·“……不对。”
雷声震颤,惊心动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平昇脑中电路也像被那一声雷斩断了似的,踢开椅子,一下站起··后肩撞上温应尧胸膛,直接把人撞开也顾不得了。
原地停顿几秒,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知道应该离开——·对··一把抽出桌肚里的书包,平昇转头就跑了出去··温应尧愣了很久。
胸口被撞得还有些疼·过了好一会,低头浅浅笑出了声,眉目纵容··☆、痴心妄想·宁市的雨季一直延续到了高考结束那天·雨下个没完,天色- yin -沉。
傍晚的时候才停了些许·地面- shi -漉漉,积水映着天际霞光,橙红万丈,是个好兆头··李老师一直陪到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临别只有一句:“回家注意安全。”
大家都有些感伤,考完就意味着毕业·在他们面前的,是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而那里,有着无数可能··未来的模样现在还不清晰,但已经有了轮廓。
鲜活立体,美好灿烂得任何时刻都比不上··杨卓情绪恢复得最快,在大家还对李老师依依不舍的时候,就已经撺掇着班长要和大家玩个通宵·童云姗也觉得是个好机会,毕竟杨卓第二天就要去省里参加训练了,最后的毕业聚会都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这下大家的情绪又兴奋了许多··吃饭的地点是临时选的,就在姚星星家的酒店里·还是宁市比较不错的一家酒店·姚星星父母听说同班同学高考完了要来聚会,直接就给所有人免了单。
这下全都疯了,玩得大喊大叫,酒喝起来也没节制··吴弘拿着酒瓶唱歌,完全是意识流的歌声,五音不全到了惨不忍听的地步·许博书实在受不了,拉着几个女生把人当场灌趴下,才没了魔音摧耳。
平昇背着吴弘去厕所吐的时候,心思还有些乱,他也喝了不少,头不晕,就是心不在焉··就连童云姗也看出了他的不在状态,饭桌上问了好几次··平昇插袋靠在男士洗手间门口,闭眼想了好一会,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了。
吴弘的呕吐声一声比一声响,最后干脆没了声音,吓得平昇赶紧进去看··吴弘不知怎么坐在了地上,头歪向一边,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神智不清·平昇哭笑不得,把人拉到隔间外的休息躺椅上,转身也在洗漱台上洗了把脸。
凉水浇上脸颊,片刻的镇静·上一次这种晕乎乎的感觉,还是温应尧给他调酒的时候··但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至于哪里不一样,平昇又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那天“撞了”温应尧之后,平昇上课就更加不敢和他对视了。
视线偶然之间接触,总觉得那一如既往的温和里,有他熟悉的戏谑和笑意··“小琬是没见过你人神共愤的时候,被你这幅小兔子乖乖给骗了……”·有脚步声向这里来,平昇擦了把脸,去隔间外拉吴弘回去。
一声轻笑,“不过这顿饭还是谢谢你们夫妻俩……”·平昇的动作一顿,刚被拉起来的吴弘身子歪倒,头砰地撞上隔间墙壁··“哎呦——”·平昇没料到,又慌慌张张地去捂吴弘嘴——·“小昇”·小昇·平昇脊背僵硬,没有回头。
小昇是谁平昇选择- xing -忽略··温应尧看着平昇的背影,回头对俞哲简单说了两句,“你们先回去吧”··俞哲的目光在平昇身上停留了一会,“你喝多了怎么回去你又不能开车”。
平昇把吴弘拉起来,低着头往前走出了洗手间,“这是你学生”俞哲觉得两人之间有些奇怪··温应尧笑了笑,一句打发:“我叫车。”
头上撞出一个包,吴弘清醒了不少,班里同学大多喝得差不多了,个个瘫在座位上·吴弘又开始嚎,许博书这下也不管了,跟着一起嚎,最后整个包间都一片稀稀落落,鬼哭狼号。
平昇觉得自己简直太不正常了··从头至尾都没有见过温应尧的人,仅仅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就能让他方寸大乱,魂不守舍··低声骂了一句,平昇开门走了出去。
塑料糖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往一挤压就能撕开,这次却怎么都撕不开·平昇皱眉,低头一脸严肃地盯着手心里的糖,深吸一口气,两手拇指使力,糖纸呲啦一声豁了大口子,小块奶糖还没看清怎么弹出去的时候,就已经在地上咕噜噜地滚着了。
平昇:……·白色奶糖停在一双锃亮黑色皮鞋前··温应尧认识这个糖纸··有天在医院醒来,怀里躺着的,就是这个样子的糖纸··“还有没有”·声音的主人走到了自己身旁,一样靠在墙上。
平昇低头点了点,没有问有没有什么,手自动从口袋里拿出了剩下的三颗奶糖··温应尧微笑··一触即逝的温热,手心里的三颗糖全没了·平昇抬头,他干嘛。
糖纸一撕就开,有淡淡的甜香··“张嘴·”·平昇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离得极近,近到温应尧的抬手就能扶上自己后颈——·他确实这么做了。
嘴唇贴着香滑有棱角的硬糖,奶味十足,平昇彻底呆了,望着温应尧的眼里黑白分明··记忆有最初的起点··在那片湖光中,温应尧记得自己也看到过同样的一双眼。
不同的是,那个时候,这双眼里,满是暴躁厌恶,赤-裸-裸的攻击- xing -·像一头初生狼崽,警惕着一切,随时准备拼命,不顾一切的凶狠··但也只有这个片段。
接下来就是眼前的这片糖纸··柔软的糖纸贴在掌心,温应尧确认无疑,在他“不正常”的那些时候,平昇出现过··温应尧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迷惑,他也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不正常了··但潜意识里,他似乎又有足够的理由去做接下来的事··因为——·这双眼里没有半分厌恶,眸子干净,有的只是细微的无措和几分慌张。
·还有一丝害羞··耳朵更明显,红了彻底··温应尧垂眸轻笑··在笑声惊醒面前的人之前,温应尧低头含了糖,带着点力度吻上了平昇。
扶着后颈的手稍稍按压,红绳在指腹突出,温应尧耐心地吻着平昇,细细摩挲他颈间的痕迹,过了会,贴唇低语:“我很早见过你是不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平昇却听懂了··嘴里全是奶香甜腻的味道,那颗糖早就堂而皇之地进了自己嘴里,意识到这一点,平昇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不是干涸的烧灼,是兜头一盆热水,让他浑身战栗,无法摆脱。
“是不是”·温应尧追问··扣在后颈的食指一寸寸勾出红绳,方形玉佩沿着锁骨缓慢擦过···平昇没有回答,他抬头望了温应尧好一会,似乎也在确认什么,直到温应尧扬眉疑惑,开口要说话。
平昇才小心回吻··动作笨拙,嗓子发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发抖··“是·”·“很早就见过·”·人格可以错乱,- xing -情可以不同,但是当温应尧把平昇抱入怀里,再次吻上的时候,他发现,这才是他最真实的冲动。
而他第一次没有抵触这种真实··像个痴心妄想,要摆脱掉自己影子的胆小鬼,突然某一刻发现,那被他视为附骨之疽的影子,才是原本的自己··而从没有一刻,他会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成为原本的自己,迫切地想让原本的自己去拥抱这份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磨了太久……·☆、啤酒小猫·地上还有些积水。
云层很厚,锁住了大半月光,远近都有些朦胧··24小时便利店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平昇背靠玻璃望向空荡荡马路上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两束车灯,格外得亮·似乎只有隐没了月光,世间一切才有了盛大的理由。
走神的间隙,颊边贴上- shi -- shi -的冰凉,平昇转头,温应尧拿了听啤酒凑到眼前··“想什么”·拉环噗嗤一声,沁爽绵密的啤酒沫在午夜热风中堆堆鼓噪。
平昇接过,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低头认真研究起了泡沫化开的速度··温应尧了然笑,这小子自从出了酒店,就跟哑巴了似的··刚才到底是谁那么大胆子。
“本来想给你买矿泉水的”,温应尧故意停顿,平昇竖起耳朵,但依旧不敢看身旁的人··根本就不会吻……嘴唇贴上去就只会贴着……·后来还是这人“传道授业解惑”。
平昇觉得这辈子的热度都在刹那转移到了脸上··“买啤酒是想让你再壮壮胆子·”·刚碰到嘴边的易拉罐硬生生静止,平昇捏了捏罐子··早就知道这人恶劣的一面,平昇没有什么意外,甚至还有种神奇的感觉。
抬头注视着仰头喝啤酒的温应尧,夜风撑起一边领口,麦芽的香味弥散在半空,温应尧转头对着平昇笑,随口:“怎么”·平昇这次没有给他继续嘴欠的机会,转身向着马路另一头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三高··保安室里一片漆黑,进出口都上了电子锁·平昇在三高的校名旁看了一会,一路走来啤酒都喝完了,空空的罐子稍稍挤压就发出清脆的声音。
沿着花坛围墙拐了两个弯,遇到垃圾桶顺手扔了易拉罐,两人继续往前走··温应尧瞧得有趣,跟在身后当个大尾巴,他在找什么·一扇铁门。
温应尧目测了下,应该是学校- cao -场体育室的后勤仓库··铁门居然没有上锁,只是用塑料绳子简单地在插销上绕了几圈··平昇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温应尧脸上的笑意更大,走在他前面的少年,如同走进了专属自己的领地,路线熟悉得很。
仓库靠着死胡同,路灯进不来,月光淡得像烟纱,笼在地上,影子都暗了许多,看不真切·但是,随意摆着的排球、篮球都被平昇轻松避开,直至两人走出仓库,温应尧都觉得自己像是安然无恙地闯过了一片魔幻空间。
“经常来”温应尧上前拉住平昇,“这地方怎么不上锁”·“以前来过,高三就没空了……本来就不上锁的……”突然被拉住手,等平昇反应过来,话音都矮了些,要把手扯出来,谁知温应尧就是不放手,牵着平昇溜起了空旷无人的- cao -场。
已经很晚了,月亮彻底隐没在云后,只留下一团银光白,映着深青天幕··“我高考完那晚也偷偷溜回了母校·”温应尧的声音很低,似乎在拨开重重纷繁复杂的记忆纠葛,寻找那一份和平昇相似的经历。
“后来被发现了……门卫大爷把我们当成小偷,追着我们跑了好几圈- cao -场·”温应尧笑着对平昇说:“那时候狂妄,也喝多了,就想着作弄人。
大爷后来都跑不动了,气得要打110,我们才说是毕业生,刚考完回来看看·”·平昇觉得这真是温应尧才干出的事··“后来你猜猜”·“赶你们出去了”平昇想,这么混的温应尧不打一顿可惜了。
云层散了些,月色清明··“大爷请我们喝白酒,挨个把我们弄趴下了·”·“大早上还是在- cao -场上醒的·”·温应尧找了小花坛边的椅子坐下,拍了拍身旁,神情得意,“没想到吧”·平昇微怔,瞧着温应尧回不过神,这还真没想到。
温应尧一把拉人坐下··午夜的风里带了凉意,平昇其实有些困了,靠上椅背仰头望着微醺的月光,耳边同样是困意潦倒的虫鸣,咿咿呀呀·枝叶的倒影沾上了月色,飘飘然也像是醉了。
“后来大学时候也是,因为成绩好,很多事都不当回事,一意孤行,出了校门才知道自己有多浅薄无知,愚蠢透顶·”·“再后来,就是自食其果,害人害己。”
温应尧的话像是缓慢敲碎了一层薄冰,冷意凛然··平昇有些明白,也有些不明白··在他眼里,浅薄无知,愚蠢透顶,这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温应尧挂上钩的。
·自食其果,害人害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所有出现在他面前的温应尧和这两个词一点关系都没有··平昇没有说话··过了会,抿唇笑了笑。
温应尧看着平昇笑··“你问我有没有见过你”,平昇抬头,眼睛很亮,“我说见过的,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见的吗”·温应尧摇头,平昇的目光让他移不开眼。
“因为你耍流氓·”·“……”·过了会,温应尧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发生的可能- xing -··“哈哈哈哈哈哈”平昇撑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一下就惊动了好眠正酣的小东西··小猫懵懵叫了声,平昇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小猫龇牙咧嘴喵喵叫,倒把平昇唬了一跳··温应尧把人按住,憋笑:“是你的猫。”
平昇微讪,“哦……”·小猫从灌木里晃了出来,气势汹汹,一副找茬的样子·望见平昇直接就跃上膝头,对着坐在一旁的温应尧张牙舞爪。
温应尧扬眉,对着平昇苦笑:“我这算背锅吧……”·平昇很高兴,语气里有了些别的意味,又软又甜:“背锅怎么了……”·温应尧捏了捏平昇耳朵。
“你毕业了这猫怎么办”·“跟着你一起去上大学”·平昇歪头只顾对着温应尧笑,眼睛早就困得睁不开了。
温应尧再次了然,想了想,煞有介事一般说道:“可不能白养”··平昇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和小猫一起睡着了··夜很深了。
☆、记忆曝光·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不是很足,半昏半暗,房间里的气息很陌生,身体先一步清醒,翻了个身,却一下投入了身后的温热··潜意识里知道是谁,平昇没有睁眼,意识却开始清醒。
午夜啤酒,月光- cao -场,犯困小猫,还有那个千回百转的亲吻……·所有的一切像是包裹在银白月光中,被妥帖安置在了记忆云层里,成了最柔软的一块。
鼻端闻到干燥衣料的味道,安心舒适·衣料材质细腻讲究,贴近肌肤,隐隐听得到心跳的震动··平昇没有动,睁眼看着温应尧的结实硬朗胸膛,发愣了好一会。
抬头,温应尧睡得沉,下颌泛出了青色胡渣,但丝毫没有影响到那过分勾人的样貌·平昇摸了摸自己下颌,又抬手摸温应尧的,又刺又扎,不是很舒服··怎么样都得醒了。
温应尧嘴角微扬,覆盖上平昇手背,微微用力,嗓音有些哑,“不睡了”·平昇一下收回手,慌张闭眼,过了会,强自镇静,“睡的”。
温应尧的笑声低而沉,笑了很久··日光还未升出,蒙蒙青灰,看样子也只是五六点钟的光景··等到平昇再次醒来,温应尧已经不在身边了··客厅里有喵喵叫,平昇收拾好推门出去的时候,小猫正试图往门缝里挤。
门一开,平昇差点踩到小猫··弯腰把猫抱起,平昇发现小猫的毛色干净,顺滑柔亮,香橙泡沫的香味,像是刚洗过澡·橘黄的纹路一深一浅,小肚子和爪子上毛色雪白,肉垫粉嫩,娇气得不行。
温应尧听到声音从厨房走出来,“醒了”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身装扮闲适随意了不少··雨季过去,宁市正式入夏··温应尧住的地方是宁市避暑圣地,不过就这么去趟市里,还是会出一身汗。
平昇点头,刚刚睡醒,头发还翘着,“你给它洗澡了”·猫脖子软得不行,平昇爱不释手,小猫一边舔爪,一边眯眼享受,下巴抬起,瞧着温应尧,散发着一股端庄的不屑。
温应尧觉得自己何必跟一只猫计较··更何况,抱着猫的可是他的人··“买早饭的时候顺路去了宠物店·”·平昇抬头,发现温应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面前。
温应尧身上阳光蒸发的味道过分浓郁,平昇都能感受到他额上汗的热度·转头,窗外日光耀目,大片绿色都有了喧嚣浮躁的意味··早起迟钝的感知神经,到了这会,平昇觉得有点热。
“几、几点了……”平昇低头揪猫耳朵,小猫抬头望着他,眼睛大大的··“你抬头看看”温应尧逗他,“抬头就能看到,小懒虫”。
平昇就势抬头,还未反应,眼前被遮住,唇上的热度一下就烫到了手心·手里一个不稳,猫都没抱住,小猫轻声喵叫,敏捷地窜到了地上,在两人之间躬着身子贴来贴去,抬头瞧不明白。
温应尧很得意··很清醒的一个吻··没有添加一点酒精的迷乱··牙膏的味道干净清爽,唇齿之间的舔舐变得纯粹迷恋··平昇眼前一片黑暗,唇上的感知格外敏感,手没地放,几下无措之后拉住了温应尧的衣摆。
温应尧一开始吻得很浅,浅尝辄止·后来就有些收不住,气息重了些,推着平昇往后,直到一声炸毛的猫叫··温应尧踩到了猫尾巴··平昇拉开覆在眼上的手,慌张低头看。
温应尧都要被气死了··平昇眼睛有些- shi -,蹲下来安慰小猫,“你踩着它了……”·温应尧冷哼··平昇脸红了,摸了摸小猫头安慰,岔开话题,“它原来长这样,好漂亮”··“这是只橘猫。”
温应尧不冷不热··平昇懵懂抬头,不是很明白··温应尧被眼神击中,想了想还是算了,把人拉起来,“过来吃早饭”··平昇还没回过神,顺嘴说道:“小猫吃什么”·温应尧一脸你说呢,上前毫不留情把猫抱走。
小猫不安分,在温应尧的手里,四爪扑棱,喵喵狂叫··平昇站在原地,有些局促,饭桌上还有热气腾腾的豆浆,想了想还是转身去吃了早饭··“我后悔答应你养猫了。”
平昇没应,装作若无其事,豆浆喝得飞快··温应尧还想再说几句刺激刺激他,但是看到平昇瞥向他的眼神,心里又软了··像一只收起了全副武装的小兽,不设防又很依赖。
“中午想吃什么”温应尧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小甜椒,“上次在超市看到你们也买了,是不是爱吃”·平昇看了五颜六色的小甜椒好一会,挣扎了一秒,说道:“喜欢的。”
许博书打来电话的时候,小猫正在抢平昇手里的小鱼干,爪子敏捷得很,瞳色青蓝,一眨不眨,十分专注··“你去哪了我们下午打算去宁湖酒吧街,你去不去正好托你姨可以打个折什么的……”·平昇回头看着厨房里的温应尧,想了想说道:“去,下午几点”·“三点多你是直接在酒吧街等我们,还是先来姚星星这里和我们集合”·电话那头吵吵闹闹,童云珊的声音传了过来,“平昇去哪了”·“他昨天晚上不来亏了”杨卓哈哈大笑。
平昇好笑,“怎么了”·“嗨你不知道,吴弘吐了姚星星一身姚星星气疯了”·平昇哑然,“昨天晚上我拉他吐过了啊……他没事吧”·“没事没事。
就是被打得有点惨……”许博书笑嘻嘻,“那就三点啊”·“嗯,三点·”·“对了”,许博书拿着手机走出房间,周遭安静了许多,传来滴滴几下电梯门开关的声音,许博书语气犹豫:“平昇……我昨天在酒店门口好像看到……”·鱼干吃完了,小猫抬头小声叫,平昇按着小猫头,又回头看了眼温应尧,低声:“红毛”·小猫有点不舒服,在平昇手里胡乱蹭着。
“嗯·你说不会有什么事吧”许博书不放心,他的事已经解决了,但是谁知道那帮人什么脑回路··况且,他还扯上了平昇。
平昇目光凝住,神色依旧,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冷意:“没事·”·上次因为温应尧的出现,他们没有再来找,现在是什么意思·不过,平昇轻轻摸了摸小猫头,他奉陪就是了。
就是不能让温应尧知道··这里刚刚挂了许博书的电话,不知什么地方又响起了电话声··温应尧拿着手机走了出来,手上还是- shi -的,平昇看见了就给他拿了纸巾,“嗯,李老师……”·应该是学校来的电话。
“我这里找找……好·那就明天开会的时候带去·”·书房像是许久未开,门开的时候,平昇分明感受到了一股陈霉气息·整个雨季,这间房应该就没通过风……·不知是不是错觉,从踏进这间房开始,温应尧就不是很自在,神色淡了许多,对于平昇来说有些陌生。
温应尧走向书架,声音有些克制,似乎在避免什么的发生,又似乎在强迫自己对什么漠然视之·“我找一份文件,刚刚去你们学校代课的时候发的·现在学期结束了就需要……”·平昇点点头,走到书桌前。
烟灰缸里积了很厚的烟灰··一直就没有收拾过··心底里有些东西开始自我证明··“我拿出去倒了·”·温应尧走近,一把拿过烟灰缸。
平昇发现他的指关节僵硬到发白··烟灰落了些许··温应尧不像是去倒烟灰的,倒像是找到了借口得以出去喘口气··烟灰的纹路很清晰,平昇伸手慢慢擦了擦。
抽屉把手上几点灰迹沾上指腹,干涩坚硬·拇指轻捻,一切又变得脆弱不堪··就像终要曝光的记忆··尘封得太久,烈日灼烧,一碰即碎··平昇打开抽屉看到打火机的时候,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过了会,抬手关上··烟灰被擦干净,被他收入手心··转身,温应尧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职业精神·在遇见温应尧之前,平昇几乎没有在乎过任何事。
放弃高考,牌街口和红毛决斗,揣着刀去监狱找那个人……很多时候,平昇都不是很在乎结果··他的人生三年多前就已经是一片血色了··母亲被推下舞台摔死,所谓的父亲是杀人凶手。
仇恨从来没有蒙蔽他··仇恨成了他··在温应尧出现之前,五月七号是结束一切的信号··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平昇注视着僵硬站立在门口的温应尧,前一刻看见打火机时平静的汹涌,此刻突然变成心头柔软的涟漪。
平昇微微笑了下,笑容无暇温暖,在温应尧稍显错愕的目光中偏头说道:“房间里太闷了,应该通通风·”··温应尧愣住,不知道说什么·望向平昇的目光复杂而犹豫,他往前走了一步。
原本面朝温应尧的平昇,转身走向窗帘,一把全部拉开,顷刻之间,炙热的阳光充满整个书房··没有遗落任何一个角落··他从来不知道,四月的那个晚上会遇见温应尧,而那些他无动于衷的,那些在他看来死气沉沉的未来,在此之后,会变得越来越鲜活,越来越让人憧憬。
——无论是“哪个”温应尧··那个有些可恶的,会一边挑衅一边为他打架,会拦住他,会说“跟我回去”,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也会别扭尴尬地安慰他。
而面前这个,平昇想都没想,自然从头到尾都是好的··最好的··可是——·温应尧自己呢·他到底想要哪个自己·平昇低头望着山脚下一泓碧水,蜿蜿蜒蜒,日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他要什么,自己也要什么··遇见温应尧已经是一场求而不得了··不能太贪心·平昇想··“小昇·”·“嗯”平昇转头笑,“这个书房的视野很好,从这里看下去还能看到一小块宁湖……”·温应尧走近,把人抱进怀里。
“你遇见的是他吧……”温应尧的声音很冷静,“打火机是他的,不是·”猝然的停顿,之后,一字一顿,“是我一个同事的。
他……”·温应尧闭眼··太多的记忆压顶而来,那些被他控制得很好的情绪,瞬间濒临溃散边缘··过了一会,温应尧低头靠上平昇肩头,“对不起,我现在状态不是很好——”·“我知道。”
平昇转头,仔细考虑了下,说道:“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你经历了什么,但是我能理解·”·温应尧抬头凝视着平昇,似乎想要弄明白平昇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可是平昇直接说了出来。
“在我这里,无论怎么样都是好的·”·“那你呢”·“你开心吗我是说……”平昇转身,目光没有片刻移开,“你,现在,开心吗”·时间在这一刻漫长到极致。
像是在等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答案,只剩下没有尽头的等待··平昇却很固执,温应尧拧眉··某一刻他突然在这种固执中有了自暴自弃的想法,但是在下一秒,温应尧叹了口气,彻底妥协了一般说道:“给我点时间。”
“好·”平昇回抱··午后下了场雷阵雨··雨滴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有些吵··车前雨刷不停,平昇还有些困,靠在椅背上盯着温应尧看了很久。
温应尧受不了,“小昇”··“啊……”平昇看直了眼,回答也是有气无力的··温应尧目视前方,低笑,“算了”。
平昇却一下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坐直了,脸又红了··温应尧含笑打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刚刚想什么呢”·红毛的事肯定不能让温应尧担心,平昇在想待会怎么让温应尧在路口就把他放下来……·平昇低头快速给许博书发了条短信。
“想小猫叫什么……”·“你想叫什么”·平昇没想过,而且这方面他还真不擅长,心不在焉地看了眼手机,“叫小猫也挺好的……本来就很小”。
温应尧的笑容更大,决定还是先表示赞同,重重地点了点头,客观评价:“我也觉得·”·平昇不傻,看出了温应尧的戏弄,“你自己取不就好了”。
正说着,透过细密的雨帘,平昇看到了路口撑着伞等人的许博书··温应尧从后座给他拿了伞,“别太晚,我先去趟学校,过后来找你”··平昇嗯了一声,接过伞就要开门下车,却被温应尧拉住。
温应尧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平昇满脸茫然,温应尧看了一会,压下心里的不安,“没什么,不许多喝”。
语气严肃,是那个温老师没错了··平昇心想,不知道是谁,还兴高采烈领自己去酒吧来着……·把酒都调出花来了··平昇乖乖点了头··许博书看上去有些慌,“出酒店的时候又看到他们了。
看样子真的是来找你的……我走过去的时候,红毛理都没理我——”·平昇望着温应尧的车在视线里缓慢离开,皱眉,“你走过去做什么”·“我就想问问……”·雨小了些,平昇干脆收了伞,一股脑地就要卷起来,想到这是温应尧的伞,又松开,一片片卷好归拢。
许博书看着平昇收拾伞,一脸莫名,“平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平昇耸肩,雨丝飘上眼前,随手一抹,抬脚就向酒店方向走去··“你先去酒吧街吧,我去和他们说几句话。
速战速决·不能让他们跟着去酒吧街,我姨要是知道了……你别管了”,转头,不放心嘱咐:“对了,到了那不许跟任何人说,嘴巴紧点·尤其是见到我姨。”
许博书急了,扯住平昇,“你这一个人——”·“没事·”平昇看上去完全没有当回事,“最多不过打一顿,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你就这么确定打一顿这么便宜”·许博书难以置信··“不然他们会等我高考后来”·“……”·红毛的职业精神震惊了许博书,他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那万一……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呢”许博书在千分之一的概率里挣扎··平昇低头,头发- shi -了些许,神色却没变,甚至还有些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那我就和他们好好说,毕竟我还要上大学·”··☆、万劫不复·走到姚星星家的酒店需要十几分钟,但是这里距离宁湖酒吧街却很近,五分钟不到的路程。
平昇看着温应尧的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与许博书各自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午后的一场暴雨彻底停歇··路面积水严重,一不留神就会踏进去,溅一腿。
平昇单手插兜,慢慢走着,摸到口袋里几块塑料糖纸,拿出来一看,忍不住笑了··是温应尧给他的糖··还分了好几种口味,平昇吃惯了牛奶味,不知道还有桔子,葡萄,黄桃的味道。
桔子的好吃,果汁的香甜包裹舌尖,鼻尖都能闻得到桔子的清香··当看到不远处东张西望,独自站着的红毛,平昇脑子里还在走神想着··红毛根本没有注意到平昇。
姚星星家的酒店过了前面大十字路口就是,宁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一排花团锦簇的绿植围着中央的雕塑喷泉,设计得豪华大气·下雨的缘故,喷泉淅淅沥沥地滴着雨水,不一会就有好几辆轿车从后面绕着开了出来。
红毛靠着那圈绿植,目光紧盯马路对面,距离平昇不远的左边··是一家廉价又常见的招待所··根本就找不到正式店面,“招待所”三个红字褪色了不少,老式空调外机轰隆作响,雨水脏污,顺着机壳渗透到墙面,破落斑驳。
地势缘故,台阶下的进水盖板哗哗进着水,隐隐冒出一股腥臭地下水味,引人不适··绿灯亮了··平昇没有过去··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期,如果红毛一开始就不在等自己,那么,自己还用过去吗……·这个问题还没等平昇弄明白,红毛就看到了站着不动的平昇。
有些意外,红毛眯眼上下打量了平昇一番,过了会,抬手抓了把乱糟糟的红毛,表情微妙,慢吞吞朝着平昇的方向走来··“你们不是要去酒吧街嗨”红毛顶着通宵没睡黑眼圈瞟平昇,“毕业生”·平昇发现即使是和他说话,红毛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招待所“欢迎光临”的窄门。
红毛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还没找你算账,好汉·怎么,上次请的大侠没陪着你”·“我可不摧残祖国的花朵·我们家小黄想趁你高考之前废了你的手……”·平昇神色不动,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握紧。
红毛斜眼仔细观察着平昇,皮笑肉不笑,突然转头凑到平昇面前,眼神浑浊:“要不是老子要逮一个罪人,顾不上给他善后,你这双手……啧·”·平昇没有说话。
红毛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但明显没有进一步发作的意思··感觉到红毛暂时没有找他麻烦的意思,平昇握着的手松了下来,轻轻捏着口袋里的糖··平昇觉得自己越来越“胆小”了。
但是这种“胆小”他自己并不排斥··“你逮着了吗”平昇想了想,决定在走之前说一两句··红毛一脸废话。
平昇无所谓,嘴里的糖吃完了,随手掏出一颗,当着红毛的面剥开继续吃了··红毛的表情有些奇怪,过了片刻,指了指紧挨着招待所的一家小店面,支使:“去给我买点喝的,还有面包。”
一辆车唰地开过,溅起来的水直接扑到了两人身上,平昇反应快,水浇了红毛半身··“- cao -……”·平昇面无表情,没动,“你的大黄小黄呢”·红毛一边掸水,一边恶声:“出去追债了。”
“天天抢学生的钱,有意思吗”·红毛警告地盯着平昇,平昇几下嚼了糖,没有再理红毛,转身就向着酒吧街的方向走去,准备和许博书他们会合。
就是不知道他们喝了多少了··不过姨肯定不会让他们多喝……·“- cao -,你给我回来,老子饿死了·”·平昇懒得理他,温应尧说忙完了来找他,是来酒吧街找他吗……·早知道问清楚了。
绿灯又亮了,三辆小汽车,一辆大货车停在斜对面,等着红灯··红毛低声骂骂咧咧,让平昇等着,估计饿惨了··糖在嘴里化开,这次是葡萄口味的,太甜了。
真不知道温应尧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平昇低头笑了笑··马路空旷,行人稀少,雨后的天清得像海,云层浅淡,明明一丝风也没有,抬头望的时候,总能看到云线悠悠浮动,忽聚忽散。
走到一半的时候,平昇发现背后突然没了声音··人生中最后悔的事发生的那刻,所有无关紧要的事都能被记得一清二楚··比如,斜对角的小路上绿灯亮起,开过了几辆车。
车是什么颜色,有几辆开了车窗,车窗里的人在做什么··马路对面那家小吃店突然走出来一家三口·小男孩在最前面走得不情不愿,男人发着脾气跟出来,一把拉住往前冲的小孩,大声训斥。
随后的女人表情为难,回身对着店里又说了几句话···平昇下意识回头··有人掀开招待所帘子,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不合身的黑色旧衣,脸色发黄,眉目- yin -鸷,站在门口辨认了会方向,就不耐烦地继续往前走。
红毛眼角刚刷到人影,立马抖身斜朝马路,兜里摸出一根烟,装模作样凑到鼻头闻着,余光依旧盯着那个人··脑中有什么突然爆炸,一声尖啸,理智那根弦猝然崩裂。
平昇眼睛赤红··掌心里有东西硌着,生疼··硬糖划过口腔内侧,血腥味开始占据上风,一切都颠倒了··沉寂已久的血开始熊熊燃烧,几乎就要灭顶的仇恨一瞬间让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是那个人··那个——早就该死的人··平昇死死看着那人低头向着他的方向走来··红毛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人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隔几秒就停下来抽一口烟,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那人走过平昇身旁的时候,平昇站着一动不动,目光没有一刻离开··红毛疑惑地朝平昇使了好几个眼色,看着前方,走到平昇身边低声说道:“你小子干嘛呢这可是马路中央马上红灯了,别杵着”·平昇深吸一口气,抬脚紧跟上那人。
寸步不离··红毛傻了··“哎——”红毛一把拽住平昇··五点多的光景,正值下班晚高峰,停在红灯后头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人声嘈杂,附近一所中学正好放学,校门口拥堵了一大片,汽车喇叭的声音此起彼伏,混乱无序··平昇回头,看着红毛的眼神漠然无比,“放手”··红毛愣住,这个眼神,在牌街口的那晚,他就见到过。
“你小子怎么了”红毛拽得紧,没有一刻放松,“你想干嘛你认识郑平我警告你,别掺和”·一声尖锐车鸣。
红灯灭了··红毛拉着平昇快速跑向马路对面··两人都没有料到,郑平站在红绿灯下等着他们,脸色- yin -沉,目光却饶有兴致,望着平昇很久没有说话。
红毛来回看着,憋不出一句话··平昇看着郑平,似乎下一秒可能的话,他就会把他推出去·推进滚滚的车流中··碎尸万段··郑平越瞧越有趣,终于开口说了句话,声音嘶哑,很久没有和人说话的缘故,听上去像锯子一般,“长高了不少”。
平昇一字一顿,吐出一句:“你怎么不去死·”·红毛彻底震惊了,看着平昇的脸色千变万化··郑平神色一下沉了,嘴角抿出鄙夷的弧度,父慈子孝的假象被撕得粉碎,本- xing -暴露,往前走了两步,贴着平昇嗤笑。
平昇几乎咬碎牙关,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就为了那个婊-子”·“呵,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畜生,我为你白白当了十几年的便宜父亲,现在为了那个不要脸的贱婊-子,要杀我”·平昇什么都听不到了。
似乎有人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几欲呕吐··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郑平看着平昇冷笑,扔下这一句就走向另一边。
绿灯闪烁着变黄··“喂——”红毛惊声大叫,“有车——”·平昇疯狂跑去追的途中被人狠狠一撞·直接摔倒在路边。
紧接着,一声撞击的巨大响动,路边有人骤然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车刹声四起,电光火石间,平昇似乎看到了温应尧的身影··天旋地转··那辆之前见过的大货车来不及转向,撞了两人后,又迅速冲向了人行道,尖叫声歇斯底里,红毛死命拉着他不停往后退,视线里,血红一片。
到底怎么了……·自己明明追在那人身后·他那时就要抓住郑平了——·是温应尧··大脑空白的间隙,五脏俱碎··平昇疯了。
他一下挣开红毛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力气,红毛被推得直接坐在了路边··从来没有这么慌,平昇几乎走不动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躺着的温应尧身边的……·他不是……·他怎么会在这……·不会的。
他不会在这的··假的··假的·假的·他——·温应尧满脸是血,就这么躺在平昇面前。
大股大股的血从胸口渗出,血液浓稠,平昇在满地的血污里望见自己完全呆滞的脸··那个几分钟前被他心心念念的人,现在,成了他的万劫不复··平昇的世界再次红了。
☆、长命百岁·郑平当场死亡··温应尧重伤昏迷·救护车来的时候,心率一度暂停·医护人员很冷静,面无表情地实施抢救措施,平昇却一动也不敢动。
似乎一次稍重的呼吸就会摧毁眼前的一切··被他亲手摧毁··救护车一路鸣啸着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那个时候,温应尧还没抢救回来,生死不明··在进入手术室之前,平昇拽下一直带着从未离身的玉佩,塞进了温应尧的手里。
红毛在一旁默默看着,拉着平昇往后退,对护士抱歉地笑:“人命关天,这不也没办法……”··小护士理解点了点头,下一秒温应尧就被送进了手术室。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晚上,红毛陪平昇等着·半夜的时候红毛出去买了点吃的,平昇埋头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是阿姐的儿子对不对·”·平昇没有说话。
半夜的走廊,到处都是惨白一片,隐隐传来一两句人声,还有压抑的哭泣·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着两位老人,躬着身子,神情恍惚疲惫·有护士拿来一张纸和一支笔,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位直接哭了,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低头抹眼泪。
抹不尽似的··红毛看着,沉默了几秒,偏头对平昇郑重说道:“之前是我不对,我要知道你是阿姐的儿子,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牌街口,更不会在校门口拦你。”
有转轮滚过地面的机械金属声,没有一丝波动,平稳一路,渐行渐远··“郑平该死·”·“阿姐出事的时候,我在外地帮忙进货,回来人都火化了……后来问了才知道只判了三年多。”
平昇转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睫毛却是- shi -透的,望着红毛依旧没有说话··红毛点头,从头解释:“我欠了债,不多,但是惹了些麻烦,有人要砍我手,阿姐拦下了,说孩子还要上学呢……就帮我还了钱。”
转头叹了口气,买回来的面包拆开却没有人吃,塑料纸袋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语音很低,带着歉意和懊恼,“我不知道阿姐还有孩子……我要知道是你……债也是我还你”。
平昇低下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又回到了三年前··只是这一次,更加残忍··他体会过生死·三年多前的绝望和无助,就像一直没有追上的那辆车,成了他梦里挥之不去的- yin -影。
但是这一次,平昇想,如果温应尧没有回来,那他该怎么办··失去温应尧的念头在脑中反反复复,平昇找不到答案··他甚至不敢去找那个答案··手上还有残留的血迹,此刻发暗发硬。
拇指无意识地擦过,却怎么也擦不掉··平昇的眼眶却红了··泪水掉上去的时候,血迹终于化开,鲜红的血沿着手背上的青色脉络滑下,一滴又一滴·平昇哭得没有声音。
面包塞进嘴里,又被红毛吐出来,望着失控的平昇,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这个时候,即使是安慰也显得冒犯··平昇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温应尧时的场景。
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多管闲事,只管倒酒,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眼里的东西怎么擦也擦不干,倒是把手上的血迹冲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到……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整晚,两人就这么坐着··红灯灭了,白大褂医生摘了口罩出来的时候,平昇没有反应过来,红毛倒是一下跳了起来,冲过去就要问情况··医生的目光却没有投向红毛,而是看着远处突然被推开的大门,院长带着三个人快速走来,焦急之下,音量大了许多:“毛医生,温副情况到底怎么样”·那位叫毛医生的放松笑了笑,对着院长背后一位表情凝重的中年男人说道:“温董事放心,令郎已经暂时脱离危险。”
温父勉强松了口气,拍了拍一直靠在身旁的温母,“儿子没事了……”·那位样貌端庄,气质优雅的美妇人依然忧心忡忡,点了点头,目光紧盯着毛医生。
他们连夜赶来,一刻都没有放下心,这个时候总算有了一丝安慰··平昇远远地站着,红毛了然,退回了平昇身边,低声嘟囔:“还是个人物……温副”·“……但是……”毛医生收敛了半分笑容,“得再观察三天,我们已经将温副转到ICU,等情况稳定了,就可以再转入普通病房。”
·这句话显然有太多的隐含意思·温父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但是碍于自己妻子在身边,火气忍了几分,“这话怎么说观察三天”·“伯父……”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年轻干练,一头褐色短发的女人,这个时候蹙眉转向被质问得有些尴尬的毛医生,“我听毛医生的意思,是不是还要说什么”·毛医生看了看站一旁的院长,院长点了点头,语气宽慰:“不用顾忌,颜医生是行家,神经这块比我们更专业,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平昇站直了身子,红毛不明所以,前看看,旁看看,没有多话··“是这样的,我们已经清除了脑颅内积留的血块,但是……”,毛医生的目光转向颜嘉淇,“但是神经损伤部分暂时还不明显,不过初步预估,醒来后可能会有记忆缺失问题。
凌晨的时候我们收到了颜医生发来的关于温副精神情况的病例报告,综合下来,这种可能- xing -还是很大的”··平昇想到了很多种结果,但是当这个结果摆在面前的时候,他突然有种庆幸。
如果全部忘了,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外创撞击,加上精神- xing -内创……这里面有太多的不确定,所以一切还得等人醒来再说·”·院长最后的补充并没有带来任何乐观倾向,像一纸陈述,现实又直接。
一行五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温母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了靠墙的蓝色塑料椅上,双手撑着额头,积压心头的焦虑不安,这个时候让她筋疲力尽··温父不放心,走过去低声安慰。
颜嘉淇也坐在了温母身边,“记忆受损的案例之前我也遇到过,大多数都是短期记忆缺失,伯母放心,应尧不会有事的”···“我们可以先去ICU看看”,院长引着温父温母和颜嘉淇往前走,“手术还是很成功的,而且温副有很强的求生意识……”·平昇看着他们走来,低下头,往后退了退。
红毛则直接闪到一边,装作不认识·他这幅社会样子和平昇站一起,会让别人以为平昇也是一伙的……·“哦”,平昇耳边突然想起院长的声音,紧接着,肩膀就被人拉了一把,“这就是温副见义勇为……”·剩下的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见义勇为··他和他的关系,最后只因一场人命事故而联系··平昇想说什么,嗓子烧灼,抬头看到温母通红的眼睛,温父看都没有看他,只是客气点了点头,护着温母继续往前走。
“对不起·”·声音如蚊呐,走廊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没有人听到,只是走在最后的颜嘉淇回头看了他一眼··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温应尧已经搬到了普通病房,清醒的时候少,多数时候依旧睡着。
似乎在做一个没有尽头的梦··但即使是醒着,温应尧的记忆也是时断时续,他有时会忘了这三个多月到底做了什么,但记得年初埃尔博瓦发生的一切·有时干脆什么都忘了,连有没有去过埃尔博瓦都不记得。
整个记忆状况一团糟··因为记忆的缺失和错乱,醒来的温应尧也只是呆坐着,神情却是少有的凝重和迟疑,开口说话的情况也很少·温母一直耐心陪着,问起来,温应尧也只是摇了摇头,过了会,放弃了似的转头对温母笑:“怎么都想不起来……”·颜嘉淇北京宁市来回跑,最后建议温父温母让温应尧回北京接受进一步的检查,也许能够想起什么。
温母犹豫很久后同意了··温应尧回北京那天,李老师组织了班里一些同学去医院慰问,这次他们班英语都考得不错,温应尧功不可没··那天去的时候,声势浩大,就差给温应尧搬锦旗了。
后来医院考虑到病人需要休息,就只让送花,也不准太大声说话·姚星星拉着童云珊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温应尧明显耐心不够,但是温母很开心,一脸慈祥,频频点头。
“……对了,温老师,我们班还有人考到您的母校呢”,说着顺手拽出许博书,“许博书,还有平昇,平昇今天没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您的课代表,吴弘,他也没来,他回他奶奶家过暑假了……”·脑中一根弦莫名一跳,温应尧拧眉打断,“等下,前一句”·“啊”姚星星咋咋呼呼,“什么前一句……哦。
我说——吴弘去他奶奶家过暑假了”,转头还跟一旁有些拘束的童云珊确认,“是吧”·童云珊认真点头,“对,去他奶奶家了”。
“……”·温应尧仰头靠着枕头,算了··毛医生以为温应尧累了,没等同学们挨个发表感言,就匆匆结束了这场热闹异常的师生会面··温应尧搞不懂,一手搁在脑后,一手翻着手里的贺卡,“我居然会去做老师……估计真的脑子有问题了……真不知道当初怎么中的俞哲的邪……”·“胡说什么”温母起身,“我去看看嘉淇,她这段时间可累坏了……”·“就是你小子胡说什么呢”刚刚关上的门又被推开,“我当时就应该让你立字据,省得你记忆有问题,不认账”俞哲抱着一大束玫瑰花走进来,对着准备出门的温母嘿嘿笑,“伯母好”。
温母笑容柔和,“小俞胖了不少……该让你妈妈看看”··俞哲装傻充愣的功夫炉火纯青,硬是给对付过去了··“小琬还在坐月子,我没让她来,你不介意吧”·温应尧瞧得有趣,闻声随手摇了摇卡片,嫌弃地瞥了眼那一团锦簇,“我说”,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娇艳欲滴,温应尧懒散拨了拨,“你送这个你老婆没意见”·“哪个”俞哲一头汗,“哦,小琬买的。
搬过来累死老子了……”·“……”·温应尧默默白眼··“这是什么送给亲爱的……温老师……哈哈哈”俞哲没忍住,哈哈大笑。
·“亲爱的……哈哈哈——”·温应尧掏了掏耳朵,冷漠勾唇,“毛医生,我觉得我耳膜受损了”··毛医生忍笑,摘下温度计就走了出去。
俞哲当没听见,一张张翻着,“祝亲爱的温老师身体健康……啧,现在的孩子,语文都这样”·温应尧也觉得没意思,“对了,问你一件事。
次源说我之前要辞职到底怎么回事”·俞哲耸肩,“我怎么知道你的脑回路,埃尔博瓦的事情你记得多少”·温应尧凝神思索,过了片刻,“我想不全——”一句未说完,就听俞哲打断道:“诶,这个有意思,你看看”·一张很简单的卡片,打开来只有两行字。
一行:长命百岁··一行:平昇··“平昇·昇……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俞哲拿回去仔细看,冷不防又被温应尧劈手夺了去,“你干嘛”俞哲吓了一跳。
“我的东西·”温应尧莫名有了情绪,卡片被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卡片被直接放在了装卡片的盒子最底下···长命百岁。
真的很有意思··温应尧想··祝福这件事,只要诚心诚意,是能传达到对方的心里··温应尧想,这个平昇太认真了,即使是一张纸,六个字,他好像真的能感觉到什么。
温应尧出发去北京的下午,平昇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听童云珊说,他恢复得不错,就是无端没有了几分亲切,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戏谑,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他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自己,平昇想,这是好事··如果能一生顺遂,长命百岁,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至此,《逢生》上部完结。
☆、不吃葡萄·五年后··年岁光- yin -,万川群山,星辰日月,都有各自命定的轨迹··但这世间总有两人是不同的··他们注定奔向对方··那个时候,年岁不再代表光- yin -,万川不再环绕群山,星辰不再点缀日月。
世间颠倒··而唯一不变的只有你··***·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太足,何次源推门猫腰蹑进去的时候,顿觉比冷气更难熬的,怕是温应尧那似笑非笑,带着十足审视的眼神。
外事二部全体耷拉着头,手上的文件像个烫手山芋,个个面红耳赤,交头也不敢接耳··“你装耗子呢·”温应尧眼锋一闪,何次源立马贴墙站直了。
温应尧低头一页页仔细检视手中厚厚一沓协议草稿,等了片刻,听不到何次源的汇报,有点不耐烦,“孙部怎么说”·“咳……”何次源默默吞了一下口水,闭眼豁出去了,实话实说:“孙、孙部说他老了,得罪不起这么多人,让您看着办。
手下留情什么的说了您也当放屁”·“噗……”·底下有人憋不住,破功笑了出来··温应尧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像一个宣判的阎王,眯眼看着底下一众人,“胡磊,后天米都黎加的十二国会议,你带两个人跟着一部的人去。
剩下的”,没有停顿,在众人逐渐呆滞的目光中,家常一般继续安排道:“会议结束后的一周内,文件全部中文审核提交·”·“注意·零差错。”
全场静寂··胡磊就是一开始破功笑出来的人,此刻面色僵硬,完全说不出话,过了会,挣扎道:“温副……”·温应尧眼都没抬,“不去的话,就留下来重新调整协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前的协议草稿已经作废,重新调整,你需要出差二十五个国家”··“……”·这次出的差错太低级了,协议内容完全对不上之前国际会议定下的章程,大家想当然认为会有二次核定。
二次核定会补充各国代表团的意见,但是,这次直到会议结束,二次核定都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估计其它国家的外事部这个时候也是兵荒马乱吧……·当时没人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现在那一沓协议完全就是一纸单方面协议。
彻彻底底成了一团废纸··难怪温应尧会发那么大火·虽然表面上看不明显,但出手却是比往常都狠··教训深重,估计以后二部没有人敢再想当然,犯如此低级错误了。
会议结束后,温应尧还留在会议室查看文件,陆培菲在门口等了一会,趁着温应尧停下来喝水的间隙,敲门走了进去··“温副,您叫我”·温应尧一口喝尽纸杯里的水,捏扁了投向门边的垃圾桶,“我需要一批实习生,越快越好,这些”,温应尧指了指那批出差错的文件,“下个月就要用作联合国谈判,翻译方面我已经审核过,但是以防万一,我需要一批专业的再进行文本解读”。
所谓文本解读,就是检查条款的前后语境,联系各个国家的文化宗教背景,进行跨文化审核··这样能极大地降低谈判时突然冒出的根本- xing -问题难以沟通的情况。
陆培菲点了点头,“上次M大那几个还不错”··温应尧摆了摆手,“这次要研究生及以上”··这方面涉及太专业的问题,陆培菲也觉得这样最合适,答应了下周实习生会到位就走了出去。
七月初,M大的期末也接近尾声,陆陆续续已经有学生拖着箱子回家过暑假··这才上午十点,日头火辣到让人睁不开眼,一丝风也没有,校门口绿荫下站了好几个等公交的学生,大多都带着箱子,只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背着黑色双肩包,看着校门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男生晒不黑似的,半边身子暴露在太阳下,肤色白得像雪,一如他整个人的气质,比化雪融霜还要安静·额发汗- shi -了一大片,随意擦了擦·嘴唇很薄,唇色淡得看不出来。
眉目清俊,尤其是一双眼睛,乍一看,让人移不开眼·此刻眸中映着浅淡绿意,瞧不出什么情绪,什么都藏得严严实实··“平昇学长”·突然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平昇下意识转头。
“学长真的是你”大三的几个学妹笑着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娃娃脸的可爱学妹问道:“学长你暑假不回家吗我听董音学姐说,你们是不是还要留下来实习”·平昇记得这位学妹,之前小组申请课题的时候,还被吴弘拉来做帮手,特别能干,正准备说什么,远远就听董音叫道:“平昇”·董音撑伞一路小跑,到了跟前喘得不行,“什么鬼天气,我都要蒸熟了平昇等多久了”··平昇摇了摇头,眉眼稍弯,“没有多久”。
“董音学姐”那位圆脸学妹笑眯眯打招呼··“涵希,你们准备回家了”董音掏出纸巾擦汗,一脸揶揄,“今年徐教授的期末论文没为难你们吧”·原本热热闹闹围着的几个小姑娘一下就垂头丧气了起来。
董音憋着笑转头向平昇使眼色,平昇微微一笑··“我们又不是平昇学长……随便写写就能得个A,没挂就已经是万幸了……”秦涵希瞥了眼站一旁的平昇,眼里满是笑意,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平昇。
平昇依旧笑着,话音很淡,解释道:“徐教授不会轻易挂人的·”·“那可不一定……”·“好了,听你平昇学长的吧我们公交到了,你们回家注意安全”董音远远就看到313的指示灯,转头示意平昇,两人顶着白花花刺眼的太阳一起跑向站台。
“实不相瞒,我这条命是空调给的·”·董音长出一口气,不顾形象地瘫坐在了椅子上,平昇握着扶手,闻言好笑道:“曹永衡学长说学姐你一到夏天,就成了孤儿。
原来是这个意思·”·董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是情侣,但相互之间吐起槽来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曹胖子天天翻译室里坐着,哪知道我们业务实习的苦”·平昇转头笑。
“对了,这次是你第一次参加外事部的实习吧,曹胖子有没有和你说要带身份证你带了吗对了,我看看……”说着就掏出一本记事本,回忆道:“我记得还有学生证啥的……”·扶手握着冰凉,平昇怔愣,僵硬开口:“外事部学长只说是专业- xing -译文审查……”·董音没有在意,低头依旧翻着记事本,“除了外事部,哪里还会用得到专业- xing -审查”·平昇没有说什么。
应该不会那么巧的……·他那么忙·前几天新闻里人还在国外··“对,还有学生证·你这两样都带了吧”·平昇脱下书包,身份证学生证找出来就要交给了董音。
董音忍不住笑了,“这个不用给我,会有人问你拿的”··电梯一路上了五楼,陆培菲早就在电梯口等着了,见了董音和平昇,就引着他们往会议室走··“董音之前就实习过,这位是”陆培菲笑容得体,态度亲切地问平昇。
董音接过话尾,拉过平昇介绍:“我们专业的学霸徐教授的得意弟子,研究生一年级·那水平,比博士都强”·平昇脸红得不行,暗暗急了,“学姐……”·董音大大咧咧,“我这是实话实说培菲姐知道,是吧”·陆培菲被逗笑了,“小音的- xing -格就是这样……”说着推开会议室的门。
没想到里面早就坐了一个人··“温副您怎么在这”·陆培菲的这句,直接把跟在身后的平昇钉在原地··隔着一扇门,平昇慌乱至极。
平地而起五层楼,他却莫名有了高空缺氧的心悸与无措··稍稍后退两步,平昇有些怕自己过快震动的心跳让前面两个人发现,但是来不及反应,下一秒他就被董音拽进了冷气十足的会议室。
“纳凉·”温应尧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边的文件,“人找到了”·“嗯”,陆培菲笑着介绍,“这位是董音,就是去年帮忙翻译日内瓦二十日文件的,您还说翻译得不错。
这位是新来的,叫……”·“平昇·”董音插嘴补充··平昇头也不敢抬··温应尧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起了头。
“……听说是徐教授的得意弟子,对了,算起来还是您的直系师弟呢·”·陆培菲安排两人坐下,“你们先坐一会,我去拿点喝的,待会咱们可得说好久”。
董音不好意思,跟着陆培菲也出去了,两个女生一路低声笑说··不像是如坐针毡,倒像是如待冰窟··破罐破摔的平昇想,冷气开得太足了……·“你很冷”·温应尧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平昇没有察觉,自从和温应尧待在一间屋子里,他的脑子就不能正常运转了。
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咯吱咯吱作响··温应尧觉得自己真有那份闲心··他起身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对着26和26.5犹豫不决,转身还是打算和那个一直低着头没有什么礼貌的男生商量,“你觉得是26度好还是26.5度好”·平昇抬头。
温应尧说不出话了··他好像发现男生的眼睛红了··他有那么恐怖吗·一丝焦躁抓住心尖,温应尧抬手按了两下,“算了,27”。
放在腿上的手极力克制,平昇深呼吸一口气,再次抬起了头,脸颊有些紧绷,嘴角的笑容很不自然,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平常一些,就像许多陌生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平昇听见自己说:“好。”
原本低头继续翻文件的温应尧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培菲姐说还有些水果,就让先我带几瓶水来·”·“温副,您要吗”董音轻声问道。
温应尧随手指了指身边的纸杯··董音暗自吐了吐舌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陆培菲洗好水果进来的时候,董音和平昇已经拿着温应尧临时安排的文件看了有一会了。
··平昇看得很认真,水果放上面前的时候,他自动往后移了移,像个机器人似的··董音扑哧一笑,对着陆培菲小声嘀咕:“看到没,我们系的学霸就是这么学习的学习机器”·陆培菲一脸长见识了,“这是我上午刚买的葡萄,尝尝”·温应尧拒绝了,起身准备离开,“你们慢慢谈”,嘱咐陆培菲,“有什么问题让他们随时联系,时间上也加快”。
“好的温副,我知道了·”·董音没有客气,拿起来就吃,吃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着平昇说道:“平昇不吃葡萄的·”·陆培菲很奇怪,“我听过不吃榴莲的……还有不吃葡萄的”·董音捅了捅平昇,“我记得大一的时候,有一次聚会吃水果,平昇刚吃了一颗葡萄,就吐得稀里哗啦,胆汁都要吐出来了……反正从那以后,没人给他吃葡萄。
他自己也不吃”··平昇握着手里的签字笔,没有抬头,眼前的文字一行行排列,有条不紊,但是……·他能感受到身后来自温应尧的目光··他不是要走了吗……·平昇有些无力。
温应尧刚刚拉开会议室的门,听到董音的话略微走神··吃个葡萄还会吐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知道平昇为什么不吃葡萄吗·所有地名纯属虚构。
本故事纯属虚构··☆、愧疚迷恋·他们三人在会议室待了一整天,结束后董音和平昇拎了一大堆材料回去·陆培菲想起温应尧的嘱咐,开口有些为难,“还是拜托你们抓紧些时间,两周后能交一半吗”·平昇和董音对视一眼,这个确实有难度。
且不说数量太多,就是资料的核对也需要额外的时间去检阅文献··“好·”平昇谨慎考虑了下,“我的时间最近挺充裕的”,转头征询董音的意思,“学姐可以分摊给我一点……”·董音拍了拍平昇,“说什么呢,可别小看你学姐”。
陆培菲放心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董音之后还要去看正在外事部做入职培训的男友,两人约了吃晚饭·曹永衡打电话让平昇也跟着一起,大家正好聚聚,他因为入职培训的事,已经很久没有回学校了。
平昇笑着拒绝了,“好歹让我这个电灯泡休息休息”··董音还接着电话,曹永衡直接笑了出来,“你小子……”这下也就没有多留,约了下次回学校再说。
下午三点多的光景,热浪席卷·公交车站没有一个人·正值太阳最烈的时候,一切像是被过度曝光一样,白得刺眼··平昇把几大叠材料放进书包,就坐在长椅上等公交。
一种很奇特的感觉··皮囊不停冒汗,五脏六腑却好像还停留在那间会议室,宁静安凉··平昇低头,神色如常,只是某一刻,突然闪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失落和无比的难过。
日光之下,影子都变得稀薄,无足轻重,无关紧要··一如他们的重逢··太过寻常的重逢··寻常到琐碎,琐碎到一不留神就会丢失不见·像指间沙砾,回头再看的时候,空空如也。
仰头靠上塑料挡板,平昇长出一口气··那个叫温应尧的,把他全忘了··重逢之后的平昇,只对这件事确认无疑··还没到学校,就收到了红毛发来的信息,说已经到了M大,给平昇带了点特产。
红毛这两年开了一个汽车修理店,带着大黄二黄开始正正经经赚些钱·不过生意不是很景气,很多时候,他们也会去酒吧街帮忙进货,所以经常宁市北京来回跑··只要一来北京,红毛铁定会给平昇带些吃的,或者就是卢筝交代的东西。
宿管大爷早就认识红毛了,平昇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值班间里唠起了嗑··苹果又带了一大箱,平昇受不了,“这么多上次还给姨打电话说不要带了”。
红毛样貌依旧没变,一副社会人的样子,虽然发型不再杀马特,但挑染的程度也让人叹为观止·大爷第一次在宿舍楼门口遇见红毛送特产的时候,几乎全程警戒·过后还盯了平昇三天,平昇简直哭笑不得。
红毛此刻翘着二郎腿,开口跟平昇商量,“可以分给同学嘛……”·“都回家了·”平昇没好气,只能帮着拎起来··红毛没让,抢了过来,一脸不关我事,“反正筝姨说的,让你多吃苹果,我要不带,我对得起你妈吗说起来连个苹果都不让你吃”·“……”·平昇彻底无话。
许博书还留在学校帮自己导师做课题,宿舍门推开,转头看到红毛的时候,差点连人抱电脑贴到墙上··他还是很怕红毛··虽然红毛在平昇的要求下给他道了无数次歉,但许博书心里的恐惧就像十年怕井绳一样,没有丝毫减弱。
吴弘后来知道了,嘲笑了无数次,许博书却心态很好,“反正他又不常来……是吧,平昇”·平昇憋笑点头··红毛装没看见许博书的怂样,放下苹果就坐在了平昇的座位上,还对着许博书招招手,“暑假不回宁市”·许博书连忙点头,眼神却不停向平昇求饶。
“哈哈哈……”平昇没忍住,拉了把红毛,“走吧,你别惹他了·我带你去吃饭”···红毛不再逗许博书,起身拿出个苹果胡乱擦两下就嘎嘣一口,回头对着许博书客套:“回宁市请你吃饭啊”·许博书狂点头。
平昇笑得都直不起腰··火锅店里一如既往得人满为患·好不容易等到了座位,红毛就差骂人了,“老子饿疯了”·平昇耸肩,“我也是好不好……你别喊了”,说着有气无力地拿过菜单,“我点了啊,你有什么要求”·“快点行不行”红毛靠着椅背,很不耐烦。
“行行行,大爷”·一看平昇语气不是很好,红毛稍稍坐直,溜了眼平昇脸色,试探,“咳,什么时候回家”·平昇刷刷两下全部点完,交给服务员后拿起水壶就要倒水,红毛殷勤接过倒水,“不会和许博书一样不回去了吧你姨让我好好问问你”。
“下学期要找工作了·我现在在实习,估计没时间回去·姨怎么样”·红毛点点头,“好得很,就是惦记你,过几天就问我……对了,你找工作有方向吗我听说你们专业毕业后去外事部的特别多”·平昇没有说话,过了会说道:“是挺多的,但是我打算进公司……外事部……没有考虑过,而且那里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进的……”·红毛不是很懂,不过也知道平昇说的是实情,“也好,轻松点,还能回宁市,你姨肯定高兴”·锅底红辣辣,冒着热气端了上来。
周遭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平昇注视着油光晶亮的水面,出了会神,过了片刻,“嗯,回宁市挺好的”··“我就说嘛……”红毛没有察觉,开始狂下肉,“快吃”·两周后,平昇和董音把实习的一半内容给交了,剩下的内容简单些,预计一周左右就能将所有材料审核完毕。
中途陆培菲还特地发微信来说之前的材料已经上交给部里,质量挺高的,非常感谢··平昇有点不好意思,其实都是自己专业学习的内容,也谈不上要多下什么功夫。
倒是董音,和陆培菲没有一点客气,三个人约好了工作完成后就一起去吃顿饭·但是后来董音因为临时要陪曹永衡去看租的房子,所以交最后一批材料的时候,就拜托平昇一起带了去。
吃饭的事也耽搁了下来··临近七月底,天气变得潮- shi -,隔几天就有特大暴雨,平昇出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伞被许博书拿走了,整个宿舍只有一把伞,也就是平昇的伞。
吴弘有丢伞症,买几把丢几把,后来干脆不买了,直接用平昇的·许博书也丢伞,但是自从丢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买过··平昇查了查天气,下雨的概率就百分之五十,一半一半,索- xing -不管,背着两大叠材料就出门。
到了外事部的时候,天稍稍暗了些许,雨势积蓄,平昇估计着时间,觉得应该来得及,大不了回学校的那段路淋一会……·可是,等平昇交了材料,重新站在外事部大楼底下的时候,才明白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心里骂了回许博书,平昇目测了下跑到公交站台的距离,淋雨是肯定的了,就是覆盖面积——·一声响亮的车鸣··隔着重重雨幕,平昇看到了坐在车里的温应尧,此刻正朝他看来,原本扣着方向盘的手快速做了个手势。
恍若回到了五年前那漫长的雨季··平昇装作没看到缓慢移开了视线,过了会,低下头··温应尧瞧得实在有趣··又是两声车鸣··车开到面前,平昇还在装模作样地找手机,眼睛很镇静地不乱瞟。
温应尧敲着方向盘盯人,觉得自己也是多管闲事,年轻人淋点雨怎么了·不过这么想着,车子自动到了人前··这小子真的很没有礼貌·温应尧加深了这一点印象。
“喂·”温应尧提醒,“我赶飞机,你能快点吗同学”最后一声有些刻意,看着平昇的目光多了些压迫。
在温应尧看来,平昇从容不迫,重新拉好书包拉链,背上肩,然后在温应尧忍耐的最后一秒,开门上车··“……”·何止没礼貌·简直太没礼貌了。
温应尧觉得现在的教育真的很有问题··但是,平昇费了好大劲才控制好自己的动作,不能发抖,不能失态,尤其是眼睛,不能对视,千万不能——·在这个温应尧面前,他有太多的“不能”了。
平昇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准备好见温应尧··说什么,做什么,无论怎么准备,临到这一刻,几乎就要前功尽弃··他想抱住他··他甚至想亲吻他。
深入骨髓的痴念,随着一场相似的雨,变得泛滥,濒临决堤··雨刷飞快,暴雨倾泻,车里的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是配合着雨声,还是有些吵闹··平昇转头,看着温应尧的侧脸,克制而平稳地正常开口:“谢谢温副。
我……有些近视,之前是想找手机打车的……”·温应尧无所谓地点头,目不斜视,继续看路··“去M大”·“嗯。”
平昇坐直了,一口气堵在胸腔,嗓子口酸酸的,“东门的公交站台放我下来就可以,从那里可以直接上机场高速”··温应尧转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说完这些,平昇没有一刻停留,彻底把目光投向车窗玻璃外飞溅的雨线,看着它们在快速的风中,被拉长,被扯碎,被丢开··那些喜欢、迷恋,还有日复一日的不可自拔,其实都应该随着那场他一手酿成的车祸彻底消失才对。
就这样,他和他再也没有交集··愧疚也好,爱恋也好,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从来都不能是温应尧的··“听陆培菲说,你是宁市人”·身旁的人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心疼··温应尧清了清嗓子,“我在宁市待过一段时间,确实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风景宜人”··“嗯”,平昇想,你待了三个多月。
“我是宁市人”,说完这句,又低下了头··雨势小了些,雨刷速度也慢了不少,高负荷运行后,看上去有些疲惫,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过··温应尧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话这么多,耐心还这么好。
“我看过你的在校成绩,确实很优秀·徐教授的中美联合课题,我当时读书的时候,这个课题还是第一期,许多地方挺不成熟的,不过我看你的课题报告”,温应尧停顿,转头却发现那个被他夸了的人,根本就没有抬起头。
只是耳朵有点红,心尖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温应尧很惊讶自己居然能毫不吝啬地说出这四个字:“你很厉害·”·耳朵红得要滴血··平昇低着头快成一头鸵鸟。
哪有什么优秀,报名课题,只不过是因为课题申请人一栏里有你的名字··平昇悄悄看了眼温应尧,琢磨来琢磨去,干巴巴说了一句:“徐老师带得好·”·温应尧很认同,“徐老师功底扎实,很多问题都看得深,我有些时候也会专门回学校请教”,转头继续问道:“下学期就要找工作了吧,你有考虑外事部吗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不”字含在嘴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我……我要想想,其实是没有的……”最后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温应尧只当他自信心不足,遂打算再鼓励下,毕竟真是棵好苗子。
“真的没有打算”·“你这次的材料解读处理得很不错,看得出来是有实力的·”·极为艰难地,平昇闭眼吐出一句。
“我想……想一想·”                        ·作者有话要说:·吃不吃葡萄在万劫不复那一章。
☆、人畜无害·平昇八月中的时候回了趟宁市,卢筝很高兴,做了一大桌菜,把红毛也叫来了,说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人家送东西··从平昇进门开始,卢筝就念叨又瘦了,进厨房忙的时候,还在发愁以后女朋友不喜欢怎么办。
对着卢筝的红毛总是很拘谨,双手规规矩矩放大腿上,沙发上坐得腰板笔直·这个时候,听了卢筝的念叨也忍不住喷笑·隔着两堵墙,站在卧室里收拾行李的平昇苦恼叫道:“姨,你别瞎- cao -心啊……”·“怎么叫瞎- cao -心呢咳、咳咳……”·卢筝前几年就不在酒吧街唱歌了,嗓子不大好,去了几次医院也没有什么说法,只说多注意,别太劳累。
平昇不放心,一直打算让卢筝去北京看看,但不论说什么卢筝就是不愿意··“姨……”平昇从卧室里走出来,“还是去检查下——”·“辣椒呛着了”,卢筝挽了下鬓发,偏头对着一脸担忧的平昇笑,“收拾好了马上可以吃饭了”。
红毛搓手也站了过来,“筝姨要不就听平昇的吧,到时候平昇回来找工作,再去北京就不方便了……”·卢筝一下关了火,扭头不解,“回来做什么宁市能有什么好的发展”·“阿昇不想留北京”·“啊……”平昇靠着门框,脑海里突然出现温应尧的脸,转开眼,看着卢筝端起盘子淋汁,香味浓郁,扑鼻而来,他也有点饿了,嘴里不自觉地否认:“其实也不是……”·红毛撞了下平昇,眼睛却盯着刚刚出炉,滋滋作响的油焖大虾,“上次我去北京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要去公司,外事部不好进……”最后咽口水的声音太大,倒把卢筝逗笑了··“好了,吃饭吧”,卢筝把两个人都推了出去,“阿昇还是听我的,要姨说,就北京吧,北京多好呀”·平昇接过碗筷,点了点头。
红毛只当是卢筝的家长作风,而平昇太乖了··下学期开始就要找工作,吴弘已经在一家外媒实习很久了,所以问题不大·许博书还要读博,所以一门心思扑了课题论文发表上,几乎天天泡图书馆。
吴弘听了平昇要考外事部的想法,觉得还是先定个企业靠谱些,往年里外事部的录用比例都极其残酷,去年只招了三个人,今年说不定会更少··“你怎么知道”三个人难得有时间凑到一起出来吃一顿烧烤啤酒,平昇看着喝得晕乎乎的吴弘问道。
吴弘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平昇的肩,“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也是听的小道消息·据说今年外事二部一个人都不招,全是一部在招,两个名额还不知道有没有呢,那里的位子,啧……”食指摇了摇,“太多人想进了,你要真有这个想法,千军万马,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平昇拿起杯子喝酒,没有说话,过了会点了点头,谢了吴弘的提醒,“我知道”··许博书不怎么相信,“你这也是道听途说·平昇,别信他”·吴弘切了声,“不相信你问问董音学姐不就知道了她不是跟外事部人事司那姓陆的关系好……”·平昇拦住,皱眉说道:“这个不好,别去问了”。
许博书还是不相信,“时间早晚的问题,到时候看看呗……”··吴弘打了个饱嗝,无所谓结果的样子,不过确实不关他事,只对神色稍稍凝重的平昇说道:“你怕什么大学霸。
再说了,我这里已经和主编推荐了你·你现在可受欢迎了,总部那里看了你的简历还想直接把你从北京挖过去呢……外事部不行就来和我做同事呗老同学”·许博书也觉得这个靠谱,但还是尊重平昇的意思,挡开吴弘递来的酒杯,“你让平昇想想,平昇万一真进了呢哇,那可太酷了外交官”·平昇好笑,看着杯壁浅浅一层啤酒泡沫,低声:“哪有那么容易……”·吴弘拍了拍平昇肩,没有说什么。
过了几天,平昇上网查的时候发现,外事部今年招录名额:两人··还真被吴弘说中了··笔试定在了十二月底,面试定在了过完年的三月初··剩下的复习时间虽然有三个月,但平昇还要准备小语种考试,所以时间上很紧张。
吴弘深感自己乌鸦嘴的可怕后果,所以自从平昇开始没日没夜地复习备考,他就很少对着平昇念叨那些扰乱军心的事了··董音知道平昇要考外事部后,好好鼓励了一通,觉得平昇肯定没问题,就是语言方面需要多准备,以防万一。
笔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平昇正和卢筝在家包饺子,明天他就要回学校了,卢筝想着路上可以吃··笔试成绩在平昇自己看来多少有点出乎意料,但是在吴弘和许博书眼里,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你这超出分数线这么多,要不是第一名,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吴弘说得血淋淋,平昇连忙摆手客气说不用了··许博书很谨慎,对着平昇一脸语重心长,“骄兵必败啊……平昇,你都这样了,面试的时候可千万别出差错——啊呸呸呸呸……”·吴弘都要笑死了,“你就放心吧许博士”·自从许博书要考博士,大家都自动忘了他的本名,直接叫“许博士”。
许博书抗议多次无效后,也就作罢··这次虽然只有一部要招人,但是面试官里往往都会有二部的人参与,因此中途挖墙脚的现象也发生过很多次·一部部长对此深感无奈,谁叫二部的孙信是个实打实的老狐狸,而温应尧却是个狠角色,一句话就能把你憋的吐血。
颜嘉淇给办公室打电话说到楼下的时候,平昇正一身正式西装排在面试队伍里跟着陆培菲往二楼走··颜嘉淇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平昇,但终究记忆遥远,余光里看了一眼也没有放心上。
温应尧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开始松动,大家都看着温应尧走向颜嘉淇,窃窃私语··“听说这次温应尧也是面试评审官……”·“往年里都是吧……”·“真人长得也太太太帅了对了,他人怎么样好不好说话”·排在平昇身后的女生发出一声冷笑,“好说话温应尧”·“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原地血溅三尺信不信”。
平昇微微一愣,过了会,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微抿嘴唇,笑了笑··后面的女生似乎有点背景,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舅舅之前在翻译司,现在已经申请外派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原因之一就是协议核定出了事故后,温应尧让他带着两个人去了米都黎加参加十二国会议,都是说的什么鸟语的国家……分分钟能给人整神经衰弱……”·“噗哈哈哈……真的假的”·“当然真的温应尧的手腕,一个错都能让你记一辈子。
幸亏这次二部不招人,不然我还要考虑考虑要不要考呢……”·“这么狠……”后面的几个女生被吓到了,看着远处和颜嘉淇说着什么的温应尧,目光瞬间敬畏。
“那女的是谁”·“好朋友也是外事部的”·“温应尧刚刚还对她笑了……”·不过再害怕,该八卦的时候,八卦的火焰总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有什么奇怪的”,刚刚爆了内幕的女生瞥了眼远处的两人,语气轻松道:“那女的,叫颜嘉淇,神经医生,和温应尧门当户对,听说他们要结婚了……”·平昇转头盯着那个女生,不自然地开口问道:“你……说什么”·女生个子高高的,听到平昇问话,对于男生的八卦还有点奇怪,继续说道:“颜嘉淇啊,她是温应尧好久的女朋友了。
之前温应尧出车祸,她在身边一陪就是好几年……我舅舅说应该快结婚了,还说什么希望温应尧结婚后脾气能好点……”·后面又有好几个人笑了起来,低声起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绕指柔哈哈哈”·陆培菲正在核对身份材料,回头看了几眼,这下全体又安静了下来,只是目光都没有离开温应尧和颜嘉淇站的方向。
颜嘉淇很少来这里,要不是电话一直打不通,她也不会专程过来逮人··“俞哲明天出差来北京,伯母想让俞家也一起过来吃顿便饭,让你把俞哲也带去·”·温应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别拉我下水,俞哲什么人你不知道,何必来毁我的兄弟情”。
“……所以才让你去说——”·温应尧走到咖啡机前,打断:“喝咖啡吗部里新配的,听说很智能·”·颜嘉淇知道这人好脸色的时候此坏脸色更难说话,当下也不再说这件事,点了点头,“来一杯吧”。
·一杯即刻冲泡完毕,温应尧拿起纸杯闻了闻,表情稍有嫌弃,听了颜嘉淇的话,指了指红色指示灯旁的按键,“自己按”··“……”·颜嘉淇没好气,想起了什么,开口又有些酸酸的:“幸亏我已经不是你女朋友了,不然得气死。”
温应尧听得有趣,笑得人畜无害,却没有说什么,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正在身份信息核对的面试学生··平昇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温应尧走神看着,听说他这次笔试第一,看来还真是不错。
要不是他们二部没空缺,他倒想把人挖过来……·对了,胡磊不是要申请外派吗,待会回去让陆培菲去核实下,正好可以再录一个人进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颜嘉淇微恼,她真的怀疑那次车祸给温应尧留下了走神的后遗症。
再就是那块“来路不明”的玉佩··有时候温应尧能研究他脖子上那宝贝玉佩研究大半天·摸着玉佩不撒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虽然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颜嘉淇已经和他说了无数次。
估计就是他自己在宁市买的只是后来忘了,可温应尧总是不信··温父后来提议要不取下来检测检测,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原产地,然后销售渠道,谁买的……·温母却怎么也不同意。
温母总有些迷信,觉得温应尧鬼门关口走一趟,能回来,说不定就是这玉佩的功劳··还取下来检测温母说什么也不让··温父也就没有再坚持。
温应尧倒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忘了··有点可惜··也只是有点··毕竟一个玉佩也不能说明什么··人还是要往前看不是·温应尧转头笑得无懈可击,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颜嘉淇懒得看他,没好脸色,说出口的话却意有所指,“我说,我妈给我介绍相亲了”··温应尧扬眉,慢悠悠喝着咖啡,视线有一部分依旧没有离开平昇的方向,“红包我会让我妈准备的,我应该没空去,接下来三个论坛,中非、中欧……还有日内瓦的会议——”·颜嘉淇转身直接走了。
温应尧微笑,一口喝干净了咖啡··☆、结不结婚·平昇想起来了··温应尧车祸手术那天,颜嘉淇也在··那个时候,她还是一头褐色短发,不像现在,墨云长发,安静高挑,站在温应尧身侧,远远望去,一双璧人。
陆培菲正在给他们这些准备面试的安排号码顺序,一会直接去二楼的会议室等待就好··面试分为三个环节·常规面试,专业面试和语言面试,之后根据每个环节的评分,进行最后的综合打分。
后面的高个子女生疑惑地侧头看平昇,后来忍不住,伸手轻轻推了推,“同学,走了……”·平昇一言不发,低头快速跟上队伍··有些事他想过。
比如遇见温应尧·比如温应尧会忘记他··有些事则从来没有··比如,温应尧有了女朋友,要结婚了··会议室里人声嗡嗡,大家都在紧张筹备最难的语言面试。
一时间十几种语言汇聚在一起,异常热闹··平昇试着简单地发了几个音,进行德语自我介绍,可是落入耳中,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干涩,僵硬··就像被拉到了南墙边,总要撞一撞。
这次参与面试的一共十六人·随机分配的顺序,平昇排到了中间第八号·除了号码还有一张评分表,待会面试的时候需要把这个交给主面试官··平昇握笔在最上面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后就对着评分表发呆。
虽然已经不去想温应尧的事了,但脑海里还是混混倒倒·仰头望向白色天花板,耳边嗡嗡嘈杂·转头,窗外已有了初春的浅淡绿意·深呼吸一口气,平昇闭眼没办法,先应付面试吧。
可实际情况却由不得他“应付”··平昇推门进去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身着深灰西装,坐在右边第二位的温应尧·如果第一眼真能说明什么问题的话,平昇几乎自暴自弃,接下来要他怎么办。
似乎察觉到了平昇的目光,温应尧抬头和他对视一眼,下一秒就被身旁陆培菲递来的材料移开了目光··温应尧的视线点水般掠过,平昇却几乎喘不上气,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不正常。
他对温应尧还是抱有期待的··期待——·他会重新喜欢他··重新拥抱他··重新亲吻他··但是这就像温应尧留给他的糖果。
自温应尧走后,他一颗都舍不得吃··因为他知道,吃完了,就没有了··温应尧于他,就像年少时偶尝的佳酿,倏忽一滴,惊心动魄·此后年岁漫漫,山长水远,再也不得,终,失魂落魄。
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等平昇坐上座位,就连主面试官,一部人事司的杨绮也感觉到了些微的不对劲··这种场合,如果面试人员真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可以自己提出,斟酌原因合理与否,再采取措施。
不过几乎没有人提出来就是了·因为这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落选,除非之后的发挥到了让人非取不可的程度··而一般来说,再次准备的结果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递了表,你可以先进行自我介绍·”·陆培菲看平昇连表都忘了给杨绮,忍不住出声提醒··平昇沉默抬眼,离开座位走上前把手里一直捏着的表放到杨绮面前。
杨绮略带困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表转了个方向,低头快速扫了两眼,“回去坐下吧——”··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温应尧却起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众人抬头惊诧,温应尧神色自若,单手扣好西装纽扣,一手拿起桌上的纸杯,仰头喝尽,无意中瞥向平昇的目光渗着几分冷意和严肃,但开口只说道:“休息下没意见吧”·杨绮迅速反应过来,正好进行到一半,恍然大悟,“我都忘了……”转头对陆培菲说:“培菲,和剩下的同学们说下吧,二十分钟后再次面试。”
陆培菲点头,目光稍带了眼依旧低头站着的平昇,“我出去说”··休息室里早就挤了许多面试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咖啡,低声说着什么。
“……听说温应尧问了37年的中东法文协定……”·“你确定这也太他妈刁钻了……我就是学法语也答不出来……”·“法文……温应尧不愧是温应尧。
一般人就只会关注英文文本,估计都忘了联合国的法文优先……”·“谁说不是,现在都约定俗成了·也就37年那一次……想来要不是法文,都改写历史了。”
“所以说,温应尧……”·冰水灌进嗓子里,五脏六腑在瞬间镇静,平昇撑手在水池前,耳边一会是“37年”,一会是“温应尧”,到了最后,全成了“温应尧”。
温应尧不留情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时候,平昇没有回头,只当是幻听,抬手继续灌下一大杯冰水··手腕突然被抓住,眼前一花,温应尧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眸子映着自己的惊慌失措,瞳孔深沉如渊,藏着隐隐的怒气和恨铁不成钢。
“不想考了想放弃了来走个过场”·周围早就一个人都没有了·前一刻还在偷偷交流面试信息的同学,此刻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纸杯。
咖啡冷却,弥漫出苦涩的味道··空气凝滞,像冰封的湖面,裂纹游走,喀嚓喀嚓,危险的气息时刻笼罩在头顶··平昇说不出话··温应尧冷笑,面容寒峻,嘴角微勾,却是十足的压迫,几乎就要把人冻在原地。
“你当外事部是什么地方”·“笔试第一,最后可能也会蹭到门口·”·“不过,就冲你这消极应对的面试,我照样不会让你踏进外事部的门一步。”
“你最好给我脑子清醒点·”·说完,手腕被重重放下,温应尧再也不看惊愕到极点的平昇,转身慵懒嘲讽:“我还真是看走眼了·这么点水平……笔头功夫倒是做得溜,想不到临场丢人现眼的水平也是——”·“我不是故意的……”·太过熟悉的感觉,熟悉到怀念。
平昇没有丝毫被骂的窘迫,只是弱弱地为自己申辩··温应尧脚步没停,只是稍稍慢了下来··“我……”·一种神奇的感觉,有一句话到了嗓子口,尖啸着要冲破。
平昇抢上前两步,一把拉住了走到门口的温应尧,在他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将人用力拽向门后··下颌紧绷,牙关颤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人··眼里有小簇火焰,让人移不开。
说出口的话却一字一顿,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温应尧拧眉··错愕片刻,一下笑了出来,很低的笑声。
有人敲碎了冰面··哗啦哗啦··火从冰里生出··平昇的脸彻彻底底地红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几乎灼烧全身的热度·踉跄倒退几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眼睛惊恐地望着温应尧,好像问出这个冠冕堂皇的问题的不是他,而是温应尧。
温应尧觉得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在平昇快要撞向桌角的时候,温应尧伸手拦了一把,“小心”,人又再次贴近··逗弄的心思来得没有理由,似乎习以为常了。
温应尧低下头,贴着平昇的耳廓,那里,烫到了他的嘴唇··“你要是好好面试”,意味深长的一顿,“我就告诉你——”·“我,是不是,要结婚。”
平昇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休息室的··他怎么能冲动到去和温应尧比法呢··何止不自量力,简直就是把自己打包好了,顺带系个蝴蝶结再给人送去。
孙部捧着保温杯踱进来的时候,温应尧眼里的笑意还未褪去,慢悠悠给自己泡着速溶咖啡,一点嫌弃的表情都没有,手里的动作就像在对待一件工艺品··“现在的孩子都这么……这么……这么……哎……”孙部顿觉自己老了,呷了口枸杞菊花茶,眯眼喟叹。
“我也没想到·”温应尧看了眼时间,“我去面试了,您老缓缓,墙角听多了,信息量太大”··孙部笑,摆了摆手,“我是怕你不顾纪律”,茶香袅袅,“后来又怕人家孩子有心理- yin -影”,琥珀厚框眼镜蒙了一层薄雾,“后来哪想,啧,都不是凡人”。
温应尧见招拆招,悠哉悠哉,“哪里哪里,您才是大仙”,说罢,拱手而出··☆、守株待兔·可是,下半场的面试温应尧却没有来得及参与··中东一个小国柴拉维尔突发武装行动,距离冲突地点最近的大使馆遭到大规模破坏,墙体全部炸裂,电路损坏严重,人员伤亡情况根本不得而知,但武装冲突造成的相关城市骚乱还在持续升级。
·去往面试的路上温应尧就和匆匆赶来的何次源打了照面·孙部那时还在休息室里品呷枸杞养生茶,顺带回味下自己蹲墙角听来的“神仙语录”,愈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意思。
何次源莽莽撞撞冲进来的时候,孙部还不知道情况,硬是被唬了一跳,枸杞吞了大半口,指着何次源摇头叹气,“每次都要被你小子给吓死——”·“孙部,柴拉维尔的使馆炸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饶是久经国际风浪的孙部也在下一秒被呛得咳嗽不止:“你、你小子”·“把话说明白”·温应尧跟在后面拍了拍何次源,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听得孙部胆小受惊地捧着保温杯又是一噎,“孙部年纪大了,别老是吓他”,回头说话的时候,又瞬间正经严肃,把目前了解到的所有情况尽可能简洁利落地告知孙部,“我已经让胡磊去联系了,具体方案还得等更详细的反馈”。
孙部紧锁眉头,闻言点头,当机立断,“通知准备开会”··虽然外事部第一时间紧急联系了驻柴拉维尔的使馆工作人员,可是由于通讯障碍,具体情况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左右才发回到部里。
死亡人数为零,但伤情严峻·柴拉维尔的医疗救助尚且自顾不暇,好几个城市还需要临时从毗邻国特卡库寻求国际医疗补给··凌晨五点左右,外事部最终决定,由温应尧带着何次源和二部另外五人,直接搭乘飞往特卡库的飞机,准备进入外事斡旋流程,寻求中立立场和人员救助。
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温应尧一行的飞机还未落地,就看到特卡库的官员身着当地服饰,在地面对他们招手致意··进入柴拉维尔的航线已经全部切断,温应尧和特卡库的外事人员商议后,还是决定竖立中方旗帜,在两国边境直接进行交涉。
大使馆的伤员早已被第一批特卡库国际救援队伍带到了柴拉维尔的边境,所以当双方交涉成功后,进一步的医疗救助有条不紊地接续进行··一周后,柴拉维尔的国内局势勉强得到控制。
不过日常生活的恢复还需要一些时间·原本彻底关闭的航线也临时开通了三条,以应对各国外交需要··整整三周,温应尧带着何次源六个人,忙得脚不着地。
等温应尧想起来问平昇面试情况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陆培菲在电话那头刚刚交接完工作,温应尧冷不丁这么一问,有些惊讶:“您不知道”·温应尧都糊涂了,这段日子忙得昏天暗地,难不成那小子面试又出问题了温应尧丝毫没有检讨自己最后给平昇带来的“火热冲击”,闻言无辜懵懂:“知道什么”·陆培菲笑:“我也忘了,您下半场就没来。
是这样的,平昇面试第二,杨绮硬是觉得平昇心理素质不过关,给减了五分·也是奇怪了,整场下来发挥得非常好,就是脸通红,过后结束了我还想问是不是发烧,身体不舒服……谁知面试一结束,人都没影了……”·温应尧靠上椅背,姿态闲适,张口就来:“估计是紧张吧。”
“我也觉得·不过他的语言真的很出色·”说到这里,陆培菲笑声大了些,“不瞒您说,您也是德语强项,当时您在场,估计就是狭路相逢了。”
“谁面的他德语”温应尧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文英·”·文英是一部翻译司的中流砥柱,德语也是她的强项。
如果温应尧不在,那么能够面试德语的,在场也就剩下了杨绮和文英··杨绮既然已对平昇有了刻板印象,接下来就不会主动申请语言面试,能够客观的也只有文英了。
温应尧暗道果然,虽然明知故问但莫名不甘心:“平昇去了一部”·“对啊,文英指明要他·”陆培菲不疑有他,语气轻快,后来还开起玩笑,“要不是咱们没空位,我也想凑个热闹呢……”·温应尧突然问道:“胡磊走了吗”·“啊”弯转得太快,陆培菲反应不及,“哦,外派这事没。
他后来也没提这件事,估计知道希望不大吧……往年里孙部都不让人轻易出去的……”··温应尧没说什么··弯腰站在一旁翻译对照的何次源却感受到了一股低气压,抬头左看右看,最后落在了温应尧微眯的眼,- yin -晴不定的面容上。
挂了电话,温应尧脱口一句英文不雅词汇,吓得何次源站得笔直,双手捧着白纸黑字,苦恼:“上面说,使馆重建工作最早也得下个月月初,要不咱们先回去……”·且不说刚刚经历了混乱,就是原本的生活水平也是艰苦异常。
待了三周,何次源就已经深感无力了,“我昨天搬了一天砖……是真的砖……”·温应尧看也没看他,心里想着别的,潦草又敷衍:“再等等。”
温应尧不知为什么,突然在胡磊的事情上领略到了人心善变的危机感,遂决心下次只要胡磊一提——不对,只要有这个苗头,他就把人分分钟送出去··入职培训进行了一个月,正式入职的时候本来要准备年中的中欧论坛,但是因为突发柴拉维尔事件,一部临时抽调了两名新入职干事前往柴拉维尔帮助使馆重建工作。
这对刚入职的外交新人来说,可谓是莫大的挑战··也是深刻的历练··因为他们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满目疮痍,生活水平低下,治安混乱,还有暗藏的不稳定局势,一切都像是被推倒重来,就连重建的材料也参差不齐,无时无刻不在考验一名外交新人的应对能力和心理素质。
但是对于平昇来说,他的第一个“困难”就已经让他腿脚发软,难以招架了··使馆重建工作早在他们到来前的一周有序开始·听说温应尧带着二部的人为此筹备了近半个月,劳心劳力,剩下留给他们这些新人的,虽然仍需要花费更多心思和体力,但很多基础- xing -问题都给了经验指导。
因此很多时候,他们需要反复咀嚼讨论温应尧他们留下的方案和建议···平昇抱着一大堆会议资料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温应尧正搭腿坐在靠门最近的椅子上,单手撑在脑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守株待兔的样子,笑意越来越大,乍一看让人如沐春风。
直直瞪眼几秒,在确定不是幻觉后,平昇转头就走·临到门前还不忘自欺欺人地自言自语··“嗯·忘了带……”·温应尧不惊不扰,啧的一声。
“我为了等你,白白多留了一个星期·”·也不知道自己倒苦水居然倒得这么溜,索- xing -更加没脸没皮,“你就舍得不见我”·平昇受不了,深吸几口气,门把前站住了不动。
过了会,刚要转身说什么,温应尧一句话又把人逼得落荒而逃……不得··“不是还要汇报结婚的事吗”·起身慢悠悠:“你,跑什么”·平昇低头望着自己脚尖,不知为何,无端有了搬起石头砸到了脚的麻。
                        ·作者有话要说:·所有国家地名纯属虚构··☆、明目张胆·会议室里两扇窗户都大开着,独具柴拉维尔特色的亚麻挂帘呈倒三角挨个上卷,三边流苏疏落有致,颜色鲜亮。
市政厅靠海,远远能听到港口的熙攘·日暮时分,霞光映照,海水张成一面碎银镜子,万千红橙,洋洋洒洒,尽数收入,美轮美奂··柴拉维尔的日落素有“撒旦之眼”之称。
瑰丽奇幻,金碧辉煌,像是被魔鬼撒旦特意安排的一场视觉盛宴·大片烈红次第泼洒,血红落日成了魔鬼的瞳孔,只一眼,湛蓝和纯白被切割,被撕扯,被隐没,最后留下的,是漫延整个天际的斑斓绮靡,摄人心魄。
平昇转开目光,重新看着面前这个拥有同样魔力的男人··嘴唇有些干,平昇张了张嘴,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最后还是顺着温应尧的话安静问道:“那你结婚了吗”·“没有。”
温应尧想都没想,像答题机一样给出答案··平昇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他也确实露出了一点点笑意·眼角微弯,目光下移,落在温应尧胸前的衬衣扣子上,那里不是很平整,似乎戴着什么。
温应尧的“想都没想”让他暂时自私地藏起那积攒了五年多的愧疚,他抬头冲着温应尧笑,很信任,很开心,又有点害羞和小心··这个笑容让温应尧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像在哪里见过似的··“那你要和……结婚吗”颜嘉淇的名字平昇一直记得很清楚,但就是说不出来··温应尧微微扬眉,“颜嘉淇”·没有奇怪平昇怎么会知道颜嘉淇,毕竟在外事部,比新闻走得还快的就是八卦了。
温应尧这时的耐心暗藏着心机,回答得意味深长:“谁说我要和她结婚”·这句话有太多歧义了··遇上了温应尧的平昇无时无刻不在被牵着耳朵走——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
果然,平昇又有点不确定了,傻乎乎脱口问道:“那你要和谁结婚”·一瞬间的昼夜替换,光- yin -一分为二·黄昏绚烂极目,东边月影初现的刹那,红紫漫长的交错似乎到了最后一刻,倏忽之间,昼夜在雪白的墙壁上依次划过,热闹褪去,青白流转,半昏半迷。
在月色快要溶了半面墙的时候,温应尧觉得自己“被开窍”了··如果说,面试时的那句“你是不是要结婚”,温应尧很大程度上只当是一句外人八卦,那么这个时候,温应尧很确定——·平昇喜欢他。
很喜欢的那种··在温应尧彻底捉住他心思的时候,平昇却再次对自己深感无力··“不是这样的……”·总得解释解释,不然这算什么两次和自己上司见面都跟个随意窥探别人隐私很没有礼貌的人一样。
“温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其实、我不是……我不想问这个……我……我……”手酸的感觉拯救了自己匮乏的词汇量,平昇挫败低下声音:“我得把资料放好,待会还要开会……”·温应尧看了平昇很久。
他对平昇没有一点反感··相反,还有点冲动··温应尧其实很不相信有所谓的“一见如故”,或“一见钟情”··但是这两个感觉,他都在平昇身上找到了。
温应尧后来彻底明白的时候,想,确实没有什么“一见”··他对平昇,是“故人钟情”··“去吧·”温应尧暂时把人放过,像个狡猾的猎人,表面上放松了手里的绳子,却一直牢牢掌控着绳子。
平昇抬头,目光自我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出格,走出温应尧的压力范围,把手里的几大叠开始分门别类码在桌上··“我没有要跟什么人结婚·”·温应尧看着平昇微僵的背影,淡笑补充:“你可以放心。”
直到门被轻轻关上,平昇脸上的热度还在往上窜··任斐渔笑容满面推门进来的时候,平昇已经把所有文件都分好了,任斐渔溜了眼桌上整整齐齐的三大排,直接坐到桌前拿过一份,嘴里随意解释:“不好意思啊,临时家里来了个电话,说什么都不放心,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国这哪是我能决定的……”·任斐渔是和他同期进一部的同事。
据说面试第一,杨绮觉得他的临场反应能力很不错·虽然是一同录进来的,但任斐渔总觉得自己的排名应该在平昇之前,毕竟面试占的比重较大···平昇点头,没有说什么,指着面前的文件,仔细说明:“这些明天就要归档,今天得全部看完。
一共六组,十二部,经济和安全部分比较多——”·“平昇”,任斐渔笑着打断,“你德文好,咱们就按语言分呗”··平昇抬头看了任斐渔一眼,任斐渔依旧对他笑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十二部里有九部都是德文·任斐渔偷懒耍滑的功夫,比谁都精··“对了,我刚刚在走廊里打电话的时候还看到二部的温副了……他们二部不是一早就走了吗……走就走了,留下这么些烂摊子……”见平昇不说话,任斐渔自动把自己的部分全部拉到了面前,嘴里继续说闲话。
平昇没有理他,多看点就多看点吧,反正他现在心也不静··七点多的时候,任斐渔就结束了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去了哪里·市政厅区域比较繁华的就是海港那块,有很多德国人开的酒吧,啤酒特别好喝。
最近这些日子还有些当地举办的节日盛会,一到晚上,热闹非凡··十点多,平昇才离开会议室··低头看了太久,脊椎有点僵,扶着后颈下楼的时候,平昇打了个哈欠,又累又饿。
“困成这样”·伴随着咔嚓的声音,楼梯拐角处一点猩红,温应尧从- yin -影里走出来,把玩着手里的烟,“我看任斐渔七点多就走了”。
平昇站住,想了想,“嗯”了一声··温应尧看着他笑,“走吧”··平昇一脸莫名··温应尧径自往前走,“饿不饿”·平昇跟在身后点头。
“带你去吃好吃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温应尧拿着烟却不抽,过了一个路口就扔进了垃圾桶··平昇已经不想去琢磨温应尧的心思了。
无论怎么样,他对温应尧都是心甘情愿的··“任斐渔语言能力不如你,虽然面试成绩不错,但你也别觉得低人一等,事事听他摆布·”·“我没有……”平昇下意识就要反驳,但抬头望进温应尧藏着笑的眼睛,又忘了说什么。
温应尧再次点了根烟,这次淡淡抽了一口,“上次的事我有一部分责任·明知道你要面试还……”回头,英挺五官藏在缕缕烟白下,足够扰人,温应尧口头也大方承认:“扰乱军心”。
平昇突然发现,其实这人脸皮挺厚的··明目张胆的自负··但这才是温应尧··作者有话要说:·么么~·☆、时空错置·酒吧昏暗,虽是德国人开的,但大多是当地人经营,彼此之间通过当地语言交谈,掺杂着方言的晦涩,听来无端生出异乡之感。
英语虽然是通用语言,但是这里的人说起英语也磕磕巴巴·温应尧点单硬是重复说了三遍·平昇后来看不过去,上前要了菜单,两人一个比划,一个指点,合作点好了主食和酒水。
温应尧摇头笑,摆弄着手里的宽口酒杯,威士忌在杯底浮漾,“虽然是柴拉维尔的首都,又靠近市政厅,但有些方面真的挺不方便·你这几天应该也感受到了吧”·平昇喝了口酒,点头,“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个国家各方面太依赖邻国,交通,日常贸易,水电还有医疗……很多基础设施都跟不上·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哪里奇怪”·“民众的日常生活却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上次停水,大家都习以为常·很多备用的电力设备也随处可见·”·温应尧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解释:“我几年前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很疑惑。
为什么没有人想要去改善,即使是市政厅对这件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点的主食依次端了上来,都是些冷盘,生菜掉落在盘底,牛肉很薄,适合沾着浓汤吃,面包片用了当地特有的材料,闻上去有股烤豆子的香味。
平昇只吃了点面包,吃得不是很习惯·温应尧拿起自己的面包,搭配生菜和薄牛肉沾浓汤,给平昇做了个简易汉堡,平昇接了,尝了口,还不错,就有样学样做了一个给温应尧。
温应尧笑,“你自己吃,我等你到这个时候,早就吃过了”,抬手催了遍酒水,继续说道:“柴拉维尔盛产稀有钻石·距离首都一百多公里的勃其亚地区是全球最重要的红钻和堇青石出产地,民众的主要收入就在这方面,仅是蓝堇青石的出口比重就占全球总供应量的——”·“百分之四十六。”
平昇鼓着腮帮子抢答,“今天正好看到了……”·温应尧停顿,看了平昇一会,又把人看得脸红,低头猛塞··“喝点水·”温应尧忍笑,“对,百分之四十六。
但是因为核心的开采技术垄断在了很多富人手中,因而在国民基础设施方面,市政厅的主导能力极其有限·”·平昇点了点头,“还有邻国的介入,整个国家的自主- xing -也收到限制,所以上个月发生那么大的冲突,国内治安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温应尧赞许,“材料读得很透”··就连温应尧自己都没有发觉,一向吝啬称赞的他,这个时候夸起平昇来,花样百出,特别大方··酒水上得挺全,直到喝上了酒,才算短暂地融入了整个酒吧的氛围。
最近似乎有什么盛会,即使刚刚经历过混乱,当地民众的热情却没有丝毫减弱,长长吧台的另一头,大家都穿着柴拉维尔特有的服饰,和市政厅会议室窗户上的挂毯风格一致,此刻正兴致盎然地喝着酒,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国内是夏至,在他们这,也有重要的庆祝仪式·不过和节气的关系不大,好像是纪念一个英雄·”··温应尧收回目光,面前大大小小的酒瓶子,脑海中有了打发时间的想法,“困不困我听说今天晚上会有篝火和烟花,但是不知道在哪里。
不过待会这里会有人来通知,我们到时候跟着大部队去看看”··难怪任斐渔走得那么早,他估计一早就得知这个消息了··才吃完,撑得很,平昇闻言摇摇头,威士忌喝了不少,此刻虽说有点晕,但神志还是清醒的。
吧台边上有简易的调酒杯和吧勺,温应尧重新开了一瓶小小的银白威士忌,“会调酒吗”·平昇呆愣愣地望着温应尧的动作,很久都没有说话。
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晕了”温应尧拿过平昇酒杯,杯底还留着未喝完的威士忌,“喝得有点多了……要不要橙汁”·平昇低下头,过了片刻,轻声说道:“会调酒。”
酒吧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灯光更暗了,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拿酒喝··温应尧有些意外··但是在温应尧准备开口再次说话的时候,平昇自己找起了酒,找了好一会,才凑齐了印象里的白兰地和橙汁。
动作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会的样子··可是平昇的样子很认真·眼睛注视着调和杯里的酒,一举一动非常缓慢,似乎在思考,却更像是在回忆··耐心来得没有理由。
温应尧看着平昇,几次不出声地帮着量酒,倒酒··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存在于脑海中·而是存在于四肢,存在于感官,存在于那些没有理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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