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体回收法则 by 还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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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体回收法则 by 还风(2)
·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左边貌似是厨房的地方传来一些响动,没多久,便看到一个年轻男孩用手捧着碗走出来,他把盛着粥的碗放到茶几上,站在沙发前往旁边卧室的其中一间张望,房门半掩着,等了一会,他才轻声迈步到卧室门前。
“他居然也在这里……”中年男子突然发出一声类似无奈的感叹··余砚道:“他不是你家人么”·男子摇头:“不是。”
“那他是谁”·“他……”男子古怪地看了余砚一眼,似乎不想回答这问题,敷衍道:“我们家的朋友。”
见他反应谈不上强烈,余砚便不再过多关注,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这两室一厅的家,推测出男子生前称不上小康的经济环境·无意间瞥到放在沙发脚边的一个浅棕色乐器,他略微兴奋地叫出声。
“吉他”余砚一向喜爱人类所创造的这些神奇物件,只要有规律地轻轻触碰,就能发出超脱本质的灵动之音·他喜欢听音乐,难分高低、不追求流行与经典地去听,纯粹地品味其中的美妙。
更对所奏响音乐之物情有独钟,自从傅见驰教会他识别各类乐器后,每每看到那些大小各异的物体,余砚都会情不自禁念出它们的名字,脸上溢出仿佛即将听到它们发出动人音律的陶醉欣然,偶尔,还会掺杂着一丝莫名崇拜的敬意。
“傅先生,这里有乐器·”余砚转过头,跟上司报告自己意料外的发现,才惊觉自己的手此时还被对方握在掌中··傅见驰不动声色松开那只手,对低头去看两人分开手的余砚道:“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哦·”余砚慌忙抬头,视线又重新回到房中人类的身上··那个年轻男孩已经回到沙发上,他面带忧郁地坐在最边上的位置,抬眼间明亮圆润的双眼微微发红,感伤哀痛之情溢于言表。
余砚轻声开口:“他似乎很伤心·”·男子缄默不语,灯光下深邃的眼睛盯着年轻男孩子良久,才侧头去看那件半开着房门的卧室·那里不知何时开始传来低语,细细碎碎,在极为静谧的夜里,能清晰分辨出是两个不同音色的男声。
“要进去看看吗”·男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起了眉·从进门到现在他说的话还不超过三句,跟楼下沉着应答时的置身事外截然相反,此刻他似乎才完全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然离世的事实,这种直视死亡后的家所带来的残酷与酸涩,齐齐向他涌去,如同头顶紧密无缝笼罩着他的结界一般。
余砚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心想这应该对方是变成灵体后第一次回家,便用眼神示意傅先生,抓着男子的衣角往那间卧室走去··三人跨出几步来到卧室中,这间房堆放的东西比客厅多,书本和白纸沾满书桌和窗前的空位,房间角落摆了一个话架,上面铺着还未完成的水彩画作。
他们果不其然看到两名男- xing -,一个看起来比外面那个年轻男孩还稍显稚嫩,躺坐在床上垂头不语,另一个黑衣男- xing -有着长到耳畔的黑发,他正坐在床沿说着一些安慰的话语。
余砚一眼看到那个黑衣男子就发现明显的特质,轮廓分明的脸和身边亡灵相似度颇高,因为年轻的原因,五官线条更加锋锐,为他添上了几分冷峻和不羁··“明天一切办好,你后天就回学校上课。”
坐在床上的少年抬起红肿的眼皮,有些不甘愿地看了黑衣男子一眼,仿佛在用眼神无声抗拒··“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还没听进去”·“我知道了。”
少年沉闷的声音回答··一阵沉默,像是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两人相对不语,暗淡无力的灯光下,少年终于抬起了头,哽咽着声道:“哥,你跟妈说了吗你联系到她了对不对……”·被唤作“哥”的黑衣男子闻言紧锁眉头,他酝酿了一会,才平静道:“我没有联系上她。”
“你骗我你找了她那么久怎么可能还没找到是不是妈不愿意来”少年语气激动,抓着哥哥的手连连质问,通红的双眼又蓄满泪水:“她难道就真的狠心这种时候也不来看我们吗爸那么惨,她也不来……”·眼看弟弟因母亲的事情绪失控,潸然泪下,黑衣男子反手握住他的手,抚慰道:“小水,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少年似乎不想让哥哥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顺势靠在对方肩头,脸颊贴在衣襟上,更加难掩悲伤沉痛的心境,他断断续续如孩童般哭诉着,露出最脆弱真实的一面。
“我知道她是讨厌爸,她怪爸没用,不能给她跟以前一样好的生活,可是她还有我们啊,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现在爸都已经…都已经…..我不相信她不知道,可是她到现在都不肯出现。
她已经忘了我们,忘了她在这里还有两个儿子……”·黑衣男子随着他的话,神情渐渐恍惚,他有些无力地抬起手,拍拍弟弟的背,道:“妈一定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你哭什么这么多年也该习惯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有再见过她,哥,你不想见她么”·黑衣男子落寞地低垂着眼,道:“只要她过得好,见不见也不重要。”
余砚特意看了一眼身边的亡灵,如果没猜错他应该是房中这两个人类的父亲,只见中年男子微微侧过头,似是不忍再看他们难过哀痛的场面··兄弟俩各怀心事紧靠在一起,用相似的无言代替安慰,良久,少年心绪平复,止住泪水,在哥哥- shi -润的肩膀上蹭了蹭,黑衣男子将上身挺直,两人分开。
“明天清晨就要起来,现在都2点了,赶紧睡觉·”黑衣男子把床上凌乱的毛毯拿在手里,说着这话的时候看了半开的房门一眼··躺下的少年注意到这个动作,眼神一暗,吐字比之前清晰尖锐,“为什么我们家的事他也在”·黑衣男子给他盖好毛毯,表情褪去方才的柔和,略冷淡地看着弟弟,道:“这些不用你- cao -心,好好休息。”
说罢,也不再等弟弟开口,关上灯起身准备离开··“哥·”少年叫住他,房中只有从外面延伸而入的光线,在对方逆光的背影里,继续道:“我知道妈离开的原因,也不怪她,如果你联系上她了,记得跟她说。”
“嗯·”·黑衣男子应了一声,关门离开·房中立刻一片漆黑,余砚轻轻晃动被牵着手,小声央求道:“傅先生,我们……”·他还未说完,傅见驰便拉着他的手带他们离开房间。
·☆、第 14 章·回到客厅,看见刚才的黑衣男子坐在沙发上,他侧着身体,面对着正在说话的年轻男孩··“我看到你们那么难过,想到林叔叔……他虽然平常话很少,但我知道他只是看起来严肃,其实一直都在为你们着想,从小水那里就知道了。”
“为我们着想......如果他真的为我们着想,就不会那样做·”·“学长,你还在怪林叔叔”·“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我只是……”他声音变低,最后几个字最终没有说出来,“许言,你这几天累了吧学校那边没问题么”·“嗯,我跟学校请了假,家里那边也没事,我跟他们说为了下个月的比赛,今天要在同学家一起练习到很晚,就不回去了。”
黑衣男子神色变得更加复杂,对方一点都没发现,继续道:“对了,这是给小水做的夜宵,我看他今天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你帮我端进去给他吃·”·“他睡下了,你不是也没怎么吃么”他接过去粥,用勺子舀几下,嘴角勾起一个微弱的笑容,“没想到你还会做这种东西。”
“陈阿姨教我的,做粥很简单啊·我已经吃过了,学长,这碗你吃·”·面对许言关切的眼神,黑衣男子扬唇道:“好·”·“你姓林”余砚想确认刚才他们口中的“林叔叔”是否就是身边的亡灵。
“对,全名林宗海·”·“你的两个儿子叫什么”·林宗海头也没转,心不在焉道:“林傲羽,林傲水·”·余砚没说话,等一会儿,发现对方并没有来问自己的名字,只好继续开口。
“看起来你跟林傲羽的父子关系不太好·”余砚指着正在喝粥的大儿子说道··林宗海沉思,良久后才开口:“他很叛逆·”·“因为留着一般男生都不会留的长发吗”余砚又再次细看林傲羽,他两边的头发已別到耳后,露出脸庞到下颚的利落弧度,耳廓上闪耀着一点碎星石的细光,整体看起来既随- xing -又独特,的确有着人类评判“叛逆”的那与众不同的气质。
“远远不止这些·”林宗海瞥了余砚一眼,欲言又止··林傲羽把碗拿到厨房后走出来,对靠坐在沙发上揉眼睛的许言道:“困了吧,快睡觉。”
“嗯·”许言眨眨眼,上身往前倾,双手撑住沙发上,说道:“小水他怎么样了这么小就遭遇这种打击,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而且他明年就要高考了,现在是关键时候。
学长,这段时间你最好多关注他,多陪他·”·“我自己的弟弟我当然知道·”林傲羽笑了一下,坐到许言旁边揉了揉他的头,“都困成这样了还在担心这个。”
“因为他是你弟弟啊·”许言说完打了一个哈欠··林傲羽拉起他的手道:“走,进去睡觉·”·许言坐着不动:“我就在外面睡。”
“你在沙发上睡是不是因为我爸的房间——”·“当然不是,我就是想睡外面,你以前不是天天睡在这么,我今天也想试试睡沙发。”
“行,那我给你再拿张被子和枕头·”·两人起身,林傲羽把茶几往后拖,留出更多空间,接着挪动沙发,- cao -作熟练地将只能躺倒一人身躯的窄小沙发变成单人床。
他从房间拿了枕头和毛毯出来,细心地用原来放着的毛毯铺垫在沙发床上,自己手里的毛毯给许言盖上··“你确定一个人睡在这里,不怕”沙发床有点矮,林傲羽曲腿弓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给对方掖被角。
“不怕,你就在隔壁房间·”躺下后的许言困意更浓了,他舒服地微微侧头,窝在软绵绵的枕头上··“我把门开着,有什么事就叫我·”·林傲羽伸手拨开对方额前的碎发,收回手前在许言脸颊上轻捏了一下,许言立即抓住那只手,亲昵地把脸贴在手背上。
“学长,我会陪你,以后也会·”·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许言的声音轻轻的,就像枕芯里面的一团羽绒,纤细、纯白、柔软……掉落在林傲羽面前,使他脸上不自觉露出类似困倦的温柔神情。
“我知道·”林傲羽俯身低头,在对方脸颊落下一吻,“晚安·”·“晚安·”·“胡闹,真是胡闹”林宗海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抗拒的态度表露无遗。
“你说那个男孩是你们家的朋友,可是看着不像啊·”·想到刚才两人亲密的举止,望向彼此眼中的暖意,跟他所认知的“朋友”相处方式大不相同,也和林傲羽跟弟弟那种亲人之间的熟稔氛围有些差异。
余砚隐隐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暧昧关系,在脑海中极力搜索那个精准词··“啊”那个词一闪而过,被余砚捕捉到,直接说了出来:“同- xing -恋,你儿子和那个叫许言的男孩是同- xing -恋人关系。”
余砚对人类的道德伦理观念没有任何共鸣,传统的迂腐思想和新异的开放作风对他来说都一样,不轻不重得就像房中的家具一样,只不过是摆设··所以他说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歧义,只不过是出于职业要求,习惯- xing -地总结经常让他头疼地人类关系。
可即使语气再平淡,也还是刺激到了林宗海这个做父亲的中年男人··“你不要乱说·”林宗海绷起脸,严肃地转过头看着余砚,一本正经解释道:“我儿子只是玩玩而已,他从小到大就叛逆,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抽烟喝酒,打架泡吧,跟各种女生谈恋爱,现在玩腻了就找男孩子谈,他年纪轻,贪一时新鲜,等过了这阵子又会去追求其他的东西,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激动我只不过是说同- xing -恋这几个字而已·”余砚没想到沉默良久的他,会说出这么一大段反驳的话。
林宗海对“同- xing -恋”这三个字异常敏感,皱着眉用训诫的语气道:“你知道同- xing -恋是什么吗我儿子很正常,他不是同- xing -恋。”
“好吧·”余砚不打算继续在这上面争辩,转移话题道:“你说林傲羽叛逆,原来就指的这些”·“这些还不够多么我这两个儿子,年龄差得远,- xing -格也不一样,却没想到是这个大的,常常不让我省心。”
“你是他的父亲,他的话他难道一点都不听”·林宗海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如果他愿意听,那就不叫叛逆了……”·余砚突然明白过来:“你和林傲羽的关系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吧是不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变好,变得不叛逆”·“要他改变,那比登天还难。”
既然这么难,就只能换一种方式了·余砚抱着说服对方的想法,劝慰道:“你这么清楚他的- xing -格,知道他不会轻易改变,为什么就没想过转变一下自己的想法,试着理解他反正他只是年轻贪玩,等再大一点,就不会继续这样子了。”
“对,我之前的确是这样想,以前他只是玩玩,只要不闹出大事就行·可是谁知道,这小子居然跑去找男生瞎混,如果我再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可不能这么由着他。”
“可是,我觉得林傲羽和这个叫许言的男生,不像在瞎混·”余砚说着把目光转向沙发床上的男孩,月光描绘出他朦胧的轮廓,他看起来睡得十分安心。
余砚的话突然使林宗海沉默,他也跟随着望向酣睡中的许言,半晌,他才突然说:“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不能让他错下去·”·“你早就知道了”·“去世之前就知道,也因为这个事跟我儿子吵过几次,他根本不听我的话,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你们因为这个关系恶劣·”余砚开始想,要怎样才能化解这对父子的隔阂··林宗海没回答,余砚当他默认了这个说法,灵机一动,因迅速找出目标亡灵的症结而感到一股少有的干劲,主动请缨道:“我来帮你,说服林傲羽让他离开许言。”
“你”林宗海这才主动打量这个来历不明的非人类,月光下那张稍显稚嫩的脸,看起来跟自己小儿子林傲水的年龄相仿,不禁充满疑虑:“你不行,你说服不了我儿子的。”
实际上余砚也没有把握,他把目光一转,指着沙发床上满脸恬静的人,道:“那我就去说服许言,让他跟林傲羽分手,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也能顺利地离开人界了。
余砚在心里这样说,默默看了一眼身边从进门沉默到现在的上司,对方似乎也一直在注意他的动静,难得地回以一个略带温度的鼓励眼神··“这个事明天再说。”
林宗海沉思良久,犹豫不决地做出这个决定··“明天”余砚看着漆黑的夜,想着不过几个小时便会到明天,明天会有什么变化吗·“明天……是出殡的日子。”
林宗海走出结界,站在阳台和客厅之间的落地窗旁,他高挺的背影挡住了一片明亮,月光像纱幔滑落在他的肩头,沿着淡蓝色光晕铺向室内,深棕色地面- she -出通透的反光,在纯粹得接近失真的光亮里,找不到一丝半点的- yin -影。
“对了,你说自己是从冥界而来,是来带我走的吧”林宗海突然转过身问··余砚回答道:“没错·”·“去哪里,冥界”·余砚摇摇头,没说话。
实际上,如果对方继续再问下去,余砚会告诉他——你的灵魂终将消散,在对尘世毫无留恋后··这是冥界执掌生灵万物所定下的优胜劣汰的法令,生前所事就像一个连串相接的数学题,仅用简单的加法和减法去计算人类的一生。
是否出类拔萃是否天赋异禀是否对社会乃至世界有所功绩这些都将成为正负的判断标准·最终,留下超群出众,有所建树的亡灵,而那些普普通通,劳碌无为的凡夫俗子,等待他们的,将是时间停驻的永恒,也是生命轨迹的终点。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看似残酷,仅用得分式计算成绩的这套衡量标准,恰恰也是启发于人类社会潜移默化的生存法则···☆、第 15 章·余砚在林家楼下等了一天,终于等到林宗海的两个儿子回家,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眼大而圆的男孩。
此刻夜幕将近,小区还有来来往往归家或出门散步的邻舍,余砚觉得冒然搭讪不太好,便等他们三人上楼,自己和林宗海在下面楼道中归整片刻再上去··傅见驰已不见踪影,没有结界的屏罩,穿着休闲服装的余砚,看过去就是一个普通邻家男孩,他靠在满是灰尘的斑驳墙壁上,见走出三四个路人,外面已黑幕遮天时,才挺直背脊,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你确定就问这些问题”余砚回过头,对这个沉静得有些忧郁的中年男子说道··“嗯,就这些,麻烦了·”·“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余砚踏上台阶,虽然不懂林宗海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但他有所托,就有可能是跟生前关切的事物相关·林宗海为了亲耳听到答案,选择跟在余砚后面等会一起进门。
·“我想到一个问题,现在这个时间,有可能他们会看得到你·”余砚突然停下来,望着林宗海道:“你是希望他们能看得到你,还是看不到”·林宗海错愕:“他们怎么会看得到我昨天晚上并没有任何反应啊。”
“那是因为昨天有结界遮挡了·”·林宗海沉吟半晌,“还有没有什么不让他们看到我的方法”·“没有了。”
余砚回答完,下意识看了下周围环境,瞬间,一个冷酷严峻的青年男子平白出现在他身边··“傅先生·”余砚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麻烦你了。”
傅见驰淡淡一瞥,道:“去吧·”·余砚回想了一遍林宗海交代的问题,放心地走上最后一层阶梯,他站在那道不起眼的门前,盯着残旧得缺了一大块的对联小声念出上面的字,才不紧不慢抬起手按响门铃。
房门打开,是那个双眼灵动有神的年轻男孩,他握着手把,不失礼貌地问道:“请问你是……找林傲水的吗”·“不是。”
余砚知道被对方误会成了林傲水的同学,立刻表明身份,“我是宗海叔的朋友,来慰问他两个儿子·”·许言发出了一声“啊”,松开把手,将门大敞迎接客人,“快请进。”
原以为开门的会是林宗海的两个儿子,准备了一段和林宗海串好的说辞没用上,如此轻松便现身入室的余砚,感到事态一直在往顺利的方向发展,同时也悄然增加了对许言的好感。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毫无防备轻信一句话就请自己入内的男孩,正把倒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对面的房门在自己进来一会后才自动合上,余砚颔首,仿佛能看到正隐匿在结界中的那两个人。
“我是林叔叔儿子的朋友,他们现在在卧室休息,今天来了很多亲戚需要招待,所以两个人都比较累·你稍等一下,我去叫他们·”许言走到卧室门口,又转过身,“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余砚·”·“好的·”他打开房门,余砚知道那是林傲水的卧室,许言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林傲羽便随着他一起走出来。
“之前没见过你·”林傲羽从客厅靠墙的餐桌边挪了一个椅子,在余砚对面坐下·他松散的头发垂在略显削瘦的脸颊边,漫不经心的目光向沙发上一扫,道:“我爸居然会有你这么年轻的朋友。”
“准确的说他和我爸是好朋友·”余砚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回答··“供应商”林傲羽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余砚放下一口没喝过的茶杯,认真背诵台词:“不是,我爸跟宗海叔叔很早就认识了,是多年的老友·”·林傲羽没说话,只是淡淡看着余砚,似乎在等他接下去说的话,又似乎在不着痕迹探析话中的真实度。
“这个时间赶过来,吃晚饭了吗”许言突然打破沉默,坐在沙发一边的他被尴尬氛围感染,有点不自然地应对着客厅里看向自己的两双眼睛。
“我不饿,谢谢·”余砚对他回以微笑··“我弟睡了,明天他还要回学校上课,有什么话你直接跟我说就行·”林傲羽对陌生来访者并没有多余的好奇心,一副想快点进入正题的样子。
正好也顺了余砚的想法,直接跳过莫名其妙的寒暄·他再次回想林宗海交代的那几个问题,眼睛不自主往前面电视机旁的空地瞟,拿起桌上茶杯掩饰心中迟疑··“你们家的事我大概知道,你妈妈一走了之那么多年,宗海叔叔很受伤,他心里一直不好过,但毕竟是夫妻一场,我想知道,你妈妈她…..今天来送宗海叔叔了吗”·“没有。”
林傲羽伸手拿过桌上的一包烟,掏打火机的时候往许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停止动作,抽出一根香烟在手中把玩,“你问这个干什么”·“这是你爸爸生前惦记的事,也许他想着去世后,林阿姨才会因为一点同情,回来看他。”
“我妈不会回来·”林傲羽轻描淡写一句,神态却透着笃定··“为什么这么肯定,她联系过你”这是林宗海让余砚问的第二个问题。
“这不重要·”林傲羽低头看着手中捏出裂痕般的烟,“重要的是她早在走的那一刻就表面了自己的决定,她不要这个家,不需要我们了·”·“你怨她吗”余砚下意识吐出自己好奇的问题。
林傲羽回神般看向他,似乎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直到余砚开口准备说出最后一个问题时,才缓缓吐露真言··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没什么好埋怨的,谁不喜欢丰衣足食的富裕生活况且像我妈那样的人,从小到大根本没有过过苦日子,她会想要逃避选择离开,也很正常,想通了就好了,不过这些话你不要跟我弟说。”
林傲羽对着紧闭的卧室门说道··“好·”余砚一口答应,他捏着茶杯,终于说出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这几天,有没有看到不认识的人出现在葬礼”·“不认识的人”林傲羽反问。
“嗯·”因为林宗海说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给任何线索和提示,所以此刻余砚面对他们的疑惑眼神,也无可奈何··许言回答道:“没有。”
他还想了想,补充:“这几天来的人基本上林叔叔的亲戚,没有面生的人·”·说完他询问地看向林傲羽,林傲羽点头确定他的话··“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我该走了。”
余砚放下盛满白开水的茶杯起身,临走前对林傲羽说:“节哀顺变·”·林傲羽毫不在意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当做告别·许言则对余砚不明所以的道谢有些奇怪,但还是笑着说“不客气”送他出门。
“对了,林叔叔的墓位在白云陵园永安区第13列第6位,如果你和你爸爸想去看他的话不要弄错了,那是还没有立碑的新墓,要是实在不确定也可以问管理员,他们会告诉你的。”
许言在门口贴心提醒,余砚注视着他真诚的眼神,点头道:“谢谢你·”·“不客气,我们都没怎么招待你·”许言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毕竟余砚进门到离开连一杯茶都没喝完。
·“我想问一下,你和林傲羽是情侣关系吗”·“啊”许言楞了一下,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为什么这么问我跟他……只是朋友,他是我的大学学长。”
明显不会说谎的模样,他解释的时候紧握着门框,两只眼睛睁得更圆,坚定不移面对着余砚,似乎在极力传递自己话里的可信度··这种明显可见的心虚破绽,余砚即使再愚钝也能看出来。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点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你这几天都会在林傲羽家吗”·“嗯……学长心情不好,我反正学校没什么事,可以顺便过来看看他。”
想到恋人情绪低落的原因,许言也不自觉垂着眼,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这样啊,我不打扰了,有缘再见·”·余砚告辞离开,许言关上房门后,思索着刚才有没有说错话,若是让林叔叔的朋友知道了传到恋人亲戚那里,不知道又会引起什么后果·“在想什么”刚从阳台抽完烟进客厅的林傲羽,一进门就看到许言低着个头心不在焉。
为了不再让对方添忧,许言选择先不把他们恋情有可能被看穿这个事告诉对方,他甩甩头似乎要忘掉刚才和余砚的对话,“没什么,小水睡下了吗”·“嗯,他今天太累了。”
林傲羽拉过许言,习惯- xing -搂住对方,“刚才在门口跟那个人说什么”·“我告诉他林叔叔埋在白云公墓了·”·林傲羽的头放在许言颈肩,对方的温度和气息让他感到难得的放松。
这几天办置葬礼,接待鲜少来往的远方亲戚,周旋于每个来祭奠父亲的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尽管已经一切从简,依然让他耗尽精力,疲惫不堪··以他平日淡薄亲情的个- xing -,原本可以由得自己我行我素略过那些繁文缛节,可弟弟极力坚持要按照习俗给父亲办体面的葬礼,于是身为长子的他不但要照顾来客,还要时时安抚弟弟悲恸的情绪。
好在这之中,有个人一直陪在身边,安安静静待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笨拙地想要为自己分摊·因为有了这个人,他才能在应接不暇的时候消除心中那股烦闷,也能在疲乏袭来之时纾解那沉重的无力感。
林傲羽感到身体那极速旋转的陀螺此刻终于停下,它被许言轻握在掌心,只有在被对方微热的手指触摸时,他才能看到表面已裂痕累累的躯壳·此刻,终于能释放出隐藏的悲伤。
他闭起眼,想到了忙碌且慈爱的父亲,严苛却无微不至的母亲,那些存在于童年的记忆飘得好远,他深刻明白,阻隔血浓于水的紧密关系,不是怨恨,也不是逃避,而是生死界限……是想跨越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怆席卷过他的心神··林傲羽睁开双眼,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送你·”·许言尽量保持姿势,微微侧头,下巴擦过他的头发:“我跟李叔说了让他晚点过来,还可以待一会。”
“许言,谢谢你·”他垂着眼,轻声说道···☆、第 16 章·“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宗——”余砚差点就把刚才说顺的“宗海叔叔”喊了出来。
从下楼后他们汇合开始,林宗海表现出意料外的沉默,明明一切按照对方要求的去提问,余砚想不到哪里失误,他可是尽全力去演一个人类了,毕竟上司傅先生还在旁边看着呢。
“哦,你做的不错·”林宗海幡然醒悟,像企业老板一样对余砚表示了肯定,还赞赏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得到了夸奖,余砚却没有半点欣喜,他快步跟上往前走的林宗海,道:“我是想问,对于那几个问题的回答,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林宗海认真说道:“没有,我想知道的你都已经问了,还需要我说什么”·余砚一时楞然,其实昨天他已经听林宗海讲过自己的遭遇——原本他有美丽的妻子,顽皮却还算懂事的两个儿子,风生水起的事业,旁人艳羡的美满富裕生活,谁料在他以为一切蒸蒸日上的时候,上天却突然变脸,收回了之前给他前半生的好运。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被好友利用投资亏损,融资失败,无奈宣布公司破产,一瞬间背上巨额债款,压在他曾经指点江山昂首挺立的肩脊,失去了房产家业,他一无所有,人生已过去一大半,想要重新开始谈何容易,于是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终日只盼着清醒过来发现这是个梦。
人生的确像一场梦,梦醒时分,再严酷的现实也只能面对,消沉过一段时间,林宗海终于觉悟,通过关系在朋友公司谋了个职位,可做惯了老板,一锤定音的他,哪里能适应这种束手束脚承颜候色的工作,最后承蒙好意辞职离去。
几经辗转,从城市的北边移居到南边,眼看每日债款利息增长,不得不迅速找寻一份工作·他凭着仅有的硬技能去应聘了货车司机,每天脚踩油门手抓刹车,往返于周边各个县城,在窄小车内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渐渐的人也变得沉默。
因为在这期间,妻子离开了他,一向养尊处优,善于装点自己的女人,如何能忍受突如其来的清贫生活,她只是藏在坚硬贝壳里的美丽珍珠,当生活击碎了它聊以安身的壁垒,便只能随风浪流逝,投寄于包罗万象的大海,它还是那个泛着优雅光泽的珍珠,却无法守着贝壳碎片度过余生。
这可谓是最沉重的打击,像打翻他们空无一物的帆船的那卷浪·他已经没有了财富,没有了事业,如今家庭也终于支离破碎,妻子在搬家那天顺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独自坐上一辆普通的士,从此一去不归,杳无音信。
林宗海跟余砚讲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静,像是在说着跟自己无关的往事一般,没有爱恨的余烬,没有不甘与遗憾的斑驳,有的只是沉如夜色的无尽落寞··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出小区,顺着马路边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前行,余砚没有忘记任务主旨,趁着车流而过,华灯初上的璀璨光景,问出心中在意的问题。
“过去这么久,你都没有想过去找妻子吗”·林宗海苦笑道:“她既然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肯留下,可见远离这个家的决心是多么强烈,就算我去找有什么用,以她的- xing -格,肯定不会心软回头。”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而且你到现在还关心她有没有出席在葬礼上,就代表你还是在乎着她,如果真的很在意,我们可以去找她·”余砚在想,这个人类的心结会不会并不是儿子,而是妻子·“不用了,自从知道是她自己主动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想过去找她,夫妻一场,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没想到她坚持不出现,连自己孩子都能狠心不联系。”
春末夏初,空气里浮动着青草木香,余砚自然被吸引,随意接腔道:“她总有她的理由·”·“可是她的理由……太冷酷了。”
余砚转头注视着他,对方眼中蹿着两团似无奈似不解的光点,余砚没有兴趣继续围绕着妻子这个话题打转,想到那第三个问题,便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想了解的人,比如说那个你儿子都没见过的人,是你老朋友吗”·林宗海的眼神变得飘忽,移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绿叶,“算是吧。”
“当年做生意时认识的吗还在不在这个城市”·“我也不太清楚,很久没见了·”林宗海似乎不准备继续说下去,转过头去看马路上的车水马龙。
余砚的心思回到最开始的父子关系上面,试探道:“许言这几天都会去你家,要不要我去跟他说,让他离开林傲羽”·林宗海陷入沉思,眼前一亮,看到对面路边正并肩行走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大儿子,另一个正是他忧虑万分的、儿子的恋人,两人正亲密地说着什么,少顷,许言跳上公交站牌的台阶,林傲羽则站在车牌栏下面对他挥手。
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停在路边,许言走过去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轿车缓缓启动,沿着街边路灯往另一端繁华路段驶去··“那是许言的家人吗”余砚也目睹了这一幕,在林宗海旁边问道。
“是他家的司机·”·“司机那么许言家应该很富裕·”余砚已经学会判定人类的贫富之区,从一千多年前开始,配有专属座驾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贵,直到现代也不例外。
“没错,并且他还是独生子·”·余砚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道:“我明白,需要传宗接代的那种·”·林宗海凝望着对面的那个黑衣青年,密叶挡住了路边灯光,他低着头,在夜色与- yin -影的浓黑中缓慢行走,如果不是之前就注意了他,绝对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林傲羽似乎都快跟黑暗融为一体了,或者说,他此刻无力而为的心境,正贴合着这伸幽暗色··“你之前说要帮我让他们分开,有几成把握”直至林傲羽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林宗海才突然开口问道。
余砚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谁,可是对于林傲羽和许言,他并没有把握能完全说服他们,于是便诚实道:“不知道,我会尽力·”·林宗海眼神中露出一点轻蔑,但很快被他掩盖下去了。
“那就麻烦你了·”·余砚一整天都晃荡在小区,为了避免遇到林傲羽,他都是选择在对面一边的楼栋间游走,观察着孩童拿着现代新潮玩具在中间小广场里玩耍,不时跑到异类花草前盯着那些植物分辨学名。
“你还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林宗海站在一颗栀子树下,对正踮起脚去抓树叶的余砚发出无奈感叹··“是么”余砚毫不在意,抓住比一般叶身更加厚硬的树叶,往下一拉,浓郁芬芳立刻直蹿鼻腔,原来道路中的隐隐清香就是来自于这皎洁的鲜花,他仔细一看,层叠的纯白花瓣里还爬动着几只蚂蚁。
余砚松开手,抬头望着栀子花出神·林宗海见此,用对领居家小孩的语气说道:“喜欢就摘几朵好了,我帮你·”·“不用·”余砚转过头,平静又理所当然地道:“它们不属于我。”
“好吧·”林宗海双眼望向前方,突然定住:“他走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林傲羽背着一个吉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衣,从楼道走出往小区门口去。
他的父亲果然没说错,今天林傲羽就开始正常上班了,至于什么工作需要在这薄暮时开始进行,余砚一点也不关心··他和林宗海往对面那栋楼走去,现在,只有许言一个人在家中,是最方便跟他谈判的时候。
按响门铃,没多久门便打开,许言侧身站在门后,惊讶道:“是你学长刚刚出去了……”·“我知道·”余砚随口回答。
“啊你不是来找学长的么”·“呃……”这跟一开始想好的不一样,按照原计划设计,余砚当然是要假装来找林傲羽无意跟许言谈话的,他看向身边倚着墙的林宗海,对方没有任何表情和建议,任他发挥的意思。
于是便直接道:“我是来找你的·”·许言满脸迷惑:“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能不能进去说”·“当然可以,不好意思”许言尴尬笑着迎他进到家中。
余砚进来后习惯- xing -扫视一圈房间,发现客厅电视机下面的柜子上多了一个黑白相片,照片中的人微微勾着嘴角,两眼却空洞无神,他认出来这是林宗海·而此时的林宗海,正用一介亡灵的身躯站在旁边,注视着自己的遗像。
许言跟过来道:“小水在学校,还没回,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是不是关于林叔叔的”·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追问,由于在他印象里余砚只是林宗海老友的儿子,所以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关于恋人父亲的事,不自觉神情也变得严肃。
余砚见他紧张,温和道:“的确是关于林叔叔,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嗯,你说吧·”许言也像林傲羽之前那样,搬了一个椅子坐在沙发对面看着余砚,不过他姿势端正多了,还给两人都倒了杯茶。
这次余砚没有拿起茶杯,直接进入正题:“林叔叔想让你离开林傲羽,这是他唯一的心愿·”·明亮的双眼立即暗淡下去,许言的肩膀随着眉眼一齐下垂,“为什么林叔叔坚持要我们分开……”·他的话藏着不忍反抗的无奈,余砚简略回答道:“因为这是不对的。”
当然这只是林宗海的看法,所以后面补了一句“他说的·”·“林叔叔跟你说的吗难怪你昨天那样问我·”许言像是突然想明白过来,低着头看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一个打开的黑色塑料袋,旁边摆着几叠纸钱。
“林叔叔还在世时,我已经很努力让他认同我跟学长的关系了……”·“可有些事是没法努力的·”余砚学着林宗海那种看尽人间起落的表情,故作深沉道:“你和他不能结婚,无法创造家庭,更不会有小孩,收不到所有亲戚朋友的祝福,甚至连公开都有风险,因为在别人眼里这是畸形的感情。”
余砚把今天林宗海在他面前说过几次的话记了下来,此刻像念书一样平稳说出来,少了咄咄逼人的评判语气,却还是尖锐得足以刺向许言··许言的表情更加受伤,沉浸在被严酷现实的打击下,低声道:“我知道林叔叔不认同,他也不喜欢我,会说这些话不奇怪……如果他还在,他肯定会慢慢改变想法的 。”
对于他明显情绪低落的模样,和依旧执着不肯妥协的话,余砚只好道:“他不会,因为他说林傲羽只是、只是跟你玩玩·”··☆、第 17 章·“不可能。”
许言猛地抬头,双眼坚定:“我跟学长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是认真的我知道,因为我也是认真喜欢他如果只是玩玩,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林叔叔想错了,他根本就不了解学长。”
余砚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强烈,向电视机那边望了一眼,林宗海已转过身,正沉思盯着许言,似乎因为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在重新衡量对错点··“那你了解林傲羽吗”对于这种情感纠葛余砚一向觉得棘手,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便顺着对方随便找了一个话题问。
“有时候学长的想法我也不了解,但我明白,无论他选择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我一定会尊重他,而不是因为不了解,一味地反对·”·“你这个话其实是想对林叔叔说的吧”余砚不自觉看向旁边眼神复杂的林宗海。
“如果他在这,我肯定说不出来·”·突然响起开门声,许言立马站起来面向大门,看到进来的不是林傲羽,才换上自然的柔和表情··“小水,你们今天不上晚自习么”·“嗯。”
林傲水背着双肩包,换好鞋往他们这边瞥了一眼··“有没有吃饭想吃什么我可以跟你做·”许言走过去,想帮他拿下书包。
少年一侧身,避开他伸过去的手,冷淡道:“不用了·”说完自己进房间关上门··许言有点尴尬地重新回到座位上,调整神色对余砚解释道:“小水因为林叔叔的关系,到现在还是很难过,他年纪又小,你理解一下。”
“我还以为他不欢迎我们·”余砚直接把许言也归类为来客了··许言安然道:“不是,他只是不欢迎我·”·林宗海没有过多跟余砚说小儿子的事,余砚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家,除了林傲羽的其他角色,都不喜欢许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你刚刚说我们得不到所有亲戚朋友的祝福,现在看的确是,小水是学长的亲弟弟也接受不了我们,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改观·至于我跟学长不能结婚这点不重要,婚姻只是一个契约,只要两个人真心喜欢互相陪伴就够了,等我毕业有了稳定工作,我们还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那也是我们的小家庭。”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许言的声音不大,甚至为了顾及房里的林傲水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却透着一股捍卫什么的坚毅果敢··“这么说你不会离开林傲羽”余砚听完他的一番话,已经明了答案。
“不会,除非学长主动跟我分手·”·计划失败了,这次的失败就意味着任务完成的距离愈加遥远·余砚不知道如何继续说服许言,没有傅先生在身边提点他,他无法组织出让人信服的言语,索- xing -放弃。
况且继续劝许言在没有跟林傲羽有矛盾的情况下跟对方分手,怎么看自己都像一个坏人··“我知道了·”·“又让你跑了一趟·”许言带着歉意道:“我会给林叔叔烧很多钱,很多他喜欢的东西,让我答应其他的都可以,只要不是这个……希望他泉下有知,能够宽容我们一次。”
“但愿如此·”·这样,余砚也不用继续想办法帮着林宗海拆散有情人了··他们在客厅随意聊了几句,余砚兴致缺缺,既然目的没有达到,便准备告辞离开,恰好这时林傲羽回来了。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零散,笔挺的身躯微微躬曲,露出背后挂着的吉他,余砚眼睛一亮,被带来美妙音符的乐器吸引,完全没注意对方看向他的冷锐眼神··“学长,怎么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许言站起来,话虽带着疑问,依然明显看得出他见到恋人的忻悦神采。
“我请了假,就提前回来了·”林傲羽走过来,毫无顾忌揉揉许言的头,才放下吉他,动作缓慢地放在沙发旁边·他的目光转到余砚脸上,“你怎么又来了”·“他、他是路过来看看我们。”
许言帮余砚解释··“看我们”林傲羽打量空手而来的余砚,保持质疑··此时林傲水突然从房中出来,一脸寒霜道:“这个人是来劝你和他分手的,哥,连爸的朋友都知道了。”
少年似乎还有话要说,被哥哥锐利的双眸一瞪,紧抿着唇不发一言·他刚才在房间里把余砚和许言的对话全听完了,此时冲出来告诉林傲羽,就是想借他人之手告诉兄长,和许言在一起的感情方向是错误的。
如许言所说,这个弟弟是真的不喜欢他··“小水,你进去·”·“为什么我不去·”林傲水皱着眉,倔强道。
林傲羽习惯了弟弟的任- xing -骄纵,无奈的语气道:“先回房,把你这几天落下的功课复习一遍·”·面对哥哥缓和几分的语气,少年才顺从地关门进房。
他一离开,客厅中的氛围立刻被僵硬又冰冷的空气取代·林傲羽没有搬椅子,也没有坐在沙发,他站在余砚对面,低头盯着这个身份不明的二次来访者··“是我爸跟你说的这些事”他毫不客气地问。
余砚满脸坦然道:“对·”·“你之前说你爸和我爸是多年的老朋友,可是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你,能方便告诉我你爸爸叫什么吗”·“他……”余砚想了想,干脆道:“我不方便告诉你。”
·林傲羽也不气恼,淡淡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家是想做什么”·“刚才你弟弟已经说了,我来劝你们分手,因为这是你爸爸生前的心愿,他一直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应该知道。”
余砚镇定自若坐在沙发上回答,实际他早已倦了,觉得跟他们再继续扯下去毫无意义·瞟了一眼旁边的林宗海,现在是夜晚,他依然无法被自己两个儿子看到。
“如果是这个,你就不用浪费力气了,我跟我爸说过很多次,况且这是我们家的事,不需要外人多余的- cao -心·”·“学长……”许言拉了一下林傲羽的衣角,想让恋人委婉点。
实际上余砚一点都不介意,他站起身道:“我该说的说完了·”·这时门铃响起,打破他们三人的僵持··“我去开门·”许言主动跑到门口,看了也没看猫眼就打开房门。
“你们是”·棕红色门板上赫然出现一只粗狂有力的手臂,强硬地把半开的房门推开,一时之间进来四五个男人,个个都皮肤黝黑,满脸凶神恶煞。
“你们干什么”·他们不由分说把门关山,为首那个耳朵上夹着一根烟的男人环顾四周,对站在客厅中央的林傲羽道:“你就是林宗海的儿子吧长得跟你爸挺像。”
林傲羽拉过站在他们一群人旁边的许言,问道:“你们是谁”·“我们我们是来催你还债的,你爸自从公司破产后,抵押了房车,还是欠了银行和我们一大笔钱,生前他每个月还能按时还一点,现在他出车祸,他开的那辆车运送的货全都赔本,公司还要倒赔别人钱,不过减去这部分,你爸意外工伤公司慰劳家属的钱应该还有一些吧这里是账单,赶紧把钱还了。”
“林叔叔才刚刚走,你们就上门来讨债,太过分了”许言忍不住气愤道··“过分哈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不成你们还想赖账这些可都是你爸借的债,白字黑字,想跑也跑不来,父债子偿我才会找到你们。
废话不多说,这是三个月的债款,你们先把这个还清,免得后面天天过来,大家都麻烦”·林傲羽接过账单看了一眼,道:“这上面是每个月的还款数额,加上延期的利息,我也没必要一次给你三个月的钱。”
“怎么没必要没了你爸,你们一个酒吧卖唱,一个还在读高中,花钱开销都不知道够不够,谁还相信能赚到钱趁现在差不多拿到了那笔工伤金,把这笔债的缺口堵上。”
“你们这些黑社会,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卖唱”林傲水不知何时打开房门,站在门口大声捍卫哥哥的尊严,“我们会还上原本应该还的钱,其他的,你等下个月再来要吧”·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嘿你一个小毛头,嘴还挺硬啊”为首的男人露出玩味的笑容,“我们现在来让你们还钱,可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如果不想还三个月的款,那就加利息,这是加利息后每个月要还的数额,你自己看,签上名字就行了。”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打印了表格的纸丢给林傲羽,林傲羽皱眉:“就算加利息也不可能加无故加这么多,这个我不会签·”·“不签也不给钱,行,算你硬仗”那男人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手中斜睨一眼身边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个人:“你们看着点,值钱的全都拿了,那些废铜烂铁别给我捡回去占地方。”
“等等,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们、我们有钱·”许言连忙出声阻止··男人笑道:“对,我们就是想要钱,没工夫跟你们瞎扯淡,没钱就用东西抵,等你们有了钱才赎回去,你说有钱,钱呢拿出来啊。”
“钱在……在——”·“这里·”余砚想帮许言,从茶几上那个黑袋子里拿出一叠纸币,伸手递给为首男人,又怕对方触碰到自己,便轻轻一扔,丢到对方胸前。
男人接住一看,一捆红色薄纸上面印着加大的“10000”,双目怒瞪,额头青筋直跳,嘴里骂骂咧咧道:“妈的你居然敢玩老子真他娘晦气”·他把钱往余砚那边一甩,纸钱纷飞而落。
“对不起,我没看清是冥钱·”余砚诚心诚意地道歉,然而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他的无辜模样在对方看来更像无声讥诮··“对不起你妈跟你们啰嗦半天是看得起你们,谁知道一个个都这么不知好歹,还愣着干什么,值钱的搬走,不值钱,给我狠狠砸!”·他身后男人得令,立刻分散在客厅各个角落。
林傲水和许言急成一团,林傲羽脸色铁青捏成拳似乎想正面与对方干架,手却一直被担心他的许言拉住··就在这关键时刻,有人粗暴打开电视柜中间的抽屉,不小心撞到摆立在上面的照片,“砰”的一声,印有林宗海正脸的黑白遗照赫然往前倾倒。
·☆、第 18 章·“爸爸”像是看到父亲倒在眼前,林傲水大声唤道··林宗海见小儿子满脸心痛,便走上前把相框重新立起来,这一幕被房中其他人看到,皆瞠目结舌,在他们眼中,死人遗像自动归于原位这惊人的一幕,代表了某种未知凶险的黑色隐喻。
“老大……”那个冲撞了遗像的男子颤颤巍巍跑到为首的男子身边,看也不敢往后看一眼··一股- yin -气笼罩在房中,其他人全停下来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待立在原位等待他们老大发出下一步指令,光从他们怯色畏缩的神情就知道,他们等待的不是继续行动,而且是赶紧离开。
毕竟这是刚死过人的屋子,连头七都没过··被换作“老大”的男人紧紧盯着林宗海的遗像,大气都不敢出,却还强装镇定思索着下一步动作,他们畏惧的表情被亡灵看在眼里,林宗海突然想到可以利用这点。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刚刚被争执间被丢到一边的霸王账单,看也没看就当着那些收债流氓的面撕成两半,然后在他们惊慌失色的眼前继续撕成碎片··“妈的这回真撞鬼了,走”哪还等他说话,其他全一溜烟跑了。
等他们离开,房中顿时噤若寒蝉,余砚还在想刚刚被林宗海吓走的那群人,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什么社会恐慌不过有傅先生,应该不用担心··“爸爸,是你吗爸……”林傲水原本躲在哥哥身后,此时已站出来,对着父亲遗像潸然泪下。
许言靠在林傲羽身边拉着对方的手臂,也被感染试着确认,他鼓起勇气小声道:“林叔叔,你是不是回来看学长和小水了……”·林宗海站在原地,动容之色只有余砚看得到。
小水还在无声流泪,许言对着客厅道:“林叔叔,如果你回来了,就告诉我们·”·林宗海终于有了反应,他捡起地上的一张冥钱,放到桌上··“爸爸”林傲水扑过去跪坐在地上,已泣不成声。
“林叔叔,你真的还在……”许言单纯的脸上闪过一瞬惊喜,随即看到悲伤不已的林傲水,蹲下身给他递出纸巾··可惜恋人的弟弟并不领情,把头一偏,看也不看他,许言只好默默收回放在少年肩上的手。
林傲羽依然站在那里,从刚才的诧异到此刻的平静,他就像一个局外人旁观着这一切,面上的一点波澜更像是被弟弟感染产生的怜爱,似乎他本身并没有为父亲的死感到难过。
“爸……既然你回来了,能不能不要走......你走了我就只有哥哥了·”林傲羽哽咽的声音喃喃倾诉··林宗海也蹲下,想伸手去拍拍儿子的背,可是手刚一触碰到林傲水的衬衫,就直直穿过,看起来像是把手伸进儿子身体里,这种可怖画面如触电般,使林宗海迅速收回手。
他没有表现得极度不解,毕竟连人死后灵魂都得以存于尘世,还有什么是无法理解的呢根本不需要理解,只要遵循世界的法则就够了··他失落地垂下手,对余砚说道:“你帮我跟小水说,我会陪他们一段时间,让他不要难过。”
余砚点头,面对林傲水道:“你爸爸让我跟你说,他会陪你们一段时间,你不要难过了·”·话音刚落,就看到许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余砚,连面沉似水的林傲羽都猛然回头,一道明锐的视线- she -过来。
“你看得到我爸”林傲羽终于开口··“嗯·”余砚爽快答道,反正林宗海都已经向他们表明还在于世了,也没什么必要继续伪装成人类的身份。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林傲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问道··“因为我不是人类·”·此话一出,许言和林傲水都不约而同看向林傲羽,脸上都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林傲羽看了一眼余砚,对弟弟道:“小水,你先回房,我跟他商量一下事。”
林傲水摸了一把眼泪:“跟谁爸爸吗我也要听·”·“我跟这个能看到爸的客人商量,你先回房休息下,等我们谈完了再叫你出来跟爸说话,放心,爸不是说会陪我们一阵子么”·林傲羽走过去把弟弟从地上拉起来,显然他的劝说和安抚很有效,林傲水听话地拉着哥哥的手臂,犹豫了一会才跟着对方一起进卧室。
房门合上,许言才像是刚缓过来,他重新坐到凳子上直视余砚,又四周看了看,好半天才开口:“你、你不是人类,那你是神仙”·余砚淡定道:“不是,我从冥界来,负责回收像林傲羽爸爸那样的游魂。”
“回收就是说你是来带走林叔叔的林叔叔过段时间就会消失,对吗”·省去了一半唇舌,余砚轻松答道:“对。”
许言却急了,站起身道:“能不能不带走林叔叔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一直留在这里死神大人,你能不能放过他林叔叔肯定也是想留下来陪学长和小说的”·余砚看着他央求的眼神,道:“你为什么这么希望他留下来”·“因为他是学长的爸爸,小水和学长都不想失去父亲,我也不想他们伤心难过。”
“可是,林宗海想让你离开他儿子·”余砚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当事人,对方侧脸对着他们,似乎不关心这段谈话的内容··“是林叔叔跟你这样说的吗”许言的一双如鹿般漆黑圆润的双眼,闪烁着隐藏在清晨林叶下的水珠晶芒。
余砚稍作迟疑,道:“是的·”·他原想继续解释林宗海之所以无法离开人世的原因,以及对方不和林傲羽分手会造成的后果,却被另一个隐含怒气的声音打断。
“原来是我爸让你来的,他居然还想让你来劝说我们分手·”林傲羽已经从弟弟房间出来,他面无表情走向余砚··“他在哪里”林傲羽冷冷地问。
余砚对着许言斜后方一指,林傲羽面向空气,目光如炬,像是能亲眼看到父亲的身躯和面容,可他说出的话却毫无父子亲近的温暖与关切··“我说过,无论你支持与否,我都不会改变决定,喜欢谁、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如果你真的无法接受自己儿子是个同- xing -恋,那就跟你之前说的那样,和我断绝父子关系,这句话到现在依然有效。”
“你——逆子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林宗海指着林傲羽的额头,气急败坏,他不再保持着一个中年人应有的稳重自持。
“学长·”许言拉住恋人,劝道:“不要再说了·”·林傲羽反握住他的手,继续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希望你不要在用父亲的名义阻扰我们。”
林宗海气极反笑:“难道为你好也算是阻挠你们”·不知是父子连心还是林傲羽对父亲极其了解,他像是真的听见了这句话,道:“这不是为我好,这只是你的自私。”
“自私”林宗海不屑一顾地说出这两个字··许言问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余砚,“林叔叔说什么了吗”·余砚摇摇头,加了一句自己的评论,“他看起来很生气。”
许言望向林傲羽道:“学长,我该回去了,你送我吧·”说完他转过身,对着面前的虚无空气上下看了两眼,道:“林叔叔,我走了,刚才学长跟你说的都是气话,您不要生气。
我知道任何父母都很难接受自己孩子和同- xing -在一起,但其实我们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复杂,我们也想要得到认同,得到爸妈的理解,所以,希望您能像对待普通人那样看待我们的关系。”
·林宗海垂着手平静地看着许言,眼里是说不清的忧虑神色,他现在看起来已经气消··许言侧头看了一眼和自己牵手的青年,道:“不接纳我也可以,至少试着理解一下学长。”
听到这句,林傲羽微微皱眉,想说什么,被许言拉着手头也不回往门那边走,“学长,我们走·”·那之后过去了几天,林宗海每天都待在自己家里,不再出门去小区楼下转悠,也不再沉默的守着楼下的漆黑楼道口。
他为了自己儿子,像是捡起以前没有陪伴他们的时光,彻夜不离家门,当然这两个儿子中,他更多的是为小儿子着想,因为只有林傲水表现出需要父亲的模样,大儿子林傲羽则是视若无睹的态度。
经过上次余砚劝说许言分手,他彻底被激怒了,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父亲在背后指使·生前他们父子关系已达到紧绷的僵硬状态,从母亲离开后的渐行渐远,到许言出现后两人矛盾的升级,原冷漠的表象破裂出新的缝隙,那是深入根系的斥责、抗拒、冲突,疏远了血浓于水的亲情,让秉- xing -相近的两人愈发不能互相理解。
他们各执一词,呈现即将爆发的状态·这次林傲羽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的说辞,像是一种不回头的宣誓,终于使父子关系崩盘··而实际上,林傲羽的行为和他所说一致,再也没有主动来找林宗海一次,即使余砚也每天跟在旁边待在林家,他也没有问过这个能正常沟通,可以扮演传递话语员的死神。
林傲羽完全无视他们,除了日常跟弟弟的交谈,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在这期间还有一件事,他们无意间发现林傲羽能够看得到父亲,时间必须要在12点之后,然而奇怪的是,只有大儿子和父亲相通,小儿子林傲水依然无法看到父亲。
这让林傲水郁闷了好久,林宗海安抚小儿子的同时自己也深感不解,怎么偏偏是和自己不亲的那个看得到呢·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林傲羽不但看得到,看到的时间还非常之多,每天都会发生,因为酒吧驻唱的工作缘故,他几乎每晚都是凌晨过后回家,自然能在客厅见到满脸- yin -郁的父亲。
这个时候他从来是径自走过,连招呼都省略,最后把林宗海逼得每天天一黑,便早早躲进另一间卧室里··他们父子这相见犹如不见的状态持续几日,余砚才开始询问:“你们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每天就跟陌生人一样,别说让林傲羽和许言分手,现在你和他的父子关系恶化到这个地步了,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对你没有好处。”
“你以为我想一直这样么你看看那小子,现在眼里还有我吗每天把我这个爸当空气,他要是有小水一半听话就好了,我也不用这么- cao -心管他那几个破事了。”
余砚灵机一动:“对了,小水和林傲羽的兄弟关系很好,而且他也不喜欢许言,或者让他去跟林傲羽说会好一点·”·“不行,他们之前就因为这个闹过矛盾,好不容易现在好了,我不想再让兄弟俩不和。
而且现在谁的话那小子都不会听……”·“那只能你自己去和林傲羽说了·”··☆、第 19 章·林宗海没有回答,坐在老旧书桌前,他低着头沉思,视线突然滑落到桌角摆的一张照片上——男子跟前站着一个身材拔高的孩童,旁边是一位抱着小孩子的美丽妇人,一家人四口以紧凑亲密的方式在大树下合影,他们的笑容欢跃自然,即使现在看来,依旧能感受到呈现出的和睦圆满。
“这是傲羽读六年级时我们全家去云南旅游拍的,虽然小水那个时候还小,我们还是把他带上了,一家人走到哪看到什么都很开心,就算不是什么有名景点,都拍了好多照片,现在一晃时间都过了这么久……”·林宗海拿起桌上的照片,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凝视着相片里的人,说道:“以前总是小羽毛小羽毛的叫他,谁知道真的长大了,羽毛丰满了就变成翅膀,再也飞不回来咯……”·面对他掺杂着一丝悲凉无奈的感慨,余砚难以体会,望着窗外零碎熄灭的灯光,道:“如果你想挽回和林傲羽的父子感情,还有时间。”
见林宗海放下照片,余砚继续道:“既然谁也不能让他和许言分开,那就放弃,你试着接受他们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去管这个”·余砚实在不明白为人父母处处替骨肉着想的苦心,更不明白为何已故还是不肯放下,要去插手孩子感情来往的执着。
林宗海转过头,端详着这个看起来跟自己小儿子年龄相仿的少年,吞下未出口的解释,道:“你不懂·”·经常有人对余砚说这三个字,他早已习惯,“我只知道,如果你继续这样,只会和林傲羽的关系越来越僵,最后待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
林宗海的眼神闪烁,他突然想起来,道:“就像你说的,我现在之所以待在人间是因为有心结未了,那如果我的心结放心了,会怎么样你来带我离开,是去转世投胎”·按照冥界的冥灵处理来看,林宗海最终将会消失,没错,由他衍生出的灵魂将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轮回只属于一部分人,其中不包括他,这点余砚已经跟上司傅见驰确认过。
但是按照任务执行潜移默化的规则,这种直接消失的结果,是不能告知当事人的··余砚用他惯用的说辞,直视对方道:“不是去转世,是永远离开这里·”·林宗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追问去哪里,只是浮现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我明白了。”
之后林宗海去了林傲水房间,静静陪在已熟睡的小儿子身边,余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便回到客厅,他在沙发旁边转了一圈,失望地再次发现那把吉他不在家中··又被林傲羽背出去上班了。
在林家陪着林宗海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吉他可谓是余砚唯一的享受良品,他喜欢的做的事就是站在阳台上,安静地听下午起床的林傲羽练习弹奏,细细的一两根弦,在指尖拨动下发出的动人音律,简直可以让心情都不由为之颤动。
林傲羽是一个很好的弹奏者,听林宗海说他是音乐学院出身,在酒吧上班太屈才·可余砚觉得,只要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身在何处并不重要·光从这点来看,林宗海的确离了解自己儿子有一段距离,送林傲羽学习吉他的人是他,而他这个父亲,注定无法成为儿子音乐道路上的伯乐。
林傲羽今天带着许言回来,听到开门声,林宗海便难得地从自己卧室走出,他和林傲羽对视一眼,两人无话··许言一进门就留心观察,看到林傲羽的表情和自动打开的卧室门,了然道:“是林叔叔吧,我……我来借住一晚,你们先聊。”
说完就自己跑去洗漱了··林宗海对正在掏烟的青年道:“我有话跟你说·”·林傲羽微楞,停下手中动作,望向父亲,迟疑半晌还是迈开步伐。
余砚还是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没有跟进去,因为他隐隐觉得对方并不希望有外人在场,这是他们父子的单独谈话,也是林宗海主动走向儿子的第一步··许言在浴室,此刻客厅空无一人,余砚左右张望,轻声走到沙发边,他好奇地抚摸林傲羽极为爱惜的吉他,小心翼翼拨动一根琴弦。
发出一声清脆音响,像屋檐上的雨滴滑落的那样干脆纯澈··余砚面含笑意,研究一阵,发现许言已经从浴室出来··“死神大人”许言自从知道余砚的身份后就改了口,他穿着宽松运动服,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也不管半干的头发,直接坐到余砚身边,“我刚才进来怎么没看到你,你隐身了”·“呃……我刚在阳台。”
余砚习惯- xing -往另一边挪了挪··刚洗完澡的许言身上带着清爽香气,两只瞪大的圆眼闪着水润光泽,他恳求道:“你是死神,一定有办法让林叔叔留在这里,能不能请你帮我们,不要带走林叔叔,需要什么条件你才肯答应尽管跟我说。”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这不是我能解决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数·”余砚假装淡定地把林傲羽的吉他放到旁边··许言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道:“你还会弹吉他”·“不会,我拿来看看。”
“这是学长最宝贝的东西·”许言笑道,他起身绕过茶几来到余砚的另一边,抱着吉他坐下,“他每天都是烟和吉他不离身,学长弹吉他很好听,你听过没有”·“听过,的确好听。”
余砚由衷赞叹··听到他人对林傲羽的肯定,许言笑逐颜开,似乎忘记了此刻面对的并不是人类,用闲谈般的语气道:“我就差远了,学了那么久的小提琴还是水准平平,在这方面真没有什么天赋。”
“你会小提琴”·“嗯,我跟学长是同一所音乐大学,虽然还会钢琴和吉他,不过都只是皮毛,小提琴是主修·”·“会这么多乐器真好。”
余砚没发现自己眼里流露出的艳羡··许言有点不好意思道:“但是学艺不精,作为音乐生,没有一样拿得出手,不信你听听·”·说罢他微微挺直背脊把吉他摆放好,指尖放到弦上试了几个音,便断断续续弹奏起来,一首旋律缓慢的曲子,像是兴致所起的低声吟唱,飘荡在静谧的星夜里。
许言的身体不时轻轻晃动,他低垂的眉眼也变得更加柔和,冰冷白光衔在头顶,使他- shi -润发梢到跳动指尖都隐隐闪耀··余砚正听得入神,一首还没弹奏完就被门响打断,他看到林傲羽大步走来,面上明显不悦。
离得近了,他才嗅到对方身上的酒精味··“学长,这么快就跟林叔叔谈完了你们说了什么”许言抱着吉他问。
“一些不重要的事·”·余砚识趣起身,把位置让给这对恋人·他去房里找林宗海,发现这个中年男人也同样一脸- yin -沉··余砚问道;“你和他说了什么”·“才十几分钟能说什么,我还没说几句,他就怒气冲冲走了。”
余砚提醒道:“他喝了酒,酒精会把人情绪放大,变得冲动易怒·”·“我知道,他上班那个地方少了不喝酒应酬·我今天只是想跟他谈谈,把以前父子间产生的误会都理清,许言那个事我也不想管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谁知道我还没说什么,不过是提到他妈妈,这小子就一股怒气怼了过来·”·“看来林傲羽很爱他母亲·”·林宗海目光闪烁,道:“他是他妈妈一手带大的,那个时候公司正在起步阶段,我几乎每天都不落家,不是在外面应酬就是在公司加班,从他出生到小学都没怎么管过。”
余砚顺着道:“你那个时候为了公司发展也很辛苦,我想他们可以理解·”·“不,真正辛苦的人……是我妻子·”·林宗海微微低头,像是发出了无声的叹息,他伫立在窗边,俯视着玻璃窗外的漆黑树影,那里只有光源照应不到的一片虚无。
余砚总觉得对方还有其他要说的话,可是等了一阵也没有再等到他开口··许言看出林傲羽心情不佳,宽慰几句,没有过多询问,便笑嘻嘻拉着对方,从身后放着的衣服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来。
“学长,我有东西要给你”许言不由分说把卡塞到林傲羽手中··“银行卡你给我找个做什么”·许言见恋人语气严峻,不自觉犹豫道:“上次那个高利贷的人给的账单我看到了……这个卡里都是我自己从小到大存的压岁钱,我爸妈不会管的,密码也已经改成你的生日了,你拿去,应该够的。”
林傲羽把卡递给他:“我不要,你收回去·”·许言耷拉着脸:“为什么要是那些人以后再来怎么办上次是砸东西,下次不知道还会做什么,学长,他们都是黑社会,没那么好应付,只要把钱还清就没事了。”
“这些钱我会自己还,不用你管·”见许言一直不肯拿,林傲羽直接把卡丢到茶几桌上··卡面敲弹在桌上的声音微小,但刺耳,许言抿着唇隐忍,道:“我只是想帮你,一片好心你怎么就不领情这些钱如果不快点还,后面又会有利息——”·“我说了不用你管,你到底听懂没有”林傲羽不耐烦地打断。
“好,我不管·”·许言拿起桌上的卡就冲了出去,林傲羽望着关上的门,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低下头···☆、第 20 章·他们吵架的声音就隔着一道门板,房中没有说话的余砚和林宗海,自然一字不漏听完了。
见外面灯还亮着,没用任何动静,林宗海叹口气,道:“你去帮我安慰一下他吧·”·余砚出去,看到林傲羽坐在沙发上,弓着背垂着头在抽烟,低沉烦闷的模样。
“现在这个时间许言跑出去,你不担心”·林傲羽看了他一眼,道:“只要他打一个电话,不管什么时候,他家司机都会及时来接他。”
余砚沉吟,“你们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小事吵架·”·“你之前不是还想尽办法让我们分手吗现在怎么又来劝我”林傲羽勾起嘴角微笑,“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跟他的事,不需要其他人插手。”
余砚直言:“是你爸爸让我来安慰你·”·“他”林傲羽的笑容含杂一丝嘲弄,“那更不需要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爸,你就这么讨厌我”林宗海突然出现,厉声责备。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林傲羽罔若未闻,毫无表情朝他看一眼,把烟放进嘴里,似乎不想说话··这一举动显然更加激怒林宗海,他走近道:“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同意你跟许言在一起吗因为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以他的家境,就算我不阻止你,你们以后也很难走下去。
两个人差距太大,互相喜欢又能怎么样那都是一时新鲜,价值观和你们未来的人生走向,注定无法让你们顺利走到一起·”·林傲羽的笑容更深,眼底却明锐冷酷,别有深意道:“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什么意思”·林傲羽把烟灰一弹,道:“意思是,我终于知道你抛弃那个人的原因了,原来是因为贫富差距。
爸,你真胆小,你让我看不起·”·“你这个孽子”说着林宗海就想冲过来想动手打儿子,无奈身体无法接触,他在空中扇了一巴掌,气得面色铁青。
林傲羽却淡定自若,好整以暇捻熄香烟,“我早就知道了,看到你的反应更加确定·”·“你知道什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么”林傲羽起身,大步走向父亲的卧室。
余砚和林宗海跟着进去,看到他从书桌最后一格抽屉里,翻出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基本薄书,林傲羽直接把盒子往下一倒,书本直直掉落在床上,还出现了一叠对折好的信纸。
那些信放置在书本最底层,被压得平坦光滑,泛黄的纸身却像一片片干枯的树叶,印证了时间流去的痕迹··“这些又是什么”林傲羽挑眉,直视神色复杂的父亲,“这些年来,你哪次不是在深夜里一封封看信妈一走了之,你以为是因为她不能跟着你受苦不是,是因为她发现你心里一直有着别人。”
林宗海满脸凝重道:“你联系上你母亲了”·“对,不然我也不会知道这些·以前不知道的时候,我怪过她,怪她什么都没说就丢下我们,没有尽到一个母亲应有的义务。
可是后来当我知道这些时,我只怨恨你,为什么有了妻子和孩子,依然对别人念念不忘表面上处处为家庭着想,实际上,你的内心已经背叛了我妈,你伤害了她,伤害了一个为你生儿育女,和你携手走过二十多年的妻子”·话未说完,林宗海颓然后退一步,嘴里念道:“是我伤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无论我怎么劝说妈,她都不肯再回来,她说不想见到你,连你去世都执意不出席葬礼,这是对你怎样的失望而你居然还误会她认为她是嫌你穷才离开,我想她更加寒了心。
破产、穷、过苦日子都不算什么,真正拆散了这个家的,是你·”·林宗海黯然道:“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爸爸只恳请你一件事,帮我跟你妈妈……说声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辜负她。”
林傲羽冷冷道:“你觉得她还会相信你吗”·“不相信也罢了……只要她过得比我好就行·”林宗海叹气,拿起散落的信道:“这些信,都是一个故人写的,我没有做过半点逾越的事,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
“婚后二十几年还想着别人难道不算”·林宗海不答反问:“你看过信的内容没有”·“只看过一封。”
“罢了,都这个时候了,跟你说也不算什么……”·时至春分,碧空万里,湛蓝的绒布上丢了几块揉成块的棉团,低压压的仿佛就在头顶不远处,和煦的风迎面而来,吹得那几片云朵跟着往身后飘动。
林宗海踩着旧布鞋,肩上扛着半身长的锄头往人烟稀疏的草地走,午后的村庄静谧祥和,只有几声悠长的鸟鸣飘荡在田埂上·春日绵绵,此时播种育苗的大人们还未从午睡中醒来,干了一上午农活的林宗海原本也应该在家里养精蓄锐,可他想到猪圈里的那几只即将产崽的母猪,心知备的那些已经干枯的猪草不够用,便提早起来,趁着午休的闲工夫去割点新鲜野草。
等到秋收大姐成婚,宴请时席上多些摆几道猪肉荤菜,也算是挣了点面子·时下可得好好喂养家中的猪崽猪公,那养肥了的膘肉也可是一两道好的下酒菜··心里盘算着这事,脚下步伐不知不觉加快,扬起的尘土纷纷飘落,把他卷起的裤管蒙上一层灰。
林宗海找了一个地,发现这边大部分草都被人割过,草根直直的像削了个平头一样露在外面,于是他继续往里处走··边扒开密集的草堆,边割着一些还未锄尽的野草,除了这窸窸窣窣,耳边还传来几个男孩说话的声音,他往前走几步,看到野草旁的空地里站着三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正围着另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孩。
站在中间的歪嘴男大声道:“说过几次了,你要割草就去旁边那个村,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那个看似瘦弱的男孩,发出坚定的质问:“凭什么这又不是你们家的地。”
“这里是我们每天来的地方,你把草割完了,我们割什么”·“这么多草,我一个人哪里割得完·”·旁边胖胖的男孩说:“反正你割了这么多,我们每天带回去的草就少了这么多,害我们被爸妈骂,要跑那么远才能把一篮子装满,都是你”·歪嘴男一笑,“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让他把草还给我们就是了。”
胖男孩跟另一个没说话的男孩相视一笑,上前把放在旁边竹篓里的草拿出来,被压榨的瘦弱男孩连忙跑上去抢,“这是我的你们不能拿走”·“你给我走开”歪嘴男个子比他高一截,两只手轻易地把他推倒在地,“不要再碍我们的事了,看到你这个死矮子就烦,让你去其他地方是给你面子,反正你又上学,多跑点路怎么了”·男孩躺倒在地上沾满灰,林宗海这才认出他就是同村那个经常被欺负的小柳。
小柳姓柳,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这孩子同胞兄弟多,是家里的老幺,按说村里排行最小的男娃,理应父母宠着哥姐让着,谁知这小柳每天面如菜色,骨瘦如柴,一副没吃好没穿暖的样子,独身混迹在个个都比他高壮的同龄人里。
那些同龄的男生见他力气小好欺负,总是没事找茬,听说家里也没人出头,便更加肆无忌惮把他当搓圆按扁的软泥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林宗海跟他们家不熟,和小柳更无交情,此刻看到他以寡敌众被人欺负,总也有些不忍,想着上前帮他解围,就看到围在小柳旁边瞎转悠的一只黄狗,突然冲到歪嘴男面前狂吠不止,为主人愤愤不平。
“瞎叫什么你这只死狗”歪嘴男后退一步,龇牙咧嘴冲狗吼道··黄狗见他后退,叫的更加急促凶狠,响彻在空寂的平地上。
歪嘴男眼睛一斜,拿起身后放着的锄头晃了晃,壮着胆道:“敢吓唬我把你牙都锄平,我看你还怎么叫”·“大黄”小柳原本在拉自己的竹篓,注意到黄狗可能会受到歪嘴男手中利器的危险,立刻扑过去抱住它。
“住手”林宗海走出草地,阻止了朝大黄落下的锄刀··“姓林的,你来干什么这小子抢了我们的草,我们教训他天经地义,你不要逞什么英雄”还没等林宗海开口,歪嘴男就抢先警告。
“小歪,你瞎说什么呢明明是你们抢别人的东西,我刚都看到了·”·林宗海长他们几岁,个头高不说,长期干农活练出的壮实身材,不得不让这几个男孩忌惮几分。
小歪还没见过有人为他看不起的小柳出头,嘴硬道:“是他先占我们的地方割草的我们现在只是让他把这些野草还回来·”·“这地又没写你们的名字,怎么还归你们管起来了”林宗海把手里的锄头朝下一放,笑道:“把东西还给人家,免得我去你们家说理。”
小歪看了一眼另外的两个同伴,犹豫着是否现在收手,趁着他们僵持时,小柳一把夺过还在对方手中的竹篓,捡起地上的锄头准备离开··“别让他跑了”小歪反应过来,大喝一声,他还没给小柳点颜色看呢,怎么能就这么让他跑了·他们伸手去捉背着竹篓的小柳,被保护主人的大黄跳上前咬了一口,“哎哟喂”胖男惊叫一声,和同伴松开手。
“大黄,快跑”话音刚落,小柳和那只黄狗已经跑到一丈开外了··那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小歪啐了一口,气急败坏骂骂咧咧,转过头对林宗海道:“不关你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疼死老子了”胖男孩捂着手臂,欲哭无泪的模样。
林宗海道:“没见血,回去让家里人擦点药就行,下次你们可不要仗着人多就惹事,这片地不都是草么抢来的东西未必香些·”·“哼懒得跟你,今天真他妈倒霉”小歪眼一瞪,不服气地领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第 21 章·自那后林宗海依旧每天帮着家里干农活,春来插秧,注定是个忙碌的季节,白天去田里耕地、割草、喂猪,天黑后归家,累的吃完饭就躺倒在床上,听着弟弟断断续续的背书声也能入睡。
他早已忘记小柳这茬事,直到某天听人说邻村东边有煤块捡,他又背着自己的大号竹篓往那里去,经过交界处的小斜坡,看到一个人蹲在树下,垂着头不像打盹儿,他懒得去探究,随着步伐离那人越来越近,才猛然看清这人是谁。
“小柳·”林宗海叫出对方的名字··坐在地上的人抬起头,让林宗海一愣·只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灰尘像粉一样盖住了面,脸颊上蜿蜒着两道泪痕,被擦成脏兮兮一块灰垢。
林宗海立刻明白了什么,道:“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还是小歪那几个”·小柳不说话,淡漠的神情透着几分倔强,他紧紧抱着自己的黄狗,红肿的眼睛盯着地面。
说来奇怪,小柳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他的狗倒是壮实健硕,被他竹竿一样的胳膊搂在怀里,看起来不和谐得紧··“在这坐多久了前面有条溪水,去把脸洗干净吧。”
林宗海看了一眼他身边空空的竹篓,蹲下身道:“我正好要去刘家村捡点煤块,你跟我一起去,顺便割点草回去,我知道那里有块地,草忒多,还能捡柴·”·闻言,小柳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思考了一阵,才点点头起身背起竹篓,跟着林宗海往前走。
小溪宽阔平坦,中间点缀着奇形怪状的石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副草绿水清的静态画面,只有蹲下身,把手伸进凉爽的溪水中,才能感受到它微乎其微的,源源不断的涌动。
小柳把脸洗干净,就着袖子去擦- shi -润的眼睛,他身上都是灰土,一擦后污迹又印到了脸上··林宗海笑了笑,走过去伸手:“行了,你越擦越脏·”他用自己卷起的袖子里面那层布料给他擦干,“这不就好了。”
小柳垂着眼,面无表情说了句“谢谢·”·“谢啥,都是一个村的,你的脸还疼不回家用热毛巾敷一下·”·“嗯。”
他们坐在草地上看大黄在溪边喝水,林宗海随意找了个话题,“你家有几个兄弟啊每次看到你都一个人·”·“七个,有些现在在地里插秧,有些去镇里卖东西去了。”
林宗海好奇道:“对了,你怎么没去上学这小身板可不适合干活啊·”·小柳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干活不比别人差,家里那些猪和羊都是我养的。”
“没看出来,挺能的·”林宗海又笑问道:“你多少岁了”·“十六岁,早过了上学的年纪·”小柳望向前方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向往。
“你看着真不像十六岁,我只比你大三岁,也没上过学校,为了让两个弟弟读书,只有多帮家里干点活,减少些爹妈的负担·”·小柳转过头,被溪水润- shi -过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小声说道:“你对你弟弟真好。”
“我是家里的大哥,怎么说也要让着他们,反正长得粗壮,那些活都干得来,要是换他们那些细胳膊细腿的,怕是干到天黑也干不完·”说完林宗海苦笑了一下,望向小柳,“他们不像你,每天带着一个只狗还能干这么多活。”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那只狗解渴后,便也趴在草地上逗蚱蜢玩儿,小柳凝望着它,声音不自觉柔和:“大黄是我的好帮手,有时候提东西提累了,我就用绳子绑住竹篓,一边给它咬住,自己就在后面慢慢跟着,它可乖了,每次都帮我拖回家。”
“这狗被你养得好,不给主人干些活不就成白眼狼了·”·小柳低头抓着地上的草,道:“我倒不求它能干多少活,只希望大黄能活得久一点,”·“瞧你说的,狗子跟人不一样,最多活个十年,你盼着它能长久一些也不中用,不如跟你那哥哥姐姐亲近点,以后大了,他们总有人去镇上安家,还可以指望捎上你这个老幺。”
林宗海不知道小柳家里的详细情况,只隐隐猜到他跟兄弟姐妹关系疏远·这番话只是想让他明白亲人的陪伴才更长久,一家人磕磕绊绊,也总有过去的时候,何况从他接触的两次来看,小柳的- xing -格似乎也不是那种逆来顺受,会讨好兄长的类型,若是能乖巧一些,也许跟家人的关系会更融洽。
可惜小柳听了他的话,只是怔怔地摇头·林宗海等了一会,见他没再继续说话,脸上又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便起身拍拍裤腿:“休息够了,咱们还得继续干活呢,走。”
小柳跟着起身,朝溪水那边喊一声“大黄”,大黄立刻摇着毛茸茸的尾巴朝他们奔来,见它前脚一跃一跳,身上的肉在空中抖动的画面,林宗海忍不住笑道:“真是好家伙。”
说罢,当大黄来到他们身边,还去揉了揉它的头,手掌意外地被狗子暖厚的舌头舔了几下,林宗海脸上的笑意更深,“这大黄一点都不像主人,它可比你好处多了,”·莫说林宗海上次帮了小柳,就凭这次两人相遇,从开始聊到现在的时间,他都没见小柳笑一次,总是冷冷的板着脸,说话也一股子犟劲。
小柳用沉默面对他的调侃,脚下步伐却渐渐跟林宗海保持一致·两人穿过草地,来到混着砂石的土黄泥地,留下一大一小两双脚印,旁边还乱糟糟盖着小几倍的狗爪模子,在滚滚烟尘下,他们的痕迹从近至远,衔接到了田野上的绒绒白云。
这次的交集之后,两人渐渐熟识,成了午后一起去邻村干活的同伴·林宗海也愈加了解小柳,知道他不过是个假装有余威的野猫,表面倔强不服输,其实心里总归盼着好的,不开心也是一个人默默受着,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不开心。
这都来源于那些欺负他的同村男孩,他们总是笑话小柳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没事就写一张骂人的话折成纸飞机,放学路过就往小柳喂羊的羊圈里丢,小柳虽不识字,见他们嘻嘻哈哈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却只能默默收拾,把那些乱涂乱画的纸飞机从窝里捡出来。
还有些村里不学无术的混混,盯上小柳身板弱,又没家里人出头,总是心情不好来找茬一番,按说他们手里的软柿子也多,随便挨一顿骂任他们欺压几次,等没了趣味也就不会常常找同一人了,偏偏小柳- xing -子就是比他瘦削身材硬,总是对抗着来,那些混混见不得有人反动,也就愈发来了劲,偏偏想着花样来捉弄他和他的狗。
林宗海遇到过几次,都帮着小柳解困,赶走了那些寻他开心的人,可是就跟苍蝇盯了一下不轻不重,没什么效果,该玩弄该戏谑的依旧持续着·直到某天林宗海无意看到小柳背上的伤痕,才发狠拿着烧燃了的长木炭,想起往常欺负他的那些人名,挨家挨户的找,那些小毛头本来就欺软怕硬,见这个年纪比自己大,又强壮有力的男人拿着红碳找上门,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早就吓得屁股尿流了,哪还管对方说的什么话啊,都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自那后,村里便再也没人敢欺负小柳了,他们都说小柳有人罩着哩,不好惹咯,虽然还带着鄙夷的神情,却没有人再借故挑事··小柳不再去那个经常去的草地割草,倒不是为了躲小歪那群人,而是习惯- xing -跟林宗海一起去领村捡煤球,还可以割草。
两人省去中午休憩的时间,一人一个大竹篓,带上大黄,乘着细细春风徒步到领村,忙忙碌碌收割采集完,再原路返回··通常时间有余,他们便在村边交界处那条溪水旁歇息。
溪河一边排立着杨柳,枝条细长柔韧,叶身通体呈绿,比地上的翠草颜色浅一点,又比潺潺水流中的新苔深重·坐在柳荫下,无论抬头垂目都是一片葱茏绿意,不禁令人心旷神怡。
“来,把这个换上·”林宗海从自己竹篓中拿出一物,笑着打开用来包裹的干净旧布,是一双新鞋··“这是给我的么”小柳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有些狐疑地望着对方,他犹豫着,没有接过那双鞋。
“不是给你的还能给谁让我家大姐给做的,她手艺跟那些镇上卖鞋的差不多,你试试,看看码子合适不·”·林宗海把鞋放在小柳脚边,满脸笑容等着他换上,小柳踟蹰一阵,才把自己脚上磨得比纸还薄,破了几个洞的旧鞋脱下,小心翼翼把脚伸进面前崭新的鞋里。
盯着小柳换鞋的功夫,林宗海也将他脚上两双袜子瞧了个遍,全都缝着粗糙的补丁,线脚像是被人胡乱揉成了一个线球,毫不对称··“你家没一个人会针线活这袜子缝的实在看不过去。”
小柳低头在认真穿鞋,装作不经意道:“没人给我缝,这是我自己弄的·”·林宗海心下一动,喉咙涩涩的,他真不该又去问那些话,明明已经知道小柳在家里的处境。
“海哥,刚好合适·”小柳笑意融融,拉上裤管,给对方展示上脚后的新鞋··林宗海也跟着笑道:“哪有刚穿上就知道合适不合适的,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小柳照着他说的话,站起身在林宗海身边走了一圈,坐下后收敛笑容,郑重道:“海哥,谢谢你,我……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送给你·”·林宗海揉了揉他的头道:“看你说的,送来送去成什么了我送你东西也不是讨什么回报的。”
微风轻送,吹动他们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碎发,柳枝条在身侧摇曳生姿··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我知道,只有你是真的对我好·”·“我也没做什么,你就惦记着那点好。”
林宗海扬唇,看了看放在旁边的旧鞋,拿过来用布包好放在自己竹篓里,“以后你那几个哥哥轮着穿下来的鞋子就不要再穿了,都破成什么样了,连码子都不对,这每天从村里跑出来再走回去的路程,得需要一双扎实的鞋,改天我再让我大姐给你多做几双。”
小柳赶紧道:“不用了海哥,一双就够穿很久了,多做几双放在那里岂不是浪费·”·“鞋又不比粮食,放在那也不打紧,你用布包好,哪天脚上的鞋穿不了拿出来穿还是崭新的,方便得很。”
未等小柳说话,林宗海便默默叹上一口气,道:“今年秋天我大姐就要嫁出去了,以后也没人帮着做鞋,所以她说要在那之前先给我这个弟弟把需要用到的东西备好。”
小柳知道林宗海跟他唯一的姐姐关系最好,此刻谈到这些,脸上也是一层忧郁,便劝慰道:“就算嫁人了也是你的亲姐姐,以后还是会经常见到·”·林宗海摇摇头,道:“她嫁到镇上去,以后哪有什么机会见面……不过这也好,她去镇上跟人家过好日子,总比在村里一辈子干农活强,我应该为她高兴。”
“镇上离这里很远吗”小柳打出生就一直在这片地上,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领村了,他没什么概念,对于人们口中的“镇子”只觉得是个没有具象的地名。
“远啊,要坐船,还要坐车,我只去过三次,都是跟着他们把东西拿到镇上去卖的时候,那里没有茅草屋也没有庄稼地,比农村干净多了,不过道路窄,房子挨着房子,哪有我们村里宽广,可以随便野。”
说完林宗海还拍了一下大黄浑圆的后腿跟,正自己玩得愉快的大黄一跳,歪着脑袋看身后的两个人·林宗海吹了个口哨,拿起用柳枝编的圆环,斜着往前面一丢,大黄立即撒开腿往那里飞奔。
看着它抖擞的身躯和翻飞的毛发,仿佛也能感受到恣肆游乐的趣味,小柳和林宗海不约而同笑出声·谁也想象不到城镇的发达繁盛,但此刻却能品足这乡间田野的快意和悠然。
·☆、第 22 章·春意阑珊,景物轮换,他们在和煦柔风里远足、小憩、看又近又远的白云飘然而去,有时给大黄抓身上的虱子跳蚤,大黄随主人愈发亲近林宗海,总是刚一坐到树荫下,便摇晃着尾巴凑过来,又舔又挠,像个孩子一样让林宗海陪它玩耍。
林宗海摘一根柳枝逗他,不消一会就乏趣,开始教小柳识字·他知道小柳没上过学堂,别说不写字念书了,平常连书本都没机会摸·林宗海上进勤奋,颇有远见,家里虽没条件供他上学,他倒会自己找机会,每天盘问弟弟检查读书成果的功夫,粗略记下简单几个汉字,长此以往,见到那些字会念也能写了。
由于一天时间大部分在外务农,需要用到那些悄悄熟识的汉字的地方几乎没有,他便让大姐托她的未婚夫,从镇上捎回一些废物回收那捞的旧书刊,薄薄的一本,大多是城里孩子念完书的课本,上面每篇文章都标注了拼音,方便林宗海连贯阅读,有时也夹杂着过期老久的报纸,他叠成正正方方的一小块放在裤兜里,种庄稼休息时,就坐在田埂上看。
凭着这股坚持的好学劲到现在,比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会认的字还多,跟小柳闲聊时也会拿出快翻烂了的破旧小书,读个一两句,这个时候小柳总是神采奕奕望着他,当林宗海抬头的时候,才知道对方是在瞧书上一行一行的黑字。
心知小柳受家庭冷落,无法跟其他同龄人一样接受过知识洗礼,还因此常常遭到奚落,他自卑敏感,对不了解的文化领域心生向往,又倔强要强,使得他无法主动跟自己开口表达求知欲。
林宗海便借机教他写名字,开始每天短暂的自由教学··“昨天还会写,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忘了你写给我看看·”林宗海拿着小书册问。
小柳捏着捡来的细枝,在地上一笔一划,缓慢地写出那个让他深感复杂的字眼··“海哥,对不对”·“都对了,你在纸上写一遍。”
为了节约笔墨,他们一般是先在地上练几遍·小柳接过笔和纸,放到膝盖上,头埋得极低,小心翼翼、无比认真在空白处写出一个“柳”字··每一个比划都像是重重描绘过,字体微微倾斜,林宗海看到后喜上眉梢,欣慰道:“不错,这次是真的会了。”
小柳微微笑道:“学了后才知道这个字长得这么复杂·”·“这可是你的名字,不会写怎么行不要小看这个字,它有很多寓意,前几天我就看到了一个成语,里面就有这‘柳’字。”
林宗海故作神秘道··小柳扑哧一笑,“除了你在报纸上看到的‘杨柳依依’,还能有什么”·“这个成语叫柳暗花明。”
小柳跟着读了一遍,“柳暗花明……这是什么意思”·“写美景的,不过也表示——”林宗海挠挠头,作思考状“表示事情朝着好的一面发展。”
“那这是个好词·”小柳高兴得眼睛笑成一条缝,就像是自己被认可了一样,忍不住去揉揉大黄的头··“可不是嘛,我看村里的孩子都没学过。
来,我教你·”说罢,林宗海捡起自己旁边那只代替笔的细树枝··小柳突然道:“海哥,你每天教我,会不会腻我这么笨,一个字都要学好久……”·“刚开始都这样,我那会才叫笨呢,第一天会写第二天就忘了,你比我机灵,学起来认真,有这种好学生我怎么会腻而且你现在多识字,以后等我去镇上了,才能给我写信啊。”
小柳的眼底,顿时泛起一抹雾色,他垂下头,一声不吭··林宗海抬手去摸他的头,笑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还不一定能去,就算我去了,等在那里赚到钱稳定下来,你就过来投靠我,这样也不用在村里受委屈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真的吗我也能去镇上”小柳抬起头,用怯懦又期待的目光和他对视··林宗海规划着向往的蓝图:“我能去你当然也能去,到时候我给你寄钱买船票和车票,等你到了我就去接你,我们可以一起赚钱,镇上的活可比村里的轻松多了。”
·“嗯”小柳点头,终于不像之前那样低落忧伤··“所以趁现在,要多学点字,以后才能在信里多跟我说你的情况。”
林宗海突然一拍头,摸出另外一个小书册,笑着岔开话题:“我还找到了一首关于‘柳’的诗哩,来教教你……”·他们站立在清澈冰凉的溪水里,感受水流唯一的方向,它们温柔地从膝盖下方滑过,像是被游鱼摆弄的尾翼无意拍打般,带来轻微瘙痒。
与脚底传来的阵阵舒爽不同,林宗海和小柳早已被暴烈的夏日晒得皮肤通红,混合着大颗透明的汗液,掉进溪水中,立即失去灼热的温度,就像他们和大黄,巴不得一直泡在水里。
适度降温后他们才光着脚回到树荫下,林宗海靠树干而坐,小柳枕着他的腿躺下,大黄四肢张开,肚子贴着地面,两人一个狗,就听着远处鸣响的夏蝉齐齐入睡··他们还穿越过金黄得发亮的麦田,半人高的麦穗,上面一颗颗结着饱满的麦粒,穗须细长伸出,随风摇曳,远远看去,一波一波的麦浪由深变浅,飘到云霞薄光里,相印出洒满金鳞的巨大轻纱,绚烂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他们追逐藏在麦浪里的风,像是要抓住这不停晃动,为秋收覆上最后色彩的帷幕。
冬日严寒,村庄一片萧条之色,小柳衣服穿得少,林宗海给了他几件自己穿小的衣裳勉强御寒,却无法改变因为身体受冷饥饿感放大的空胃,夜里无人,四下静谧,林宗海总是踩着一家一户门窗透出的微光去找小柳,然后把白天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热红薯给他吃。
小柳每次吃完都无比满足,脸上挂满了食物残留的香甜,他的鼻子和耳朵冻得红彤彤,身体和胃却被温暖填充·他们坐田埂上互相搓着手,闲聊几句,偶尔遇到好时候,蓝灰色的天空中点缀着几颗稀疏星光,就一起抬头遥望。
冬日的星辰,如屋瓦檐下凝结成水滴状的冰霜,它剔透、莹润、有着极具形态的美,也倨傲、凛冽、有短暂易逝的寒辉··夏日的星幕近得仿佛伸手就抓到一把宝石,冬天却截然相反,那几颗发出熠熠耀光的寒星,高悬在遥不可及的夜空里,似乎悄然地凝视着这片荒芜辽阔的田野,它因置身事外的独特漠然而美丽,足以让人沉醉,也有着让人无法直视感到羞愧的力量。
“哟,今天有星星,明天肯定是个大晴天·”·林宗海总是略带喜悦说出这句话,仿佛这自然的小小恩赐,也能给他们带来生活中的好运,然而,好运总是微小渺茫,他们没有等来多少所谓的好运,就迎来了人生中的离别。
开春后,林宗海的姐夫捎来消息,说有个赚钱的好机会要找他合伙,两人一个出钱一个出力做生意·林宗海拼了这么多年,自然不想放过这个好机会,便一口答应了姐夫,得到家人首肯,便粗略收拾行李,跟姐夫报了个日子,就准备出发。
走的那天,小柳也背着竹篓跑来送他,大黄跑在前面奔向林宗海,林宗海蹲下身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抱住它,等站起时就看到小柳已经到跟前,双眼一层水汽,眼眶渐渐发红。
“可别又哭了·”林宗海挤出一个笑容,道:“如果我在镇上做不下去就回来,做得下去就接你,咱们一起过好日子,我不是答应过你么”·小柳点头,声音暗哑:“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那不要伤心了,之前给你的信纸和笔都藏好,别让你那些混账哥哥抢走了,有空就给我写信,要是谁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么”·小柳闷闷地应了一声,接着从竹篓里拿出两个小包袱递给林宗海。
“干嘛还送东西这么沉,包着些什么”林宗海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双鞋,他立眉头一皱,“你哪里来的钱”·“我把你送我的那些新鞋卖了,给你换了一双,海哥,你在镇上,总要有一双看得过去的鞋,我在村里干粗活又不见什么人,用不上好的。”
“那你也得跟自己留一双啊·”林宗海轻声责备,另一只手掂量没岔开的那个包袱,道:“这么重的东西是什么”·说完他准备打开,小柳阻止道:“就是一罐酱菜,我不知道能送什么了……这个可以给你当个下饭的小吃。”
林宗海知道,即使是这一罐酱菜,肯定也是小柳每日一点从自己的小菜中攒下来的,他笑道:“还是你了解我,没胃口的时候吃这个最合适了,在镇上肯定吃不到家里正宗的酱菜。”
岸边断断续续来了一批人,船家连声吆喝,催促着互道珍重的人··“等我到了那里,第一个给你写信·”·“好……”·“小柳,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你也是·”·摆渡的乌篷船离开小小的码头,浆声不断响起,劈开的水波发出阵阵荡漾,仿佛在林宗海心里搅动一圈圈透明涟漪·他伫立在船头,人却不断后退,所有熟悉的景物越来越远,从凝视变成眺望,岸边那瘦削的身影逐渐缩小,终于,变成一个模糊的圆点。
镇上的生活没有林宗海想象中如意,原先计划好的生意做的并不顺利,尽管他和姐夫两人已竭尽全力,还是以失败告终·姐夫作为出资方血本无归,林宗海在期间断断续续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试图翰旋,也跟着一起打了水漂,两人什么好处都没捞到,手上只堆积了沾满灰尘的货。
后来他们才知道,所谓稳赚不赔的生意不过是别人空造的美梦,为谋财心切的人设计,不止姐夫和林宗海,有更多的人陪着他们,被精细编织的蜘蛛网捕获,一样的损失惨重,更甚者几乎人财两空。
大姐传来怀孕的消息,这样的喜讯无疑带着一抹严峻警告,眼看姐夫为大姐鞍前马后,林宗海不忍向姐夫要回自己投入的那些钱·他无处谋生,又寄人篱下,只好独自去外面找寻出路,也就是那段时间,尝尽人间冷暖。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第 23 章·小柳的信,是他唯一的慰藉·那总是迟来半个月的信,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些零碎的近况,村里收庄稼,母猪产崽,公社搞了什么新条规,难免会有错别字,和打了一个括号不知道怎么写的字,可林宗海总能顺畅看完。
信的内容也不多,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能低下头看到最后面的一个“柳”字,比划流畅,端正有力,这是林宗海教过他最久的汉字··走的时候他对小柳说,在村里受人欺负就告诉自己,小柳从未在信里道出过半点委屈,同样,林宗海也是报喜不报忧。
他只跟小柳说计划有变,没有跟姐夫一起做生意,而是选择了自己另外找份工作,轻描淡写概括了失意的遭遇,实际上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失业青年,在最艰难的时期每天都是靠小柳给他的酱菜伴着白米饭填饱肚子。
·他不是没有想过回村,可是当初的壮志雄心还在残存脑际,林宗海不甘心未施拳脚就狼狈返乡,再加上经历残酷社会的种种冷遇,他的拼劲御化成狠劲,愈发想要证明自己,出人头地。
林宗海后来收到小柳的回信,上面全是安慰鼓励的话语,他想象着对方就在身边,仿佛在心灰意冷之间找到了一丝柔光,撑着他继续前行·小柳还在对折的信纸中夹了两块钱,林宗海拿着这钱去买了两个肉包子,坐在路边就往嘴巴里塞,那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顿。
剩余的钱他又全部寄回给小柳,并且在信中告诉他,等不久攒下钱,就带他来镇上··辗转得到了一家小工厂搬运工的粗活,这是最低层的劳力,林宗海每日矜矜业业、不论风吹日晒地干着在别人看来枯燥泛味的工作,他年轻力壮,任劳任怨,由于会识字,机缘巧合之下被调剂,转到一个稍轻松的岗位,当然,工钱也得到小幅度上涨。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林宗海如鱼得水,深获重视·在他以为往后的日子就这样稳定下去时,更大的际遇摆在他的面前,他遇到了一个娇美俊俏的女子,他理所当然地被吸引,后来才知道对方大有来头,是老板的掌上明珠。
一切都显得俗套,老旧,听起来不合乎情理,然而际遇来临时,往往掌握在有心人手中·林宗海与老板的女儿周婉华相恋,不多久,他们要回城里办分厂,老板善识能人,并未阻止女儿的爱情,而是带着林宗海一起走,希望他能成为左臂右膀,林宗海心知机会到来,他似乎已经摸索到通往成功的道路。
大姐育儿,已有自己的小家,他对原生家庭没了半点留念·可是小柳……小柳怎么办那个艰难学习就是为了能跟他互通近况的人,那个看到自己提了一句计划有变就立刻寄款的人,那个心心念念等着他回去或者翘首期盼相聚的人……·林宗海答应过他,等有了积蓄,就带他来镇上一起做事。
可现实中往往都是同患难易,共享福难,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有取终有舍,他最后舍下了心底惦念的人,抛去了那段清贫苦乐的灰蓝旧梦··讲到这里,叹声连连,林宗海坐在床尾,未能从浓重如夜色般的回忆中抽身,他垂着头,早已不如当年健壮的身体像挂着缩水衬衫的衣架,背负着落空的憾事。
林傲羽褪去了之前的锋锐表情,复杂的眼神凝望着父亲,像在思考,酝酿什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最亲近的人这样的一面,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道不清的怜悯··余砚则听了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由于是当事人亲口讲述,不免产生模糊的代入感,心生唏嘘,沉默一阵后,问道:“你后来没有去找小柳吗”·“找过,不过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我还回过村里一趟,那时村里搞公路建设,一大片的人搬走,小柳家那片地也规划到修建中,问了好多家同村人,才找到小柳家后来搬到的地方,在镇上一个比较偏僻的郊区,可是他的亲人告诉我,小柳早在几年前就一个人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过……”·余砚道:“那就是说你找不到他了。”
“是我活该,当年到城里不久就没再跟他联系,他还四处托人打听过我的消息,这些我都知道……可依然没有理会,现在我就算再后悔再遗憾,也知道找不到他了。”
“他一个人离开,不会出什么事”林傲羽突然开口··林宗海没有过多在意儿子态度的转变,回答道:“我也这样担心,他的家人根本不在意这些,说走了就走了,从来没想过去找小柳。
我从那里回来,就开始在报纸广播里发寻人消息,一直没有任何音讯·”·林宗海拿起那些信,缓缓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找到他之后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弥补……可我就想知道他还在,无论在哪里,只要他生活过得顺畅,我也就放心了。”
又是长长的沉默,无边的寂静·林傲羽退出房间,余砚原本想继续问点什么,想了想也跟着出去·关上房门的卧室里燃着一盏床头灯,独自坐在床边的中年男子打开一封信。
【海哥,见信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收到你的信,我很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去问了林阿姨,她也没告诉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就只能再给你写一次。
海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大黄死了,我早上看到它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好难过它是除了你以外对我最好的朋友,比亲人还亲,可是它死了,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你知道这个消息不要太伤心,我已经把大黄埋了,希望它下辈子不要做一条狗,能做一个人,这样命会长一点,开心和快乐也能多一些,你说是不是海哥,我很想你,望回信。
小柳·】·薄薄的信纸上犹存着几处泪痕,与新落下的热泪重合,零碎字迹被打- shi -,斑驳成一片残破的回忆··余砚站在阳台上看夜景,听到身后传来动静,林傲羽似乎要出门,他拿了钱包和钥匙,往大门那里走,还没换鞋,就见许言从外面打开门进来。
“学长”许言没想到一进门恋人就站在自己眼前··林傲羽上前抱住他,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许言的头靠在对方肩上,发出闷闷的声音··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刚才去哪了”·许言一笑,抬头道:“你没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么我刚才就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吃关东煮,以为你会来找我,谁知道等到现在还没看到你,我就回来了。”
“下次不会这样了·”·林傲羽说完便低头去吻许言,两人相拥而吻,分开时,许言才注意到站在阳台面对着他们的余砚··“死、死神大人!”·余砚还没习惯这个称呼,缓了一会才走进客厅,对满脸通红的许言点点头,自顾自坐到沙发上。
许言跟林傲羽和好后,顺势跟对方说起了林宗海,他想修复两人的父子关系,林傲羽没有表现出以往的反感,还对许言说,父亲之所以留在世上并不是因为他们··“那是因为什么你妈妈”·林傲羽的目光闪了闪,道:“不是,他在找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许言满脸狐疑,正准备继续问,就看到卧室门打开··许言看不到林宗海,还是对着那个方向礼貌叫了一声“林叔叔。”
林宗海点点头,脸上尽是疲惫,他盯着许言和自己儿子紧握的手看了半晌,道:“之前我一直阻止你们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们两个是同- xing -,而是因为差距,这才是世界上最大的鸿沟,现在你不觉得,那是因为你们都年轻,要面对的东西还太少。”
·在听完父亲讲完那个故事后,林傲羽深知对方所说的差距是什么,他颔首正视,道:“如果你事业上没有失败,我们家没有搬到这里,我的选择也会和现在一样,同样,如果许言不再是许言的身份,我相信他的选择也不会改变。”
许言听到这段话,在旁边坚定点头··“年轻在你们眼里也许是无知无畏,但在我看来,就是无限可能,难道人不应该趁着年轻去给自己创造机会吗”·林宗海若有所思。
“我不想因为那种所谓的鸿沟,让自己活在遗憾里·”·林宗海微怔,嘴角浮起一丝虚浮的苦笑,道:“我祝福你们·”·“谢谢。”
许言听不到林宗海说话,他侧头看到林傲羽脸上的表情,隐隐明白了什么,也对着门的那个方向,小声说了句:“谢谢,林叔叔·”·林宗海点点头,露出类似释怀的神情。
“对了,林叔叔,您不是要找一个人么”许言突然转过头,对一直坐在沙发上走神的余砚道:“死神大人,你能不能帮我们”·他跑到余砚面前,脸上充满真诚和恳求:“你是死神,有法力,找一个人应该不难,这是林叔叔最后的心愿,你可以答应我们吗”·余砚看了一眼林宗海,道:“如果这是他的心愿,我会帮他完成的。”
“太好了,谢谢你 ”·许言还没有继续表示感谢,余砚就立刻说道:“不过需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才行·”·“在哪里现在去可以吗”许言试着问道。
“可以·”·“学长,我们现在就陪林叔叔一起去·”·余砚站起来,跟林宗海交代了一下,便率先往门那走去··沉吟良久的林宗海开口,对儿子道:“我自己去就行,你们待在家里。”
林傲羽皱眉,深深凝视着父亲,他知道,这一次分别,蕴涵着永远·许言见他不动,也乖乖站在旁边··林宗海走到门口,状似随意地转身,道:“好好照顾你弟。”
“爸·”林傲羽低唤一声,吐出在平常不过的两个字:“再见·”·“再见·”·林宗海走出家门,门在他身后迅速关合。
 ·等他们走到楼下,傅见驰才现身,和余砚一起带林宗海去他们要去的地方,林宗海一路无话,到了目的地时才满脸错愕··眼前是一座风格古朴的小型寺庙,红梁深瓦,简约陈旧,坐落在山脚,对面是一条流沙河,夜晚寂静无声,微风吹拂,点点白光。
林宗海心生疑窦,莫非- yin -间鬼神还需要靠寺庙和尚来算命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随着他们绕过了寺庙,来到寺庙后方供游人休憩的小凉亭,小凉亭依靠一颗约莫有几百年的老枫树而建,只见余砚和傅见驰不进凉亭,反而走到枫树前停下。
余砚蹲身捡起地上的一片枫叶,用叶片像挠宠物一样戳戳树身,嘴里小声喊道:“任叔,任叔,你在不在快出来·”·“大半夜是谁来扰人清梦啊。”
蓦地从树身中走出来一个人,穿着铅灰色古代服装,稀疏的头发全都高束在脑后,加上细长的脖子,看起来更为清瘦,像鹤一样挺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威仪··此人皱着眉现身,看清来人后立即眉开眼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余儿。”
余砚有点尴尬,抱怨道:“任叔,您不是答应过我不这样叫了吗”·“不叫小余儿,难道要叫你小砚子吗”·“……”·任千帆摸着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笑嘻嘻道:“怎么样,小余儿,这次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玩”·余砚看了一眼身边表情严寒的傅见驰,道:“我们不是来找你玩的。”
“我们来找你帮忙·”傅见驰冷冷开口··“又是帮忙这次是抓鬼还是超度啊”任千帆一甩袖子,双手叠在身后,瘦直的背脊挺立,径自走近凉亭。
林宗海经历人生百态,此刻早已见怪不怪,他跟着进去,恭敬道:“请大师帮我寻人·”·“寻人活人我可找不到,你还不如去发告示,不对,应该说是发新闻上电视,我说的对不对啊小余儿”·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余砚无奈走近道:“任叔,您别开玩笑了,我们这次要找的人,不知生死。”
任千帆一个白眼:“你们都不搞清是活的还是死的,要我怎么帮忙找”·“这个人我久未谋面,如今只想知道他是否还存活在这个世上,其他的不敢奢想,希望大师能帮我这个忙。”
林宗海见这任大师不好说话,只好拿出诚意,说出自己心中所求··任千帆斜睨了他一眼,目光锐利,仿佛可以看透一切,半晌,才微微点头算作答应··石桌上燃着一根细香,顶端的橙红星火在深夜林中显得额外不真实,那一缕若有如无的香烟,像飘向幽暗深处的银灰雾霭。
无火自焚,等那张被任千帆画满的符燃尽后,他才对林宗海道:“东西呢”·林宗海没反应过来,余砚提醒道:“就是走的时候我让你带的那些东西。”
“哦,在这呢·”林宗海宝贝似地从口袋中拿出那些信件和小柳的生辰八字,双手放在石桌上··“信物就这点”任千帆拿起那些信,略有不满。
余砚睁大眼睛惊奇道:“这些还不够么”·“一般人当然不够,对我来说,自然无碍·”说罢,任千帆又把信和那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纸烧掉,摸出一对占卦的棕褐牛角。
林宗海看不懂个中玄机,只见对方一共将牛角掷了三次才停下,任千帆手指聚拢微动,沉思片刻,才随意简略道:“没死·”·“没死……”林宗海喃喃重复,又不放心追问道:“就是说,还活着”·“这不废话嘛。”
任千帆收拾东西,摸了摸嘴唇上的小胡子准备离开,经过傅见驰身边时,他突然停下··“一切正常,他很好·”傅见驰沉声说道··任千帆这才心满意足跟余砚招了招手离开。
·“还活着......活着就好·”林宗海点点头,不断重复这几个字,像是自我安慰般,他脸上露出苦笑的释怀表情··余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瞬间开始变透明的身躯,知道那就是告别的讯号,这次的任务总算完成了。
待了一阵,他们才离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跟着林宗海漫无目的走到更偏远的郊区·林宗海不像来时那般沉闷抑郁,渐渐明亮的月光下,是一张恬静淡然的脸,像从寺庙走出来的苦行僧,超然行走在尘世中。
他们来到了一个现代墓地,上面写着“白云陵园”四字··林宗海抬头端详,自言自语道:“这不就是我肉身的归处么·”·“要进去看看吗”余砚问道。
林宗海踟蹰片刻,想着来都来了,便跟着傅见驰进入圆内,他们凭着记忆找到许言说的那块墓- xue -,只见没有墓碑直立空荡荡的墓- xue -处,放着一条鲜绿柳枝··枝条柔韧,柳叶新翠,平放在那块供亲友吊念上香的地方。
林宗海见此,潸然泪下,他五官扭曲,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夜半无人的墓园,断断续续传出一个男子痛哭的抽噎声··他想起那年的树荫清凉,绿意森然,有个人无比认真听他解意诗词,吟诵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今在否·对人世残留最后一抹执念的亡灵,终化作一缕残烟,随风而去。
顺利完成任务的余砚,却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他和傅见驰一起走在河岸边的道路上,沉默不语··突然,迎面扬起一阵清风,地上堆积的白色柳絮飘然而起,如天空中轻盈飞舞的雪花。
“跟下雪时一样·”余砚微微一笑,积郁的心情随之消散,他转头看着身边的人,问道:“傅先生,你说,小柳有没有恨过林宗海不守诺言”·傅见驰看向起落的柳絮,道:“这个问题,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余砚若有所思点头道:“嗯·”·他的手中飘来一块柳絮,轻若无物,当想要握紧抓住时,那柳絮就像有生命感知一般,径自擦着手臂飞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飘柳】篇完,下一篇依旧要等一段时间,喜欢请收藏或评论,感谢·☆、第 24 章·“小余儿,你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玩。”
任千帆坐在石凳上,清瘦的背脊挺得笔直,他倨傲地一侧身,对石桌上的东西不屑一顾··余砚拿起石桌上的球形物体,这个人类所创造的消遣品,不知是装饰还是玩具,是他前段时间在河边散步时,看到一个女孩丢在杂草丛里的。
他见过类似的水晶球,以前在一些亡灵的房间,或者琳琅满目的小店里看到过很多次,皆因其貌不扬的外貌忽略了,这次无意间发现水晶球还可以发出轻灵飘然的音乐,余砚感到讶异,不由得心生喜悦。
就像以往每次他发现除人类之外的生命一般若获至宝,音乐不正是一种生命吗它比人类更具表现力和渲染力,无论是何种类型的音乐··何况这个水晶球里面的场景跟其他的不一样,几棵树和比树矮很多的小小木屋,低层铺着白色泡沫之类的东西,音乐响动,白色泡沫向上扬起,霎时变成纷飞的雪花,与绿树矮屋融合为冬天独有的雪景。
余砚转动底座上的水晶球,却发现没有闪烁的蓝色光芒了,音乐也没有流泻而出,他拿在手上仔细看一番,道:“没电了·”·任千帆转过身,瞪大眼睛道:“这么快就没电了我还道可以拿来照明呢一点都管用,小余儿,以后不要再随便捡这种别人不要的东西了。”
余砚没有捡垃圾的习惯,只是一眼钟意于这个小玩意,爱不释手才带走的·他没有解释,默默把水晶球平放在面前,道:“我知道了·”·“嗳,我们来下棋吧,容我去寺庙后院把那副棋取出来。”
任千帆起身便准备离开凉亭··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余砚出声阻止:“任叔,我不想下棋·”·“为什么你不想下棋难道又要我教你写字啊”任千帆略微伤脑筋地将双手放在背后,“傅见驰那家伙不是教了你几百年了么。”
“不是·”余砚抬头,有些无奈看着眼前这个跟他们一样在人间“存活”了一千多年的长者,“我不会下棋,傅先生比较擅长。”
说完后他不自主地看了一眼凉亭外那个通向外面大道的小径,此刻漆黑无物··“也罢,看你这么心不在焉的模样,我也没了兴致·”任千帆弹了弹衣袖,慢吞吞坐下,望着余砚笑道:“别看了,不就是走了几个月,该回来的时候人自然会回来。”
“快半年了·”余砚习惯- xing -用人类计算时间的方法说道··任千帆不以为然道:“半年算什么哪怕是一年三年五年,你们俩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可是你的上司,不会变老更不会受伤,有什么好担心的。”
的确,对于他们来说,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使自身受到任何影响·时间就像一条无声川流的溪河,他们是站在岸边的人,能够以俯视的姿态观望它流逝时的动态,就算含着隐恻之心伸出手,时间也不会为此稍作停留。
就是这样互不影响的两种形态,安然在这个世界里··“反正这段时间不用去做那些派遣任务,好不容易放假,何不轻松轻松”·余砚点点头,不过半年而已,以前陪着那些亡灵耗上大几年的数次也有,傅先生说过,要学会沉心静气,做事才能有条不紊。
他看着那个暗淡的水晶球,想着如何继续打发接下来的时间··谁料任千帆话锋一转,含笑道:“不过我看你没时间轻松喽·”·余砚奇怪地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傅先生·”余砚站起身,放在桌上的手拂过旁边的水晶球,接着传来一声“砰”··透明玻璃四分五裂,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上面零落着装饰的几颗树,小型木屋倒在脚边,整个都翻了过来,屋顶朝地。
“小余儿,你这迎接上司的方式是不是太隆重了”任千帆坐在旁边,笑呵呵地先开口··傅见驰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残状,问道:“这是什么”·“水晶球,一个人类的玩具。”
余砚低头,掩饰脸上失望的表情,喜爱的东西被自己搞砸了··还以为傅先生会责备粗心浮气,对方只是平静道:“碎了就碎了·”·余砚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轻声应:“嗯。”
“老傅,刚刚我们还在谈你,怎么这次时间这么久,半年才回来”任千帆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位置,像拉家常一样随意问道··“久”傅见驰刚坐下,闻言反问,语气带着微微疑惑。
任千帆朝站在旁边的余砚扬起下巴,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我没有说久·”余砚立刻反驳··傅见驰的表情毫无波澜,对他解释道:“冥界有些事需要处理,耽搁了。”
余砚点头,道:“那是不是现在有新的任务了”·“没错·”傅见驰说完,盯着呆呆站立在石凳边的余砚:“怎么不坐”·余砚不解反问:“我们不是现在就走么”·“小余儿,你就这么不想多陪陪我啊工作有什么紧急的,你们那个差事就算晚个十天八天过去也没不打紧。”
任千帆伸长脖子,满不乐意的表情··余砚担心惹任叔生气,正想着如何解释,余光一瞥就看到垂目的男子,嘴角勾起异样的弧度,似乎在隐隐微笑··“任叔,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人才刚来你就喊着要走,看来是真的不想面对我这个老顽固咯。”
任千帆将双手放进左右两袖中,一副不准备接受解释的架势,这让余砚更加不知道怎么化解对方不悦了,只好看向跟任叔是老友关系的上司··“好了,别再打趣他了。”
傅见驰适时开口,冷言提醒··“我才说几句你就——”任千帆未说完,被寒- she -过来的锐眼堵住了口,他干咳一声,一拂袖,不情愿对余砚道:“你们赶紧走,省得在这打扰我清修。”
傅见驰起身,眼神示意了余砚,两人准备走出凉亭··“老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说”任千帆的声音变得略微正经。
傅见驰道:“他不是前段时间还来看过你”·“已有一段时日了,我问的是现在·”·“他正在裕城出差·”·任千帆皱起眉头:“裕城希望不要他不要碰到那个人。”
傅见驰径自走远,余砚连忙对那位刁钻促狭的长者道:“任叔,我们走了·”·“去吧,小余儿·”任叔笑着对他招手··他们来到一条宽阔道路,此时天空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飒然而至。
傅见驰设下结界,两人滴雨未沾,看向站在道路中间警戒区里面的男子··那男子穿着黑色外套,面色苍白,有种长年不见光照的病态感,他若无其事站在雨中,观察着警戒区里面的车辆和人。
遭到强烈冲撞而挤压变形的车头,任雨水哗然从破碎的车窗闯入,从惨烈现状不难看出,这里刚才发生了一场车祸··几个人从男子身体里穿过,他都无动于衷,直到狭小车内的伤者被抬出来,他也只是淡定观望,那名伤者穿着跟他相同的深色外套,苍白的肤色染上大量鲜血,看起来更加悚然。
“他是在看他自己吗”余砚很少遇到这样行为异于常人的亡灵,他们往往在世的时候就有着具有鲜明色彩的身份··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傅见驰没回答,径自确认亡灵身份:“他就是吴咎。”
静立许久,等到那辆惨不忍睹的车被更大的车拖走,现场清理完毕,各个穿着制服的人员散去,吴咎才从梦中回神一般,他目送装着那已失去温度身躯的车辆,像是在跟多年不见的好友重逢后告别,雨丝从他的头发滑到失落的双肩,他神情恍惚又浓烈。
余砚觉得是时候去跟对方认识了,便准备走出结界··“等他过来·”傅见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余砚收回向前跨出的脚步,看了他一眼,听话的等此次的目标亡灵向他们走来。
走近时,余砚才离开结界,叫住男子:“吴咎·”·吴咎回头,脸上全是雨水,他眯着眼打量余砚,缄默不语··“我是来帮你完成遗愿的。”
由于下雨环境恶劣,余砚尽量简短自我介绍,说完后发现雨不再下了,周身一看,才知道是傅先生走近时刚设下的结界,余砚用感谢的眼神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帮已经死了的我完成遗愿”吴咎很快理解,重复着自己的重点。
“没错,你有想完成却没有完成的事吗”·吴咎沉思片刻,似乎在消化着他的话,不答反问:“是不是每个死去的人,都会变成一个游魂在世界上。”
“不一定,但是变成游魂的人类,都是因为有未完成的夙愿才存在于世·”·吴咎用衣袖稍微拭去脸上的雨水,- shi -润的发丝黏在他的额头上,他淡然回答:“我也有。”
余砚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配合,道:“是什么”·吴咎的目光看向左前方,那里是一片波光起伏的湖水,“我要去一个地方,你能帮我吗”·“当然可以。”
“需要开车去,我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开车,你们会开车么”吴咎虽然没多问,但很明显猜到了他们不是普通人类··余砚求助地望向傅见驰,傅见驰道:“可以。”
“那现在就走·”·余砚突然想到:“可是你的车不是已经毁坏了吗”·吴咎转头,略微疑惑地看着他,道:“我的车在家里,你们跟我一起去。”
·☆、第 25 章·他们离开平整宽阔只有车辆横行的公路,绕过环岛路来到市区,路程不算远,好在三人都不是凡胎肉身,步行到天色微亮也不觉得累,只是到了目的地后各自都被雨水打- shi -衣襟,显得有些狼狈。
来到一个看起来颇为高档的小区,绿荫环绕,高楼耸立,他们走入地下停车场,吴咎直径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他早有准备,掏出口袋的钥匙打开车门··余砚和傅见驰对视一眼,分别坐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现在开出去可以吗”吴咎坐在傅见驰身后问··正在观摩车内装饰的余砚转过头道:“可以·”·余砚知道人类驾驶的轿车也有讲究,他不太关心那些,尽管之前有很多亡灵跟他滔滔不绝讲过如何识别轿车商标,他只觉得坐得舒服就可以,甚至他对舒服的要求也比较低,因为余砚从不对人类创造物抱有太多幻想,除了乐器。
车内陈设简单,空间宽敞,除了一套深色坐垫和塞在后座椅与车顶缝隙处的杂物外,没有其他多余东西,甚至连人们经常挂放平安福的地方也空空如也,一点都不像经常被驱动的代步工具。
余砚视线一瞥,看到放到车窗下面的抽纸巾··“我可以用这个吗”余砚指着抽纸巾盒问他··“可以·”·余砚抽出几张纸擦拭自己额前的头发,接着又抽了几张纸递给刚刚启动车的上司。
傅见驰撇头看了一眼伸过来拿着干燥纸巾的手,默不作声接过··余砚又想把纸巾盒递给坐在后面的吴咎,吴咎摇摇头,微笑道:“我不用了,谢谢·”·按照吴咎说的步骤设置了定位路线,汽车行驶在通畅道路上,清晨车辆寥寥,两边建筑从繁茂到稀疏,远离市区的郊区环境,视野广阔,绿林多于现代陈设。
雨势渐弱,从车窗那四角玻璃向外看,一片铅灰色的天空,雨迹毫无规则顺着路径滑落,让余砚想到了被圈养在水缸里的鱼,玻璃之外的世界正变得浑浊、模糊,他在狭小的空间里,等待下一次的澄澈、净化。
习惯- xing -被未知的景色吸引,发呆中的余砚,等过了好久才回神·雨刷上下摆动,如某个年代的时钟,提醒了他时间的流逝,他略有心虚地去看身边的男子,发现正好对上了傅见驰的目光。
“看完了”傅见驰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傅先生总是这样,不会打断开小差走神的他,也不会阻止没理由去试错的他,像是放任,又会在关键时刻提醒一二,搞得余砚每次都倍感压力,他想尽量在上司面前做得好一点,最起码不能留下消极怠工,玩忽职守的印象。
“嗯·”余砚不好意思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看身后的吴咎··吴咎也和他方才一样,正在看外面的倾斜飘然的雨,只是他不像余砚那样凑在玻璃前凝视,苍白的肤色在- yin -天暗雨的投映下生出- yin -影,他在暗淡的光线中遥望窗外的景物。
“临冶是你的老家吗”临冶是吴咎要去的地方··“算是吧·”吴咎把目光收回,转向问话的余砚··余砚按照以往的常例问道:“你是想回老家找人”·“可以这么说,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吴咎的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余砚没有打算继续问下去,他重新看了一次目的地的名字,是一个小区,那自然就能猜到,对方多半是去找家人了··吴咎的话很少,总是靠在椅背上侧着头,沉默的时候给人感觉倦怠、消沉、- yin -郁,跟这个天气一样,灰雾蒙蒙难以看透,余砚搭话时却都配合,三言两语一一作答。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尽管这样,余砚对他的了解还是少之又少,只确认对方是昨晚离世,暗自惊奇吴咎超与常人的冷静镇定··“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沉默半晌,不知道如何继续聊下去,余砚只好这样问。
“没有,我知道你们不是人类·”·余砚介绍道:“我们是从冥界而来,目的就是帮你完成遗愿·”·“你是说,每个变成鬼魂的人,身边都会出现和你们身份一样的……”吴咎试图在脑海里找合适的词,“死神”·“不一定,这些是随机的,有些人类可以遇到负责他的冥界使者,也就是你说的死神,有些人类则等上十年二十年,都可能遇不到,永远只身一人。”
吴咎眯起眼,“那些一直没有遇到冥界使者的游魂,最后会怎么样消失”·“当他们自主完成夙愿,或者放下执念的时候,有部分会消失,有部分会去转世投胎。”
余砚轻轻将身体往后倾,侧脸对着吴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告诉对方消失和转世投胎的区别在哪·奇怪的是,吴咎对此也表现出漠不关心,他不再追问有关于自己灵体最终去向的问题,仿佛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想了解的答案。
“你生前是做什么的”余砚转过头,照例职业询问··“画画·”·“画画”余砚顿时生出一丝兴趣,“你是画家吗”·吴咎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温和地微笑,看向余砚的表情依旧显得异常疲倦,这种略带忧郁、总置身事外的气质,的确跟之前接触过的画家很像。
“画家都很厉害·”余砚平静地称赞,他是真的这样觉得,虽然此时听起来有几分刻意和亡灵拉近距离的嫌疑··吴咎礼貌微笑回应,道:“所以,像我这样的,是消失还是转世”·余砚还没有了解透彻对方的平生事迹,若说是画家,这个世上有声名远播、天资非凡的大师,也有名不见经传、作品俗不可耐的画者,余砚无法判定,便将这个问题抛向自己的上司:“傅先生。”
傅见驰双手握着方向盘,西装革履的他,面上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他扫了一眼余砚,径自问身后的人类:“你获得过什么奖项”·“始木奖。”
傅见驰一语道明:“你会转世·”·“我知道了·”说完后,吴咎又盯着水雾弥漫的车窗··余砚见此道:“你看起来还是很不高兴,难道你不想转世”·“的确不想。”
他没有回头,眯起眼望着窗外的某物,语气随意得像在回答今天吃什么之类的问题··“为什么很多人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如果只是因为在人间有还未完成的事,我们也会等到帮你达成,再带你离开。”
“如果是完成不了的呢”·余砚楞然,还未回答,就听到继续道:“其实……这样也不错·”·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傅见驰的驾驶技术和人一样,平稳可靠,窗外风景鲜少变化,无非是绿荫灌草,那些在雨中飘摇的生物,透映在模糊不清的车窗里,不断向后退。
燃油量过低,他们根据路线导航来到了一个加油站,三人下车,进入加油站内躲雨··余砚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外面一颗颗向大地砸碎,溅迸出不小水花的雨势,突然面带窘迫,小声对身边的青年男子道:“傅先生,我们没有钱。”
·傅见驰挑眉道:“所以”·余砚抬头望着他,“等会车加完油,岂不是又要赖账”·旁边的吴咎轻笑道:“我有钱,在车后座的背包里。”
“你的车上放了好多东西·”·“前天刚回国,有些行李放在这辆车上还没来得及取·”·余砚充满疑惑道:“可是手机、驾照、钱包都在……”·此时,突然出现在加油站,下车避雨的人打断他们的谈话。
“妈妈,你看我刚刚画的”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中拿着一本小的练习画本,才刚下车,便不顾满地水渍和潮- shi -空气,举起手将自己的得意画作展示给母亲看。
那位牵着她的长发女人微微弯着腰,将孩子带入檐下,闻言蹲下身接过画本,展露笑颜,“呀,果果画的大房子啊比家里的房子还好看·”·“我还画了树,向日葵,蝴蝶,还有太阳……以后我们还要住这样的大房子。”
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尽力发出老师教的标准普通话··“真棒~果果画得越来越好了”女人毫不在意地将打- shi -的发丝别到耳后,笑着翻了几页,上面全都是用各类彩笔描绘的图案,线条夸张随- xing -,毫无技巧可言。
“你这么喜欢画画,妈妈给你报一个美术班好不好”·“好我最喜欢上美术课了~”小女孩欣喜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满脸期待的笑容。
小女孩母亲捏捏她肉嘟嘟的可爱脸蛋,道:“那果果答应妈妈要跟着老师好好学画画,知道吗以后长大了当一个画家·”·“画家是做什么的啊”·小女孩天真地发问,女人抱住她,眼神充满慈爱地用最直白简单的话跟女儿讲解。
“你觉得这个小女孩可以当画家吗”余砚问一直入神看着她们的吴咎··吴咎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她现在已经是了。”
·☆、第 26 章·重新上车,回到车内窄小的空间,彼此的距离骤然收拢,这样更靠近的变化,让余砚觉得应该趁此说点什么·伴随着雨声点点,他在不安静却异常安逸的氛围下开了口。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之外我听一个学美术的人类说,学画画最好的开始时间是在3岁到6岁,你也是从那个阶段开始绘画的吗”余砚找了一个自己比较感兴趣的聊天入口。
“不是,我是从一年级开始绘画的·”·余砚算道:“一年级……那就是七岁左右,那么晚开始是你父母逼你学的么”·吴咎苍白的脸在微暗的雨床下,显出几分病态,他道:“是我自己想学的,我喜欢画画。”
“因为喜欢,最终才能有所成就,不过这也证明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余砚拿出类似总结的语气,借用之前某个亡灵的一句话道:“艺术造诣不光来源于勤勉和认真、它往往是通过与生俱来的天赋形成的。”
吴咎低头,状若沉思品味着这句话,道:“可是在没有基础条件的情况下,天赋也很难被发掘,不是么部分人甚至因此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什么。”
余砚无法理解这句话,在心里琢磨一遍,看了一眼旁边专注开车的上司,回头问吴咎:“你说的基础条件是指的什么”·“外界环境,包括经济因素。”
“经济……我知道你们学美术需要不小的开支,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吗”所以才会否认那句天赋至上的观点,余砚感觉到,对方没有附和,就代表他不认为目前的成就可以功归于虚无缥缈的天赋。
“只能说一般,勉强足够支撑我学画画,直到后来……”声音变低,吴咎似乎不打断继续说下去··余砚立刻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吴咎抬头,淡淡笑道:“了解这个是你必须的工作吗”·若是平常,余砚一定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不置可否,现在有傅先生在场,他当然只能点头,认真说道:“这就是我工作需要做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学习到课堂外的东西,这些兴趣爱好,在很多家长看来只不过是陶冶情- cao -,渐渐还会变成一种家庭负担,好在我父母知道我喜爱画画,一直都很支持,可就在我读初二那年,不幸发生一场意外,他们相继去世……我寄宿到二叔家。”
吴咎的语气平淡,毫无起伏,像是忘了自己是当事人,低声诉说着别人的故事·余砚和傅见驰静静聆听,停顿沉默时,窗外的雨声格外突兀··“因为学画画需要钱,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所以他们用我爸妈的遗产供我学完初中最后一年,就不打断让我高中继续学美术了,我没有加油站那个小女孩幸运,高一时他们就不再给我美术班的学费了。”
余砚道:“那你后来是怎么重新接触到绘画的”·“一直都没有断过·”·“那你的学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变得极为缓慢,像是黏附在透明玻璃上的雨滴,连滑落的轨迹都清晰可见,“他是我当时的美术老师·”·余砚感觉到这个美术老师在对方的人生中起到了转折作用,“是他帮了你。”
“没错,高中三年,都是他资助了我继续学画,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有现在的这一切·”吴咎怏怏的双眸中焕发神采,除了感念,还多了一些其他不明所以的情绪。
“那个老师人真好,像这样的人,应该就是你们所说的‘生命中的贵人’吧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快三年没有联系了……”·“三年……”三年是半年的好几倍,想到之前傅先生离开的半年,余砚也不知该判定三年是久还是不久。
吴咎突然抬头,直直看向余砚,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临冶么他就住在那个城市,那里也是我的老家·”·“你从国外回来,是为了去看他”前面吴咎说他的双亲过世,那么他们要到达的临冶小区很有可能不是吴咎本人的家,余砚把关注点放到这个美术老师身上。
·“我回来是为了参加婚礼,他的婚礼·”·汽车途经一个小广场,在- yin -雨天,广场内空无一人,只有奇形怪状的人造建筑,和几排光秃秃的瘪瘦树枝,在暗淡风雨中张牙舞爪。
余砚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四分··导航显示,经过广场后再向右拐,行驶不足500米便可以到他们的目的地·余砚终于知道吴咎为什么连夜赶到临冶,既然是为了参加恩师婚礼,那自然不能更改或延误时间,可是……吴咎就这样参加婚礼吗以灵体形态去观摩一场婚礼,看来那个美术老师对他意义非凡。
来到小区门口,说是小区,其实没有大门也没有守卫,傅见驰直接将车行停在楼下··“三楼,302·”吴咎报出门牌号··没有电梯,三人拾级而上,停在右边棕红色门前。
吴咎盯着正中间的猫眼,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直接进去”·“傅先生·”余砚看向傅见驰··他的话音刚落,傅见驰便已伸出手握住他,余砚见此,去拉旁边吴咎的外套,紧接着,大门如同虚设,三人就这样走了进去。
吴咎进房后,没有表现半点惊叹,他端详了几秒自己的手,发现没有异样后,便抬头环视四周··普通的三室一厅,天花板和地面呈现对应的暖黄色,房间没开灯,只有客厅一边的窄墙上敞开窗户,雨丝从铁丝防盗网倾斜而入,透过轻曼纱帘,将窗下的一小片木地板打- shi -。
余砚也跟着打量了一圈房间,道:“这是那个美术老师的家他不在·”见吴咎像没听见般发呆,继续道:“也许他办事去了,结婚前不都是很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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