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割磁感线 by 许温柔(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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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割磁感线 by 许温柔(上)(3)
·糟心的早晨,沈俊彬更糟心了··散了会,众人在电梯前等候·工程总监牵挂着重铺的青石板和电话线,先一步拉开防火门走了,冯总念叨着“电梯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羡慕地看了一眼,要不是穿着高跟鞋也恨不得先走一步。
下行的电梯先至··盛骁步入电梯,按完楼层键抬头的瞬间正好碰上沈俊彬的目光··开个晨会,全屋上下就这小子最忙,偷看了他得有八百次不止·盛骁余光几次瞥见沈俊彬皱着眉头看他看得出神,差点就要发个信息叫这笨蛋收敛些了。
不出所料,沈俊彬和杨总说了一句什么,也跟了进来··电梯门关闭之前,盛骁客气地问:“我去负一,您去几楼”·沈俊彬面无表情道:“负一,我去采购部。”
电梯门一合上,沈俊彬立马换了个教训儿子的语气道:“你逞什么能客人今晚到店,在店36小时,你现在还不去休息,晚上能行吗你不会再叫个夜值跟你一起进楼吗”·“……”盛骁还没在店里被人因为工作这么吼过,体验十分新鲜,像吃多了香甜口味的人忽然尝到了一丝辣星儿,并且意外地合胃口。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悠悠地转到沈俊彬正面,凑近看了看这小子的眼睛··沈俊彬瞄了一眼电梯角落的摄像头,背对着那个方向瞪盛骁:“看什么看”·“看看您眼睛今天怎么了呗。”
盛骁毫不吃亏,暧昧地明知故问道,“我还没问刚才开会您老看我干什么呢·我好看吗”·一句话问得沈俊彬把脸别过一边。
“客人点名要我去贵宾楼负责,难道我还能说‘不去’么换做是你,你也会答应,不行也得行·”盛骁道,“多谢沈总关心,我会找机会休息的,再说大领导又不是一两岁的小孩,身边还带着警卫员,咱们想插手服务都插不上,实际工作时间应该没那么久。”
“也可能就是有这么久·”沈俊彬睨他一眼,“小鬼难缠·领导不找你,下面的人事多·”·“不怕他们找我,就怕没人找我。”
盛骁全不在意,“进楼之前我会找接待处的负责人做好预授权,确定谁签单,到时客人提什么要求只要能照价格单收费就行,我巴不得他们36小时都有计划外的想法。”
沈俊彬不屑:“客房才能收几个钱·”·“是啊,我这儿不算什么,主要还是看您·”盛骁谦虚地含笑道,“沈总,咱们店能不能提前完成今年的任务就看餐饮了。
明泉上下一千名员工,背后一千个家庭,都等着过年跟您喝口汤呢,加油·”·沈俊彬:“……”·这家伙居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朝他眨了下眼·沈俊彬现在心头有三大患,一是领导人在店时间太长,二是餐饮服务员太少,三是这个盛骁,他怎么这么浪·不得不说,在以团队合作为主的工作模式中,盛骁是一个难得的伙伴,为同事查缺补漏,为各部门牵线搭桥,承担着工作之中乃至工作之外的责任,随时不吝奉上一个能让人重新拥有力量的笑容。
可一想到“工作伙伴”四个字,沈俊彬莫名又暴躁了··电梯门一开,他手抄在口袋里走得飞快,企图把那几个字远远甩在背后:“签单的不愿意掏钱,我能怎么办”·“别急啊。”
盛骁在他背后不慌不忙地说道,“沈总,我相信你,会好的·”·采购部的几个人联合西厨库房主管正在库房门口进行紧张忙碌的验收工作·采购部经理冒着朝地下室倒灌的寒风蹲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摞单据哒哒哒地按计算器,脑子已经容不下别的了,抬头想事儿的间隙远远看到沈俊彬朝这边过来,顿时忘了自己算到哪儿了。
这位沈总监对待工作格外严苛,虽然从不明着骂人,却能一个眼神就让人有一种怀疑自己还不够尽心尽力的愧疚,再一个眼神就让人想自觉推翻重做··香蕉苹果桔子再怎么挑选长得也就那样儿,平心而论,这几十箱已经是尽他所能调来的品质最好的了,希望老天保佑,能入得了沈总监的法眼。
沈总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划开了几个箱子,和箱子里半青半黄的桔子静静地对望了半晌··确实……长得不太好看,但是接待规格已经定了,他们不可能自掏腰包添钱买好的。
·都市情缘原以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谁知沈总监今日却出奇地平和·他掩上盒盖拍了拍库房主管的肩膀,轻轻说了一句:“辛苦了,尽量挑好的配,加油。”
第27章 ·领导人如期抵店, 第一天的会议顺利进行··沈俊彬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全身心地服务客人,那是他身在其位义不容辞的责任,可坏就坏在接待处之前下的预订单上。
作为餐饮副总监, 他主管西餐西厨, 但整个餐饮部是一个整体,中餐宴会并非和他没一毛钱的关系·他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去厨房看一圈, 实在难以无忧无虑地只顾眼前。
对于经验丰富的厨师来说,别说泡发过的食材了, 就算下锅了的食材他们都有本事捞出来处理妥当, 再原样封回去保存·这是品质和成本的角逐, 买卖双方总得有一个承担朝令夕改的风险,作为风险的把控者,沈俊彬深知一进一退各是什么后果。
如同果农眼看着水果积压在果园, 如同冰淇淋外卖被堵在路上,他凝视着日报,觉得剩下的这12小时格外漫长,千头万绪在心中拥堵得水泄不通··盛骁的那句“加油”和“相信”被一整日的纷纷扰扰渐渐冲淡,他快要还原不出它们的模样。
他当时应该回头看一看那个人的··凌晨时分, 沈俊彬去了趟卫生间··他在隔断里出神地呆了没一会儿, 就听到又进来了两个人··一个嗓门粗犷, 说话还带着点方言味儿的是保安队的田队长, 他分辨得出, 另一个应当是和田队长一起巡逻的保安。
沈俊彬默不作声··他没有坐在厕所隔断内跟外面人打招呼的习惯,尤其是以他现在的心情··稀里哗啦的水声过后, 那两人没要走的意思,也没细看隔间里是有人还是没人,直接在卫生间里聊起天来。
其中一个推开了窗户,厉风寒流争相涌入,四处乱钻,连门底有缝隙的隔断也不放过,室温顷刻间下降了十度八度··田队长:“这几天是真冷·快下雪了吧”·只穿了衬衣和西装外套的沈俊彬:“……”·保安:“快了。
队长,你要抽烟”·“咋了啊”田队长一愠,“这又没人,你还要抓我罚款是咋的啊”·“不是不是,你先别点火。”
保安拦道,“你在这窗户上抽烟,亮一个红点儿,对面还以为有人拿了红外线机关枪什么的呢,等会儿朝咱开枪了怎么办电视里的狙击手不都是这么演的一有异常,直接就‘砰砰砰’。”
“也是·”田队长收起烟,“有当兵的在太好了,他们要是天天来,外楼就都不用咱巡更了啊·”·沈俊彬:“……”·他连这最后12小时都忍受不了了。
贵宾楼前站了一溜儿警卫局的官兵,在寒风中巍然挺立··作为“同行”,保安钻研起了业务:“你看那个,是不是拿枪的他衣服怎么那么鼓呢”·“可能是防弹衣吧”田队长道,“就算真的配枪了,人家也不会让你一眼看出来,那不是给人民群众制造恐慌么我估计也就首长贴身的那几个警卫有真家伙。”
“不止不止·”保安又道,“你看门口那个,穿风衣的,像不像配真家伙的”·“这个我看像,走路的范儿都跟别人不一样。”
田队长看完嘀咕道,“哎不是,这几个人不就是跟在首长身边的吗”·“是不是要走了”保安问,“这么大领导还坐红眼航班。”
“你懂啥人家要坐也是专机,想什么时候起飞就什么时候起飞·”田队长趴在窗口望了一会儿,疑惑道,“警车怎么亮灯了他们真要走了咋没人通知呢”·沈俊彬眼前一亮,心口狂跳,仿佛看到被压在报表最底下的菜单重见天日的希望。
“走了吗”他按捺住一跃而起的冲动,隔着门语无伦次地喊,“是贵宾楼的走了吗看清了吗”·深更半夜的厕所里突然凭空冒出一个人说话,声音大得都快喊破音了,吓得田队长浑身一哆嗦,分不出这是兴奋得还是叫魂儿的,没敢应答。
他放在窗台上的对讲机“滴”地响了一声,随后传出了盛骁的声音:“各部门注意,贵宾楼VIP客人即将经三号通道从正门离店,请做好准备工作,暂停其他车辆和客人的出入,全力配合交警管制,确保车队通行。
重复一遍,贵宾楼VIP客人即将经三号通道从正门离店,请做好准备工作……”·平时成天咋咋呼呼的小年轻们经过紧张的接待,一个个累得嗷嚎不动了,进了宿舍楼只听到隐隐的呼声一片。
盛骁在员工宿舍做了好梦一场,睡了将近一天一夜,再轮到他值班已经到了能源局会议的最后一天··盛骁睡得神清气爽,活动活动筋骨,一看表,离上班还早··他不想总在宿舍窝着,换了身衣服出去找人吹牛:“不是我吹牛啊,也不是奉承,咱实话实说。
首长真的特别特别亲切,刚一到店,就先跟我和客房的几个服务员挨个握手·上午的会议结束回来还跟所有工作人员合影,特别随和·那天晚餐不是送进房间吃的么,送餐进去的时候首长还问我们吃了没,叫我们别光顾着忙活,快去吃饭。
哎呀,我爸对我都没这么慈祥·”·杨总听完竖起大拇指:“这才是真有地位的大人物,人家天天日理万机的,不讲究虚架子,他也没那么些闲工夫啊·”·两人在宴会厅后面的走廊里正聊着,沈俊彬来了。
杨总问道:“好了吗”·沈俊彬:“全都准备好了,预计20分钟内走完菜·”·能源局上午的会议直接在宴会厅举行,按日程,与会人员离店了一部分,还在店的客人凑了四十几个圆桌,等领导讲完话后就在会议厅里用餐。
都市情缘·杨总起身:“行,我去跟他们负责人打个招呼·”·杨总一走,沈俊彬在宽敞的过道里直直朝着盛骁走了过来,目不斜视,两个大男人哐当撞了一下肩。
负有主要责任的肇事人还先皱了眉头,不忿道:“让让啊·”·盛骁心道“惹不起惹不起”,侧身朝墙缩了缩··杨总从对讲机里传话:“沈总监啊,宴会厅里领导马上讲完话,你那儿可以叫餐车就位了。”
“收到·”沈俊彬拿起墙上电话,通知备餐间:“1号宴会厅餐车准备进场·”·几十名训练有素厨师和宴会服务人员推着餐车从备餐间鱼贯而出,一部分停候在宴会厅后门,另一部分分别从两侧的工作人员通道流向宴会厅的中门,排成一列。
有眼色的服务员把会场后门开了一道缝,恰巧听得里面发言的领导说了一句“共创美好明天”、“请各位用餐”之类的结束语,会场内掌声雷动··沈俊彬:“起菜。”
宴会主管对着两侧通道吆喝道:“开门——起菜”·三个方向共六扇门同时打开,服务员有条不紊地进场·几十辆餐车不一会儿就走空了,走在最前面的已到达第一排圆桌。
今天会议结束的时间刚刚好,不至于太早,让人有闲暇对菜品的要求过于严苛,也不至于太晚,让客人等菜的耐心下降··沈俊彬似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盛骁迎着目光也看向他。
想想这小子那天开晨会时的愁眉苦脸,再看他现在憔悴烦闷一扫而空的模样,盛骁猜想这两天营业额应当不错··他做足了虔诚讨教的姿态,好声好气地问:“沈总,今年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沈俊彬吊着高高在上的一口气儿:“你再来晚一点就完成了。”
“什么意思”盛骁眨眨眼,低头看看自己可怜的占地面积,“我在这儿碍着您了需要我再靠边站一点儿吗”·怎么会碍事这个人站在宴会厅不但不碍事,还有种强制- xing -众星捧月的效果,方才满满一屋子的人都被迫成为了他的陪衬。
沈俊彬突然希望这条走廊里能有一面足够大的镜子,让他看一看在人群之中时自己究竟是盛骁的陪衬之一,还是和他一样耀眼··他不自觉地抬手整了整领带,挤出个明明白白虚情假意但又不屑掩饰的笑:“我的意思是,你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你要真这么游手好闲,到后面整理盘子去,我谢谢你·”·把餐具从洗碗机里搬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收纳筐,看着简单,却也不是个小活儿·尤其是宴会厅和自助餐厅忙起来的时候,真得抓人来帮忙,沈俊彬不是开玩笑的。
盛骁可不打算当满身是水的幕后英雄:“哦,那我还是走吧·”·沈俊彬微微一笑:“滚吧·”·“……”盛骁原本打算走了,可看这小子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休憩已久的幼稚又鬼使神差地蹦了出来。
由于休息了特别久,所以跳得也格外欢··趁左右无人,他飞快凑到沈俊彬耳边,小声道:“这是你让我滚的,我滚了可就不回来了·”·这句一语双关的话无敌准确地戳中了沈俊彬假笑的开关,沈总监的笑脸当场断电,目光如刀“唰”地- she -了过来。
眼看沈俊彬脸色铁青又要发难了,盛骁明智地停止了火上浇油的行为,警惕地后退一大步,请辞道:“冷静·我滚了,您忙着·”·他功成身退,精神抖擞,轻快地走在十一月的寒风里,心满意足得莫名其妙。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日子怎么这么有意思该唱首什么歌来歌颂生活好呢·裆里……哦是兜里,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一震。
他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名称和短信内容让他脚步凝滞在了原地——·“1701,晚上过来·”·第28章 ·主楼客房层每层的1号房面朝东南, 那是莲花新区一步步扩张的方向,楼层越高,视野越好。
对于一个建在没有海、河之类自然景观的城市的会议型酒店来说, 日新月异奔腾不息的“区景”恰恰是最符合酒店风格的卖点··最优越的居住条件留给最尊贵的客人, 内部设计师将每层的1号房都设计为套房,并按照楼层由低到高, 划分为行政套房以及高级行政、豪华、总统套房不等。
1701是豪华套房,装有一整面的钢化玻璃墙, 拉开窗帘就能将大半个莲花新区尽收眼底·房内有独立的全景会客间、小型会议室, 配备了各种办公器材, 可使用行政酒廊,无论商务还是娱乐都能满足客人需要。
如果说散客选择房型只和价格有关的话,那么会议主办方安排房型就和与会人员的身份地位有关了·一般的办事员通常被安排两人合住一间标准间, 哪怕二人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要如此,而“贵人”就要单辟房间,甚至楼层。
遇首长大驾光临,出于安保需要则有可能和前两天一样,单独启用一座贵宾楼··总统套房由于其名称奢靡敏感, 企事业单位订房时通常会避讳, 在一般预订单中, 除了像开启贵宾楼这样特殊的接待规格外, 最高级房型的就是豪华套房。
发信人的指令中充满了命令的口吻, 透过这几个字不难看出此人平时对身边人也是颐气指使的··盛骁既不答应,也不得罪, 避重就轻地简短回复道:“今晚值班。”
可惜值班是个玻璃纸挡箭牌,只能抵挡那些自信心不足人士的邀约,对某些执着且拥有一定权势的人断然无效·他甩着手机仿佛拿了个烫手山芋,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应付,对方就穷追不舍,间隔只短短几秒钟又发来一条信息:“明天。”
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有,这不是征询他的意见,是单方面做出决定然后对他下达通知,仅此而已··都市情缘·根据波尔的哥本哈根经典解释,不观测月亮就不存在,不观测波函数就不塌缩,他不看这条信息,对方的情绪将永远处于一种“翻脸”与“不翻脸”叠加的状态。
盛骁假装没看见,面不改色地将手机放回了兜里··可还没撒开手,手机又震了,这回一个字也没有,只发来了一个问号··那个“”透着对盛骁忘恩负义的不满,似乎在警告他发件人的耐心所剩不多,还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提醒他“明天”是“识相点”的最后机会。
问号本身由一把弯勾和一个西式句号组成,暗示它的发出者有权力随时将盛骁现在拥有的一切以一把弯勾尽数勾回,然后,划上终止··能源局当晚的宴会依旧在宴会厅举行,沈俊彬换了一套薄呢料的西装,与经理制服的颜色相近,但精心的剪裁使布料更为细腻地贴合着他的身体,显得利落而精神,并且和服务团队祥和地融为一体。
盛骁不难想见,别人逢入冬,客房可能需要多加一床被子,但沈总监的房间则需要多加一个橱子,楼下的洗衣房更得单辟出一个衣架专门伺候他的行头··以他那辆跑车的容积绝对不可能运来这么多衣服,或许是沈总监先来了,后面加运了一个集装箱吧。
这不能说明沈俊彬娇气,爱打扮,实在是出于职业考虑·经常出入餐厅、厨房的人衣服容易沾染味道,换得勤快些有利于和客户交流,使他闻起来更像一位负责规划管理的职业经理人,而不是刚下班的厨子。
肯在衣着上如此花功夫且有正面效应的男人并不多,这不失为一个人对待岗位工作认真负责的标志··至于沈俊彬本人对生活品质要求如何,是否一样严苛盛骁倒觉得,他应该不是那么吹毛求疵的人。
真着急的时候,巴掌大的房间他也肯屈就,地下捡起来的衣服他也套上就跑,不是么·思及此,盛骁朝宴会厅门口走过去,笑得很灿烂,将龌龊旖旎香艳激荡的思想掩盖得滴水不漏:“沈总。”
沈俊彬两手自然交叠在身前,站在门旁,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进去看看吗”·总监能踏踏实实地在这儿站着,足以证明宴会厅里一切如常。
客人用餐大多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有服务员在里面服务就足够了,突然来个陌生面孔往门口一杵,还人高马大得令人咋舌,反而让人心有疑虑··盛骁做了个为难的表情:“今天就不进去了吧,怕影响了您的业绩。”
沈俊彬没信他的鬼话,慈祥地笑着“哼”了一声··“我陪你在这儿站站·”盛骁上前一步,和那人比肩而立,“穿这样冷不冷”·出于一种类似于鸡遭到黄鼠狼拜年时的本能警惕,沈俊彬疑心他居心不良,侧目凝望了一会儿。
盛骁想展示自己的优秀时总是无往而不利的,沈俊彬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话里有话的端倪,恢复了心平气和:“还行·”·今日晚宴的大部分菜品都是分餐制的中菜西吃。
将菜品按人数分为小份,既更为卫生,营养也更合理·随之提高的菜品选材、分装和装饰成本注定了同样人数下中菜西吃的收费更高,不过也只有这样的餐制才能上真正的“大菜”。
几个厨师推着餐车,从备餐间往宴会厅门口方向走过来,走得格外小心··沈俊彬替服务员拉开了宴会厅门,叮嘱了一句:“慢点儿,别急·”·盛骁不知车上放的是什么,但按照一般认知,同一场宴会中分装使用的餐具越高档华丽,象征着其中盛放菜品的价值越高。
看那盖盅描金画龙的,比一般盛鲍参的盖盅还大一圈,必定价值不菲··宴会的菜单基本上都是按照预定规格执行的,但在最终排菜之前,如果负责人到厨房溜一圈儿尤其是试吃过的话,不无临时改变主意的可能,认可厨师长强烈推荐的菜品。
这种“你吃个看看不买没事”并配以诚挚热情笑脸的销售手段和路边的水果摊没什么区别,也一样有效,传承千年且前途无量··盛骁终于知道沈俊彬今晚的好心情从何而来了。
具有感知功能的器官绝不止眼睛而已·鼻子、耳朵,以及心,都是··有的人即便是相对而立,眼睛睁得老大看着对方,也像是神飞天外,让人跟他说话时心里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沈俊彬则恰好与之相反,他们两人面朝同一个方向站着,没有特意看彼此,也没有交流,盛骁却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始终关注着他,并发散出一种“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的神经信息,游离在他的身周。
盛骁“呼”地无声吹了一口气,沈俊彬立刻转头看了一眼··盛骁惊讶道:“看我干嘛”·打草惊蛇的沈总监没说话,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毫无疑问,这小子的外表看上去是好看的,往门口一站,吸睛程度丝毫不亚于精心装扮的礼仪姑娘·光是这样站着,沉默的相处让盛骁感觉很舒服,其奇妙程度一时难以言喻,只知道不能肤浅地用“安静”来描述。
可不得不说,人的本- xing -就是爱折腾,血气方刚的盛骁尤甚··传菜的人走光了,他装模作样地附耳问:“刚那些碗里装是什么地瓜粥”·沈俊彬冷冷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少乱说话。
盛骁接到眼神作恍然大悟状:“哦,银耳莲子羹”·看出他是故意的,沈俊彬翻了个白眼,不屑陪他开展幼稚的对话··盛骁的脸面并不像他白皙的皮肤看起来那么薄透,受十个八个的白眼远远伤及不了本体。
他煞有介事地说:“你不告诉我,我等会儿可能会去后面偷一碗·”·“你敢偷算你厉害·”沈俊彬露齿一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盛骁挑眉:“哪条”·“你……”沈俊彬反应迅速地低头一看··都市情缘·“看哪儿呢沈总我问您话呢。”
盛骁道,“您要打我哪条腿左边的还是右边的选好了我伸给您,要不我怕您打不着·”·盛骁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挑衅,这种程度沈俊彬不当场炸成两半也应该裂开一道缝。
没想到沈俊彬离奇地没发作,只是含义不明地勾起唇角对他笑了一下,顺着西装的扣子一路往下看,一直睨到没有扣子的部位··这倒叫盛骁有点慌了,拿不准是刚才的盖盅里盛了什么非法天价菜还是一下午不见这小子学了什么妖法。
一名厨师脚步匆忙地从备餐间走过来,盛骁鉴貌辨色,远瞄了一下那厨师行进的路线,隔着十几米就看出是冲沈俊彬来的··他小声道:“坏了,你的莲子羹被偷了,找你来挂失的。”
沈俊彬眼睛一弯,对他和蔼地说:“你放屁·”·“总监·”厨师示意借一步说话··两人耳语了几句,沈俊彬回头道:“我走开一会儿,不超过10分钟。
你帮我盯着,等我回来了你再走·”·盛骁点头:“那当然·您放心,快去吧·”·沈俊彬叫他“看着”,绝对不是“看门”的意思。
盛骁推开宴会厅的门进场巡查,从备用餐具摆放到地面卫生,从桌面餐具回收到服务员仪表··墙边的餐具柜还没看完,就听到会场某处传来“啊——”的女声惊叫。
宴会厅铺有地毯,瓷器落地不碎,人踩积水不滑,能在这参加今天晚宴的也都是能源系统中叫得出身份的人,不会没事闲得制造破坏气氛的噪音··他循声朝那个方向看去,两个男人正盛气凌人地将一个身材瘦小的服务员姑娘围在中间,怒道:“你怎么搞的”·第29章 ·盛骁隔着几张圆桌都能清晰听到惊呼和呵斥, 更不用说周围用餐的客人了,那处一时间成为小半个宴会厅的焦点。
两个男人把服务员堵在圆桌间的过道,五大三粗的躯体几乎把姑娘完全遮挡住·盛骁快步走过去, 离得老远就听到服务员不住地道歉, 连声说:“对不起,先生, 对不起。”
其中一个男人的怒气丝毫未减:“叫你们经理来”·服务员一抬头,正好看到盛骁走近, 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盛经理……”·宴会对接人也赶了过来, 皱着眉头训斥那服务员:“怎么了这是你怎么搞的”·“我来处理。”
盛骁安抚了宴会对接人, 上前对当事方的几人道,“您好,先生, 我是酒店值班经理盛骁,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说·”·不必多问,他低头一看就明白了。
服务员隔一段时间要把客人用过的餐具回收,看起来是撤餐具时和客人相撞,惯- xing -使得盘里的配菜沾着类似奶油的汤汁滚了出去··撞和被撞的人都没事, 唯独倒霉了桌旁坐着的另一个客人, 从膝盖到裤脚再到鞋面, 全被溅上了汤汁。
受害人黑着脸坐在那儿, 脸色难看地伸出那条腿, 盯着裤子上的汤渍,眉间隐隐有怒气··不单挑出来这几人细看还未发现, 这三人的气质和宴会厅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长相虽不至于凶神恶煞,却也写满了跋扈恣睢,出去走在路上恐怕都会教人想绕着他们走。
刚才发火的男人粗声道:“你们的人撞了我你看她弄的”·盛骁转回头严肃地责问服务员:“太不小心了,给客人道歉。”
服务员早已道歉了几十次,闻声又挨个鞠躬道:“对不起,先生,是我工作失误,请您原谅·”·“说个‘对不起’就完了”男人音量未减,咄咄逼人,“我原谅你,那你弄脏的裤子和鞋怎么办”·另一人也帮腔:“这西装要几万,你知道吗你赔套新的吗”·沈俊彬闻讯赶至,小声问周围的服务员:“怎么回事”·真正的受害人身材虎背熊腰肩宽体壮,坐在椅子上如一尊不动明王,始终没发话,恼怒中稍微喘口气都像是野兽低吼。
“先生·”盛骁弯下腰温声问那人,“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让您满意的·我先看一下您西裤和皮鞋的受损程度,可以吗”·黑着脸的客人遭飞来横祸必然心情不快,极没好声气儿地“嗯”了一声。
盛骁接过身边服务员递上来的餐巾纸,捏着自己的裤线稍稍提起一点儿,单膝跪了下去··他的膝盖还未着地,先听到背后某人明目张胆地把拳握出了“咔吧”一声响。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么耐不住- xing -子,为免火上浇油使冲突升级,他忙轻咳一声,掩饰了那枚不太和谐的音符··客人被溅上汤汁后的第一时间已经用口布擦过,只是擦得不太仔细,反而使污染范围扩大了。
盛骁从上至下轻轻擦拭,鞋面上的汤汁很快就擦干净了,根本看不出来,但膝盖处的油渍确实擦不掉··汤汁再怎么有油有水,也不至于对衣物造成不可洗涤的污染。
厨房里的那点东西洗衣房门儿清得很,还没有他们洗不掉的··盛骁半跪在桌旁,抬头道:“先生,非常抱歉由于我们员工的工作疏忽给您添了麻烦·这汤渍应该不会损坏您的皮鞋,您回客房或去休闲区稍坐,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专业的擦鞋服务,一定能把鞋面还原。
至于裤子,确实是弄脏了,需要干洗才能彻底清洁·您方便换下来吗我们免费为您干洗·”·“干洗要多久”方才训斥服务员的那男人道,“回头我们退了房你送给谁去”·盛骁保守估算了下时间:“加急件通常需要六小时,我为您安排优先,西裤最快三个小时内就能洗净熨烫好,今晚或明早为您送到房中,不影响您明天的穿着,可以吗”·坐着的客人不置可否,脸色依旧- yin -沉,显然是对盛骁处理方法并不满意。
都市情缘·“谁说我们明天走”吵吵嚷嚷的男人又道,“我们今晚吃完饭就要走了”·“这样。”
矛盾进入僵持期,有时答应得太痛快反倒不利于解决问题,盛骁抿唇略作技术- xing -停顿,装出自吃一亏的样子又道,“请您体谅今天宴会繁忙,我个人按照市场干洗价格的两倍支付干洗费用,您离店后挑您信得过的干洗店进行清洗,行吗”·“这要是拿回去了洗不干净怎么办”男人紧咬不放,“那还能穿吗到时候我们找谁去”·基于一般生活经验,这种程度的污损基本不存在清洗不掉的可能,但凡事总有万一,衣服价格又过高,客人有此担忧也在情理之中。
盛骁刚要开口再退一步,沈俊彬先沉声道:“先生……”·这场争执影响了宴会的用餐氛围,惊动了省能源局的宴会对接人,听语气就知沈俊彬正为此大大地不痛快。
想起这小子一点就着的脾气盛骁就害怕·沈俊彬的好脸色只能应对应对常规客人的投诉,用加道菜、送瓶酒速战速决解决问题,打扫战场·这几人明显难缠许多,瞧那意思,他们不但要酒店承担失误造成的全部损失,还要有人负责安抚他们受伤的心灵才行。
劳千金之躯的沈总监御驾亲征,不是比泼下一锅汤的后果还要难以预测么··盛骁赶紧一抬手,示意沈俊彬别出声··“这样您看可以吗”他微笑着再次抬起头,对脸色越发难看的客人耐心道,“请您先把裤子换下来,交给我拿去干洗,如果洗不干净,我来负责承担西裤的赔偿,如果能洗干净,并且不影响穿着,在您退房后我们会负责把它送还给您,另外还将为您准备小礼品,略表歉意。
考虑到您的衣服价值较高,为避免快递在运输过程中造成意外损坏,届时我将亲手为您送至府上·”·第二天协助客房送完了早晨离店的一拨客人,盛骁终于能下班了。
他并不是每次下班都在更衣室洗澡,但有些澡是必须在这儿洗一场去去晦的··淋浴室的大花洒一开,偌大的房间如瑶池仙境,在其间腾云驾雾一会儿,他可以暂时不想杂七杂八的烦心事。
洗到一半,又进来一个洗澡的·虽然不是换班时间,但宿舍楼那边的淋浴间较小,常有员工嫌水不热、挤不开,跑到较为宽敞的更衣室来洗··隔着缭绕的白雾盛骁没看出来人是谁,习惯- xing -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对方不说话,径直朝他走了过来··如果能给一个人的气势涂上颜色的话,看那人走来的姿势,盛骁觉得这人可以直接用墨汁给自己的气场上色··不过想到这儿,那种不太适合直接为客人服务的气势又让他很快联想到了独一份的某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允许“可能”与“不可能”在他心里展开一场辩论会,两手空空的沈俊彬已然坦坦荡荡地站到他的面前了··“你傻了吗”盛骁惊奇地发现最近自己的直觉总在应验,主要是关于沈俊彬方面,“你来这儿干什么”·沈俊彬理直气壮,脖子还挺长,胸口和脸上被溅了星星点点的水滴,眼睛一眨不眨:“我洗澡。”
“你屋里又不是没浴室,跑这来洗个屁”沈俊彬分明支着枪朝向他,子弹上膛蓄势待发,如果真是单纯为洗澡来的,盛骁现在就把水箱里的水喝干,“你,赶紧把衣服穿上。”
“怎么了”沈俊彬语气不善,讽刺挖苦挑衅轻蔑一应俱全,“这儿是员工更衣室,我一个员工来洗澡,违反规定了吗盛经理”·更衣室的柜子一人对一柜,沈俊彬来这儿洗澡压根儿连衣服都没地方放。
盛骁不知道这小子今天- yin -阳怪气是吃错了药还是睡抽了筋,又或是想玩什么花样,他只知道两人在此地无论是发生摩擦还是“摩擦”风险都太大太大,谁也承受不了:“没违规。
你洗吧,我洗完了·”·“跑什么”一只手重重扣住了盛骁的肩膀··两人离得更近一步,沈俊彬脸上分明写了“不定时炸丨弹”几个字:“盛骁,我原来以为你只是怂,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没种一点破事儿你就给人跪下,不觉得难看吗”·盛骁:“……”·沈俊彬恶狠狠地瞪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冷笑道:“还没来得及讨教您以前是从事什么工作的这么喜欢跪,是在会所包房当少爷吗”·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吃太多睡着了 今天更晚了·第30章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 沈俊彬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对盛骁没有欲望,他现在甚至不想碰他一下,可是身体还是不知道按照什么机制自行运作, 不由自主地有了强烈的反应。
这个世界如此不真实, 连身体都和他的本意背道而驰··这还不算什么,更加不真实的是昨晚他一进宴会厅就看到盛骁挺拔的身形在客人面前瞬间矮了下去·那一刻他已经不想问发生什么事了, 只想大声喊停,让时间等一等, 容他上前把盛骁拉开。
可他晚了一步··他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 半天说不出话, 心情一言难尽·等他艰难地平复了一阵儿,好容易把那口气顺下去了,紧接着又看到盛骁弓腰给客人擦鞋, 低声下气,交涉之间寸寸退让。
不是说为人擦鞋就低人一等,实在是盛骁他……可能是他的身高太高了,也可能是他平日里的姿态太高了,又或者是他身上的其他什么特质为他集结成了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峰。
总而言之, 他低一低头就让人有要发生雪崩的担忧, 更何况看到他以把自己折成几折的姿势和人交流·理智在说, 员工有错在先, 宴会现场有几百人, 客人情绪不满必将造成恶劣影响,换做是他, 他也会视情况以最短的时间降低投诉的分贝。
盛骁放低姿态是为了吸引视线,让找茬的那个男的对着地面说话总好过挺直腰杆吵吵嚷嚷··都市情缘·可另一个声音又大声拍案怒吼:“就这一个办法吗他至于这样吗”·事情看似顺利地解决,盛骁具体是怎么说的,他不太记得了,他只知道最后多半会按照一般程序了事。
酒店没有任何一项规定是要求值班经理上门送还物品的,顶多以快递的形式发出去··沈俊彬大脑空白了很久,其后的几个小时都像是梦游··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错愕什么。
直到营业结束,回房之后他对着空荡的房间越想越窝囊·想了整整半宿,他终于想通:他不气服务员洒了汤,也不气客人小事化大,他气只气盛骁··当时那几个男人态度过分,连同桌用餐的其他人都面露不齿之色了,盛骁怎么像个软骨头,卑躬屈膝的无论是代表酒店的立场,还是作为他个人,他怎么能这么没出息,作践了自己·再一想,他还曾经和这个人上过床还一再允许他做“上面”的那一个·他甚至无数次主动配合过他,就为了看他爽的神情·一个人本身的价值降低,他所有快乐不快乐的珍贵程度都随之一落千丈。
沈俊彬一想起来就咬牙切齿地反胃——早知道这人吃硬不吃软,他还主动和他谈什么送车·或许他连动手都不用动,恐吓几句,盛骁腿就软了·反胃足足反到后半夜,沈俊彬一看表,猛然一惊,才是真的愤怒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繁忙的接待期中把宝贵的休息时间浪费在这样一个家伙身上·他气得差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开了瓶红酒一口喝了大半。
然而红酒里的酒精含量着实有限,没能让他一醉累月轻王侯,也没能让他大梦一场任平生··天将破晓,万籁俱寂,他睁着通红的双眼,茫然地想:盛骁可能已经死了。
他记忆里的盛骁带着一点儿独属于青春的生涩和干净的书卷气,满脸一窍不通地认真对着课件照葫芦画瓢,与生俱来的气质拯救了他并不标准的动作,使他依旧无比优雅,其赏心悦目程度远超课件里的示范。
而现在,在明泉国际会议中心左右逢源的这个人,不过是借了盛骁壳子的野路游魂,仅仅继承了原主人的一小部分记忆而已·它不知道别人需要鞠躬道的歉,盛骁歉意地笑一笑就能令人们冰释前嫌,它怎么能用最平凡的标准来使用这具身体·沈俊彬的心沉了下去——人死都死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手里捏着白条也找不到那人要账了,前尘往事、仇怨亏欠全都不得不随之一笔勾销··抱着追思的心情清理关乎此人的旧账,拨开覆盖其上经年累月层层累积乃至已经厚重得粘稠不辨原貌的情绪,打开匣子的那一刻……·他终于能平静地承认:其实,这些年来,他常常怀念那个一眼就让他怦然心动的大男孩。
“回忆”究竟算不算一项爱好·沈俊彬想:算,就像有人喜欢无数次看同一部电影,同一本书,去同一个地方,走同一条路··一样的。
当年的盛骁对业务可能只熟悉十分之一二,手拿散装的课件材料小声地背着各种突发事件处理原则,努力追赶培训班的进度·全店各岗的标准程序加起来有几千条,看得出盛骁被揠苗助长揠得很痛苦,令旁观者听得也很痛苦。
偶尔盛骁忘了词,会因为他在旁边而不好意思地回头一笑··他又觉得揠苗助长也很有趣了··那时他躺在盛骁隔壁的床上,心里漫无边际地想:哪来这么多的原则这个世界如果真有什么事称得上“原则”,那么所有人都应当为自己的热爱服务。
热爱的对象是一个人也好,是一件事也好,人们从小被教育寸- yin -是竞,如果宝贵的时光不消耗在心之所向的热情上,那不是将金银元宝扔到无尽之海么··倘若世上所有人都能心无旁骛地遵循这个原则,那么大概会有不计其数的人愿意为盛骁服务。
而他,他进了这间屋,看了盛骁一眼,多半跑不了了,命中注定要献上自己那一份··念书的盛骁没能听见他脑内的胡说八道,只是甩了甩头,像是想换个脑子,依旧在跟课件较劲。
他又想: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有这样的同事,真好··他不出声了,希望盛骁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把纸上的条条框框全背下来,毕竟一个人在某个行业掌握的经验知识越多,就越不容易跳槽。
他始终没有把以上的想法说出口,起先是怕吓到了对方,后来两人足够亲密了,他又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没有后来了··直到现在——原来人真的可以忘了曾经的自己,蜕变成“更好”的人。
一个对酒店业务一窍不通的学员,如今甘心折腰,侍奉起难缠的客人来得心应手··可这个所谓“更好”的人连曾经的自己都能忘,又凭什么记住曾经的别人呢。
岁月的长河……十几二十岁时的长河才叫河,到了现在,他眼前的岁月长河已经堆满了硌人的瓦砾、碎石,更多的是理想和幻想的尸体分解成的淤泥··再也不复从前那般奔腾。
他记忆中曾经闪光耀眼的琉璃瓦一片片脱落,城堡越来越斑驳··面前这个“盛骁”,把好好的身体活得说折就折了,它不知道这个人不仅仅是它套在身上的壳子,还承载着他的执念么·沈俊彬无理取闹地想:它就是个凶手,它怎么能不看护好这个人,怎么能让他在别人面前低三下四呢它为什么不选择更体面的方式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好好对盛骁·他梗着脖子,下丨身顶在盛骁大腿上,恨不得变成一把刀捅过去。
“我没跪,我那是‘蹲’,”盛骁压低了声音解释,“只不过情况特殊,我蹲得比较低,看起来好像膝盖着地了而已·否则我怎么清理客人鞋面上的菜汤我不擦干净、看清楚,我等着他讹我啊”·沈俊彬冷冷地抽了抽嘴角:“蹲”·强词夺理,这个冒牌货还在往自己魂上贴金。
都市情缘·昨晚的那一瞬间,不光周围的服务员,就连寻衅滋事的男人脸色也变了一变,咽了一口吐沫··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观察角度的问题··“你在员工培训期间没学过在客人面前蹲下捡东西的标准姿势么”盛骁被枪抵着依旧临危不惧,大义凛然道,“你忘了的话,我可以重新教你。”
“好啊·”沈俊彬恶劣地笑了,手指一划拉,将淋浴架上的香皂盒和香皂一起划到了地上,“你东西掉了·”·盛骁:“……不是,等等,我说的不是现在。”
他后知后觉地想拍大腿,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合时宜地提出这种技术援助·沈俊彬挑衅地看着他:“去捡嘛,我看看你怎么捡的。”
盛骁:“……”·淋浴室随时会进来人,这小子未免也太任- xing -了,不依不饶的凶器上如图穷匕见一般赫然露出“无法善了”的意思。
花洒的水流这么大,怎么没把他的执着浇熄·沈俊彬有意无意地顶着他,搞得他也心烦意乱··“沈总啊·”盛骁将手掌覆在沈俊彬的手上,力道温柔地试着推了推,没能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推下去。
他索- xing -就着那只手暧昧地捏了捏,顺着手腕摸到了对方的手臂上:“别闹了·赵主管刚才打电话给我,客人的衣服洗好了,叫我去取·我订了车票,这就得去送了。”
“你去”沈俊彬一脸震惊,收了手,“你真的去送你才傻了吧”·虽然不该对客人猜疑,但是昨天那几位看神色就不像善人。
要不是名列省能源局的宴请名单,沈俊彬绝对相信那是对手酒店派来挑事的··“当然啦·”盛骁抓紧时间捡了香皂盒,收拾了洗浴用品,用手背像抹眼泪似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抽抽鼻子,眨眨眼问,“你有空吗有空送送我。”
第31章 ·员工通道出口停了一辆跑车,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对着后视镜好一阵捯饬自己,可惜苦于没有趁手的工具,怎么弄都不满意。·盛骁提了一大一小两个礼盒拉开车门:“沈总, 麻烦你了。
咱能走了吗”·小盒子里装的是洗衣房主管精心熨烫包好的西裤, 用了三层雪梨纸隔开防潮,内外包装均系了丝带·另一个硕大的礼盒里放的是一床蚕丝被。
蚕丝是当地的特产之一, 市面上百花齐放,质地良莠不齐, 但这个品牌只走顶级路线, 普通的商场见不到踪迹, 仅在少数高档的精品店内出售·这床蚕丝被在明泉商品部的架上对外售价为3688元,找销售部以内部合约价拿也要2800。
·沈俊彬盯着那个大的盒子问:“这是你买的”·盛骁拎着礼盒无辜地摊摊手:“是啊,不买人家也不让我白拿吧”·沈俊彬的郁火无处发泄, 一下涌上来:“我问了,不是服务员撞了他们,是他们主动去撞撤餐具的服务员。
那几人就是找茬的,你还买这个”·他刚刚在浴室把自己弄了一身水,吹干头发后想打理又不愿被盛骁津津有味地盯着, 再加上更衣室确实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不便久留。
现在他头发正蓬松得和他本人一样暴躁:“退了·我车上有自助餐券, 给你几张, 他爱来就让他来吃·”·“我知道·可人家都走了, 你再送自助餐券, 你怎么不直接送个历城地图呢”盛骁笑道,“有句老话叫‘宁让钱, 不让言’,万一能源局的领导想起这事,给他们打电话,到时他不说咱们一个‘好’,那我不是白去一趟了么”·这个人明明自己就是个无赖,偏偏还要引经据典。
沈俊彬听了一阵恶寒,头皮发麻,不光忘了刚才想骂什么,连脑门儿上的火气都被吓跑了··他甩甩头:“上车上车,走吧·”·车站在城市的另一端,沈俊彬这会儿倒是很认路了。
他根本不用盛骁开口指点,方向盘一打,流畅地上了外环高速,仿佛当初那个找不到疾控中心的人与他无关··车里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很淡,又有点甜,像是桔子的味道,和沈俊彬身上的一样。
盛骁一闻就来了精神,悄无声息地吸着鼻子到处瞄了一会儿,苦于没有透视眼,始终猜不出它的源头藏在哪个暗格里··“你以前也这样吗”走了一段,沈俊彬打破沉默开口问,“都像你这么做,餐厅经理就不用干别的了。”
盛骁想听听求和反对派的高见,好奇地问:“您遇到这种事怎么处理”·“极少数的情况,是管理公司雇第三方来检查突发事件处理的,这种我一般很快就能看出来,和对待普通客人一样,按照标准程序足以应付。”
沈俊彬道,“但有的人才不管你处理标准是什么,就是看准了酒店店大,觉得我们损不起名声,所以挑人多的时候来找事·可能是想减免房费、餐费,也可能是想要代金券,甚至娱乐室的游戏币,他们虽然比较愿意进入谈判阶段,但会刻意不离开餐厅,就在原地跟你讨价还价。
还有一种……”·路况畅通无阻,沈俊彬的表情却不太友善,蹙着眉头紧抿着唇,像被堵车堵了十里地似的··盛骁怕他不把话都说出来再把自己憋着了,问:“还有一种是什么”·“还有一种就是人渣。”
沈俊彬恨声道,“喝点酒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故意撞一下、摸一把,调戏服务员,以为给他端了盘子就低他一等、欠他什么了·我宁可报警,也绝对不让这种人在我眼皮底下占便宜。
吃顿饭都能吃出花来,出了这个门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富不过三代·”·盛骁感觉眼前浮现出了一幅骂人的新篇章,沈总监用简短文明的词汇就把人家还未萌芽的第四代给骂进去了。
不过他这么大的戾气是怎么通过心理测试的这真不是专门来拆场子的吗·都市情缘·盛骁道:“消消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你看咱们沈总就不一样,你家富好几代了吧”·两人原本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说到这儿,沈俊彬突然卡壳儿一般顿了顿··他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像是漫不经心地反问道:“你经常打听别人家里”·问人家家里几口人,宅边几亩地,要么是极亲密的关系,要么是准备发展极亲密的关系,在心里先备个案。
盛骁的英语够不上四级的边,察言观色却是专八水平,轻易听出了沈俊彬想问的那个意思··他存心道:“对,我经常问的,我就喜欢打听别人家里·”·沈俊彬鄙夷地扫了他一眼,一脸的无可奉告。
人在年幼时期的审美多是大众化的,喜欢姹紫嫣红,光鲜靓丽,想拥有一整片花园,尤其是花园里最漂亮的那一片花,可随着年纪渐长,人开始慢慢学会分辨哪些是堪称“喜欢”二字的,哪些是迷人眼的,最后注视其中的三两枝,甚至只选一枝,就能代表整个春天。
选中的这一枝不光不一定是花园里开得最好的,甚至也不需要它处在本身绽放得最绚烂的时刻,可能只是恰好的一缕阳光洒在了它身上,而赏花人又碰巧瞧见了,便想多看一眼。
与平日相比,沈俊彬现在的形象绝不是引人注目的巅峰,他的暴躁、愤怒和自我封闭的烦闷使他从梅兰竹菊的队列里愤然跃出,脱去体面的外衣,又没了仙人掌的利刺,只能变成一团会动的毛绒球,在花园石台边拿自己一下下撞墙解气。
不知道厚厚的毛绒之下这小东西是不是已把自己撞得鼻青脸肿,涕泪横流··有福同享很简单,同仇敌忾却难,认认真真地生气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比雪中送炭还累人。
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了二十多年,盛骁早就不在意皮相的虚幻了,远远脱离了见色起意的低级趣味,对于单纯拥有“形象好,气质佳”的人兴趣寡淡,很难有人能凭外表勾起他的兴趣。
然而沈俊彬误打误撞,剑走偏锋地做到了··盛骁穿过花丛回廊,捡起地下的毛球,想拨开厚厚的毛绒,看一看小东西的表情··沈俊彬的鄙夷并没能保持太久,过不一会儿就散了,悻悻地开着车。
按照盛骁对自己的了解,他既没有虐待别人的倾向,也不属于有受虐的倾向,可他记不清从哪一次开始,沈俊彬的发火让他体会到了异样的快感和乐趣··他在两首背景音乐换歌的间隙问:“昨天那几个人一上来就叫经理过来处理,不像是调戏服务员啊。
你说他们是看上你了,还是看上老付了”·沈俊彬当即变色,把油门当做地板狠狠跺了一脚:“别恶心我”·发动机随着这一脚“呜嗡——”地嗥了一声,仪表盘上的几个示数像秒表一般“噌噌噌”窜了上去。
“好好,我不说了·”盛骁的冷门趣味暂时还没扩展到娱乐生命的地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车门扶手,“你冷静,时间来得及,慢点开·”·生容易,活容易,沈总监生活得却不容易。
盛骁心想着“今天就给沈总监的血压放一天假吧”,适时地保持了沉默··车里很暖,没人招惹的情况下沈俊彬开车还是很平稳的,像是加入了人工智能的定速巡航。
盛骁再三确认这位司机没有反人类的倾向后靠在头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在他昏昏欲睡之际,隐隐感到车速似乎慢下来了一点儿,音乐声也变小了··他又不想睡了。
“坏了·”盛骁惊恐地睁开眼,呵了一口气捂着嘴道,“我忘刷牙了,怎么办·”·沈俊彬面无表情地开着车:“等会儿下了高速买盒口香糖。”
“哦……我不吃那个的·”盛骁叹口气,幽幽道,“从来没忘刷过,就是刚才给你递完毛巾递吹风机弄得,忙忘了·”·沈俊彬诧异地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疑惑这个人长得吉人天相应该百无禁忌才对,从没发现也难以想象他会有这么矫情挑剔的毛病,又像是对此人颠倒黑白推卸责任的行为不满——当时他明明说了叫盛骁别在旁边盯着他吹头发,谁拜托他在那儿递毛巾了吗·沈俊彬犹豫了片刻,问:“喷雾你用么口腔喷雾。”
“没办法了,”盛骁跃跃欲试,一群三岁的小人儿在心里席地而坐拍桌押注,面上却是很无奈的,“你有吗拿来试试·”·那是一小管橘黄色的透明液体,背面贴着繁体字的标签,只使用过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
盛骁捏着盖帽拿到光下,没看清用法用量产品名称,搭眼一看先看到了“接吻前”几个字··“你没用过吗对着嘴里喷就行了”沈俊彬心虚似的烦躁道,“看什么看”·“要进嘴的东西,肯定要先看看嘛。”
盛骁不慌不忙地又看了一眼··标签上有一个简笔画画成的姑娘的脸,喷过喷雾之后脸颊两朵彤云,噘起了嘴··眼见沈俊彬有腾出手收回喷雾的架势,他这才从善如流地压下了喷头。
久违的气味立刻在口腔中弥漫,比他间接品尝时多了几分薄荷的清凉和水果的甜美,但少了一个贪婪柔软的东西到他口腔中攻城略地··他温柔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暂时- xing -地自给自足,然后大大方方地将那一小管喷雾盖上盒盖放进上衣口袋里,闭着眼靠回头枕装死:“谢了,那我就拿着了。”
第32章 ·车站前街像是漏斗的最狭窄处, 广迎八方来客,但谁也走不出去,所有车辆在这里只能耐着- xing -子缓慢行进·沈俊彬经过车站路线示意图时抬头看了一眼, 像是哪里没想通, 皱着眉头四处望了望。
司机不认路,盛骁不得不从诈死状态中复活出来分忧解难, 指着前面一辆历城牌号的私家车道:“跟着它走·它车里好几个人,可能也是来送站的·”·都市情缘·可惜前车深深辜负了盛骁的厚望, 走走停停, 磕磕绊绊, 刹车灯一闪一闪,居然还异想天开地亮了次倒车灯。
沈俊彬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刚要前行,又横着过来了一小波人, 像僵尸入侵一般提着形状诡异的行李包翻过护栏,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车前大摇大摆经过··大小资本的涌入使得莲花新区像一个金矿,若有慧眼则不难发现机遇无限,周围地市的人都想来历城挖一铲子碰碰运气,说不定能从此在这儿占有一席之地。
再往远处看, 车站广场上的人更是多得违背客运规律常识, 好似春运提前到达··车里的音乐不知何时被关掉了··沈俊彬手搭在方向盘上, 看着前方不远处, 平静地问:“远吗你真要坐火车去送”·事故发生在宴会厅, 当天沈俊彬既在场又当班,属于当事责任方之一, 依照处理冲突程序中保护宾客隐私的原则,他既不能询问客人的住址,也不能在客人未授意的情况下获得联系电话,更不能进行私下单独沟通,以免宾客对此事可能造成的不利影响产生不安。
虽然客人信息录入了客务部的系统,但凡是有调取权限的人更加明白违背这一原则可能造成的风险,绝对不会将信息告之··两人一路默契地闭口不提此事,临到分别,沈俊彬还是忍不住了。
不是他对应负的责任推三阻四,是他怎么想都觉得窝囊,这分明是向无赖手段低头··扪心自问,要是让他来处理,给散客减免点费用,给会议客人包点礼品,就顶天了。
“不近也不远·”盛骁说了一句欠骂的废话··他眼里几条细细的红血丝看着十分令人揪心,人却懒洋洋的,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说这样的事我怎么打报销申请那可不就是坐火车嘛。”
“带驾照了吗”沈俊彬拉开手边的储物箱,拿出行驶证放在中控台上,“开我的车去吧,方便点儿·”·刚睡醒的盛骁突然矫健,一伸手就摸过了行驶证。
里面没多少个人信息,但也算是个人资料的一部分,这么落在纸面被他审视,沈俊彬莫名产生了一丝羞耻感··可借车出去这些信息早晚要被人看到,只是盛骁当他面看和背后再看的区别。
他扭头看向窗外,假装无所谓··盛骁把行驶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道:“哎,我刚上完12个小时的夜班,你让我开车上高速这车你还要不要了”·“……”沈俊彬听明白了,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他昨晚自己把自己折磨得够呛,几乎一夜没睡,早晨爆发式地消耗了一会儿精力后此时已经气压不足了,没有太多力气斤斤计较,更何况他的良知让他无法厉声细数旧账,痛斥眼前这个即将为宴会事故而远赴他乡给客人致歉的人。
他沉默片刻,道:“我开车送你去·”·盛骁胳膊撑着脑袋,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不上班了中午有200人宴会·”·“……”沈俊彬疲惫地呼了口气。
盛骁是下夜班,想去哪就去哪,是回家睡觉还是九天揽月酒店都管不了,可他不行·除非地球爆炸,否则这么大的接待他不能请假··旷工当然可以,但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他随着缓慢的车流行进,无意中看了一眼路旁,回头道:“拿好东西,下车·”·盛骁:“干嘛还远着呢·”·沈俊彬指着路边一个快递收件站点道:“给他发个顺丰,把这些东西都发过去,再附上张致歉卡片。
等包裹到客人的城市了,主动联系快递员,发个私人红包,请他上门的时候说话客气点,不是一样吗”·“想得还挺周到。”
盛骁笑了,“可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亲自送到府上’,快递去和我去,能一样吗”·“你去了别人地盘,他们为难你怎么办”沈俊彬对人- xing -恶意的猜想忍了一夜无处诉说,在肚子里发酵壮大了无数倍,终于顶破职业道德的桎梏冲了出来。
他干脆一股脑把难听的话都说了:“什么叫相由心生难道你看不出来那几个是什么人不是能参加能源局宴会、有点儿社会地位,他们就是好人了。
经济上层照样有人渣,比街上的小流氓更坏,会做的事更让你想不出有多恶心·”·盛骁经常见沈俊彬骂人,恶语相向,尖牙利齿,凶得不得了,但他通常是被骂的那一个,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沈俊彬在他面前骂别人。
两相对比,措辞虽差不了多少,可表情语气就差得多了··盛骁觉得现在打开车门,沈俊彬能一边骂一边把自己恶心吐了··他做了个“冷静”的手势,安慰道:“不至于。
现在是法制社会,真有事我不会报警吗”·看他不以为然,沈俊彬一瞪眼把火气迁怒到了他身上:“屁用真有事你请神也来不及”·“看你说的。
一条裤子的事儿,实在不行我就认了,我让他讹我,掏钱赔他还不行吗”盛骁看他气冲冲的模样想笑,又掂量着觉得此时笑出声显得不知好歹,容易当场遭到毁灭- xing -的打击报复,“人家当时都答应这么解决了,到底还能把我怎么样啊还能把我杀了啊”·“闭嘴。”
沈俊彬主意已定,威胁道,“发快递,有事算我的,你不许去·”·“……”盛骁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不讲道理地一头扑进了他怀里,重重撞在他心上。
沈俊彬凶狠地恐吓他“你不许去”,和那天在经理餐室敲着桌子说“No way”的语气一模一样··吹开这小子脑袋顶上看似嚣张的气焰,他怀疑其下藏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眼里含着滚烫的热泪,吸着委屈得通红的鼻子,还要呲着稚嫩难以伤人的小牙齿学野兽咆哮,唯恐别人不把他当回事。
“哎哎哎·”盛骁拉住他要打方向盘的手,“沈俊彬,你是不是经常耍赖还要带上我一起耍”·都市情缘·“说话当然要算话,但我的信用不需要向不值得的人展现。”
沈俊彬理直气壮,把自己的话圆得很妥帖,“他能在我面前耍无赖,我不能对他食言什么道理”·盛骁望着窗外的天空眨眨眼,疑心这话顺便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这个问题不能求证,一旦深究,激活了沈俊彬的记忆,这小子肯定要另吸一口气开始骂他了·他能感觉得到,沈俊彬对他有发不完的怨气,可以被任何形式的火星儿引爆,烧个天昏地暗。
“不是,什么叫言出必行,什么叫一言九鼎啊怎么还见人下菜碟呢”盛骁觉得有必要教育教育这小子,提高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让沈俊彬心有顾虑,不能总是随心所欲、有事没事、不分场合地想侮辱就侮辱自己。
他沧桑地叹了一口气:“你一任- xing -,说不算就不算了·可你要知道,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靠诚信过活的,今天说的话没做到,明天在这个社会上就没有立足之地啦。
信任很珍贵,大多数时候,它只有一次机会,我们都应该珍惜·”·沈俊彬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说了什么··盛骁感觉这小子安静得反常,难保等会儿会不会爆发。
车辆艰难地抵达了广场边第一个S形入口,他干搓了一把脸,恢复了几分神采奕奕,提上行囊细软微笑告辞:“到点儿了,我先走了·多谢沈总监专程送我,回去的时候开慢点,注意安全。”
盛骁撤离得太快,沈俊彬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又一次听盛骁上纲上线,他的皮肤终于产生了抗- xing -,不再瘆得慌了,随之愈发明显的则是一阵心悸。
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对于“美”的认知就已大致定了型,足足影响一生,其后的成长过程中即便有所修正,偏差也不会太大·当年他一见这人觉得天地为之变色,如今再看,本能反应依然时常占据上风。
每逢单数日期,沈俊彬的自我保护意识在心底强烈谴责那个贱人是社会渣滓,拔吊无情,死不足惜,可双数日期盛骁又能冒出点义正辞严的高谈阔论,仿佛那副纨绔皮囊之下还藏了一颗清- cao -厉冰雪的心似的搞得沈俊彬的本我意识时常暗暗责备他不该因为自己受到过一点儿不公平待遇就对盛骁这个人全面否决、畸形定价。
看来今天绝对是双数日期··从个位数到十位数,都是双数··顾不上看身后排了多少辆等待通行的汽车,沈俊彬一把拉开了车门··芸芸众生中,熙攘人海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可能是放松的关系,也可能上完大夜班确实累了,盛骁的两条大长腿走起路来不似平时在店里那么笔挺,倒像是某个颓废主题秀场上走T台的模特,有一种游戏人间般的浪荡。
他看不到正面,可他不难想象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是怎样的风情万种··而他是台下的观众··他能叫住盛骁吗·观众大喊模特的名字只会给彼此带来不识趣的尴尬。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人勾起唇角,修长的手指摇了一摇··他说:“我们都应该做一个有信用的人呢·”·沈俊彬心里隐隐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朝着广场的方向大喊了一声:“盛骁”·然而中国的火车站广场不是韩剧机场,既不能容主角一路狂奔,也不能千里传音。
盛骁没听到,没回头更没有留步,他一手拎着两个精美的礼盒,一手拿着证件和票据,只是望着前方拥挤的人群摇了摇头··看得出,他也不太情愿去这一趟··发车时间到,列车平稳地启动,出了站台短短几分钟内就开始风驰电掣,达到了两百多直逼三百的时速。
在贴地飞行的高速行驶中无线信号依旧稳定,盛骁的手机响起··沈俊彬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喊了他一声:“盛骁·”·“哎·”盛骁应道。
沈俊彬的声音仿佛有主动降噪的功能,自动消弭了车厢里作天作地的孩子尖叫··盛骁问:“怎么了”·“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有点不放心。”
沈俊彬踟蹰道,“你把客人的地址发给我·”·想起沈俊彬那番杞人忧天的瞎- cao -心,盛骁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笨笨地、钝钝地挠了挠他的心肝儿。
他心里痒,笑道:“算了吧·”·沈俊彬声音冷了下来:“你不相信我”·“我给你,那不是乱套了吗”盛骁反问,“那要规章制度是干什么的”·“你”沈俊彬的音量“噌”一下蹿了上去,“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两人隔了几十公里,打不着咬不着,盛骁有恃无恐:“我听懂了,但是以我对您的了解,我更不能给您。”
沈俊彬怒道:“盛骁”·盛骁:“请讲·”·沈俊彬恨声道:“上次在你家说过的话,算话了”·“是吗”盛骁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有点儿没反应过来,“那感谢您的理解,祝您生活愉快”·挂了电话,他想了好一阵儿才想明白沈俊彬刚才下了巨大决心一般所说指的是什么,但是意义似乎不太大,毕竟沈总这个人从来不像是容易尽释前嫌的- xing -格。
列车开得飞快,盛骁靠在椅背上小睡一觉就到了,睁开眼觉得浑身酸痛··高铁座位再舒适也不如专车舒服啊··不仅仅是奥迪车内空间宽敞,温度适宜,音乐悦耳,就连那人絮絮不安的抱怨、埋怨、咒骂,也统统成为他觉得“舒服”的一部分。
他给沈俊彬发了一条信息:“到了·”·对方很快回复:“冷不冷”·紧接着又发来几条:“联系上那人了吗”·都市情缘·“地方好找吗”·“约在人多的地方见面吧。”
“随时联系·”·就这样还“说话算话”呢那小子也就能忍耐几个小时而已吧··盛骁愉快地提上东西,打了一辆等候在站前,分明是打算宰客的高价出租车,报出了地址。
这座县城连公路的路面都是黑色的,铺着一层细细的煤渣,如果不是近年交通运输要求日益严格的话,在路边随便捡捡,一天就能捡满一筐小煤块··沿着笔直的道路一直行驶,走了将近20分钟。
出租车拐了个弯,驶进了沿途最大的一扇铁门··经过一片片厂区和一堆堆足有两层楼高的煤山,在远离厂房的地方有一幢三层高的小楼·小楼的造型和外部装潢十分低调,但门前停了一溜的高档轿车。
楼门没锁,盛骁一扭把手就打开了··他进门低头找了双拖鞋换上,回头对着楼上喊道:“爸,我把你裤子拿回来了·”·第33章 ·韩小芸十几岁时在县城百货站上班。
她先是在百货站楼下卖汽水, 主要工作是把12瓶玻璃瓶装的汽水用一根塑料绳捆起来·这是个技术活儿,捆得太使劲了放在地面上不平整,捆得松了则提起来的时候往下咣当掉瓶子。
她的捆扎手法具体如何现在已不可考, 只知道当年每天四五点钟下班的时候, 她站的柜台前总是排了一长溜儿的男青年,捏着钱等着买汽水··后来她被调到女装柜台卖衣服, 想约她去公园划船的男人一人开一条能把整个人民公园的湖面占满。
她卖的明明是年轻姑娘穿的女装,硬是有四十多岁的阿姨天天来看, 当着她的面互相吵吵, 企图证明自己儿子才是全县城最优秀的小伙子··孔雀开屏是求偶, 百货站里一大群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抹香粉,自然也是情怀萌动。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地的水都爱向韩小芸脚底下流, 这使得百货站里的空气除了她身边的那一块儿之外都是酸的··可最后,韩小芸没选长相和她最登对的公子哥儿,也没选单位效益最好的焦化厂正式职工,而是跟一个社会青年好了。
这个男人肩膀宽得能赶上两个她,除了五大三粗一身力气之外一穷二白, 住在城边的父母老宅, 平房里的木板床竟然是旧门板钉上腿改成的·他既不种地也不上工, 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二郎神来了都难以从他身上看到一丁点儿将来能飞黄腾达的影子。
得知此事的男青年们愤怒得目眦尽裂, 捶胸顿足扼腕痛惜,无论都如何想不通, 坚信韩小芸是被人骗了,纷纷去警告那个男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人在路上见到韩小芸和那个男人并排走着就忍不住回想起当日上门叫板反被痛打一顿的场景,于是乖巧得像鹌鹑一样,悄悄绕道。
还有一些人比较精明,他们暗自坚信“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在心里盘算着癞蛤丨蟆和天鹅公主不会在一起太久·他们耍了点小心眼儿,和百货站保持着若即若离、隔三差五的关系,警觉地嗅着风里的气味,等待出手的时机。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韩小芸不但和那男的谈了朋友,还真的结婚了··这件事倒是让百货站的其他姑娘们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常来追逐韩小芸脚步的男士条件都相当好,她们背地里笑韩小芸不长眼,顺便卷起裤腿狠狠下水捞鱼,把伤心的男士们瓜分了个干净。
时间一久,尘埃落定,大家纷纷叹气熄火,各自成家··韩小芸成为了无数男人心口的朱砂痣··有一天,她突然毫无预兆地不来百货站上班了··又过了一两个月,挺着大肚子累死累活正站柜台的同事们才听说,韩小芸刚刚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她男人就让她炒了百货站,在家安安生生地养胎,进出家门跨一道小小的门槛都有婆婆亲手扶着。
那男人借了一把气丨枪,天天去山里打山鸡、野鸭,婆婆炖好后连汤都不沾一滴,全部端到韩小芸桌前··平时酸韩小芸酸得最起劲儿的那几个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沉默了很久。
被人疼惜是生活里的一勺糖,虽然甜蜜,但无法改变贫穷的本质··昔日的同事到韩小芸家来看望她,提着百货站新进来的江南点心和内蒙火腿··她们身上穿的新潮的衣服叫什么名字,韩小芸的男人说不出,她们提的皮包是什么洋气牌子,他也不懂,但他依稀记起,以前他媳妇是这些女人里最漂亮最耀眼的那一个,当年有数不清的王八蛋想请她看电影。
那时候他手巧的亲娘给没出世的孩子做了许许多多的小衣服,冬天的夏天的,刚出生穿的会跑路穿的,能一直穿到3、4岁·可饶是他再怎么粗心大意,翻了翻衣服也觉得那些花色非常眼熟。
·似乎都是大人的旧衣服改成的··他蓦然发现,人活着并不是吃饱就行了,他媳妇应该过最好的生活··孩子出生在正月十五,是个男孩,邻里都来恭喜。
男人觉得无所谓,他并不怎么喜欢孩子,他更喜欢他媳妇·这小东西在他心里纯粹是子凭母贵,他连看都懒得看··韩小芸生完娃睡了一大觉,一觉醒来巧笑倩兮,依然是十几岁的少女模样,还没出月子身材就恢复得和从前一样了。
男人把家里能抠出来的钱敛了敛,拿其中的一大半到他媳妇从前上班的百货站买了一块贵得无人敢问价的纯羊毛呢,给韩小芸做了一件大衣,剩下的钱交给他娘,当作家用。
他自己一分钱没带,出去找活干了··临走之前,他跟韩小芸说,你要是能等我,明年我一定给你买比这更好的,要是明年过年我没给你买,或者你不想等我了,就穿着这件衣服,趁年轻,想去哪就去哪。
孩子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在家里··男人在矿井附近跟一帮眼里只有钱的人混在一起,里面有民,有官,也有警·这些人各有各不能退缩的理由,不要命了才敢在这儿混。
他混了不到半年,站对了队,跟了个明白人倒卖原煤,赚得了第一桶金·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一捆捆百元大钞用大号的旅行袋才装得开··都市情缘·不到中秋节他就回了老家,县城里小小的百货站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直接到省城把最时髦的羊皮手套、金扣儿小皮包,水貂毛大衣一口气儿全买了回来,比工薪阶层的消费水平高到了不知哪里去。
韩小芸当然还在家,和他娘在一起带孩子·彼时他儿子刚刚会自己坐起身,胖胖的可爱得不得了,但他对这个小吸血鬼没有好感,抱都没抱就催促韩小芸给小子断奶。
韩小芸换上新行头,对着镜子转了个美美的圈,无意中感叹了一句:嫁给你真好··她男人其实是有点陋习的,游手好闲久了的人都有这么个毛病:有今天就不考虑明天。
男人回来的路上抱着旅行包,估摸着这些钱养韩小芸一辈子不成问题,本来打算以后就在家逍遥自在,再也不上矿了,可听了这话,他又想到总是推陈出新的百货商店,和那些他还没买过的金银首饰,珍珠翡翠。
在家呆了几个月,过完年,他狠下心出了门··这回他摸清了门道,把本家的兄弟也都叫上,共同赚了第二桶乃至第二十桶金·煤改消息刚传出来时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破口大骂,惶惶不安,而他当机立断掏钱建起了“腾飞洗煤厂”。
从那时起,他不再是二道贩子,摇身一变成了当地著名企业家··那些年最流行的不是去英国、美国旅游,是去俄罗斯··男人带着韩小芸和他的一干兄弟以及家属们去俄罗斯旅游,导游领他们玩的地方有一个马戏团,白天表演狮子钻火圈,晚上表演“特殊专场”。
门口的洋妞穿着另女人看了都脸红的三点式,身材高挑丰满,浑身散发着热情奔放的香味,手里拿着一张中文纸牌,画着鲜红的大嘴唇,写着“男士观看”,门票一千元人民币一张,表演到天亮。
导游狎昵地笑笑,拢着手小声说这是必看的节目,不看就白来了··他们兄弟几人手里的钱多得是,区区一千而已,眼都没眨就买了票,霎时间,身边几个白天买洋货买得红光满面的媳妇们一下子六神无主起来。
导游在旁边开导,大意是劝说“男人平时挣钱多辛苦啊,出来玩就是放松放松”云云··在那种环境下,媳妇们面面相觑,好像无法鼓起足够的勇气,理直气壮地叫她们男人别去。
专场表演具体表演了几个小时韩小芸不清楚,她只知道盛腾飞吃完饭就在房间里坐着,看完全听不懂旁白的电视节目,哪儿也没去,像局部失忆一般,提都没提这件事··韩小芸早就不上班了,美得越发天妒人怨,依然走到哪都有人酸她。
就连摩托车还没普及的年头里她男人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带她衣锦还乡时,还有不死心要酸她的··男人从车上一箱箱搬下来的都是好东西,昔日和韩小芸一起长大的小姐妹凑到门边嗑着瓜子看,眼见她男人转身走远了,她们就绵里藏针地笑眯眯对着韩小芸道:“也就是你,能天天对着……哎呀,瞧我这话说的,你别往心里去,男人嘛,长什么样儿不要紧,人还不都是俩眼睛一个鼻子嘛。”
韩小芸从不跟人脸红,只是微笑着解开小皮包,掏出钱夹里的照片扇了扇风··有眼尖的人问:“哟,这是谁呀新出的明星呗你对象看见了不吃醋嘛”·韩小芸含蓄矜持地笑笑:“什么呀,这是我儿子。”
众人大惊失色一起长大的姐妹,韩小芸的儿子都已经出落得能上电视了再回头看看,她们的娃娃还在门口泥巴里打滚儿·盛骁仿佛是在娘胎里自主选择基因拼装而成的,充分遗传了盛腾飞的挺拔魁梧,韩小芸的完美脸蛋儿,英俊雅俗共赏,城乡通用,经久不衰,老少咸宜,成为韩小芸屡试不爽的道具。
说一个人漂亮对这个人的肯定好像还不够,因为后天的改造对人的外表也有莫大的影响,必须是这人的孩子也漂亮,才能连基因也一并证明··昔日的姐妹终于不得不承认,韩小芸,确实漂亮。
盛腾飞拖拖沓沓还没下楼,韩小芸先下来了:“儿子,你回来啦”·第34章 ·韩小芸年近五十, 时光却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丝毫沉重的痕迹,她下楼的身影依旧像一朵粉花旋转飘至,往那儿一站仍然婷婷袅袅。
盛腾飞跟在后面, 挂着一脸对于盛骁不先打个电话就突然回家的不满也下楼了, 仿佛这个儿子和他是冤家对头··至于盛骁到底是不是盛腾飞亲生的,这一点其实毋庸置疑, 且不说当年韩小芸是个多么矜持自爱的姑娘,就说盛腾飞往百货站门口一站, 别人也不敢不长眼。
盛骁的几个叔叔都说从背后看盛骁就跟他爹年轻时的身形一模一样, 活脱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小子的长相明显比一般小孩更讨人喜欢, 但盛腾飞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他亲儿·大家都觉得很奇怪。
盛骁也曾一度感到很无辜,直到后来他懂点事了,渐渐发现每次他一开门, 家里的气氛都很祥和,而他一走进来,空气就开始变得凝固、尴尬··盛腾飞的二人世界容不下第三个人,亲娘勉勉强强,亲儿越远越好, 要不是碍于韩小芸在, 他二十多年前就想对刚能听懂人话的盛骁说:我给你盖个房子, 你出去住吧。
·韩小芸看到儿子回家高兴极了:“你爸的裤子怎么在你那儿先放一边, 坐下我看看你·”·这一看她就看个没完了, 既挑三拣四,又百般心疼, 嘴里不住地骂他没良心,骂完了又嫌他没吃胖,说他在外面没照顾好自己。
韩小芸年轻时做家务的水平稀松平常,饭菜烧得也马马虎虎,好在她命好,后来干脆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怎么干活了,现在只有“儿子回家”这种大事发生才能劳她亲自出手。
她用小刀把水果切成小块,拿牙签一个个扎起来摆在小盘里,在盛骁吃水果时她从盛骁身上揪下来了不知哪儿沾到的一根羽绒··她儿子身上掉下来的一粒灰都是白的,更别提捏下来一点儿东西是多么有趣的事了。
韩小芸捏得乐在其中,不一会儿又发现了两三根,兴奋得不得了··都市情缘·喂食,顺毛,母子俩就像自然界里的两只动物,雌- xing -把崽儿揽在怀里疼爱··这种时候雄- xing -的存在显得多余且破坏气氛,盛腾飞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保持缄默。
见韩小芸捏毛捏得起劲儿,他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见缝插针开门见山道:“你和任矿长家的小子还有没有联系”·盛骁被塞了满嘴的水果:“没有啊,早就不联系了。”
盛腾飞似有不满:“为什么不联系你们不是同学吗”·“说多少遍了我跟任远不是同学·”盛骁不耐烦,转而对韩小芸解释,“他在西矿高,我在县一中,这俩校名都不一样,怎么当同学啊是不是啊妈”·“是呀。”
韩小芸道,“你爸太忙了,爱忘事·”·盛腾飞学问不高,但脑子非常好用,他并不是爱忘事,只是他潜意识里希望这俩人交往密切,关系越深入越好。
他疑惑地回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是初中”·“人家上的是矿业集团里面的小学初中,我就在前面那条路的学校上的·”盛骁打消他爹的念想,“你别合计了,我们俩从来没一个学校过,他还比我大一届。”
盛腾飞沉下脸:“我怎么记得他以前经常来找你玩”·盛骁无奈,睁大眼反问:“谁不喜欢找我玩”·并非盛骁臭美,而是当年事实确实如此。
盛腾飞一开始建的那个小洗煤厂不到一年就回了本,其后几年一直像个大型ATM机似的不停地往外吐钱,但他当时是为了尽快和政策接轨随便找了块地皮建的厂,后来有关部门的要求一严再严、检查的项目年年增多,那个小厂就应付不了了。
彼时他累积的资金和资源在同行业中已经遥遥领先,大手一挥,没怎么勒紧裤腰带就找煤炭工业设计院的专业人士重新设计了一个·后来几经扩建改造,选煤厂越来越科学规范、技术集中,无意之中还成了全国中心选煤厂里的行业标杆。
西北地区人家喜欢生儿子的风气相当严重,和盛腾飞有业务往来的人每家每户少说都有一个小子·大人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小子们也在底下称兄道弟,一来二去自然就相熟了。
盛腾飞乐于见到盛骁跟矿井领导们的儿子交好,这对于不单独依附某一个矿井生产经营的中心选煤厂有数不清的长远利益·那年采空区地表沉降问题初显,矿井引入重介质选煤将部分煤矸石不出井回填势在必行,具体怎么- cao -作还没有传出风声,只知道个体选煤厂前景似乎不甚明朗。
在那种情况下,盛腾飞一个矿都不想放过,巴不得他儿子能和周围所有矿长的亲儿拜把子,确保将来原煤获取途径和数量不受影响··盛骁不负他爹所望·他上高中时正值盛腾飞的厂房又一次扩建,盛腾飞单建了个小楼给男孩们当娱乐室,流行K歌时装修了一间K歌房,流行网吧的时候装了一间机房,再加此地有盛骁在,自带招蜂引蝶效果,那幢小楼很快成了男孩们的小型娱乐中心。
十几岁的男孩们不知疲惫为何物,前一晚半夜才散场,第二天早晨就偷偷从家里随便摸一辆车,说来就来,任远也是其中之一··盛腾飞忽道:“任远结婚了。”
偌大的客厅霎时间静了一瞬··盛骁直面他爹的目光,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静默了几秒,他小声试着问了一句:“随我的份子了吗”·韩小芸:“放心,我给你随了,包了个大的。”
“嗨,吓我一跳·”盛骁朝韩小芸可怜兮兮地拍拍胸口,“我爸吓我,他不说话我以为没随我的份子呢,那多不显好啊·随了就行,结就结了呗,跟我说干嘛”·“你不随人家也不一定想得起来你。”
韩小芸笑道,“他结婚的时候摆了200多桌呐·”·真要说到排场,明泉国际会议中心销售部的那点儿想象力受资金限制,远远不够,80桌的婚宴就觉得是惊天大场面。
盛骁深知200桌是什么样的规格,道:“那他的新娘也不一般·”·盛腾飞紧接着问:“你知道他老岳家是干什么的”·盛腾飞昨晚在宴会厅很不给盛骁面子,现下盛骁也一点儿面子不给他爹,生硬地说:“我不知道。”
盛腾飞有心事,不屑跟傻小子计较,往前一倾身,伸出大拇指道:“西北电网评审中心的‘这个’·”·随着近年反腐力度加大,“煤”和“电”的关系敏感,谁家有钱也不敢在婚宴生日这些事上铺张,更何况亲家是管电力入网的评审口。
盛骁也正了色,问:“没人查他”·“你盼点儿好的行不行呀”韩小芸轻轻打他一下,“人家两家人这正忙着要孩子呢,什么破事都不掺和,积德行善你懂吧”·“都有孩子了”盛骁惊奇问,“不是,要孩子他俩要不就完了,怎么还得两家人一起要”·韩小芸小声说:“做的试管。”
“任远怎么了怎么还得做试管”盛骁虽没结婚,但年纪也不小了,和父母谈这些事早就懒得脸红,他哈哈大笑道,“他自己不能生吗”·“快闭嘴吧。”
韩小芸嗔他口无遮拦,“说是找人算了命,任远要是有双胞胎事业能旺还是能怎么样的·谁知道后来做完之后怀上了,一看,发现怀了三个·”·盛骁惊叹:“还送了一个”·“去你的。”
韩小芸道,“你以为怀孕是闹着玩的事怀三个孩子是有风险的·这可不得两家人一起跟着忙活了吗省城的医院连怀几个都弄不准,他们可不敢信了,就去了北京找大夫看。
从三个月开始就在北京住下了·”·盛骁问:“妈,你去看了吗”·“去了呀·”韩小芸学着她儿的语气说,“谁不喜欢找我玩呀”·都市情缘·盛骁从前在男孩子里混得多么风生水起,韩小芸在太太们里面就有多么受欢迎,时常一同逛商场、做美容,甚至结伴旅游。
她男人无暇或是不便交往的关系,她来处理正好合适··她道:“他家在北京找了个两百多平的大房子,婆婆、娘家各去了一帮子人呐·”·排场确实不小,但盛骁还是觉得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他问:“任远的媳妇生孩子,任远没去”·盛腾飞敲了一下茶几桌面,以示下文是重点:“他和西矿集团的一帮人正在筹建电厂·你别走了,跟他干去。”
“不去·”盛骁原本还奇怪他爹为何这么执着于让他去房间请安,现在终于明白了··2015年出台的深化电力体制改革指导意见提出“政企分开,厂网分开”,预示着具有更强市场竞争力的电力企业即将出现,国民有望享受到更低廉的电价。
透过白纸黑字不难看出这里面的利益再分配,但并非人人都有资格乘上这道东风,而在相关领域内登高一呼已有一定影响力的巨头们无疑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盛骁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想想又不禁感慨,总结了一番:“他爹在矿上,他媳妇的爹在电网,他再弄个电厂,那他家里要是再有个运输或者配煤口的关系,就齐活儿了啊。”
盛腾飞深深望着他儿子,道:“你和任矿长的女儿是同学吧·”·“也不是”盛骁无言以对,又不得不对,“她神经病啊不跟她哥一个学校跑来跟我一个学校她怎么那么喜欢我呢”·韩小芸笑眯眯地说:“哎,中秋节的时候她还真来了。
说是来看我的,但是吧,我觉得不像·”·盛骁一眼品出了韩小芸笑里的深意:“……妈,算了吧,任韵长什么样我都忘了,好像还没她哥长得好看。”
韩小芸提醒他:“像佟丽娅·”·“佟……不可能·”盛骁断然拒绝虚假广告,“她长得像佟丽娅我不可能没一点儿印象,除非她整了。”
韩小芸笑着眨眨眼:“三百万,韩国做的,你爸给出的·”·“真整了挺狠得下心啊·”矿业集团总经理的女儿何愁找不到乘龙快婿天下男子任君挑选,她根本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
盛骁的好奇劲儿上来:“现在什么样儿了有没有照片,找给我看看·”·“看照片干什么呀·”韩小芸对盛腾飞使了个眼色,“让你爸晚上一起约出来,吃个饭不就见到了嘛。”
盛骁的手机急切地震了两下,沈俊彬发来了消息——·“怎么样了”·“盛骁,说话·”·第35章 ·盛骁给沈俊彬回复了一个“OK”的图标, 收起手机,煞有介事地说道:“吃饭今天就算了吧。
我定了晚上的机票回历城,明天还要值班·”·“才回来多大会儿, 就要走”韩小芸不免失落, 拍着他的手抱怨道,“我儿子怎么这么忙呢”·“妈——”盛骁撒娇地抱住韩小芸胳膊, “我保证,元旦、春节、情人节, 我都回来看你, 好不好啊”·韩小芸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可能得错开节日的那几天, 但也不会隔太远。”
盛骁把容错率扩大了一圈,道,“我妈只要看见我就是过节了, 哪还管几月几号啊,是不是妈”·盛腾飞手指着窗外,道:“你到街上问问去,谁家孩子整天跑出去十万八千里在外面瞎混”·“街上现在就没人。”
盛骁装傻充愣,“这么冷的天谁站在大街上等着我提问啊·”·“多少出国留学回来的都抢着进矿业集团, 人家是想挤挤不进去, 你倒好, 要给你安排学校你不让, 要给你安排工作你嫌脏, 又不是让你下井挖煤”盛腾飞黑着脸训斥道,“自己考了个什么学院, 出来给人端盘子,老实了”·盛骁身子一瘫,倒在韩小芸肩上,可怜巴巴地问:“妈,你知道我爸的裤子为什么在我这儿吗”·韩小芸不明所以:“是呀,为什么刚才就问你呢。”
“盛骁”盛腾飞一下坐直,喝止了他的信口开河··曾经有一年盛腾飞喝多了酒,回到家看见盛骁坐在地上玩小汽车·他酒精上头,一时想不通为什么这小子每天吃喝打滚就能受韩小芸无限荫庇,在家里的地位遥遥凌驾于为这个家- cao -劳卖命的自己之上,再加他潜意识里有“老子儿子”的阶级制度,自觉这个小肉团应当臣服于他,和其他人家的儿子一样跟在爹后面打转,于是一时兴起,叫盛骁给他磕个响头,并许诺明天买何种玩具。
盛骁当时尚小,分析不出“磕头”和“玩具”之间的关系·盛腾飞使出毕生以来的耐心给他解释,循循善诱,谁知韩小芸恰好路过,听到了这一番对话。
这一听不得了了,女人在成为母亲之后,一直到孩子有一定独立能力之前,有一段雷达灵敏的“保护期”,在这个时期内的孩子尚且狗屁不通,不知“待遇”和“人权”为何物,当妈的却将之看得比自己的权利更加郑重其事。
韩小芸当时就泪眼汪汪地要拉盛腾飞去婆婆房间,当着她老人家的面也给自己磕个头,叫他看看他妈知道自己儿子屈膝磕头是什么心情··盛腾飞一看见媳妇的眼泪霎时酒醒,哪里还敢探究这个问题忙把盛骁托到自己脖子上,供着养了好一段日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二人父慈子不孝·由于盛骁从小狗仗人势惯了,骑在盛腾飞脖子上频繁地蹬鼻子上脸,这段天伦时光以他差点把盛腾飞的鼻子掀下来而告终··其后数年间不论盛腾飞怎么再三保证,韩小芸也一直暗中警惕,时刻提防他的封建思想死灰复燃,烧到儿子身上。
盛骁刚一开始记事她就谆谆教诲,男儿膝下有黄金,绝对不能为了玩具、为了钱,为了任何东西而在任何人面前屈膝,并且复述了这一段往事,以此为诫··都市情缘·在历城时盛腾飞对召唤失败耿耿于怀,叫手底下人给这小子找点麻烦,挫挫他的锐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盛骁一点儿锐气也没有,上来就给他跪下了·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跪”,但臭小子做得这么绝,一下弄得他满眼满耳都是韩小芸的泪眼和哀怨,害他担惊受怕了一晚上,硬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盛腾飞自知此事理亏,眼见就要东窗事发,语气缓和了一半不止:“行了,我叫任远出来,一起吃个饭,谈谈电厂的事,吃完了你要走就走·”·“嗨,你指望他那个电厂弄起来得哪一年我在电厂也有人。”
盛骁为求脱身大言不惭道,“我一同学,现在在通辽发电总厂本部的运行机组当组长,用不用我跟你联系联系”·“就你上回说那个王志高”盛腾飞摇摇头,“我打听了,他那个岗位至少有三四百个人,家里没点背景的没用。”
“咳咳,这个嘛·”盛骁据理力争,“人家好歹是小组长,至少也混个脸熟吧”·盛腾飞一脸不屑:“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他……”·“儿子”韩小芸一拍掌,打断道,“你太厉害了”·盛腾飞诧异:“他同学当组长,他有什么厉害的”·韩小芸道:“那也说明儿子挑的学校不错呀,还能出个小组长,这就挺厉害的是不是快回去上班吧,男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去外面做生意的嘛。
不用非得回来,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盛骁在路上睡、在飞机上睡,下了飞机打上车之后又睡了一会儿·直到出租车走了一段,司机嫌无聊打开了收音机,听到一个男主播磁- xing -而低缓的声音,他才倏地清醒了过来。
几乎在他开机的瞬间,沈俊彬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盛骁”沈俊彬又急又怒,“说话啊”·沈俊彬的声音力透听筒,直击耳膜,盛骁怕他情绪不稳定诱发心血管疾病,忙神神秘秘地气声“嘘——”了一声。
沈俊彬被他“嘘”得更加胆战心惊了,脑内电光石火之间闪过了数个绑架、黑屋的场面·他将音量压得和盛骁一样低,急不可待地连声问:“你怎么关机了你关机干什么你在哪”·这绝不是慰问工作进度的语气,盛骁无由来地笃定自己方才听到了沈俊彬的心跳。
那颗心跳得太凶,太急,一开口就遮不住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幸好沈俊彬没打听出地址,否则恐怕已经和他在空中打了个交叉了··想起这小子愤怒地拍方向盘的模样,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无视司机的存在,故意引人遐想地轻声说:“大半夜的,你说我关机能干嘛”·“你”他说得暧昧不明却又分明与自己无关,沈俊彬被堵得几要气结,可想想这混蛋既然能有空卖弄风骚,至少说明安全无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干什么了”·盛骁:“……你说我能干什么·”·幸好他没干点儿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要是真的干了,他还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沈俊彬偶尔混账,时常暴躁,可他似乎接受过某种训练,又或是脑子里有一个特殊装置,一旦触及开关,那根弦就会牵动他的神经敲响耳朵里的一座警钟,随时能把他从不正常的状态中暂时唤醒,让他镇定地刨根问底。
盛骁补充道:“那当然是上飞机啦·”·听筒中静了一瞬··良久,沈俊彬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又轻,又长,像是怕惊扰到结果,又像是在那人心口憋了一整天,历经了无数繁忙琐碎和忧心忡忡,终于缓缓得见天日。
沈俊彬道:“你回来了·”·历城正处于一种寂静的寒冷之中,依盛骁在此地生活近十年的经验,这是老天正在闷不吭声酝酿初雪的前兆··小区门前停着一辆扎眼的跑车,在出租司机打开车顶灯收钱时那跑车的门就开了。
沈俊彬穿着及膝的风衣,笔直而静默地站在路灯下··盛骁穿越马路朝对面走了过去··他心中暗自猜想着,沈俊彬一定是以那个“私人红包战术”给路灯支付了额外的费用,否则素不相识的路灯不会平白无故地把光线全打在他的身上,勾勒得轮廓分明,让他沐浴着雾蒙蒙的暖黄色光线,像一个伤心又动人的剪影。
盛骁挥了挥手:“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沈俊彬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动作,全无昔日张牙舞爪往他身上扑的劲头。
盛骁捏了捏厚度,感觉这如果不是一摞呕心沥血的小情书的话,可能就是一万块钱了··怎么回家请安还有人报销路费呢这叫他拿得还怪不好意思的。
他真心实意地推辞道:“这是干嘛不要不要,你拿回去·”·沈俊彬面无表情,两只手深深抄进风衣口袋里,示意绝不会收回,垂着眼往后退了一步,道:“我走了。”
“哎哎·”盛骁招呼他,“来都来了,上来坐坐吧·”·正要退后的身影僵硬了一瞬,可想起那通电话里自己立下的豪言壮语,沈俊彬最终还是一声不响地摇了摇头。
他确实在极端的情绪下曾想过和盛骁互不相欠之后一刀两断,因为要和这个人保持哪怕仅仅是“纠缠不清”的关系都太难、太折磨人了·但尽管如此,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时间里他发现自己还是宁愿在这种逆流中奋力挣扎,耗费自己的时间精力,乃至生命,也不想毫无牵挂地当一台运行良好的工作机器。
如果不是上次太想师出有名地和这个人亲密,他不会说出“你咽下去了,我们就两清”这种话来··都市情缘·对他来说,感受盛骁吞咽时精神上的快感确实强烈,让他失去了理智,可还是不足以消弭他的执念,而对盛骁来说,甚至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不会甘愿自己的这个举动被人轻易抹去它本该能换取的代价。
后悔已晚,解释只是抵赖··现实社会的规矩就是说到做到,不管上下五千年,也没有九曲十八弯··“坐坐吧,没事儿啊·怎么说也是同事、朋友嘛,是不是上来坐坐还是可以的。”
盛骁一再发出诚挚的邀请,眼角弯得俏俏的··沈俊彬叹了口气··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他的眼神分明是一把勾魂要命的镰刀,齐天大圣遇上也休想跑得了。
可他说得越是光明正大,沈俊彬的心越是沉了下去··从盛骁在车站越走越远时起,他的情绪逐渐沉淀成了一个球,他无法剖开自己的胸膛看看它积攒了是有鸡蛋大小,还是有柚子大小,他只知道它奇苦无比,任何生物都难以下咽。
盛骁美滋滋、乐呵呵地把信封收进了口袋,还得意地拍了拍··沈俊彬低头默默地在心里一口一口啃完那个球,顺便小酌了一杯“同事”,和一杯“朋友”,无语地发现自己只要对着盛骁,即便是这种足以穿肠致命的鬼东西竟也能喝得下口。
他闭口不言,转过身往楼门走去··第36章 ·盛骁在前开门, 沈俊彬始终站在他的一步之外··他感觉自己此刻像是个参观博物馆的小学生,不敢乱伸手、不敢乱说话,心有抵触不想来这一遭, 又不敢不来。
盛骁明明只说了一遍, “同事”、“朋友”两个词却幻化出了无数个分丨身,络绎不绝地往他耳朵里钻, 让他脑子乱得嗡嗡作响,想不清任何事情, 只迷迷糊糊地知道这破玩意是鸡肋、黄连, 吃下去早晚得悔得抠着嗓子吐, 但不来这一趟,就连鸡肋炖黄连都没得吃了。
他在进退维谷之间每踏出一步就震落自己身上的一点儿傲气,如今站在盛骁门前, 大势已去,他是乌江项羽,屁都不剩,只能捅自己两刀··深更半夜,盛骁荷包鼓鼓, 自然喜气盈盈, 开了门一回头, 热情得像老乡见了解放军, 招手道:“你站那不冷啊进来进来”·从门口往里一望, 沈俊彬快要窒息了。
这间屋内几件简单的家什无不见证过他的激情,留下过他的温度和痕迹, 他一想起来就面红耳赤,实难泰然处之··盛骁潇洒地脱了外套,拍拍沙发另一端:“坐。”
沈俊彬规规矩矩地坐下,腿伸得不太远,眼也只盯着自己前方的一块地面··盛骁客气地问:“喝水吗”·“不了。”
沈俊彬抬手示意他别忙活,“我坐会儿就走·”·盛骁露齿粲然一笑:“正好,杯子上回让你打了·”·“……”刻意回避的那天刚刚好不容易藏到一边,又被人迎面提起,沈俊彬胸口一闷,缓缓点了下头,“过两天我给你买套新的。”
“好啊·”盛骁一个字也没推辞,立刻欢喜地答应,“那你别忘了啊·”·沈俊彬:“……”·盛骁答应得太流畅,像守株待兔许久的农户,也像是准备好锅的灰太狼。
他感觉盛骁并不是真想问自己要不要喝水,仅仅是为了提点“损坏照价赔偿”一事··以肺为首的一干内脏正在默默出血,可是他不能对盛骁发火,吐又吐不出来,他可能会这样稀里糊涂地流血而死。
如果他死了,盛骁不会马上发现,只会在他身边先吧嗒吧嗒地吐口水数钱,再给没进门的新杯具设计地方安置··这个人一定是透过空气看到了未来盆钵满盈其乐融融的场面,否则不会笑得这么开怀。
沈俊彬愈发觉得自己要死了,可也不甘心让这个无情之人欢快地活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忘不了·我给你买套塑料的,保你打不碎·”·“密胺的吧,”盛骁眯着眼,狡黠一笑,“沈总挣那么多钱,不对同事好一点儿吗。”
看沈俊彬正襟危坐寡言少语,不似从前活蹦乱跳,盛骁既新鲜又稀奇,还有点儿不太习惯·他想逗逗他,谁知两句就被沈俊彬的刀子嘴剌了一道·可他不但没有一丁点儿被人羞辱的脸热,反而踏实了。
“对了,今天宴会怎么样”盛骁问,“超额多少了够不够发奖金了”·“今天……”沈俊彬张嘴正要说,但话到嘴边他又心烦——宴会厅里的那点儿配合和盛骁的千里往返相比实在乏善可陈,而且他本人一整日都处于一种茫茫然魂不附体的状态中,多亏提前定好了计划,不然肯定出事。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 xue -,道:“就那样吧·”·盛骁:“‘那样’是‘哪样’啊”·被他爹往脑门儿上贴了个“端盘子”的纸条,盛骁心里不太舒服,可他的工资在他爹眼里还真就是个“端盘子”的水平,搞得他不能理直气壮地否认。
他合计着哪天也背一麻袋的现金回去,正处于提起“钱”来就兴奋的阶段··盛骁掏出手机道:“我自己看吧·”·夜审还没结束,营业额报表看不了,他只能草草翻了翻日报:“你们又培训了”·沈俊彬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一看培训教室里坐着的人盛骁就明白了,餐饮部这是把宴会厅服务员扔回炉子重新培训服务规范·《规范》虽是老生常谈,但每次出现投诉时都会亡羊补牢紧抓紧训一段日子。
这次加训所为何事,自不用说··盛骁很惭愧,虽然他爹没有刻意吓人,但无奈天生一张欺压良民的黑脸,十分镇场,往那随便一坐就是本色演绎,比浮夸跳脚的砸场效果更逼真,苦了宴会厅的姑娘小伙子们被吓得心有余悸。
都市情缘·照片里的沈俊彬只露了个脸,离镜头不远·可惜其他人都被没拍晃,就他被拍晃了··这么看上去有一种他繁忙程度超越所有人,甚至忙出幻影了的滑稽。
盛骁摸摸良心,心觉要是自己再装得若无其事,那就极其缺德了·对别人不方便开口,跟沈俊彬还是可以说的··他道:“沈总啊·”·沈俊彬安静地坐在一旁,并未理他。
盛骁清清嗓子,好声好气地叫道:“咳……那个,沈总啊·”·身边的人依旧未答··罕见的和平共处固然心旷神怡,可也不至于封了嘴巴似的不说一句话吧·盛骁转头一看——·沈俊彬睡着了。
盛骁:“……”·沙发的另一端,沈俊彬用一只胳膊支在扶手上撑住头,构成了一个不太稳固的三角形,堪堪保持着坐姿·就在盛骁盯着他看的同时,那三角形冷不丁地轰然崩塌,沈俊彬的身子擦着靠背“唰”一下歪了下去,脑袋垫着手臂躺在了沙发边缘。
·他不但人没醒过来,鼻子还因身体蜷曲、喘气不畅而发出重重的呼吸声:“呼——呼—”·盛骁:“……沈俊彬”·沈俊彬越睡越香,呼呼声大有演变成呼噜声的趋势。
盛骁:“……”·敢情今天沈总监不是良心备受煎熬才蔫头耷脑的,是太困了吗·沈俊彬睡得急,却没睡太沉,盛骁拿出一条被子给他盖上,刚掖了一下被角,他就动了动。
“在这睡吧·”盛骁轻声说,“早餐备餐之前我叫你起来,放心·”·沈俊彬微微皱了一会儿眉,挣扎片刻,眼睛到底也没能睁开哪怕一条缝儿,看来是被周公抓紧了手,一时脱不开身。
听了盛骁的话,他闭着眼“哒哒”两下蹬掉了皮鞋,把腿勉强收进沙发,没过几秒就呼吸悠长,睡得与世隔绝··盛骁屏着气,悄无声息地弯腰蹲在沙发前。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细看沈俊彬的时候··寻常情况下,如果他们两个人离得这么近,那么多半会有至少一方已经被神经兴奋冲昏了头脑,抱着对面开始啃·盛骁扪心自问,他还真没以这样平和的心态看过沈俊彬,乍看之下居然有点儿绝不敢告诉其本人的眼生之感,只能说是似曾相识。
沈俊彬脸上挂了淡淡的倦色,上下眼皮闭得像是粘在一块儿似的结实,一颤不颤,睫毛也没空瞎哆嗦,沉沉地垂着··盛骁看了一会儿,霍然想明白了,不是他没细看过沈俊彬,是这个人心里的东西太多,一闭上眼,遮住了心门的去路,就像是换了个人。
沈俊彬闭眼时有一道清晰的内双皱褶,似一笔挥就,呼两厢相应·谁能想到这一道褶儿里藏了多少的人情练达和博闻广识,内敛了多少走南闯北的身经百战呢··盛骁当然也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想多看看··沈俊彬的专业水平无可置疑,活生生是一部赚钱的机器,他对于百翔的那些规矩也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盛骁曾被他玩得焦头烂额,两人针锋相对了短暂的几个片刻,可说到底,沈俊彬好像也没让他吃什么亏。
希望等这小子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依旧是一片收放自如的清明澄净··至于私下里,虽说盛骁做了“上面”的那一个,但他并未因此认为自己略胜一筹。
沈俊彬不亲口说点儿什么,他总怀疑自己没把他伺候服帖··沈俊彬并不是不会说好话,盛骁清楚记得这张嘴曾经甜得很贴心,说过许多简洁明了、语意贴切无比的词语,正正好好嵌到他心坎儿里。
至于那些话下不下流,粗不粗俗……·鲁迅先生曾说过:“面具戴太久,就会长到脸上·”人类在礼教的外衣下久了,变得羞于表达真情实感,其实这是不对的,没有公正的批判和无私的鼓励,科学技术怎么进步呢·相比之下,沈俊彬昔日的坦诚越发显得刺激可爱,且弥足珍贵。
若要高雅地交谈,那不要来上床了,去插花吧··哦——盛骁想了想,他还真的在插花··那么他们也是很高雅的了,自成一派,不需旁人认可的高雅。
天未亮,盛骁定的闹钟还没响,沈俊彬的生物钟已先一步奏效··“咚咚·”他极轻地敲了两下房门,试着喊了一声:“盛骁”·盛骁从被窝里钻出来应道:“哎”·沈俊彬隔着门,声音闷得很是挠人心肝儿:“我先走了,你睡吧。”
“好嘞,你不喊我我一直睡着呢·”盛骁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你要到点儿了,快走吧,拜拜·”·沈俊彬在客厅沙发上睡觉,他总有那人会一翻身掉下来的担忧,担心不偏不倚正好摔坏脑干、动脉窦之类要命的地方,于是时刻准备着叫救护车。
他以为沈俊彬走后自己能踏踏实实睡得很好的,至少睡到下午两点以应对晚上的夜值,谁知沈俊彬一走他连眼都闭不上了··客厅里,沈俊彬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上。
时间还早,外面却亮得反常··下雪了··雪下了一整夜,楼下有同样早起的人们,正用两只手笨拙地扒着车窗和车前盖上的雪··盛骁蓦然想起,沈俊彬停车的那排车位属于物业不管的免费停车带,自然也没人铲雪。
扫大街的环卫工就更加不管了,扫雪都绕着有车的车位一米扫,免得出现刮擦牵扯不清··沈总的那个底盘……盛骁随手披了件衣服,穿着睡衣下了楼,一直跑到小区外。
想象中沈俊彬暴躁地扒着雪,气得砸自己车的场面并没有发生,盛骁也没能拦腰把人抱到一边让他消消气,更没能出面英雄救美··都市情缘·小区门口路灯下的车位早已空了。
看起来某人是用专业的铲雪工具清出了一条道,不但轻松从车位延伸到马路,还把铲开的雪整齐地堆在了不影响前后车的位置··盛骁白跑一趟,哆哆嗦嗦地捏紧了领口,牙齿“哒哒哒哒”打着颤往回走。
我们沈总监跑得还是这么快啊··作者有话要说:·那个那个,请个假·今天都这么晚了,明天就不更了QwQ·第37章 ·工程部千防万防, 最终还是百密一疏,不知哪里的一截管道被陡降的气温冻得不灵光,导致主楼前的喷泉喷不出水了。
小宴会厅有预约宴请, 虽然只摆了两桌, 但规格高得让销售经理不得不提前绞尽脑汁琢磨如何分开名目开发丨票·客人合情合理地希望今夜一切尽善尽美,于是工程总监亲自穿了塑胶服带人去地下室逐个排查过滤器管道, 而盛骁则留在地面上盯着喷泉里的师傅抢修作业。
天快黑时,抢修接近尾声, 客人也快到店了·各部门负责人陆续下楼准备迎宾, 冯总挂了宴会对接人的电话过来焦急地询问:“已经到兴文路路口了, 来得及吗”·“应该来得及,等人都撤出之后开始注水,贵宾来之前水池注不满, 但是可以先开喷泉,水下彩灯一打开,灯光- she -到喷泉上,空的池子就不那么显眼了。”
水电主管也着急,对着喷泉池子喊道, “行了, 出来吧, 开始注水了·”·看得出师傅们还没进行最后一轮的检查, 可眼下时间不足, 只能等客人入席后再关水检查。
盛骁多少有些担心,说:“咱们来得及, 把水开小点,慢慢加压·”·话音刚落,一个靠近池边的雾化喷头“砰”一下炸了起来,喷头弹到盛骁身上,溅了周围人一身水。
“盛经理”众人惊呼,“你没事吧”·“我没事,幸亏不是直流喷头炸了·这样不行,下去再紧紧,安全第一。”
盛骁被打得手臂发麻,脱下风衣交给礼宾道,“帮我放在前厅办公室沙发上,反正等会儿迎宾也要脱外套,不穿了·”·他捂着胳膊,心觉状态不太好,想找个镜面的地方照照自己的仪表,一回头,看到侧门的隔间里站了个人。
正门中央是一道可旋转可向两侧感应式开放的多功能大门,大门两边各有两扇推拉式保温防风的玻璃门,构成了四面透明的隔间,空闲处装饰着金箔和一米多高的艺术干花,仿佛一间玻璃花房。
沈俊彬穿了一身规矩的西装,站在透明隔间里,身材高挑得像是玻璃柜中的人偶·不过他当人偶也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偶,脸居然不朝向客人,而是久久对着金色包边的镜面,不知在想什么。
这家伙没事儿还喜欢孤芳自赏呐··过了一会儿,沈俊彬一脸不高兴地转过头来,像刚换了个下巴似的活动了一番下颌,又夸张胡乱地咧了咧嘴··盛骁霎时明白了:这小子多半是嘴干,怕面对客人笑不出来,想躲在隔间里保存自己的水分,等会儿临阵磨枪,舔舔嘴唇冲出去。
历城的冬风雁过拔毛,所到之处无不横征暴敛,人们柔软的表象全是靠外物支撑的·女士选择颜色大方得体的口红,男士选择滋润的唇膏,否则面部肌肉僵硬地对客一笑,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鲜血,活像龙门客栈正在收集包子馅。
别人若是如此,自然可以在迎宾队伍中自觉靠后站站,可沈俊彬不行·如果盛骁没估计错的话,等会儿应当由杨总监和沈总监分别引领客人进一部电梯,同往宴会层。
盛骁推开门,将兜里的唇膏递了过去··沈俊彬迟疑地盯着他的手,问:“你的”·“当然了·”盛骁被问得一头雾水,“不然谁会把这东西放在我这儿”·沈俊彬一抽嘴角,露出尖牙无声地“嗤”了一下儿,毫不掩饰他正有此意。
“不用吗”热脸贴了冷屁股,盛骁心叹遇人不淑,委屈地收了回去,“那算了·”·谁知他刚收到一半,唇膏却被某个反复无常的人劫走了。
润唇膏是旋转式的细细一管,沈俊彬不客气地旋出了一截,对着金色镜面在唇上来回涂了两次·涂完又用指腹沾了沾,以防嘴上像偷吃猪油一般晶晶亮··这管唇膏每天都呆在盛骁的西装口袋里,他很熟悉它接触嘴唇时的触感。
隔着风衣,十一月的寒风没吹着它,冰雪没冻着它,它被盛骁身上的温度焐热了,涂起来有一点儿软,有一点儿油,呲溜一道划过去,不消几秒钟,嘴唇就能恢复自如··头顶的- she -灯把光打在两人之间,盛骁看着那人抹,看着那人擦,看着他得了便宜还不太耐烦地睨了自己一眼,看着他像是又换了一个下巴,活动了两下,最后才勉为其难地一挑眉,算是带着嫌弃地认可了。
下一秒,沈俊彬警惕地把唇膏管横了过来,似乎想看上面有无标注“男士”一类的字眼,以判断它真正的主人··天寒地冻之中,盛骁胸中的沉睡已久的小鹿突然被冻醒,起来打了个喷嚏,抖擞了两下,热身似的随便顶了顶角,一脑袋把盛骁的心撞了出去。
想谈恋爱了··“谢了·”沈俊彬面朝前方一片虚无的空气,不知在跟谁说话··他贪心不足,他顺手牵羊,他蛮不讲理,他当着人家主人的面赫然把唇膏放进了自己胸前内侧的口袋里,目中无人地推开门,走进了冰天雪地中。
开门的一瞬间,喷泉正好检查妥当,玉树喷头逐渐加压喷水,彩灯齐开·沈俊彬像86年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定海神针在手,七十二变我有,大摇大摆出了水帘洞。
水幕遮住了众人的视线,付经理绕到喷泉另一边往门口远望··“来了来了·”他比划着快步走了回来,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至少三分之一,朝门内的礼仪姑娘们打了个响指,“就位”·都市情缘·十二位姑娘义不容辞地将裹在身上的羽绒服、棉服一脱,丢在客人看不到的地方,露出香肩玉臂,鱼贯而出分立在正门两旁。
霎时间,冬日寒风之中粉黛嫣然··所有人都在往前凑着,按照以往的队形排列整齐·礼仪在最前,其次是餐饮、客务、前厅的负责人,站在后面第二排的是随时听候调遣的二线岗位负责人以及礼宾等等。
逆着人流,盛骁一把拉住了沈俊彬的手臂:“沈总·”·“干嘛·”沈俊彬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潜台词似乎是让他滚一边去,别胡闹。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盛骁松开手,用身体将沈俊彬和众人隔开,低声而飞快地问道,“带我去买杯子吧,好不好”·夜里的气温依旧很低,风衣被水喷- shi -了的盛骁从保安值班室拿了件军大衣穿在身上,巡视园林。
可能是因为劳保用品确实暖和,也可能是因为他心情颇佳,一想起沈俊彬结结巴巴地说“明、明天,等明天上午沃尔沃的客人走了,我就没事了、去买……带你去”就想笑。
“嘀·”对讲机响起,“盛经理,前台有客人入住,请您把客人带到房间,可以吗”·这句话是前台夜班和夜值经理之间的一个暗号。
园林的另一端是一座娱乐会所,和明泉同属于一个业主方,也是酒店的一部分·但由于娱乐场所经营管理的特殊- xing -,会所由业主另雇的一批人管理,和酒店主体这边分而治之。
虽是两本账,可说到底他们头上都是一个东家,所以在明泉下榻的客人询问娱乐场所时,服务员会首先推荐楼后的会所,同样,从会所出来的转场客人也会被优先介绍到明泉。
说白了,前台这话的意思就是:有从会所出来的客人到他们这儿来开房··正常的客人当然有自理能力,看着房号就能找到房间,由礼宾送上楼,帮忙提提行李、介绍房间足矣。
需要盛骁亲自送上楼的,多半是喝得烂醉如泥的··为避免影响其他住客的休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前台会将这些客人与其他住客的房间安排得相隔较远,但饶是如此依然有喝高的客人连1和2都分不清,硬要拿房卡滴滴滴去刷别人的房门,单凭一名礼宾员很难有效阻拦。
·另外,会所虽然合法经营,可谁也不能拦住男男女女们两厢情愿看对眼——一部分人带着“来历不明”的女伴来开房··难保其中会不会有哪位小姐姐心比较宽,不肯踏踏实实地做皮肉生意,一觉醒来客人若是丢了什么东西,说不好就会赖到礼宾员的身上。
这种情况下,就更需要说话比较有信服力的人同往了··盛骁回复:“收到,我马上过去·”·今天喝醉的客人显然不是历城本地人,嘴里呜呜哝哝地不知在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懂,而且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多岁,酒劲儿一上来,在电梯里抱着同来的小姐摸来摸去,恨不得当场解放天- xing -。
盛骁和礼宾深谙“非礼勿视”的道理,将视线转向电梯门,眼观鼻,鼻观心··好不容易才将身材肥硕的客人送进房,礼宾在回大堂的路上问:“盛经理,刚才那位喝醉的客人,您认识吗我听他好像在喊你”·“嗯”盛骁回头看了一眼电梯,“你听错了吧”·礼宾不好意思地笑道:“哦,我说呢,他要是认识你,肯定不会走挂牌价了。”
盛骁也笑笑,未置可否··其实他听得很清楚··那人不知被人灌了什么酒,五官不受控制地满脸乱跑,不辨原形,他起初确实没认出来·出电梯时他把客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对方回头看了他一眼。
当时那人的表情活像一只尖叫鸡,往客房去的一路上不断用带浓重口音的方言问:“骁哥,骁哥你是不是盛骁”·好在小姐开张心切,力大无穷,硬是把他拽到了床上。
第38章 ·二人约定了时间, 在员工停车场见··盛骁一开车门,分子从高密度向低密度扩散,一股温暖的气流混合着男士香水的味道扑了他一脸··他立即回头朝外换了口气, 做作地说道:“我天, 您这是喷了多少香水。”
“我就喷了一下”沈俊彬原本微笑着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你是狗吗”·这话一说完,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心里有鬼才恼羞成怒——盛骁就事论事,他却只听到了弦外之音。
他没有日常使用香水的习惯, 如果不是盛骁昨天莫名其妙地疑似“约”他, 他不会手一抖把香水翻了出来·沃尔沃每年在他们店里有近百万的消费, 客人的重要客人自然也是他们的重要客人,当时所有经理人下楼迎接,无不处在一种面上温和其实内心谨小慎微的状态之中, 盛骁却像个心宽跑马的任- xing -大男孩,背对人群直勾勾盯着他,手掌用了力量在他肘窝处捏了一下。
被这家伙那么直白地看着,河底的莲藕也要破冰抽出一枝花苞来开朵莲花给他看了,只有千年老榆木才不会多想吧··可他哪有喷很多·苍天可鉴, 他点香水瓶的小喷头只点了两下而已, 轻得换只蜻蜓来都还没沾着水啊。
他是有幻想, 可他努力地藏着掖着, 一再警诫自己不能让盛骁认为他是随便用手指头一勾就上钩的人··他在脑子里拉起了一条安全线, 谁知一照面,这家伙那句话好似在笑他:“哎呀妈呀, 你为了见我喷了多少香水呀”·他脑子里的安全线登时就崩断了,警铃大作,全副武装,只差用扩音器大喊:车外的人听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真是糟糕。
更糟糕的是每个人对香水的耐受程度不一样,对不同味道的香水耐受程度也不一样··他于作案现场被人赃俱获,只能落下车窗,开了空气循环,默默在心里将那瓶香水打入冷宫。
都市情缘·爹不疼娘不爱的地下室- yin -风一下涌进了车里,沈俊彬穿得不太扛风,被这么一吹隐隐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心想:王八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闻不惯某种味道是天生的,盛骁闻不惯,这应该不是盛骁的错,可他又不想承认喷了香水的自己是王八蛋··也许“单相思”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王八蛋,在王八蛋的指引下人类的一举一动都能弄巧成拙,蠢得没边儿,失去对分寸原有的把控能力,延伸出僭越的幻想。
幻想落空的人就显得格外可笑··他捂了一早晨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想现在就翻翻黄历,看看今天是不是忌会友、忌出门··盛骁以一种审视新奇物种的好事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沈俊彬在注视下感觉脸皮厚度不足,再被看下去就要红了··“行了吗”他没好气儿地问,“还走不走了”·“走。”
盛骁一屈身钻进了车里,系上安全带深吸一口气,笑眯眯地说,“哎多闻闻就发现其实这味儿特好闻,叫什么香啊”·沈俊彬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坚定地想道:这个王八蛋。
分明是个大清早,严格来说连“上午”都不能算,沈俊彬却一脸不想多说话的疲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哇·盛骁脸贴在头枕上看他,乖巧地问:“咱去哪儿你能出去多久”·“今天店里没事。”
沈俊彬一本正经道,“但是我有事,我可能要出去一天·如果你困了,买完杯子我就先把你送回去·”·盛骁冰雪聪明,顿时品出了这话里“我一天都有空”的味道,当即表示:“我不困。”
沈俊彬:“你下夜班不困吗”·“干嘛”盛骁挑眉看他,“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沈俊彬霎时没了声响。
太可怕了·他想,盛骁说话太吓人了··盛骁不是第一次卖弄风骚引人遐想了,他感觉自己不应该再为此多思多虑,也不可以揣摩这几个字的深意,可他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受到调戏忍不住神经一紧。
两股本能在他脑中争执不下,导致大脑干脆罢工,腾出战场来给它们打,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好自己到底要不要顺着这话多想··员工停车场出口处有个检查岗,员工下班经过要开包检查,驾车要开后备箱和车门检查。
沈俊彬木然地开着车,木然地将车停在保安检查岗前,木然地看着盛骁和保安室里的人打招呼,木然地听着他说:“哎,沈总要出去办事,他这不是刚来历城没多久嘛,我陪他一块儿去。”
那语气,好似他们相识已久··他们确实相识很久了··沈俊彬驶上甬道,停车场出口直迎着东方的朝阳,晨光穿透冰冷的空气,把路面的积雪一点点晒化。
光线- she -进人的瞳孔里,仿佛也把心底多年的残雪一并消融了··他疑惑地问:“你真的不困吗”·“舍命陪君子·”盛骁知情识趣地眨眼一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俊彬听完没说什么,只沉默地开着车·不过从他平稳的驾驶来看,盛骁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闭上眼小憩了一会儿··他数不清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计划怎么和别人达成亲密关系可能还在遥远的初中。
很不幸,他连他的“初恋”长什么样子、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时候的小屁孩们傻不愣登,在书里看到“恋爱”两个字都要脸红一下,感觉拉一下手就是私定终身。
事实证明,拉一下手并不是··随着大家一年年长大,他后来又拉过很多人的手,那时不光他一个人开窍了,别人也在开窍,他不用再费尽心思计划如何设计场景和对白才能交往,不用铺垫和承诺,只要他往花前月下一站,自然有长发飘飘的二八佳人按耐不住,一切顺理成章。
再后来,他在人口密集、情窦初开的学生之中越来越光鲜显眼,只要他想,那么连花前月下的约会,连过什么节、送什么礼物的心思也可以省了,他随时能够开始一场所谓的恋爱。
谈得多了,他反而不知道自己在谈什么鬼东西,于是“恋爱”两个字又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虽然神圣,但他懒得搭个天梯爬上去,摘下来看一看它的真相,也羞于对那些短暂的交往冠以这个称呼。
坐在沈俊彬的车上,他觉得自己坐上了一台时光机器,他们两个人正一起穿过世事和人海,可能将要回到他有点幼稚却又十分认真的那个年代··还怪不好意思的呢。
“到了·”沈俊彬流畅地将车停进了车位,“下车·”·已经到了吗··他……返老还童了吗··盛骁忐忑地睁开眼一看——宏升巷。
盛骁:“……”·据说古时候历城的第一家客栈就开在这条巷里,后来这附近渐渐发展成了集市,现在则是专卖酒店用品的一条街,从街头到街尾,从布草、消防、一次- xing -用品到锅碗瓢盆、衡器炉灶,一应俱全。
这里的器皿虽然也可零售,但一眼望去都是些专供酒店饭馆的款式,再说,谁买一套杯子要跑到批发市场来淘呢··盛骁睁眼就是寒光闪闪的“王家大刀”。
他觉得沈俊彬可能是真的有事··假公济私常有,假私济公十分罕见,故意说得黏黏糊糊不明不白,这臭小子··沈俊彬:“下车啊·”·盛骁:“哦。”
冰冷的陶瓷餐具都是些不怕冻的东西,老板们为了表示自己早起开门迎客,哪怕是透明的玻璃门也大敞着·沈俊彬挑了门面最大的一家店逛,人在货架之间穿梭,盛骁稍微一看东西就不知他去哪儿了。
都市情缘·他凄惨地呼唤:“你人呢去哪了啊这儿好冷啊”·沈俊彬头也不回地应道:“在你前面,卖叉子这儿。”
老板走了过来:“看看,需要什么”·沈俊彬边走边道:“先随便看看·”·老板:“再往前这边就是西式了。”
“我知道·”沈俊彬道,“也看看·”·“你们是什么店新开业,还是补购”老板问。
见沈俊彬没有热情地自我介绍的意思,他紧接着又道:“随便看吧,这一条街就数我们家最全,没我们这儿没有的东西·这摆的都是些样品,后面仓库还多着呢,随时能出货,量大量少都出。
我建议你如果是新店开张的话可以考虑在咱们这一家买齐,量大了好给你优惠,是吧我这开了二十多年,不是开两天就没的小摊,以后你要补货也方便。”
沈俊彬:“是,你这儿货很全·”·“那当然了·”老板随手拿了个叉子,“要是做西餐,我推荐你买这种,威斯汀的款,咱家全套都有。”
沈俊彬掂了掂:“只能说是同规格·”·老板:“是,但是卖得很好,全历城数得上号的西餐厅用的都是这一种·Our meeting啊,F&C啊,基本上经常在外面吃饭的,人家拿到手上一看就知道是高档餐具,用这个,餐厅、菜,档次全都提上来了。”
“客人到我那儿吃饭,用的餐具跟路边的小店一样,不是没有新意吗·”沈俊彬把叉子还给老板,笑得有些怜悯而无奈,“我是想不开了给它们抬身价,还是贬低我自己呢再说,我不爱跟小店蹚在一趟浑水里啊。”
“哎哟那还都是小店呢”老板把叉子往盒里一丢,殷勤里多了几分讥讽,似笑年轻人大言不惭,“行,那您随便看看吧,啊,看好了喊我。”
老板头也不回地走了··待老板走远,盛骁上前问:“你看完了吗”·“你瞎啊”沈俊彬低声骂道,“当然没有。”
出于尊重宾客的习惯,他不但不会自己到处宣扬做了谁谁谁家的生意,同时也不喜欢和爱炫耀这些事的人打交道·不过这家店餐具规格相当齐全,趁老板走开,他正好能清静地仔细看一会儿。
盛骁:“我突然困了·”·沈俊彬:“……”·这没用的东西··他胸中一口恨铁不成钢的气冲到嗓子眼儿里,张口想骂这家伙两句,谁知一颗大脑袋却忽然轻轻落在了他肩上——·在琳琅满目的瓷器货架之间,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里,盛骁把下巴抵在他肩头,闷闷不乐地说:“我想回家。”
第39章 ·沈俊彬的脑海里有一张表格, 由时间、计划、注意事项构成·早些年这张表格是手写笔记本式的,改动时要涂涂抹抹,后来随着他的工作经历和见闻日渐丰富, 行业敏感度提升、经营嗅觉敏锐, 这张表格逐渐清晰规范,变成了模块化的电子屏显, 并按照紧急等级标注了不同颜色,时不时在他思想中闪一闪。
没有人在背后驱赶他, 或者说, 这里没有人敢在背后驱赶他做什么, 但临近十二月,在目不暇接的订单间隙那些模块的闪动频率越来越高,让他每日上班都不得安宁, 他强迫症状就快要忍受不了了。
·一些计划迫在眉睫,百端待举,必须要落实到每一天的日程里才能按时完成··不过……“必须要落实”和“落实”之间有着微妙的不同。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那个男人刮净了胡茬的下巴线条利落,像大老鼠锋利的门牙, 什么都敢啃, 什么都能啃得动, 压到他肩上的一瞬间, 无形中一口咬断了他大脑和身体之间的数据线。
现在, 数年如一日正常运行的显示屏断电了··接不上了,接不上··最熟练的检修工来检修也想不到竟会有这么一只大老鼠钻进他心里, 痛下黑手··沈俊彬把车开到小区,在大门前停下,没有熄火。
盛骁的眼睛炯炯有神,亮得像黑猫警长:“停那儿,停那辆黑车的前面·能进去吗”·沈俊彬没看车位,反而看向犹如回光返照一般的指挥者。
他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怎么数都数不明白:我去了他家,那我的餐具谁去选同类型的餐厅谁去考察·企划书谁来写谁去跟业主沟通,争取资金·年底业务繁忙,他并不经常有这样整日的空闲,即便偶有,像前两天那样突降暴雪的天气也不适合出来调查。
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欲为”和“应为”这对冤家总是冷不丁地背道而驰,各抒己见,把人的一颗心拉扯得血液逆流··沈俊彬茫然无言地看着副驾座上的人,可那人的脸上只写了颠倒众生,没有写标准答案。
“嘿”盛骁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那儿,看到了吗快去,等会儿来车了·”·沈俊彬推了档把,朝那个车位开去。
停好车后,他提着刚买的一套和风直筒杯关了车门··盛经理最好不是又想索赔,不然他立马点煤气把楼炸了··“刚才那老头,我看了就烦,笑得比他妈……那个谁,还丑。”
盛骁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沈俊彬想了一圈,没想明白:“谁”·“也没谁,就是太丑了,丑得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参照物。”
盛经理信口开河也能开得理直气壮,“你别去他那儿了,回头我带你去逛,咱们沈总要去也得去个有点档次的地方,是不是”·沈俊彬眼前一亮:“哪儿”·都市情缘·盛骁清清嗓子,顾左右言它:“哎……我现在真是走不动了,等我睡醒,我带你去就是了。”
这个曾信誓旦旦地说“我们都应该珍惜信任”的男人显然在开空头支票,看他眼神放电就知道他是想通过非常规手段来获取支持··沈俊彬虽然天真欠奉,但导电- xing -能卓越,没什么损耗地就把那些眼神统统接收了下来。
冬日的天幕甚高,太阳也挂得极远,远到似乎根本不想管北半球的死活,随便这里的人类怎么出格地蹦跶,它都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俊彬望着浮云轻轻地问:“等你睡醒是什么时候”·盛骁:“下午吧我睡得早醒得就早,我们就可以早点去逛啊。”
这话意味着盛骁回到住处就要休息了··沈俊彬实在无法继续掩耳盗铃,他不得不开始自问:自己上这一趟楼是去做什么的·他心里一边生出一种如愿以偿、求仁得仁之感,另一边却又空落落的。
自从青春期的无人深夜里他产生第一次- xing -冲动时起至今已经十几年了,难道一个男人历经了十几载的所谓成长,到头来还是个最原始的下半身动物吗有个温柔乡招手就脱裤子,有个美人垂青示好他就屁颠屁颠地臣服于美色·能不能有点儿基于身体,但高于其上、名正言顺的追求·“等我休息好了,我陪你逛到晚上关门,行吧”盛骁并不知道太多行情,脑海中一下能想起来的仅仅是几家商场里的瓷器餐具柜台而已,他给自己找了一点儿余地,口气从“带”变成了“陪”,“只要有一家店不关门我就不下班,陪你逛够。”
“……”他一改口,沈俊彬就听出了这底气不足的细微变化··在一团乱糟的千头万绪之中,好歹工作计划有了貌似可行的着落,他被事业和私心扯成两瓣的心脏重新抱合在了一起。
他呼了一口气,道:“嗯,这可是你说的·”·盛骁嫌他走得慢,推搡着他进了电梯,而贴在他背后的手掌却一直没拿开·那只手渐渐不太规矩,游走到他腰侧的敏感地带。
盛骁极其没有新意地说道:“你这香水,真的好闻·”·换做别人随口夸赞香水,沈俊彬可以心无杂念地说声“谢谢”,也可能大方得体地致以微笑,但是遇上盛骁,且这人一再提及此事,他莫名从这话里听出了赤丨裸裸的暗示意味,仿佛他只要顺水推舟地仰起头一闭眼,那人下一秒就会扯开他的领子,咬住他的脖颈,在香味的发源地深吸一口。
看惯了五星级酒店精雕细琢的硬件,再来看普通的住宅小区就觉得处处乏善可陈,从电梯间便可见一斑·头顶灯光的色温似乎太高了,几经镜面反- she -,照得沈俊彬头晕耳鸣,眼冒金星,恍惚之中甚至生出了幻觉。
电梯里只有他们二人,沈俊彬看着电梯门上模糊映出的两个人影,在幻觉之中,和他天上地下相隔了九万里的盛骁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想到这些,沈俊彬反而笑不出来了,手心沁出了汗。
这个距离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不定可以趁盛骁的眼里只有他时让盛骁看出他的一点儿好来·是他挑香水的品味也好,是他穿衣的品味也罢,他活了近三十载,总归得有点儿什么让他在身体之上有些许的附加值吧否则像一道菜,口味、装饰越是单一且一成不变,就越容易让人吃腻,随后弃若敝履。
他回眸瞥见盛骁的唇角,心中想扑上去含住它,严厉警告“你是我的”,可还未动手就先泄了气——他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来和这个男人谈条件··历城虽然是座相对保守的城市,但也不乏小众爱好者的欢乐去处,甚至明泉园林后面的会所里可能就有。
盛骁若是想外出猎食,只怕男女通吃,简单得比食堂打饭还容易,而他,他有一个臭脾气:如果不是清醒时看得上的人,他哪怕醉成狗了、兴致来了,也不想碰一根手指头。
在完全不对等的欢愉机会面前,面对着盛骁,他说什么都像是得陇望蜀的痴心妄想··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说出口··他不难想到,一个被惯坏了的人势必会更喜欢简单的、省心的伴侣。
盛骁进门就不胜烦躁地嚷嚷:“我睡觉了啊,我不管你了,你随意·”·“哦·”沈俊彬默默把杯子提到水池边,拆开逐个清洗··洗了还没一半,听见盛骁喊他:“沈总,你不过来睡会儿吗你早晨备餐起那么早,等会儿出门没精神了啊”·他应邀前往,脱了鞋袜刚掀开一个被角,蒙在被子里修炼透视眼的那位又发话了:“你不脱衣服怎么睡觉啊。”
听上去不太耐烦··沈俊彬投降了,把手伸向自己腰间的金属扣··如果他身上有什么盛骁想索取的,他给,什么也不问……至少,暂时什么也不问。
他脱得上身只剩一件衬衣,下丨身更是少得不能再少,平躺在陌生的床上,双手交叠感觉自己像简版的睡美人,任人采撷的意思太重,手放两侧又像永垂不朽··沈俊彬过去从没注意过自己是以什么姿势睡觉的,眼下怎么躺都不对劲,只得朝外翻了个身。
盛骁紧跟着也翻了身,一只手大大喇喇地伸进沈俊彬的衣摆里··沈俊彬:“……盛骁·”·他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两人之间的距离为零时他还是不禁浑身一震,脖子僵硬得无法转头。
身后的人没说话,挪了挪身子,贴得离他更近,灼热的硬物凸起和他只隔了薄薄一层布料·那只手也从他腰间滑到腹部,一路延伸向下,直到将唯一的阻碍往下拉了拉,试图彻底除去。
沈俊彬浑身发烫,心却不免悲凉:这个王八蛋来得也太快了,一点儿循序渐进的礼尚往来都没有,他已经蒙住本心甘愿不明不白地上床了,盛骁连一点儿逢场作戏的温柔都不肯给吗就这么心急火燎地直奔主题·“盛骁”沈俊彬按住了那只手上,警告它别太不讲究。
都市情缘·“嗯”盛骁的声音低沉缓慢,喘气声略有些重,和在卧室之外时判若两人,“我最多还能等你说一句话·”·不知是这话里有蛊,还是盛骁修了“化骨绵掌”神功,沈俊彬的身体情不自禁地轻微痉挛:“你……”·“好了,你说完了。”
盛骁暂时松开了要害,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锁在身后,亲了一口他的耳根,“别乱动·”·第40章 ·终于落在他手里了··盛骁一只手覆盖住两个姓氏的祖传血脉, 充分感受着它们汹涌澎湃,竞短争长,手心被熨得滚烫。
这原是南天门两根顶天立地的擎天柱, 随便往哪儿一立都该受万人敬仰, 如今却被潦草地握在一处,你挤我, 我挤你,体面尽失, 皆憋屈得面色紫红, 青筋凸起··沈俊彬也不知是羞得还是爽得, 从锁骨颈窝到眼底一路全都红透了,像薄薄的雪层裹了一片火。
他的胸口不由自主地随着盛骁的手掌律动呼吸起伏,头发和枕头难耐地摩擦, 形象非常糟糕,在天人交战的间隙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盛骁……”·盛骁原本打算携手共进砥砺前行,可看到那双平日凌厉冷峻的双眼情愫潋滟,如雾里看花一般朦胧失神,他也只得心叹了一句:计划不如变化快。
他索- xing -松开了沈俊彬, 独享上层的空气, 挺直腰只照顾自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躺在床上的人紧抿着唇, 阖眼别过了脸··那种屈居人下无声默许的表情无疑是臣服的信号, 盛骁看得血脉喷张,家底一紧, 平滑肌有节奏地收缩,列祖列宗的叮咛冲线而出。
有的落在沈俊彬胸前,有的落在他的腹部,最远的一股正好打在沈俊彬的下颌,衬衣前襟敞开之处无不斑驳··只差一点点··沈俊彬不转脸的话,最远的那一发正中红心。
盛骁心感遗憾,伸手用指腹想把那点东西涂在沈俊彬嘴上,没想到它粘稠度不足,润滑- xing -却良好,反而顺着脖颈滑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下一道- shi -黏的痕迹。
这小子今天不知怎么的,跟包了浆的老核桃一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解风情得让他处处碰壁·他在电梯间里摸摸索索了半天,就跟摸在王进喜身上的感觉一样——铁人啊·沈总监的壳太厚,和风细雨的方式对他难以奏效,只有拉上床剥光之后才诚实了许多,偶有细微的抗拒,也显得口是心非。
盛骁的手指在那人胸口的两颗小东西上来回揉搓,就着微凉的粘液和那人沉醉的表情··这令人羞耻又心折的滑腻感··沈俊彬默默地自给自足,不自觉地挺了挺身子,无声地迎合。
他并不是不想出声··盛骁寻欢作乐带上了他,他理应给出一点助兴的回应,可刚一松牙关,浪摇小破船的声音就颤巍巍地流淌了出去·未拉严的窗帘宣告着室外正日头高悬,青天白日之下乾坤朗朗,他发出的声音却和春日暖阳下的小动物毫无区别,简直大逆不道,荒- yín -无度。
盛骁忽然俯身,一口含住了他的耳垂,用舌尖将那儿来回烫了个遍··沈俊彬:“……”·时间仿佛停止了一瞬··他的眼前空白了一帧。
那一瞬间,全世界都静止,只有他是活着的,有什么东西如搭弓- she -箭一般不可挽留地离他而去··“好了”盛骁支起身子来明知故问,眼睛晶莹得像珍匣宝石初现世,哪有一点儿困倦的影子。
想跑没门,沈俊彬用手臂把这罪魁祸首箍了回来·盛骁倒也肯俯首认罪,乖乖地劳动改造,吸着他的唇缠绵得不分彼此··恍惚之中,沈俊彬记不起这一幕是自己许的哪一个愿成真了,只知道再也不想放手,哪怕攀附的姿态会有一点难看。
他抚摸着平日里禁忌的部位,一触到盛骁结实的胸肌和紧实的腹部,他就像被囚禁的人摸到牢笼的门,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当这个人脱去身份的外衣,将职业习惯和礼貌教养搁置在一边,就只剩下一具残酷的躯体。
盛骁的残酷不在于他耐心前戏与否,而是他的喘息和神情总能勾起人彻底奉献甚至自我毁灭的念头··沈俊彬食髓知味,想再品尝,又得对自己下点儿狠心才行·吞进盛骁的东西需要的决心和勇气不比登顶珠峰轻松,触摸它时的手感有多么让人神经亢奋,用身体吞进时就有多么令人冷汗涔涔。
年纪小的那次有多疼,他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自己的心脏跳出胸口贴地飞行,他恨不得让盛骁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去不掉的伤疤才好,像情深时的刺青·而上一次的体验他记忆犹新,每每回想起都觉得自己是侥幸命大才没出意外,哪怕有一面镜子照着让他亲眼看,他也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做到了。
·盛骁接吻的耐心十足,尤其是在释放过后,这样的温柔更显难得·沈俊彬被亲得呼吸错乱,思绪支离破碎,心生感激··他捧住盛骁的脸,端开了一段距离让眼睛足够聚焦,珍惜地好好看了看,说:“做吧。”
盛骁侧过脸亲了一下他的手心:“做什么”·沈俊彬不悦,反问:“你说做什么”·“你说了我才知道。”
沈俊彬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摸得盛骁心里痒痒的,他捏捏沈俊彬的下巴,“说·”·“我想要你……”沈俊彬垂眼道,“我知道你不让我上,你来吧。”
沈俊彬勇攀高峰时的面色潮红已经褪去了,只脸颊还留着最后一丝淡淡的粉·他眉宇间分明写着“我意餍足”,却又执拗地要求再来,再来··这让人不由得怀疑:他诉说的不是身体的需求,而是心底的渴望。
盛骁在他脸上粉粉的地方点了一下:“特别想要吗”·沈俊彬的眼睫轻轻颤动:“嗯·”·盛骁居高临下,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轻易读出了那一颤中带着惧怕的意味。
都市情缘·又怕,又想要,沈总监的眼睛比嘴巴可爱一点点··他俯身安抚般地亲在沈俊彬的眼上:“特别特别想要吗”·沈俊彬耐着- xing -子,又“嗯”了一声。
“你老‘嗯’什么啊”盛骁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说点儿什么·”·“说你有病吗”沈俊彬抬眼一瞪,怫然作色道,“你他妈的废话怎么这么多干不干”·“……”饶是见他抬眼的那一瞬间就有了预感,盛骁还是被吓了一跳,“别别,别那么大声。
明天还有接待啊,你忘了”·沈俊彬:“……”·他真的忘了··他尴尬地松开手,盛骁的唇又落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的思维再一次中断,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夕何年。
两人身上都沾了黏腻的液体,厮磨之中已经蒸发半干·沈俊彬没心情擦洗,索- xing -把衬衣脱了,随便抹了两把,一拉被子躺了下去··“躺我胳膊上。”
盛骁动手去扳他,“再往下点儿,你躺胳膊就行了,不用枕枕头·怎么这么不会享受呢”·沈俊彬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想问“会享受”的人是谁,又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咚”地一下躺了下去。
两人身高相仿,盛骁站立时顶多高出他两三公分,躺下就更差不多少了,但盛骁执意用两臂环住他,结结实实地把人抱在怀里··他枕着盛骁的胳膊,背靠着盛骁的胸膛,体会到一种让人不敢、不舍入睡的温暖……冷不丁被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沈俊彬暴躁地往下拉了一截··盛骁从背后紧拥着他,过了一会儿,闷闷低声道:“没有人喜欢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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