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见过风+番外 by 无邪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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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见过风+番外 by 无邪酱
文案:·[全文简介]:一个温柔宠溺受和天真傲娇攻的故事··[四小甜心]:夏戟,谢微,江清野,楚灵玉··[四大凶煞]:枉生魔,莫殇鬼,贪尘妖花语怪。
期待鼓励,感谢支持,mua··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微,夏戟 ┃ 配角:江清野,楚灵玉 ┃ 其它:·--------------------------------------·第1章 纤灵草·谢微十七岁生日,收到了第一份礼物。
夏戟坐在门槛上,白色雅致长衫被风吹出了纤尘不染的风光,双手托腮笑意盈盈,“师哥,打开看看·”·谢微在夏戟热切的视线中解开了红绸,打开雕花小木盒,看见白色软绸上躺着一株平平无奇的小草。
夏戟眨眼笑:“喜欢吗”·谢微思索了两秒,诚恳点头:“嗯,喜欢,喜欢极了·”·那株草连同贵重的沉香木木盒一起放在墙角积灰。
雨天,谢微撑着把伞经过莲塘,莲叶接天,红香销骨,雨打莲叶声惊恐了莲塘游鱼··谢微站在象牙色桥头,垂眸看见一圈圈荡漾开的倒影·水底的人黑色披风,兜帽盖住了脸,只能隐约瞧见缠了白色绷带的下颌。
不单单是脸上,但凡是裸露出的皮肤,均缠得密不透风··水底之人发出一声被风吹落的轻轻叹息··一个小童撑着伞匆匆而过,溅起的泥水染脏了谢微的衣衫。
只不过衣衫是极致的黑色,纵使泼上浓墨重彩,也依旧是波澜不惊沉默··谢微拾级而上,走到桥中央时,看见一双绣着淡蓝色云纹的白色长靴·伞压得低低的,挡住了那人的面容。
谢微往左边让,那人便往左边跨一步·谢微往右边让,那人便往右边跨一步·谢微站着不动了,那人便也不动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抬起了谢微的伞,谢微看见那人笑意盈盈的眼睛。
十里春风也吹不出那种无端缱绻,笑意如流过万里山川的浅溪温柔绵长··夏戟的视线停留在谢微脸上,讶然道:“师哥,你还没有用纤灵草么”·谢微微微一愣。
当年他为煞气所伤,虽捡回一条命,然而遍体都是难以消除的伤痕,私下里确实寻过纤灵草以驱散残余煞气·但纤灵草百年才抽一片叶,又极其脆弱,可遇不可求·他哪里来的纤灵草·“你跟我客气什么呢,我送你的你尽管用。”
夏戟见谢微仍是懵懵懂懂的,收了自己的伞,钻进谢微的伞底下,“回你房间,我帮你上药·”·谢微的伞容纳一人有余,容纳两人不足,两人紧紧地挨着,才能勉强不淋- shi -。
夏戟不仅不嫌挤,反而兴致很高,一路上拈花惹草··到谢微房间时,谢微一边肩膀- shi -透了·夏戟捧着满满的鲜花杂草,从木柜上拿下一只供观赏用的花瓶,倒进一半清水,把花草一窝蜂塞进狭窄的花瓶里面去。
夏戟走到窗口,伸出手接住顺着屋檐滴落的雨水,洗去满手的花瓣碎草屑··“去换件衣衫,别着凉了·”谢微从里间出来时,已经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长衫,他手里捧着一套没有穿过的红衣。
夏戟应了声好,进了里间换衣服··谢微趁这个空隙,从角落里翻出了雕花木盒,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幸好,没丢··“恰好能穿呢·”夏戟掀开珠帘走出来。
谢微的视线不由自主胶着在夏戟身上,少年十五六岁,身姿挺拔,走动时衣袂飘飘,宛若一抹璀璨的焰火··“你呀·”夏戟打开木盒,失落地看着略微枯萎的纤灵草,“就算它难得,但你也不要舍不得用。
摘都摘了,你任由它放着,也迟早会枯萎腐烂·”·谢微实在没有料到这貌不惊人的小草竟是千金难买的纤灵草,更不曾料到夏戟竟然会送给他··虽然外界不知夏戟何人,但谢微却是知道的。
说起夏戟,不可不提玉珩君·修真界无人不知玉珩君·数万年来无数人苦修,却不能顿悟成仙,寿元将尽时不禁怀疑人是否能成仙··那种怀疑愈演愈烈,修真界萧瑟万年之久,即将消亡之际玉珩君横空出世,年少成名,飞升为仙。
修真门派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视玉珩君为天下第一仙,尊为玉珩仙上··玉珩君飞升的那片山,名为行之山·因为玉珩君,那片名不见经传的山峰诞生出第一仙门,行之派。
玉珩君飞升前使的那把剑,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佩剑,被当做行之派的镇山之宝供进祠堂,享有万人瞻仰··但凡是与玉珩君扯上一点关系的人或物都名声大噪,引得人人趋之若鹜。
而玉珩君独子,夏戟,却在山雨萧萧里做一株淡然宁致的树··谢微自进入行之派以来,夏戟诸多照料于他,谢微不免有些许诚惶诚恐··“小师弟,纤灵草太贵重了些,你还是收回去吧。”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夏戟取出纤灵草,吩咐门口的小童子去药堂拿了捣药臼,把枯萎的部分去掉,把纤灵草撕成小段,放进捣药臼里捣烂。
纤灵草破碎的时候,一缕缕白色的精粹灵气旋绕着溢出,单单是吸入一些灵气,谢微便觉得神清气爽了些··夏戟见草药捣烂地差不多,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打算从指尖取点血。
谢微劈手夺过匕首,语气略微苛责:“你这是做什么”·“纤灵草虽能驱散煞气,却不能保证你不再受煞气侵蚀·我那爹爹两袖清风走得一身轻巧,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单单留给我专门克制煞气的血脉,想来也不是太小气。”
夏戟说得淡然,但谢微听着却不免揪心·四凶煞祸世许久,天下不太平,被煞气侵蚀的人不在少数,而驱散煞气的草药也就那么一些,一小部分人获救,意味着其余一大部分人只能受尽折磨而死。
·假若世人知道夏戟的血是煞气的克星……后果谢微有些不敢想象··“小师弟,这件事,你莫要在外面乱说·”·夏戟弯眼笑了笑,嗓音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清脆和稚气,“我只告诉你。
师哥,你现在能不能把匕首还我了”·谢微一本正经道:“不能·”·见谢微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夏戟忍不住笑了笑:“好好好,听你的。”
药捣好了,夏戟道:“师哥,我给你上药·”·谢微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声,门口守着的两个小童十分知趣地合上了房门··房内光线暗了暗,- shi -润的轻风携鸟雀鸣叫拂过窗台,翠色修竹抖落晶莹水珠。
两人坐在软榻上,夏戟解开了谢微后脑勺绷带的绳结,一圈一圈的白色绷带落地,铜镜里映照出一双人影··红衣少年风华绝代,黑衣少年容貌丑陋··黑夜铺天盖地,让不为人知的丑陋有处遁形。
谢微只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便闭上了眼睛·他许久未曾照镜子了,许久未曾剥开结痂的伤痕,看一看里面的鲜血淋漓··那双轻柔的手抚摸过谢微的脸庞时,胸口那处跳动的地方,痛极,却又有些暖意。
夏戟见谢微双目紧闭,咬破食指,滴了两滴血入药草中·他从袖子掏出一张雪白的帕子,帕子上绣了一朵淡蓝色的雪花,用帕子沾了沾药汁,轻轻地涂抹过每一处伤。
那些伤痕新旧不一·旧伤疤是谢微被煞气灼伤后所留,而重重叠叠的新伤疤,是谢微发疯后自己抓的··药汁渗入伤口,清清凉凉的,短暂的舒适后细细麻麻的痛楚猝不及防。
谢微攥紧了手心,眉心紧蹙,额上青筋跳起··夏戟问:“疼不疼”·谢微答:“不疼·”·夏戟小声说了句骗人,凑近谢微,在他耳边轻声问:“师哥,草药还剩一半,倒掉可惜,索- xing -全给你涂了吧”·谢微答:“好。”
谢微仍旧闭着眼,眼前一片黑暗,清晰地感受到夏戟除去了他的外衣,那双修长的手指解开了中衣··夏戟涂完了谢微的后背,指尖不经意抚过那块红色胎记。
谢微脸上的药汁已经干了,夏戟从衣柜里拿出新的绷带,给他缠上··衣柜里堆了满满的白色绷带,像是一场盛大而孤独的祭奠,即便用不完,拿来当白绫吊死自己也是好的。
夏戟莫名有些难过,缠好绷带后,从身后搂住了谢微的脖子,轻声道:“师哥,我会让你好起来的·”·第2章 如意结·纤灵草效果不错,谢微脸上的伤痕浅了些。
夏戟心里高兴,向掌门请了三天的假,打算和谢微一起下山游玩一趟··其实就算夏戟不请示,掌门秦修也是不敢责罚的··三百年前秦修只是个为生计所迫的樵夫,每日想的不过是多砍点柴,换了钱娶妻生子。
那时的他未曾想到有大气运能够受玉珩君点化,仙根萌发,修炼成为一方大能··玉珩君飞升后,特意嘱咐了秦修一件事:善待吾儿··秦修方才知道玉珩君曾在俗世有一个孩儿,秦修费劲千辛万苦,才从万千人海里寻到了那个孩儿。
彼时行之派已声名鹊起,跻身为一流门派·秦修思虑一番,未把这件事公诸于世,而是以普通弟子的身份安置夏戟··既是“善待,”便许这小孩儿安稳长大吧。
御剑半日,透过浮动的白云可瞧见熙熙攘攘的大襄国帝都·人潮如同流动的血液,帝都欣欣向荣朝气蓬勃··谢微和夏戟落脚,周遭人群的气息杂乱而陌生。
夏戟兴致不错,左瞧右瞧,停在一个摊铺前··摊铺上摆满了红彤彤的如意结和椭圆形状的空心玉石·老爷爷趴在摊铺上,左手拿着玉石,右手拿着刻刀刻字。
刻好后,把玉石穿进如意结里,递给旁边等待的青年··老爷爷比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青年付账后,拿着如意结欢天喜地走了··夏戟看见那块玉石上刻的字:百年好合。
夏戟挑了块圆润的玉石,老爷爷问:“小公子,你要刻什么字”·夏戟道:“不劳烦您了,我自己刻·”夏戟第一次刻,没有经验,刻得实在惨不忍睹。
老爷爷凑过头来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巧,公子手巧得很呐·”·谢微也凑过来看,夏戟却把玉石握住了,耳尖有些红,对老爷爷道:“还是麻烦您刻字吧。”
“刻什么”·“吾愿谢微世世平安·”·谢微微微一愣··“小公子,这玉石指甲大的地方,最多只能刻四个字。”
夏戟小声嘀咕了句“骗人,我就刻了八个字,”想了想,道:“那就刻‘愿微世安’吧·”·夏戟一眨不眨地看着老爷爷刻字,谢微则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戟的侧脸。
夏戟挑了一个最大的如意结,穿好了玉石,欢天喜地地拿着它招摇过市··帝都有一名景,千年槐·一株大槐树扎根于皇宫城门外十里,枝繁叶茂,荫蔽数丈。
其上缀满如意结,大槐树又名祈福树··谢微和夏戟到千年槐时,粗壮的树干上爬了两个青年男子,两人都拿着一个如意结,似乎在较量着谁爬得快、谁爬得高··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抬头望着两个青年,双手合在胸前,似是在祈祷她爱慕的情郎能更胜一筹。
灰衫青年一个没抓稳,跌了下来,引得看客一阵唏嘘·紫衫青年在树枝上挂好了如意结,转头朝那小姑娘笑了笑,小姑娘娇羞地低下了头··“大娘,这树灵吗”夏戟偏头问了个头上扎着布巾的中年妇人。
·“灵,当然灵你有没有听说过皇子祈福”妇人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一桩美谈,“当年三皇子对楚美人情根深种,奈何楚美人薄情寡欲。
三皇子于是孤身一人入深海,夺了蛟龙内丹做玉石,又到了东南极寒之地,寻了千年冰丝做如意结·三皇子一挂上那如意结,楚美人就动了情,今天正是他俩的大喜之日呢。”
妇人指了指千年槐上的一只如意结,“就是那个,不愧是上品,风吹雨打也不褪色·”·夏戟道:“挂得越高越好吗”·“当然越高越灵”·夏戟道了声谢,御剑飞向千年槐顶端。
底下众人惊呼:“不可非亲自攀爬不可登上,使用法术会遭天打雷劈”·谢微听了急道:“小师弟,回来”·众人料想下一刻那莽撞少年必然被天雷劈成一具焦尸,然而那少年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树顶,在最高处系好了如意结,还顺便施了个法护住如意结百年不受风雨侵蚀。
“我还记得上次御剑上去的小鬼,走得一点也不安详……”·“怎么就没劈呢,难道……难道是因为他的祈祷感动了上天”·“真是天佑其人啊。”
夏戟轻飘飘落到地面,远远地望着如意结,嘴角轻轻牵起·谢微扶着夏戟的肩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天打雷劈的迹象,放下心来··夏戟顺手把袖子里藏着的那枚刻地一塌糊涂的玉石扔进了僻静的小巷子里。
谢微频频回首,忍不住往那小巷子瞧了四五次··“好吃,你尝尝·”夏戟买了两块梨花糕,一边吃,一边把油纸包好的梨花糕递给谢微··说实话,谢微有些为难。
他脸上伤痕未消去,又因为早已辟谷而不需要进食,所以缠满了绷带,一般不张嘴·即使是交流,也是用传音术··夏戟默了默,道:“我先替你吃了,以后我们再一起来吃。”
夏戟啊呜几口吃掉了两块梨花糕,甜甜腻腻的,又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谢微看着夏戟满足的神情,莫名觉得梨花糕很好吃,酸梅汤很好喝··不远处锣鼓喧天,本就热闹的京街愈加热闹起来。
众人喧闹:“来了来了,三皇子迎亲的队伍来了”·两排精兵挡住了凑热闹的人群,纷纷扬扬的百花中穿着大红喜服的少年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三皇子千烟陌神采奕奕,倨傲的目光扫过比肩接踵的人群·千烟陌的目光落到一处,皱了皱眉··那里站着一个身量颇高的黑衣人,兜帽盖住了脸,沉静地垂着手,与热闹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喧嚣喜乐的人群涌动成一条鲜艳的红线,可红线偏偏在那处断了··千烟陌举手,示意队伍停下脚步·众人疑惑不解,顺着千烟陌的目光看到那黑衣人··“你为何不为我欢呼”·“已有成千上万人因你的快乐而欢呼,三殿下应足矣。”
“你为何不为我抬头”·“已有成千上万人因你的尊贵而注视着你,三殿下应足矣·”·“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现在在为自己而泣,在滚落的泪里看着我自己。”
千烟陌颤声问:“你是何人”·“我乃红尘俗世苟且偷生之凡人·”·千烟陌踏马而来,拔剑刺向那黑衣人的胸口,却刺了个空。
那里空荡荡的,仿佛从未站着一个黑衣人··千烟陌举目四顾,牵着缰绳白马转了两圈,厉声喝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同行的青年立即上前安抚千烟陌,“三殿下,那人已经不在了,不会再回来了。”
青年招呼队伍继续前行··高高的屋脊上凭空出现两道身影,一黑一白,俯瞰脸色苍白的千烟陌··谢微忽然想起一件旧闻,笑道:“我给你讲一讲三皇子与楚美人的故事,听么”·夏戟点头,坐在屋脊上,双手捧腮,神色认真却带着点儿稚气,准备听了。
“大襄国太子千烟浅与丞相之女楚昭歌是青梅竹马,楚昭歌十三岁时被怨鬼缠身,夺了生魂·千烟浅的三位师父受命带回楚昭歌的魂魄,而他自己,则去深海捉蛟龙,极寒之地寻冰丝。”
“有些耳熟,然后呢”夏戟侧头笑了笑··“千烟浅在极寒之地时,听闻师父找回了楚昭歌的魂魄,快马加鞭赶向帝都……可他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谢微略微顿了顿,“据说是寒气入体,不治而亡·”·千烟浅死了,他跋山涉水带回的千年冰丝被做成了如意结,他舍命搏斗夺来的蛟龙内丹被刻了四个字:烟陌昭歌。
三皇子千烟陌替太子殿下迎娶楚昭歌·大红花轿里坐着娇美新娘,红盖头下美貌无双·锣鼓咚咚响,红地毯铺了十里,从千年槐铺向皇宫城门··千年槐上挂着玉石如意结。
千年槐下少年郎带着美娇娘··谢微目送那顶众人簇拥的花轿,心里忽然飘起鹅毛大雪,一朵朵晶莹的雪花把过往埋葬··世上再无千烟浅··世上本无千烟浅。
第3章 四凶煞·前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忽然卷起狂风,黑雾凝成的骷髅横行无忌,张嘴衔起一只只魂魄,吞入腹中··马匹嘶鸣,人群混乱··抬花轿的壮实青年一个个倒下,花轿猛地坠落在地,车帘翻飞,隐约可见穿着喜服端坐的新娘。
千烟陌举剑砍断一只骷髅头,狂风吹得他几乎要翻下马背,厉声喝道:“保护王妃”·一眼望去随行的侍从倒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骷髅头盘旋在花轿顶上。
千烟陌策马扬鞭,奔向花轿,扬声道:“昭歌莫怕”··红盖头被吹走,飘飘悠悠挂在了千年槐的枝丫上·花轿里的新娘美则美矣,却不像有十六七岁的模样,看起来只有十三岁,安然地闭着眼睛。
骷髅头冲撞进花轿,千烟陌发出一声凄厉大叫,却没有去看一看他将死的新娘,而是一夹马肚子,调转了方向,夺命狂奔··一只骷髅头蓦然拦在身前,千烟陌立即勒马,惊出一身冷汗。
骷髅头道:“扣押生魂,你可知罪”·千烟陌面如白纸,咬牙道:“你食生魂,罪无可恕,岂敢向我问罪”他刚刚之所以扔下楚昭歌逃跑,是笃定楚昭歌不会死……没有生魂,怎能再死一次·“楚昭歌的生魂在何处”·千烟陌调转方向,欲策马逃跑,但四面八方都是咧嘴笑的骷髅头,逃无可逃。
那骷髅头道:“交出生魂,饶你一回·”·千烟陌把手放在腰间的锦囊上,眉心紧蹙:“说话算话”·“自然。”
千烟陌一咬牙,把锁魂囊扔出去·四周骷髅头散去,立在半空的白衣少年握住锁魂囊,道了声:“多谢·”·夏戟御剑回头,刚刚的骷髅头不过是他幻化出的虚像,真正的骷髅头一窝蜂扎向千烟陌。
千烟陌在浓浓的黑雾中伸出一只以肉眼可见速度干枯的手,撕心裂肺大喊:“你说饶我一回”·夏戟不甚在意笑笑:“是啊,是饶你,不是救你。”
谢微往花轿四面及头顶贴好驱邪符,抵挡黑雾骷髅的侵袭,一只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楚昭歌··千烟陌无法得到楚昭歌的心,便让她永远停留在十三岁··豆蔻年华,凋零之时。
楚昭歌靠在谢微怀里,面若秋月,唇若红樱,美得天真无邪又颠倒众生·只是那双琉璃般澄净的眼睛,合上了,不愿看一眼人间··夏戟御剑,停在花轿前,放出锁魂囊里的魂魄。
淡蓝的魂魄萦绕两圈,钻入楚昭歌身体·楚昭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谢微知道她即将苏醒,走出了花轿··谢微和夏戟收了作乱的黑雾骷髅,施法逼它们吐出魂魄。
天朗气清,倒地的人爬起,奇怪自己为何当街睡着了,京街重归安宁··谢微把最后一只魂魄,放入千烟陌的身体里··夏戟冷然:“弑兄夺妻,有违伦常,舍妻为己,自私自利。”
谢微道:“你认为应当如何处置”·夏戟利落答:“杀了·”·谢微摇了摇头,道:“一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来,他做了错事,活着偿罪吧。”
两人御剑离去,花轿里传来一声稚气的呼喊:“太子哥哥”·那娇柔美丽的小姑娘还未知晓自己丢失了三年光- yin -,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醒来时,梦中之人,不在身边··翻过这一页,忘记这一切,剩下的,由命运来决断吧··谢微和夏戟闲逛了两日,顺手除除妖捉捉鬼,买了点帝都的特产,回了行之派,分给一群年纪尚幼的小弟子。
“小师叔你真好”虎头虎脑的小弟子捧着两块糕点喜滋滋地笑··夏戟笑道:“小师叔好,二师叔就不好了么话说这些吃的都是二师叔买的哦。”
小弟子连忙道:“二师叔也很好”他瞅了一眼谢微,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一步,小声道:“谢谢二师叔”·夏戟揉了揉小弟子的头发,轻笑:“行了,去修炼吧。”
夏戟把一坛桃花酿送给秦修时,秦修高兴得很,一高兴就透露了一个消息:“你大师兄回来了·”·于是夏戟把桃花酿提走了··秦修急道:“酒酒酒,你忘了给为师呢”·夏戟道:“这坛留给大师兄,下次再给师父带。”
茂林修竹,地面铺了层青黄交错的竹叶,鸟雀啁啾穿梭林间·一袭落拓青衫立在竹林尽头的溪水边,身姿颀长,负手而立··夏戟扬声笑道:“大师兄”·谢微也道了声:“大师兄。”
江清野回过头来,眉眼微含笑意,端的风雅无双··话说每个门派都有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大师兄,为人温良恭俭让,待人礼仪仁智信·往外面一摆,就是门派行走的金字招牌。
但秦修却反其道而行之,将江清野藏了起来·为何而藏,藏在何处,都无从知晓·江清野对这件事也避而不谈··秦修藏江清野成了一个迷·外界猜测,江清野是秦修养的男宠。
夏戟认为猜测不可信·单说江清野的修为,早已排进修真界前十,一只手就能拍扁秦修那个老胖子的··江清野极少露面,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回行之派,不久之后天下必然有大事发生。
据说江清野第一次回山后,枉生魔出世了;第二次回山后,莫殇鬼出世了;第三次回山后,贪尘妖出世了;第四次回山后,花语怪出世了··莫殇鬼,枉生魔,贪尘妖,花语怪,被称为四凶煞。
短短三百年间,四凶煞推翻了鬼魔妖三界原主的统治,建立了自己的秩序··夏戟本想问问江清野此次回山是不是预料到凶煞将生,但是转念想想,江清野行踪隐蔽,想必是不大愿意告知的,便按耐住不问了。
师兄弟三人坐在画舫里·江清野变换出三盏白瓷酒杯,夏戟却只斟了两杯酒,一杯给江清野,一杯给自己··谢微:“……我呢”·夏戟道:“你身上有伤,不宜饮酒,我先替你喝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喝。”
谢微颇无奈地摇了摇头·吃的呢,夏戟替他吃了,喝的呢,夏戟也替他喝了··江清野抬眸道:“你的伤怎样了”··谢微答道:“还好。”
江清野:“给我看看·”·谢微连忙道不必,那些面目可憎的伤疤还是不要袒露出来污了他人的眼睛了··夏戟却道:“师哥,大师兄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些门道,你还是给他看看吧。”
谢微有些为难,夏戟拉住他的手,解开了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那只手由于常年不见阳光,白得有些病态,重重叠叠的伤痕呈红色,形状如跳动的火焰··谢微稍稍松了口气:“还好,比以前要好多了。”
江清野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凝重·被凶煞之气所伤,伤势只会日渐加重,伤口只会日渐溃烂,不出三年,必然烂成一摊血水·而谢微受伤已三年之久,伤势不仅未加重,反而缓慢地痊愈。
江清野此次回山,并不是因为凶煞出世·四凶煞已经聚齐,它们的目的是寻找恶灵·它们放肆地掀起血雨腥风,但凡沾染煞气而三年未亡者,极有可能就是恶灵的转世。
江清野看了谢微一眼,正欲说出自己的怀疑,却听夏戟道:“幸亏纤灵草有效·”·纤灵草……为数不多能治愈凶煞之气伤痕的药草·江清野轻轻摇了摇头,想来谢微的伤是因纤灵草而愈合的,而非天生能够自愈。
“大师兄,你看师哥还有救么”夏戟替谢微包扎好,末了,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谢微收回手,看着蝴蝶结啼笑皆非··江清野还未答,夏戟有些害怕得知一个难以承受的回答,拦住了他的话头,垂眸自顾自道:“我一定会让师哥好起来的。”
第4章 莫殇君·夏戟近来心意难平··上次与江清野饮酒时,江清野一眼就看出谢微灵魂不全··夏戟问谢微怎么回事,谢微答,以一缕灵魂同黑雾骷髅换了一件珍贵之物。
珍贵之物……珍贵到足以交托灵魂么·夏戟问谢微珍贵之物是什么,谢微不肯言说·谢微招架不住夏戟冰凉如水的目光,只好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什。
就算那物什是千年灵芝或者是万年灵丹,夏戟都不会太恼·可谢微掏出来的竟然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玉石·还是一块刻坏了的玉石·夏戟都要气笑了。
原来谢微偷空回了那僻静的小巷子,想要捡起那块玉石,却不料黑雾骷髅捷足先登,抢先一步捡了··黑雾骷髅索要一缕魂魄·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做这样亏本亏到家的买卖。
但世界上就是有人一丁点脑子都没有吧……·夏戟抓着那块玉石冷笑:“真那么贵重,贵重到你愿意以魂魄相换”·谢微诚恳道:“是。”
·“师哥你也是行之派数一数二的高手,那黑雾骷髅哪里是你的对手,你不知道先把它送去见阎王,再去捡玉石吗”·谢微诚恳道:“它抓着玉石,一手交魂魄一手交货,否则它就摔烂玉石。”
“那你就让它摔就算摔烂了还可以粘起来”·谢微诚恳道:“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我已千疮百孔,再残破不堪也无所谓。
可这块玉石,是你为我祈愿,我不愿它有一丝裂缝·”·夏戟本是想摔烂这玩意儿解解气,可是听谢微这么一说,有些下不去手了,苦笑,“我的师哥啊……”·夏戟向秦修请了一个月的假。
繁忙到天昏地暗的秦修给夏戟批假时,心尖是滴血的,不禁有些后悔当年没有把夏戟推上掌门之位,否则现在游山玩水的人是他自己才对··秦修随口问了句:“去哪玩啊”·夏戟答:“鬼界。”
秦修差点从位子上滚下来,鬼界危险重重,实在不适合游玩·秦修苦口婆心劝了一通,发现这尊菩萨劝不动,便好生嘱咐夏戟记得带点鬼界特产回来··谢微拗不过夏戟,只好同他一起去鬼界。
清晨,两人在莲塘碰面·夏戟眼圈黑黑的,把一个绣着红色云纹的锦囊递给谢微··谢微打开一看,锦囊里有十几块圆润玉石,色泽温润,灵气缭绕,不是凡品。
最要紧的是,每块小小的玉石上都刻了八个小字:·吾愿谢微世世平安··吾愿谢微世世喜乐··吾愿谢微世世如意··吾愿谢微世世开怀··……·谢微捧着玉石的手有些颤抖,问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给我的”·“自然,我看你那么喜欢,索- xing -多刻了一些。
师哥,你千万莫要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无论多少,我都给你……”·夏戟还未说完,谢微忽然上前抱了他一下,夏戟耳尖发烫,道:“……那个,我还在生气呢。”
谢微小心翼翼地把锦囊收好,垂下眼睛,轻声道:“这就够了,够多了·”·夏戟眉梢眼角都是春风笑意,拉了拉谢微的袖子,“师哥,你莫要给那些身外之物赋予不同寻常的含义,于你而言,只有我才拥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护我周全便好,其他的东西管它呢·”·这番话天真坦率,谢微忍不住笑了笑,轻轻抚了抚夏戟的头,“好,以后师哥只护你周全·”·穿过沉沙河,抵达鬼界。
谢微和夏戟本欲御剑,但鬼界边缘零零散散的行人均是步行,天空- yin -沉沉的,只有黑雾骷髅飘荡·两人都是第一次来鬼界,不愿太过招摇,于是便随人群步行。
鬼市的热闹是群魔乱舞,空气中有一丝独特的暗沉和血腥·来来往往的妖魔鬼怪擦肩而过,气息陌生而狂乱··膀粗腰圆的屠夫把砧板上的骨头砍得梆梆作响,细看竟是一头上古神兽的前爪。
·小黑狗拖着满地的肠子爬来爬去,汪汪叫着讨一口饭食,被奇形怪状的客人踢得老远··谢微和夏戟往旁边一侧,避开迎面吊着长舌的小鬼··两个花枝招展的女鬼站在门前,扭着细腰挥着香香粉粉的手绢。
头戴牡丹的女鬼一把拉住了夏戟的手臂,笑容满面,“小公子,瞧着面生,新来的吧”·旁边小吃店铺的胖老板一边和面一边大声道:“你别理这女鬼,专门带坏小孩子。”
布料店铺的瘦老板应和道:“是啊,前两年一个俊俏的小伙子竖着进,躺着出,都榨成干尸了·”·女鬼转头骂了声“死鬼,你们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女鬼转过头,笑眯眯盯着夏戟看。
夏戟道:“刚来·”·女鬼热络道:“小公子来做什么的呢牡丹我呀在这里呆了百年,不说见识多广,但风土人情、奇闻异事、鬼界忌讳还是知道的。”
夏戟笑了笑,“姐姐知道的真多·”·“你这小娃娃,真是讨鬼喜欢呢·”牡丹抬手要揉揉夏戟的头,被夏戟避开了,她也不在意,笑道,“姐姐今天开心,请你一次,要不要”·夏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请你一次”是什么意思,连忙道:“不需要,谢谢了。”
牡丹脸色一变:“你这娃娃,嫌弃姐姐配不上你吗想当年姐姐也是艳压群芳的花魁,男人给我□□都不配”·夏戟无意纠缠,牵起了谢微的手。
谢微一怔··牡丹也怔住了,挥着手绢嫌弃道:“两死鬼,断袖不早说,快走快走,别耽误老娘做生意·”·谢微手指上缠了绷带,并不能感受到夏戟手指的温度,可却觉得一股暖意从手蔓延,向上延伸,抵达胸腔,在那跳动之处一圈圈漾开。
夏戟松开手,买了两串糖葫芦··谢微蜷曲左手,藏入袖袍,藏住那一丝暖意·谢微传音:“别吃·”·夏戟看着由各式各样眼珠串成的糖葫芦,传音回道:“白送我都不吃。”
只是买点东西比较好问话··夏戟:“小哥,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呀·”·青年憨厚笑笑,摸了摸头,“我媳妇烧给我的·”·两人兴致勃勃闲聊起来,从家庭成员谈论到糖葫芦制作过程。
谈话间,夏戟大致了解了鬼界情况··夏戟指着天空飘来飘去的黑雾骷髅道:“那是你们鬼界的风筝吗”·青年似是从未见过如此稚气的少年,哈哈大笑,“那叫暗影,是守护鬼界的士兵。”
夏戟点了点头,俯在谢微耳边小声道:“暗影也算鬼界特产了,带点回去给师父尝尝鲜”·谢微忍不住想笑,揉了揉夏戟的头,这孩子……·青年只听见夏戟说“特产”二字,以为他们饿了,热情地推荐了一家酒楼,“醉琼楼有佳人美酒,山珍海味数不胜数,我们主上也常常去小酌一杯呢。”
主上,乃鬼王莫殇··青年许是孤寂久了,有人同自己交谈心情畅快,夏戟走时,往夏戟怀里塞了几串糖葫芦··熙熙攘攘的鬼市,夏戟捏着一把糖葫芦,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好。
·吃掉不不不·丢掉这也算那小哥一片心意,丢掉不合适··醉琼楼门口蹲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脚旁边放了一排小破碗。
夏戟走过去,小乞丐盯着他手里的糖葫芦眼冒精光··“想吃吗”·小乞丐狂点头··夏戟弯下腰一人递了一串,最后一串递完了,发现多出一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七岁模样,抬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委屈极了,小声道:“哥哥,没有小七的吗”·夏戟只好摸了摸小乞丐的头,“下次哥哥带给你好不好”·小乞丐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大人说的下次,都是糊弄小孩子的”·醉琼楼的小二送客人出门,转头一看排排蹲的小乞丐,脸拉得三尺长,轰小鸡一样把他们轰跑了。
只有一个不死心地抱着夏戟的腿,把鼻涕眼泪全蹭夏戟衣衫上了··夏戟无可奈何地抱起小七,“别哭了,哥哥带你吃好吃的,好不好”·小七立即止住了眼泪,龇出一口灿烂白牙。
第5章 樱雪刀·夏戟三人在醉琼楼靠近窗台的位置落座,点了几盘小菜,要了一壶酒··谢微的视线扫出去,那些客人看起来都像是普通人,但也只是看起来普通而已。
比方说,靠着墙角的那一桌,那貌不惊人的灰衣青年其实是麒麟派老祖,害羞腼腆的绿衣少女其实是修真界实力排名前三的千面妖女··谢微的视线落到狂吃海喝的小七身上,兴许这小乞丐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小七吃得欢快,抹了抹嘴上的油,瞧着夏戟弯眼笑:“哥哥,我一见你就欢喜·”·夏戟只微微笑了笑,饮酒不语·别人的爱憎情仇于他何干,他只想得到那一人的心而已。
“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只不过我那故人现在在仙界当差·”·夏戟捏了捏小七的脸,笑道:“吹牛·你要是有仙界的朋友,怎么还在哥哥这里蹭吃蹭喝呢。”
“真的我那故人鼎鼎有名,姓苏名玦,天下第一仙”·苏玦,字玉珩··玉珩君·果真鼎鼎有名,无人不知。
夏戟敛了笑,只当这小孩儿胡言乱语·他那爹爹为了修仙,抛妻弃子,顿悟成仙后,只怕更无情无义,怎么会有“故人”一说··“唉,就知道你不信我。”
小七小手托腮,眨了眨大眼睛,追忆起了往事,“当年呀,我和四武神一起追捕一个恶灵,差一点儿就把恶灵抓住了,天帝那哥们儿也许是急了,忽然劈出了几道雷。”
·小七一摊手:“嘿,一个没劈准,就把我们给劈下了仙界·不得不说,天帝眼神真是太没准了·”·夏戟看小七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忍不住逗了逗他,“小仙君下凡了,怎么不上天呢”·“那恶灵趁机逃下凡间了,天帝发话了,不抓住恶灵就别想回去于是我和武神四兄弟就在人间游啊荡啊,终于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小七亮晶晶的眼睛落到谢微身上,话锋一转,“这位哥哥,你怎么一直都低着头呀”·说着,小七伸手就要撩谢微的兜帽,想要看一看- yin -影里的真容。
下一刻,两只手抓住了小七的手··一只是谢微的,一只是夏戟的··谢微依旧低垂着头,眼神波澜不惊,而夏戟却被点起了怒火,一改刚刚的温和,冷声道:“你做什么”·没有人知道被凶煞之气灼伤的少年失去理智,一次次发疯拿匕首挖去自己的伤痕。
脆弱不堪,惧怕阳光,惧怕黑夜,惧怕自己··那是一段无人知晓的时光,被雪埋葬,被风珍藏··夏戟费劲千辛万苦才缝补起谢微的心,怎能容忍他人将伤疤袒露在阳光之下。
小七弱弱道:“我只是想看看哥哥长什么模样而已……”·夏戟松了手,面容依旧冷漠,“管你杀人放火,只是不许碰他一下·”·谢微没料到夏戟反应那么大,轻轻咳了一声,“消消气,无碍。”
夏戟轻哼一声,抓住谢微放在桌子上的左手,小声嘀咕道:“我的师哥,只许我碰·”·谢微忍不住牵了牵嘴角,扣住了夏戟的手··小七突然脸色一变,他紧紧地捂住刚刚被谢微抓过的地方,周身灵气一瞬间放大千百倍,有横扫荒宇之势。
夏戟震惊,连忙渡灵力给谢微,却觉察到一股陌生的灵力渡进了身体里……谢微和他的想法一模一样··夏戟忍不住轻轻牵起嘴角··醉琼楼瞬间倒了一片,端盘子的小二直接被强悍的力道拍进了墙里,狂喷一口血。
“哪个鳖孙他妈的活腻了”·“等等等下……这气息……好像很熟悉啊是……是莫殇君”·“主主主上”·那七岁的孩童面色痛苦,胳膊上出现烙铁烙印后的溃烂,殷红的伤口上跳动幽幽烈焰。
他发出一声痛极的嘶吼,猛然扯下了整条右臂,扶着桌角,面如白纸,满头冷汗··“主主主上……”刚刚破口大骂几只小鬼腿脚一软,扑通跪地,抱着孩童的腿瑟瑟发抖,“主上……我们不知道是您啊……”·孩童捏着桌角,似是忍耐着极大的痛楚,眉心紧蹙,额上青筋暴起,他咬着牙低喝了声:“滚”·小鬼们连忙松手,跪在一旁。
那阵痛楚过后,孩童缓缓变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红衣张扬,容貌清俊,身量修长而挺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之气··那双淡如琉璃的蓝色眸子落在谢微身上,缓缓道:“入我鬼界,有何贵干”·谢微自进门那一刻起,把在场之人的来历翻来覆去考量了个遍,想看看是否有鬼王。
实在是巧,坐在他面前大吃大喝的小乞丐就是鬼王所化··谢微道:“说来惭愧,我曾以一缕魂魄换了暗影手中玉石,今来鬼界叨唠,是想要回那缕魂魄·”·莫殇君抽生出一条新的右臂,微嗤:“交易已成,何来反悔一说人类都是这般出尔反尔的么”·谢微道:“可那玉石,原本就是我的。
抢了我的东西,来换我一缕魂魄,鬼王座下的暗影守卫,倒是挺精明……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鬼王座下暗影,除了鬼王,还能跟谁学·莫殇君面色冷了两分,对小鬼道:“可有此事”·小鬼战战兢兢道:“确有其事,前天属下路过百花街,听到一个化了形的暗影大声谈论这件事。
他说,他说世上还真有人肯以魂魄换玉石,真真是……”·夏戟把玩着白玉酒杯,长眉一挑,冷然:“是什么继续·”·嘴上说“继续,”可那张脸上明明写着“再说一个字,我就赐你死。”
小鬼被那摄人的气势所迫,有些不敢开口了,可转念一想,这是在自家主上的地盘,怕什么,于是一梗脖子大声道:“真真是比矿主家的傻闺女还要傻”·“砰。”
酒杯捏碎了··谢微本来觉得没什么,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么·可是被别人当面说,还是有些尴尬地咳了声··夏戟面如霜雪,死死地盯着那只小鬼。
谢微摊开夏戟的手掌,拂去了酒杯碎屑··莫殇君吩咐小鬼前去寻那暗影,回过头又忍不住多看了谢微两眼,闭了闭眼,道:“不日便能寻回阁下魂魄,在此之前,还劳烦阁下帮一个小忙。”
谢微还未回答,夏戟抢先道:“刚刚那只口不择言的小鬼让我捅一刀解解气,我们便帮你·”·谢微连忙道:“等等,它也是实话实说而已,况且我并不放在心上,小师弟你还是……”·夏戟凉凉地盯着谢微,眼睛眯成危险的月牙形。
谢微:“捅吧”真是毫无立场··那只小鬼却很坦然,主上身为万鬼之王,最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盘放肆,怎么可能让一个人类当面捅自己·谁料,莫殇君把樱雪刀放到了桌上,“借你一用。”
夏戟道了句多谢,捅了那只满脸不可置信的小鬼一刀,顿时觉得心情舒畅多了··莫殇君收回樱雪刀,目色闪过一丝凝重·樱雪刀刀魂任- xing -顽劣,强行使用都会遭到反噬。
只有两种情况下能够安全使用樱雪刀,一种是实力绝对压制不得不屈从,另一种是……愿意为其使用···莫殇君解释一番,把谢微和夏戟两人送入风- xue -境。
莫殇君走向醉琼楼第二层,第一层的威压才消失,重归热闹·他抚了抚樱雪刀,责问:“为何不反噬那人”·樱雪刀刀魂发出一道童稚的声音:“小七才不要听你的话呢,你又不给小七买糖葫芦。”
“我们理一理思路,那人并没有给你买糖葫芦·”·“可是夏戟哥哥是打算给我买的,而你从来不打算给我买·”·莫殇君不愿继续交谈,捏了个诀,令刀魂沉睡。
莫殇君与樱雪刀同修千年,莫殇君修为渐深,而樱雪刀修炼出了刀魂,两者同魂同魄,同生共死,可随意互用对方身体··小七入睡前小声叹气:“大人真是讨厌呀,尤其是大人名叫莫殇……”·第6章 风- xue -境·第一印象:风- xue -境地如其名。
谢微和夏戟刚被送入风- xue -境,就吃了一嘴沙子·千里黄沙,狂风大作,一眼望过去是茫茫无尽的沙地··沙尘暴盘旋飞过,卷起黄沙和石块木屑·所幸落脚的地方有一处山洞,两人连忙钻进去避一避。
外面狂风肆虐,山洞里却颇为安稳·山洞低矮,坐着稍微直一直腰都能碰到洞顶··山洞深处积累的尸骸颇多,手指一碾,就碎成了沫·谢微以爬着的姿势,清扫出一片干净的地。
两人静静地呆了会儿,时不时张望洞口,等待沙尘暴过去·但是风- xue -境本身就是由无数个风- xue -构成的,刮沙尘暴的频率极高,整片沙漠几乎没有安宁之时。
天渐渐黑了,风声依旧肆虐··谢微习惯了呆在封闭空间里,狭窄的山洞算得上是酣眠的好去处·然而夏戟呆久了,觉得胸口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了··陈旧而昏暗,低矮而狭窄,洞顶压下来,石壁往中间挤压。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通,把吐出的浊气淤积在一处··夏戟往洞口挪动,“我去透透气·”·谢微拉住夏戟的胳膊,夏戟知道谢微担心,笑道:“我不出去,就在洞口坐一会儿。”
靠近洞口,那股压抑之感减轻了些·静待片刻,外面风沙渐渐停了,千里沙丘绵延起伏,曲线温柔··一轮明月高悬天空,洒下清冷的银丝,一草一木一粒沙,都透着难言的静谧。
夏戟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冰凉的空气·夏戟的手扣着谢微的手,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想来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愉悦的事情了··谢微见沙地平静,问了句:“趁现在赶路么”莫殇君要他们去晚笙城寻一人,他们还不知从何寻起,得尽快赶到有人烟处问一问。
夏戟缓缓道:“不急·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做·”·夏戟跪坐起身,掀开谢微的兜帽,双手绕到谢微脑勺后,解开绷带的绳结,轻声道:“我看看伤口是不是好了点。”
谢微有些抗拒地抓住了夏戟的手臂,他不愿意自己都无法面对的伤展示在这个人面前·他可以丑陋得人尽皆知,却希望这个人能蒙在鼓里··谢微垂眸,神色黯然,“不要看我……”·一圈圈白色绷带落在地上,与黄沙缠绵出柔和的痕迹。
夏戟捧起谢微的脸,仔细看了看,指腹轻轻摩挲脸颊,弯眼笑了笑:“师哥,你抬头,看看我的眼睛·”·谢微艰难地把视线移到夏戟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美,笑起来的时候似乎能瞧见草长莺飞。
寻了一生春天,才发现那人一笑便是了··谢微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无处可躲,无处可藏,无处可安放一身的伤··夏戟的指尖抚摸过那两瓣柔软的唇,眼神愈发深了,温柔道:“你从我眼里看见了什么”·谢微认真答:“春天。”
夏戟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双肩轻颤·谢微不明所以,可他看见夏戟笑,心里便欢喜··“傻哥哥,我眼里是你呀·”·谢微还未反应过来,柔软的唇印在了自己唇上。
谢微的心瞬间狂跳起来,瞳孔骤然缩至最小··谢微看见夏戟安然垂下的眼睫毛,长长的,卷卷的,鸦羽般浓黑··心跳彼此可听,呼吸彼此可闻··谢微的大脑一片惨绝人寰的空白,下意识推了推夏戟的肩,两人分开一点,“我……”·夏戟的食指放在谢微的唇边,轻声道:“嘘,做温柔的事情时,不要说话。”
唇又贴到一起··夏戟压在谢微身上,舔着他的唇,纠缠着他的舌,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点火··谢微的神识堕入花海,在一片嚣张又浓烈的浪潮里迷乱,沉沉浮浮,情难自禁发出一声低吟。
两人吻了好一会儿才分开··谢微头发散了,衣衫凌乱,靠在夏戟怀里轻轻喘息,闭着双眼,脸上一片异样的潮红··夏戟抚摸着谢微的脸,抚过眉心,鼻尖,嘴唇,低头笑问:“师哥,喜欢吗”·谢微脸色愈加红了。
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装死··“要不要再吻一次”·谢微猝然睁眼,他看见夏戟笑意盈盈的眼睛,觉察到自己反应太大,脸烫得要烧起来。
“好啦,不逗你了·”夏戟给谢微梳理长发,“你脸上的伤痕已经很淡了,再涂一次药,应该会完全消去·从今开始尝试着不缠绷带,习惯后再尝试着不戴兜帽。
师哥,你觉得如何”·谢微眼睛有些酸涩,道:“甚好·”默了默,问:“我现在……是怎样的模样”·“好看,瞧着便喜欢。”
夏戟从身后圈住谢微的脖子,凑近亲了亲谢微的耳垂,“情人眼里出西施,能不好看么·”··鬼界··莫殇君看着鉴世镜里缠绵悱恻的一双人影皱了皱眉。
可好,莫殇君特意挑了一个十年一遇的无风之夜,盼着两人趁夜色进入晚笙城,谁料他们竟……·罢了罢了,良辰美景本是用来虚度的··一道稚气的声音斥道:“变态偷窥别人私事的变态”·莫殇君一把握住樱雪刀,冷冷道:“你怎么醒了”·“你管我小七要去告诉夏戟哥哥”·莫殇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匹养不熟的白眼狼,养了上千年还抵不过别人一串莫须有的糖葫芦。
“你看看他可眼熟”莫殇君折扇指着鉴世镜里的白衣少年,未待小七回答,道,“此人和玉珩君有七八分相似,是玉珩君之子·”·小七嘻嘻:“难怪我瞧着夏戟哥哥就欢喜呢,原先在仙界,我瞧着玉珩君也十分欢喜。
他们家的人,长得都好看·”·莫殇君又指了指黑衣少年··小七一看那黑衣少年,忍不住一个寒颤·他当时紧紧是被谢微抓了一下手臂,那手臂却忽然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感,盖天灭地的痛感从手臂传向全身,灵力不由控制爆发。
若非当场卸掉一条胳膊,恐怕已灰飞烟灭··往日别人碰小七,遭受反噬的都是别人·而这次,差点魂飞魄散的是小七··小七弱弱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碰不得他。”
莹光石散发清辉·莫殇君立在窗前,神色若有所思··四武神堕落为四凶煞,寻不到那逃出的恶灵,便不能戴罪立功位列仙班··辨别恶灵的方式有两种。
其一,大肆放出凶煞之气,遭受凶煞之气却能活下来的人,即为恶灵·这种方法简单粗暴且效果不佳,六界生灵何其多,难不成要杀戮殆尽么况且一些奇珍异宝能压制煞气,普通人也能活下来,这给寻出恶灵增添了难度。
其二,四凶煞若是怀疑何人是恶灵,可上前摸一摸··莫殇君想起白日那一幕,不禁后背一凉·假若谢微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怕是当场化为飞灰··小七细声细气道:“难道谢微便是恶灵吗”·莫殇君弹了弹刀鞘,“想你也不是太笨。”
“难怪我碰不得他呢·我们要动手了吗”·“迟了·”天帝只给了每个凶煞一次出手的机会·那个不知何名的暗影拿了恶灵的一丝魂魄,等于把莫殇君的机会用完了。
莫殇君轻笑了声:“罢了,重回仙界的重任,还是让其他三位仙君……不,三只凶煞去挑吧·”·第7章 第一仙·无风之夜过后,风- xue -境的风刮得愈加猛烈。
谢微发现一件不妙的事情,灵力以缓慢的速度流失,风- xue -境里的灵气却不能为自己所用··谢微道:“久待无益,走吧·”·夏戟点了点头,两人刚刚出洞口,便被风沙迷住了眼。
隐隐约约可看见天边一个巨大的影子,混混沌沌里,那影子每前行一步,便扬起一片黄沙··“那是什么”谢微以手搭眉,眯着眼睛看。
夏戟:“狼魂·”·莫殇君看着鉴世镜里,和沙漠狼魂缠斗的两个少年,脑袋有些疼··狼魂以风为食,灵力源源不断·而两少年的灵力消耗极快,俨然处于被吊打的劣势。
樱雪刀直直地立在鉴世镜前,小七从刀刃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哀怨道:“你为什么不给夏戟哥哥一块通灵玉你好歹告诉他狼魂的破绽啊你什么都不说,这叫他怎么打”·莫殇君漠然道:“我只有一块通灵玉,而且给了你。”
小七看了眼樱雪刀上坠着的白色镂空圆形玉佩,发现自己理亏,脸红了红,可是心里不舒坦,小声道:“哼,莫殇鬼,小气鬼·”·莫殇君捏诀,让刀魂沉睡,耳边才清净了些。
风- xue -境,谢微和夏戟两人都颇狼狈,灵力几乎耗尽,毫无还手之力,躲进山洞里··那狼魂体型极其庞大,黑色毛发锋利如钢针,嚎叫声震天动地·狼魂顺着风的指引,寻到了那蝼蚁般大小的山洞,两三下把山洞捣毁了。
残破一角,缩着两个小小的人影·谢微靠在石壁上,转头看了那四下寻找的狼魂一眼,隐藏了气息··那狼魂靠风里的气息寻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们··夏戟的脸色有些难看,闭着眼睛喘息,手掌缓缓蜷曲。
谢微轻轻地握了握夏戟的手,不免担忧,“哪里受伤了吗”·“没有·”夏戟抿了抿唇,艰难道,“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苏玦十八岁成名,二十四岁娶妻,二十九岁抛妻弃子,修仙成痴··夏戟还记得苏玦离开时,是黄昏·他的爹爹白衣如雪,衣袂飘飘,像超脱凡俗的仙。
骨子里有风的人,注定是漂泊··苏玦说:“照顾好你娘·”·小夏戟握着拳头大喊:“为什么是我照顾为什么你不肯留下来为什么你有妻有子,还贪恋长生不死”·“饥肠辘辘时,渴望吃饱饭;衣食无忧时,渴望大富大贵;卑贱时想要往上爬;尊贵时想要得到天下。
阿戟,你可以把这看成欲望,也可以看成追求·人人都有所求,而我求长生·”·“不能等一等吗”小夏戟抓着苏玦的衣角,抬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爹,你等一等,我和娘都是凡人,活不过百年,你等我和娘都死了,再离开。”
夏氏扶着墙无声垂泪,她看了苏玦一眼,走过来抱住小夏戟,哽咽着安抚:“好孩子,别让你爹为难了·你爹的归宿在天地,不在我们这里·”··火红的太阳滚落山头,霞光铺满天际。
“你还小,等你长大一些,会想要反抗,叫人间的规则和疾苦都压不住你·爹不能陪你了,只能送你一句念咒·”苏玦抚了抚小夏戟的脑袋,微微一笑,“来日我儿想要掀翻这天地,为父助你一臂之力。”
小夏戟打开苏玦的手,“我不稀罕”·苏玦看着眼眶- shi -润的夏氏,替她把碎发拨到脑后,此生最后一次吻了她··夏氏眼含热泪,“妾愿夫君来日成仙,去人间生死轮回苦,享仙界万古长生欢。
届时妾乃一介老妇,或为一棺白骨,夫君若见,莫要为妾垂泪·”·君有鸿鹄之志,妾岂敢拦之··苏玦走了·一袭白衣,皎皎如月,两袖清风,洒脱人间。
小夏戟一眨不眨盯着那道雪色的背影,双拳紧握,一股恨意直冲脑门·他忽然撒腿狂奔起来,树影往后奔跑,长长的影子天旋地转··幼小的孩童站在绵延起伏的山上哽咽大喊:“爹”·那道身影没有回头。
不急不缓,却永远都追不上··他涉了三条河,追了两座山,直到苍穹布满璀璨繁星··小夏戟趴在青山上,哭成一个泪人··追不上,永远都追不上。
苏玦成仙之时,千鸟鸣叫,万兽嘶鸣,人间癫狂··苏玦成仙之时,夏氏逝世之时··那个曾经被万年来第一个仙人钟爱的女子病床上含泪闭眼,再也不看一眼人间。
清风明月伴君侧,妾便化为一缕明月清风··君求长生,妾之心意亦永恒··风沙滚滚,狼魂嘶吼·夏戟忽然低头吻住谢微,粗暴而狂乱··谢微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一紧张忘记敛息,睁大眼睛看着那跃地而起的狼魂,“它过来了……唔……”·谢微的唇被咬破了,夏戟贪婪地把血液含进嘴里,咽入腹中。
莫殇君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扶了扶额头·鬼王刀尖舔血数百年,也练就了一身处险境而波澜不惊的本事,却没见过夏戟这样的·这不叫处变不惊,这叫色令智昏。
莫殇君心道,玉珩君薄情寡欲,却生了个情种··鉴世镜忽然发出一阵夺目白光··白光熄灭后,那道狼魂呜咽消散··鉴世镜里,白衣少年弓着身子艰难喘息,右臂衣衫裂开,整条手臂都是血淋淋的。
莫殇君瞬间想到了通灵念咒·凭夏戟一人之力,绝对打不出震天动地的一拳,唯一的可能- xing -是有人把自己的力量借通灵念咒渡给了他··修士极看重修为,恨不得把别人的力量都变成自己的,哪里肯把力量无偿地给别人。
故而虽然有那么一条念咒,却极少有人愿意使用··想来是视夏戟为- xing -命的某人,送出的一句通灵念咒吧··莫殇君兀自思索着,忽闻一句脆脆的声音,“为什么你总是偷窥夏戟哥哥亲恶灵哥哥呀”·莫殇君:“……你怎么又醒了”·“哼,小七越来越厉害了呀,才不会总是受你控制呢”小七从樱雪刀探出大半个身子,怜悯道,“没人亲你,你只好偷窥别人亲,真可怜。”
莫殇君:“……”尝试过嗜睡咒、长眠咒、封魂咒的鬼王决定想新的办法来堵住那张嘴了··狼魂已亡,风- xue -境趋于平静··夏戟疲累地躺在谢微怀里,眉心痛苦地蹙起。
苏玦的力量根本不是他的身体可以承受得住的,他只念了一遍咒,灵力疯狂地涌入,身体就像要炸裂一样··追不上,永远都追不上··谢微为夏戟包扎好手臂,没有问刚刚那一击是怎么回事。
谢微大抵能猜到是何人借夏戟力量,依靠抛弃自己的人,那种感觉不是太好过吧··谢微抚平夏戟的眉,低声道:“我给你吹首曲子吧·”·夏戟虚弱地睁开眼,牵起嘴角笑了笑,“好,洗耳恭听。”
谢微从腰间拿出一只木箫,放到唇边吹响··曲调轻柔,山高水长,幽幽倾泻,有安神之效··夏戟微微一笑,“甚是好听·”·谢微垂眸:“你喜欢就好。”
两人歇息半日,恢复些力气,走了片刻,又见遥遥天际一只庞然大物,金光闪闪,不怒而威,冲着两人直直冲来··黄历一定有写:今日不宜出门··第8章 玄铁牢·[本章节已锁定]·第9章 风玄日·谢微终于醒来。
夏戟眼圈红红的,一眨不眨盯着谢微的眼睛··长长久久,相顾无言··夏戟的怀抱很温暖,谢微却有些想要逃开·谢微挣扎着起身,身体某一处一阵剧痛,脸色一白,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夏戟固执地抱着谢微,固执地盯着他看,固执地闭口不言,眼眶愈发红了··谢微沉默地靠在夏戟的胸口,垂下眼睛··一滴泪落在谢微脸上··谢微抬头,看见眼眶里蓄满泪水的夏戟。
夏戟撑着额头,双肩颤抖,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他找不到其他办法宣泄哀伤,只能放肆地无声哭泣··谢微心里一抽一抽的疼·他想要掘开一片坟墓,把自己埋进去,又想尝一尝为他而落的那颗泪,忍下一身的伤而活下来。
十四岁的谢微年少轻狂,艳阳里鲜衣怒马扬唇浅笑,下深海上冰山只为青梅求一个如意结··十七岁的谢微却孱弱地如同孩童,对心上那人望而却步,只敢瞻仰,不能走近一步。
他一身脏污,怎能污了那人似雪洁白···谢微拭去夏戟的泪,轻声道:“阿戟乖,不哭了·”·夏戟手背抹着眼角,压下心头大痛,奈何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尽。
夏戟极少哭,可一旦哭了,便是撕心裂肺·第一次,为苏玦离去;第二次,为母亲逝去;第三次,在此时··视如珍宝的人被蹂-躏践-踏,他痛得想发疯,恨得想屠城。
谢微拍着夏戟的后背,轻声地哄:“阿戟乖,我没事,好得很,你别哭了·”·夏戟一抹眼睛,哽咽道:“……你哄我做什么,该我哄你才对”·谢微顿了顿,轻轻笑了笑,“好罢,你哄。”
谢微说完这句话,柔软的红唇覆盖在自己的唇上··夏戟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泪水从眼角滑落··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夏戟把额头贴在谢微的额头上,哽咽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狠意,“胆敢欺辱你的人,都得死。”
谢微心里有些酸涩·他在不为人知的时光受过更多的欺辱,起初难以忍受,而后渐渐麻木,到最后竟然觉得也不过如此··曾经的“不过如此,”最终酿成了“满腹委屈,”只愿扑在那人的怀里大哭一场才好。
谢微余光瞟过墙边,才发现不远处坐着一个紫衣少年··夏戟道:“此人百里弦之·”正是莫殇君要寻的那人··百里弦之微微笑道:“谢兄有礼。”
谢微道:“有礼·”谢微觉察自己窝在夏戟怀里的姿势实在不妥当,想坐起来,却被夏戟不客气地按了回去··“躺着,伤好之前不许乱动。”
谢微:“……”这孩子真是愈发不讲道理了··谢微和夏戟在一块儿,基本都是夏戟全权处理事情,谢微只需负责当一个合格的白痴就好。
但此时夏戟不太愿意说话,低垂着眸子,认认真真地把玩着谢微的一缕头发··谢微与百里弦之攀谈,得知此处正是晚笙城的一座地下囚牢,一共二十个牢房,每个里面住着六七人,总共百余人。
百里弦之道:“他们都是奴隶,注定用来填风- xue -·”·谢微不解,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先不说为什么要以肉身填风- xue -,风- xue -境由无数风- xue -构成,真要填的话,怎么填得尽·“平时风- xue -散落在各处,但是逢百年一次的风玄日,风- xue -会聚集在一处,万万千千的风- xue -凝聚为风魂。
风魂食百人魂魄,保风- xue -境百年安稳·”·“假若不以魂魄喂风魂会如何”·百里弦之苦笑道:“亡城·许久之前这里有许多城邦,如今只剩晚笙城。
那些忤逆风魂的人,都成了黄沙下的白骨·”·谢微问:“既然不能反抗,为何不逃出去”·逃出去……百里弦之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背影,那背影一闪而逝,无法抓住。
百里弦之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所有降生在这片土地的人,一旦离开便会受风魂诅咒而死去·”·撑过这个百年,还有下一个百年等着·终有一天,献祭人数不足百人,无可避免地走向衰亡,时光何至于变得那么漫长和嚣张。
谢微叹了口气,想起什么,问道:“百里兄,你可识得莫殇君”·百里弦之想了想,摇头:“未曾听过·”·囚牢里有少数误入风- xue -境的人,他们一听莫殇君,惊呼道:“那不是鬼王吗”·百里弦之喃喃道:“鬼王……不认识。”
“哎呀你们这穷山僻壤,怎么连鬼王的名号都没有听过”对面牢房的中年男子侃侃而谈,“想当年莫殇君横空出世,推翻北方鬼王统治,率领万千暗影连接扫平了东方鬼界、南方鬼界、西方鬼界,成了鬼界唯一的鬼王。”
那男子兴致勃勃细数着莫殇君往日的辉煌,百里弦之默默地从袖子掏出一只手绢,看着上面氤氲的鲜血,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压抑··半月后,谢微伤口已经痊愈,可夏戟还抱着他不肯撒手,那股倔强又可爱的劲儿,绝无仅有。
谢微笑了笑:“下辈子我就投胎成一块玉佩,挂在你身上好不好”·夏戟搂着谢微,认真地想了想,摇头:“不好·你要是掉了,我都觉察不到。
这样吧,你做我的一颗虫牙,时不时让我好好疼一疼·”·谢微忍不住逗他,“牙也会掉,那你怎么办”·夏戟低头瞧了瞧谢微乌黑的发,心道你就一颗虫牙还怎么那么多事啊,思索了一番道:“那你就做我的一颗心吧,你累了,跳不动了,我就捧着你睡一觉。”
百里弦之简直酸得牙疼,神色别提多微妙了··夏戟捧起谢微的脸,谢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躲,眼神瞟过其他人,示意有人看着,还是不要……·夏戟扫过一圈,触碰到他视线的人立刻把眼睛移开或者低下头去,那些人都见识过夏戟一拳断玄铁、百剑捅七人,被夏戟盯着不禁毛骨悚然。
夏戟小声道:“师哥,没有人看呀·”瞧瞧那张小脸,多么天真无邪人畜无害··夏戟和谢微正欲接吻,牢门口来了一排小兵,啪嗒一声打开了锁,指着夏戟,粗声粗气道:“你,出来”·夏戟面色不悦,谢微起身问道:“何事”·“去望离台”·此语一出,囚牢立刻如沸油里浇水般炸了。
“他的力量被城主看上了他能得救了”·“就算望离台上九死一生,这也是唯一摆脱宿命的机会啊”·“啊呜我什么时候也能出去,我也想得到自由啊”··小兵道:“城主在等你,走吧。”
夏戟起身,抚了抚佩剑,长眉一挑,“那我师哥呢”·“填风- xue -·”·三字落地,血溅当场··犯人们惊骇至极,还未反应过来,那白衣少年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两个身影消失于黑黢黢的过道尽头。
犯人们为夏戟惋惜良久,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反而杀人越狱·在风- xue -境,怎么逃也逃不出城主的手掌心啊··剩下的小兵面面相觑,正欲锁好牢门再向城主禀告此事,从昏暗的牢房里走出一个紫衣少年。
百里弦之道:“哥哥关了我这么久,也该消气了,带我去见他·”·小兵恭顺道:“是·”·第10章 望离台·望离台百丈见方,两个戴着兽面的青年赤膊相斗。
看台上人头攒动,时不时发出叫好声··百里纱奈坐在首座,两娇美婢女侍立左右··望离台上,胜利的青年绕着赛场跑了一圈,大笑道:“还有谁来挑战于我”·青年戴着一张白虎兽面,赤着上身,身躯健美,浑身充满力量的美感。
看台上人群欢呼,裁判扬声道:“白虎胜,黑狐败·”·青年摘了白虎面具,放进一个篓子里,他本十分畅快,可是看见重新被拖入囚牢的黑狐,不禁有些怅然。
胜败又如何,都是他人的玩物罢了··裁判道:“下一场,放两名奴隶上台·”·从南边窄门走出一个狂狮兽面的高壮青年,青年一入场,立即引起一阵兴奋欢呼。
“狂狮,百战仅一败”·“兽面枭雄”·“狂狮必胜”·众人欢呼片刻,发现北边窄门的对手迟迟不来,疑惑声四起。
百里纱奈皱了皱眉,差使随从去问问怎么回事,随从回来悄声道:“那个新来的越狱了·”·百里纱奈面色一沉,神识探出去,道:“无妨·先换别人上。”
本应下一场的奴隶被推上赛场,一看见狂狮双腿发颤·这一场实力碾压,说不上较量,而是一边倒的狂虐·虽说没什么悬念,但喷涌的鲜血还是点燃了氛围,看客挥着胳膊叫好。
裁判道:“狂狮胜,锦鸡败·最后一场,奴隶上台·”·众人紧紧地盯着南北两边窄门··谢微和夏戟顺着黑漆漆的过道跑了许久,然而过道却像迷宫,无论往哪条路跑,最终都会进入一个死胡同。
谢微道:“跑下去不是办法,把墙炸开看看·”·夏戟从袖中掏出一张爆破符,贴在墙上,搂着谢微急退数·那爆破符炸裂后,周围的墙倒了一片,那威力却没有退去,而是又爆发了一阵更猛烈的爆炸声。
“这……这不是普通的爆破符”谢微都为那破坏力震惊了··夏戟道:“大师兄给的·”·第三阵爆炸声响起,整个过道都夷为平地,石块簌簌下落,隐隐有坍塌之势。
两人疾速狂奔,顺着光线往前,终于逃了出来··谢微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阵阵狂呼淹没了··“来了来了那是不是新来的奴隶他上台了”·“怎么来了两个”·夏戟眯着眼睛扫了一圈,看见石门上的三个字“望离台,”心情不佳。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到这里··从看台上走下一个衣袂飘飘的紫衣少年,少年戴着一张凤凰兽面,拱手道:“赐教·”·百里纱奈一看那道身影,拍桌怒喝:“谁放他出来的”·随从连忙道:“城主大人息怒……是弦之大人……自己要出来的。”
“这个孽障”百里纱奈怒视那紫衣少年,那少年冲他微微颌首,百里纱奈无奈道,“罢了,由他比完这场,再关进牢里去。”
随从忍不住道:“弦之大人已被囚禁百余年,不知您打算关他到什么时候·”·“关到他忘了那个畜牲为止”·望离台的规矩是赤身搏斗。
百里弦之脱了上衣,长衫落地··谢微私心里是不愿意夏戟在众目睽睽下脱衣的,于是道:“小师弟,我来吧·”·夏戟凉凉地看了谢微一眼,冷冷道:“不必,旁边呆着去。”
谢微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了这孩子,何至于言语如此漠然,抿了抿唇,往旁边让了让··夏戟解了腰带,利落地脱了上衣·身姿俊美,宽肩窄腰,后背纹着腾云驾雾的鸣蛇,有一种温雅却不孱弱的美感。
谢微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盯着夏戟的后背,呼吸一滞,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夏戟道了声赐教,身形从原地消失,瞬间到了百里弦之的身后,跃地而起狠踹出一脚。
百里弦之立即往旁侧一躲,一只手握住夏戟的脚用力一扯,夏戟另一只脚发力踹出去·片刻间两人来来回回过了十几招··谢微觉察出一丝异常·就算没有灵力,夏戟的身手也很了得,百里弦之远远不是夏戟的对手。
谢微也是见过夏戟打架的,这孩子一打架就凶狠地不像话,能一招把别人打趴下就绝不用两招,那种不要命的气势叫人胆战心惊··然而此时夏戟却打得温温柔柔的,一招一式都留有余地。
谢微怀疑夏戟被控制了,忍不住喊了声:“小玉珩·”·夏戟没有反应··谢微心里咯噔一声,真被控制了·夏戟同玉珩君容貌气质都极其相似,一些修真派老祖时常逗夏戟,唤他一句“小玉珩。”
·老祖们不知道玉珩君同夏戟其实是反目成仇的父子,唤得那叫一个欢快,夏戟心里堵得那叫一个实在··谢微还记得初识夏戟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夏戟,便学着那些乐呵呵的老祖们喊了一句:“小玉珩有礼。”
夏戟当场黑了脸,不好当着老祖的面发火,私下里对谢微威胁道:“记住了,说一次,打三次·”·谢微瞧着心急,怀疑刚刚可能是夏戟没听清,于是又喊了句小玉珩。
夏戟依旧没有反应··“你是谁”两道声音同时发出··一道是谢微的,一道是百里弦之的··夏戟一只手拎起百里弦之的衣襟,狠狠地掼倒在地,提着拳头就要打下去。
百里弦之死死地盯着迎面而来的拳头,脑海里一片混沌,前尘往事密密麻麻裹在一起,头疼欲裂··那一拳终究没有落下··夏戟说完一句“弦之大人,莫为我殇,”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谢微连忙扶住夏戟,检查一番,从夏戟腰间锦囊里倒出一张符咒,上面写了两行字:莫殇··摄魂术·用血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符咒,放在想要控制的人身上,便可短暂地控制别人。
百里弦之怔忪良久,从谢微手里拿过那张写有“莫殇”二字的符咒,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为何忘记前尘往事,为何看见莫殇二字便难以自抑伤痛,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百里弦之扯下凤凰兽面,狂笑着走出望离台,一阵阵的笑声如烙铁烧入肺腑,轻风吹起寒凉··百里纱奈厉声道:“弦之,你哪里去……拦住他”·举着刀剑的士兵把百里弦之团团包围住,然而他不管不顾,胸膛被戳出血窟窿也往前走。
“孽障,你要去哪”百里纱奈拍桌大吼··那个总是温雅微笑的少年入了魔障,出了晚笙城城门,漫天沙尘萧瑟狂风里,抽去了发间玉簪,抖落三千长长青丝,扯下了颈上镂空白玉,长笑着抛入黄沙里。
世间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谢微和夏戟没能带回百里弦之,莫殇君并没有说什么,把那一丝魂魄交还给谢微后,便送他们出了鬼界··夏戟御剑,从身后抱着谢微的腰,两人均是一样的身材修长,夏戟的脑袋枕着谢微的肩并不费力。
谢微道:“晚笙城流传着一个故事,要不要听”·夏戟轻声道:“要·”·故事要从百年前讲起··紫衣少年偶然经过地下囚牢的时候,看见一个逞凶斗狠的小孩。
那小孩儿把四五个壮实的狱友打趴下后,一屁股坐地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刚刚被狠揍的那个是他··少年觉得有趣,问他:“为什么哭”·小孩儿抽噎道:“我心无时无刻不在受煎熬。”
少年佯装讶然:“你那么小小一只,还知道煎熬为何物呢·”·小孩儿挥着小拳头悲愤道:“你我都是爹生娘养,你的爹娘高高在上,于是你也高高在上,我的爹娘身份卑贱,于是我也身份卑贱;你生来众星拱月,而我只配被奴役被驱使。
我所求的不过是一碗米饭以裹腹,一碗水以解渴,一张床以安眠,自由自在地生自由自在地死,而非被安排去填那个风- xue -·”·小孩儿垂泪,“我生来就是为了死,这叫我如何不煎熬”·少年默然片刻,道:“你若是愿意,就用拳头打烂这铁牢。”
在少年的有意推广下,晚笙城渐渐兴起一种竞技比拼,还专门建了一个赛场为比赛所用,取名为望离台·奴隶比赛,贵族赌博,若是看得上眼,贵族可把奴隶买回去。
囚牢里的奴隶都生出一种希望,大声赞扬弦之大人的仁慈··小孩儿兴奋地跳脚,大声道:“是为我这是弦之大人为我而设的比赛”·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离”字。
晏离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跨进望离台,他戴着凤凰面具,胸膛挺得高高的,俨然像只骄傲的凤凰··晏离的对手是年轻气盛的狂狮·比赛的结果是,晏离断了好几根肋骨和双手。
两个男人把晏离拖进了囚牢,丢到了那个潮- shi -而肮脏的草席上,晏离靠着墙哇哇大哭··“几岁了,还哭·”·晏离看着紫衣少年,哽咽道:“弦之大人,我输了。”
“输便输了,下次赢回来就好·”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松子糖,“遇强敌而不畏惧,勇气可嘉,奖励你的·”·晏离看着少年,哭得愈加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边哭边喊:“谢谢……弦之大人”·少年伸了半天的松子糖,问:“你怎么不接”·晏离弱弱道:“我手断了。”
少年叹了一口气,拿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到晏离嘴里··晏离哭得肝肠寸断,直往少年身上扑,“大人……我愿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晏离十七岁那年,又碰上了狂狮。
结局是:凤凰胜,狂狮败··战无不胜的狂狮首败,掀起了一阵买凤凰的狂潮··财大气粗的老爷:“这个奴隶,我买了”·身份高贵的青年:“凤凰,我要了”·娇美的女子:“我也想要买”·叫价一个比一个高,晏离都惊呆了,心道我居然这么贵短暂的惊喜后,晏离愈加焦躁不安。
即使被当做牲畜,他也只想被他买走··晏离几乎是哀求地看着高台上的百里弦之,目光里写满了:买我买我买我··可那日,晏离被百里纱奈买走···第11章 小阿初·晏离二十四岁时,率领军队把敌对城邦的势力打得十年内不能翻身。
晏离二十七岁时,城主赐婚··海棠树下,百里弦之说:“恭喜·”·晏离摘下白玉,系到百里弦之脖子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大人,我只想问一句,您愿不愿意我娶妻。”
百里弦之笑笑:“阿晨是个好姑娘,正好与你相配,我自然是愿意的·”·晏离垂下眸子,他想说可我心有所属··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我会好好待她。”
晏离不是小孩了,不能再放声大哭了··百年一次的风玄日近在眼前,然而奴隶的人数却远远凑不够百人·近年大肆的征战,奴隶被拉去充军,死伤惨重。
城主无法,只好从平民里抽一些人出来献祭·一旦被抓去,必死无疑,反抗之声日益浩大,甚至有人叫嚣:让城主第一个填风- xue -·离风玄日只剩三天的时候,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不愿意死,所有人都盼着有人自愿去死。
晏离说:“我愿意填风- xue -·”·百里纱奈大喜,连声赞道:“舍身为百姓,好男儿你可有什么心愿,尽可说出来”·晏离笑了笑,“别无他求,让弦之大人为我送行吧。”
他并非伟大到心甘情愿地为一个城邦赴死,他只是为那一人赴死而已·若长命百岁终究逃不过相忘,那么年轻时便死去而让那人永生不忘··风玄日那天,狂风携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风- xue -旋绕,凝聚成一个黑色的漩涡,从中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不错,吾很满意。”
男女老少一百人,手脚上都拴着镣铐,一根粗绳把他们系在一起··晏离站在最后一排,转身直直地盯着城门·城门里飞奔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扑到晏离身上,眼含热泪,“晏哥哥”·晏离问:“阿晨,弦之大人呢”·“弦之大人去水清镇赏花了,你问他做什么”阿晨握住晏离的手,只觉得那双一向温暖的手变得冰凉。
·晏离望着城门,眼底黯然神伤,低声道:“待他回来了,替我问一问水清镇的花开得是否好·”·“还有呢晏哥哥可还有什么说的”·晏离为阿晨拭去泪水,“傻姑娘,好好活着。”
第一个人绝望地痛哭,被一股吸力拖进了黑色漩涡里·那条长长的队伍越变越短,哭叫声连成一片悲哀的城··晏离一步步向前走,一步一回头·那道城门安静地伫立千年,等不来一个心上人。
前面只有数人了·一个幼童转身,抬着一双哭肿的眼睛,呜咽道:“我怕,我怕……”·晏离撕下了一片衣角,咬破手指,颤抖着写下血字,埋进了黄土里。
他抱着那小小的孩童,被风沙埋葬··那个人去看花了··愿只愿,看花回来,莫为他殇··天上的云半明半暗·夏戟抱着谢微的腰,问道:“然后呢”·“百里弦之回来后,城主却告诉他,晏离趁风- xue -大开,逃去了人间寻自由。”
百里弦之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自由……自由多好啊··一张白色的帕子吹到他脚边,他看到由鲜血写就的四个字:弦之莫殇··百里弦之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五脏六腑怆然成灰烬。
少年捏着帕子颤声质问:“晏离在哪里他不可能离开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城主拍桌怒道:“那只是一只畜牲而已”·少年狂乱地失去心智,一遍又一遍大喊:“晏离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填风- xue -去了,答案你满意了吗”·少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含泪道:“你答应过我你买下晏离时答应过我绝不让他送死你答应过我”·少年扶住额头,艰难地喘息了声,“若非……若非你答应我,我……我怎会把他交给你……你食言了。”
城主居高临下道:“是,为兄食言了,你当如何”·少年癫狂大笑,笑出了泪,恨声道:“我能如何我有什么可拿来威胁你的”·城主似是心软了些,弯下腰扶着少年的肩,宽慰道:“你是历经劫难的凤凰,有数万年的时光可活,而他只是一只牲畜,你何必如此”·“是啊,我何必如此……”·城主松了口气,一只手猝不及防夺了他头上的玉簪。
百里弦之把那只玉簪刺入了眉心··时光一瞬间变得浓烈而漫长··那枚玉簪,是凤凰唯一的致命伤··“大哥,我唯一能威胁你的,只是这条命罢了。”
百里弦之微微一笑,眼底是无尽的悲哀和恨意,“万年的寿命你一人去享,我祝你千秋孤苦,万世孤独·”·百里弦之死了··百里纱奈愤怒至极,把少年的身体和魂魄钉在一起,让他不能涅槃重生。
百里弦之忘记自己已经死了··他住进了晏离住过的牢房,忘记了前尘往事,只知道自己出言不逊,惹得哥哥生气了··百年后,他再度听到“莫殇”二字。
记忆的闸门被拉开,洪水和猛兽齐齐奔涌而来·他想起水清镇蓝色的鸢尾花,那朵花象征着自由··自由··终于随风自由··夏戟低声道:“这不是一个好故事呢。”
谢微道:“我们此行唤醒了百里弦之,他从混沌里清醒,将涅槃重生·而晏离成了鬼王,想必会去人间寻重生的百里弦之·前世不能见最后一面,今生定能重逢。”
·“师哥·”·“嗯”·“我不要来生遇见你·”·“……”·“我要把所有的缘分都在今生用完,不愿爱而不得,不愿颠沛流离,不愿长泪满衫。
这一世要最美满,下一世要最孤单·”·谢微忍不住牵起嘴角,轻笑道:“好,给你,一颗心全给你·”·夏戟啄了下谢微的侧脸,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行之派山脚客栈热闹,老板娘是个精明能干的中年妇人,把不大不小的客栈经营得风生水起·听说老板娘年轻时是一个泼辣美人儿,丈夫在外寻了个小情人,老板娘一不做二不休抱着两岁大的女儿离家出走了。
一离家就是十余载,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寻过她··谢微和夏戟在客栈歇息了会儿·一个十三四岁的浅紫衫小姑娘端着两碗清水,大眼睛水汪汪的,纤细的腰肢不足盈盈一握,娇美的像初春枝头绽放的花骨朵儿。
“二位师叔请喝水·”阿初把两碗水放到木桌上·阿初自幼在山脚呆着,和山上的小弟子们混熟了,便跟着他们师兄师叔地叫唤··谢微的那碗真真是清清澈澈的井水,夏戟的那碗闻着却有清香的酒味。
夏戟道了声谢,端起碗一饮而尽,是上好的桃花酿·夏戟心情畅快,便抬眸对着阿初笑了笑··阿初把小手负在身后,乌黑的眼睛漾着春风般的笑意,露出两个小酒窝。
这一对俊郎俏女相视一笑,谢微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夏戟忽然想到什么,对着忙里忙外的老板娘道:“大娘,你这里有没有活鱼,我想买两条·”·“有呢有呢,你自己去池子里看看啊。”
老板娘随口答了句,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夏戟,连忙喊道,“阿初,快带你的好哥哥去看看·”·阿初:“好咧·”·老板娘擦了擦手,对着一桌客人笑道:“嗨,我这辈子不求别的了,就想听听这小伙子叫我时,去掉一个‘大’字。”
谢微:“……”那不就是娘了么··阿初带着夏戟去挑鱼了,谢微听着老板娘笑着道出她家的丫头和夏戟的一件件趣事,有些如坐针毡。
我家阿初小时候呀,就喜欢成天绕着夏戟转,一个一口夏戟哥哥,把我这老娘都快忘了··我家阿初小时候从楼梯上摔了,哭得那叫一个惨呀,一看见夏戟来了,哟这丫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挤出一个笑来。
夏戟那孩子一从外面回来,就喜欢往我家阿初小手里塞些好吃的,我看了心里乐呵呢··……·谢微的头越来越低·别人夸夏戟,喜欢夏戟,他理应高兴,可是不知为何,根本高兴不起来。
夏戟提着两条形状怪异的鱼到了大堂,打算付账时老板娘连连说送你了·夏戟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和谢微一起出了门··这两条鱼活泼得很,尾巴甩来甩去,溅了夏戟一身的腥水和鱼鳞。
谢微伸手去接,“还是我来拿吧·”·“不用,别弄脏了你衣服·”·“山上的池子里也养了鱼,想吃捉几条便好,怎么特意去买了”·“这两条鱼丑得标新立异,恰好拿来糊弄一下师父他老人家。”
于是夏戟提着鱼进了清风堂,笑得天真可爱,“师父师父,我给您带鬼界特产回来啦·”·第12章 情障深·听雨阁坐落在竹林外,翠竹一节一节往上攀爬,拦住招摇的云霞。
门前摆满了花盆,夏季到了,绽放成千姿百态的花海··谢微立在窗前,手里执着一卷书,听闻到脚步声,看了一眼门口··“师哥,快下雨了,来收花。”
夏戟弯腰抱起两盆花,放到走廊的墙边··谢微抬头看天,艳阳高照··夏戟解释了句,“大师兄说要下雨的·”·师兄弟三人虽然关系不错,但是三人行必然亲疏有别。
比方说,谢微和江清野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夏戟和江清野就是情深似海能灌醉··江清野处事公平严正,大抵是因为把所有的偏袒都给了夏戟·江清野擅画符,即使常年在外,也会寄一些符咒给夏戟。
江清野擅占卜,得空便会替夏戟占上一卦··要务缠身的大师兄偷空为小师弟算天气,想来是十分纵容他的,要知道连师父都不曾有过这个待遇··谢微和夏戟把百余盆花搬到了走廊上,天上果然乌云翻滚,雷声轰鸣,豆子大的雨点说下就下。
两人搬完最后几盆,衣衫都- shi -透了··谢微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抖了抖衣衫上的水··夏戟摘了两朵娇艳的蔷薇花,换下已经有些枯萎的芍药,把花瓶重新放回了架子上。
“师哥,花都枯了,你怎么都不知道换一换”语气有些抱怨··谢微正在脱潮- shi -的外衣,有些愣住了,换花这件事一直都是夏戟在做,他便没有分出心思去理,支吾了下,道:“我下次记得换了。”
“还有,花盆的土该松松了,枝叶也该修剪了·”·“……我记住了·”·“那你还记得欠我六次打吗”·“……”·“虽然那时我被莫殇君控制住了,但还是听见你叫我小玉珩,两次。”
夏戟牵起嘴角··谢微还以为这件事已经揭过去了,没想到夏戟还记着,虽说被小师弟打有些尴尬,但还是道:“那……你轻点儿”·“不行呢,我要重重地打。”
谢微默了默,嗫嚅道:“好……好罢·”··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吹得竹林簌簌作响,花雕木窗未合,屋顶的清凌凌雨水顺着青瓦流下,风把雨水卷入了窗,打- shi -了条案上的砚台和白纸。
夏戟推上房门,把狂风暴雨隔绝,又合上窗,室内陡然安宁··光线有些昏暗,暧昧恰到好处·窗外风声萧萧雨声遥遥,窗内一片静谧祥和··这样的时刻,无论是读书还是小憩,都有一番绝妙滋味。
雷雨喧嚣,污浊洗净,独我宁静··“师哥,喝酒么”·“嗯·”·谢微伸手去接夏戟手中的酒杯,谁知夏戟却一饮而尽,谢微的手僵在半空。
夏戟道:“我就问问你而已·”·谢微愣了愣,无奈地笑笑,这孩子··谢微换好干净的衣衫,手里还拿着套衣服打算给夏戟换··夏戟拿过衣衫进了里间。
谢微觉得房间有些沉闷,推开了一点窗,呼呼的风声灌进来,连同心里都一片凉··一只修长的手合上了窗··谢微感受到一个人影从身后贴过来,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他耳边,“师哥,我要打你了,准备好了么。”
谢微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一轻,被抱到了条案上,温软的唇贴了上来··空气陡然燥热起来··谢微抓着夏戟的衣衫,紧闭着双眼,脑海一片混沌,喉咙里滚出阵阵情难自禁的低吟。
夏戟边吻边解开了谢微的腰带,褪去了他的上衣,手指轻轻抚摸着后背,指尖有意无意地点火··谢微尚存最后一丝理智,喘息着推开夏戟,“到此为止,不能继续了。”
夏戟的双眼已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欲-色,哑声问:“为何”·“山脚客栈的阿初自小仰慕于你,她年纪尚小,长大一些,也是良配。
麒麟派老祖甚是喜爱你,早有意将孙女林恬许配给你,林恬不仅实力非同寻常且心- xing -单纯,是个好姑娘·派中新生的翘楚乔一清曾爬在墙头偷看你,想来也倾慕你……”谢微笑了笑,“这么想想,发现你真是讨人喜欢。”
夏戟紧紧地攥住谢微的手,压低声音问:“她们与我何干”·“她们都是良善人家的好女孩儿,你携手其中任何一人,都是一桩神仙眷侣般的好姻缘。”
夏戟眼底的欲望散得一干二净,只剩越积越多的怒意,咬牙切齿道:“谢微你明知我心意,却要说这些与我听”·谢微几乎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那一贯比十里春风还天真温柔的眼睛,变得气势汹汹。
谢微艰难地抬头,逼着自己去看夏戟的眼睛,缓缓道:“你要多久才能明白,一旦逾矩,你我绝无以后·你一身清白,就别再趟我这潭浑水了·”·夏戟双拳紧握,久久不能言语,喉咙哽咽,眼睛红了一圈。
“等雨停了,你就走吧·”·夏戟怆然神伤,忽然转过身去,白色衣角没入滂沱大雨··一入情障,再难回头··谢微静静地瞧着门外淋- shi -了青石板的雨色,缓缓地牵起了衣衫,遮住锁骨上的吻痕。
那个人明媚晴朗霞光万丈,生于皑皑白雪巅峰之上,微微一笑搅乱一池桃花春水,长眉一挑风拂过雪色长衫·乱我心曲,惹我独殇··假若那时没有多看一眼。
是否就没有那句“你何许人也,胆敢觊觎我的美色·”·假若那日没有寒山相偎取暖··是否就没有那句“两个人都是似雪冰霜,但是抱在一起就暖。”
假若那年风雪城的花不曾开得无瑕烂漫··是否就没有那一句“师哥,你看这花真好看,我每日来时都为你种一株可好·”·谢微走出门去,姹紫嫣红枯萎,嫩绿枝叶凋零,凄凄惨惨被风吹了一地。
那人光芒万丈,而他风雨兼程一路行来,已是一身洗不净的肮脏,怎可拦在那人路上··谢微不知独自呆了多久,乌云散去,天放晴了·一个小童边跑边叫:“二师叔,不好了,小师叔被人打了”·谢微心里一惊,“何人打的有没有受伤”·“我不知道啊我看见有人对小师叔动手就连忙跑上来找您了,您快去看看吧,可别给打残了……”·小童话未说完,谢微已不见了行踪。
谢微一路火急火燎赶到山脚时,热热闹闹围了一群人,他扒开人群,看见站着的那个是夏戟,顿时松了一口气··倒在地上打滚的两人,看穿着应是某个小门派的修士,两人都是鼻青脸肿,嘴里发出咒骂之声。
“什么狗屁行之派来者是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反观看客,都是一句打得好·谢微看了一眼神色漠然的夏戟,对着地上两人问道:“你们前来所为何事”·青年怒道:“你们派江清野杀了我派数十名弟子,我们前来讨个公道”·夏戟长剑横在青年脖子上,冷冷道:“一派胡言。
胆敢再说一个字,赐你死·”·青年被夏戟打怕了,一梗脖子颤声道:“你杀了我,这就叫杀人灭口江清野的罪名就坐实了”·夏戟说到做到一剑就要刺下去,然而却被另一把剑的灵力给击退了。
谢微抿了抿唇,看了夏戟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低声道:“还是先问清楚吧·”·夏戟神色漠然,声音沙哑,“随你处置,我不管了·”·夏戟转身上山。
谢微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夏戟的头发和衣衫都是- shi -的,想必是淋着大雨一直走下山·谢微想提醒他记得换件衣服,别生病了,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立场,他似乎没有立场···第13章 千凝派·秦修出门远游,江清野不在派中,谢微只好处理这场闹事··那两青年是千凝派弟子,据他们所言,三月前千凝派一群弟子执行完任务回山,路上遭遇突袭,四十三人全部遇难,活生生的人成了一具具干尸。
谢微道:“你们为何认为是江清野所为”·一个青年道:“排除得出·”·另一个青年接着道:“我派虽小,但弟子实力却不弱,能一口气杀光四十三人而不落下风,那凶手实力定然不俗。”
“我们从上次试玉大会前二十名调查,已经调查了十九人,他们要么在闭关修炼,要么在派中教徒弟,不可能有杀人的机会·”·谢微道:“你确定他们都安分守己呆在派中”·青年迟疑了下,点头:“确定”·谢微:“可三月前,我看到千面妖女林恬在鬼界闲逛……照你们的说法,兴许是我看错了。”
试玉大会,林恬夺得第三··青年面色一白,嗫嚅道:“是啊,许是你看错了·”·谢微:“我还记得沉沙河里遇见一位老友,楚灵玉,想来也是我眼花了”试玉大会楚灵玉排名第十一。
青年脸色愈加苍白·修真门派何其多,试玉大会前二十甲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那种天纵奇才的人物怎么可能耐得住- xing -子在门派中虚度年华,大多到各个异境修炼去了。
千凝派咽不下平白无故损失了数十弟子这口气,又苦于寻不出凶手,便把主意打到了别的门派头上··讹谁呢·非行之派莫属··行之派几百年来不可谓不风光,这个风光无比的大派,却有一个口碑并不怎么好的大弟子。
外界盛传江清野是秦修养的男宠,常人定然难以忍受这等传言,必然站出来推翻言论,但是……江清野从未高调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就连上次试玉大会,也是戴着面具草草地比试一番就离开了。
这随随便便一上台,就轻易地占了第七名,这简直是对各派呕心沥血的老祖当头一棒··修为高深又神秘莫测的少年成了各个门派饭后茶余的谈资,江清野与秦修的轶闻层出不穷。
千凝派是打定主意要拉一个门派下水·传江清野是男宠有人信,那么传江清野是凶手,自然也有人信··把人摔进染缸里,是众人都喜欢做的事情·只要有点火苗,迟早燃烧出一片虚妄的原野。
千凝派笃定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清野这次也不会露面,才敢上门泼脏水··谢微起身道:“我了解情况了,待掌门回山我会如实禀报此事,你们先回去吧。”
青年迟疑了下,“这就回去了没有……没有……”·谢微:“没有什么”·“没有赔偿吗四十三条人命,行之派赔偿十卷天阶卷轴,我们就不追究了。”
一卷天阶卷轴价值连城,一开口就是十卷,也不怕吃撑了·谢微耐着- xing -子道:“若是江清野真是凶手,我派定然妥善处理此事,可若是污蔑……也休怪我派不客气”·两青年相视一眼,还欲说什么,谢微道:“送客。”
秦修来去无踪,江清野行踪不定,均无处可寻·两人都寻不到,谣言越传越凶残,上门讨伐要求交出凶手的门派越来越多,谢微隐隐有些招架不住了··偏生这种紧要关头,那前来讨说法的两个千凝派弟子相继暴毙而亡。
若说之前有人怀疑那两人是在造谣,可是谁蠢到拿- xing -命造谣这种情况下由不得人不信了··谢微应付完一批口诛笔伐的修士,疲累地坐在矮桌前,一只手撑着额头。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谢微的后背··谢微先是一怔,这么顽皮,想来是夏戟,又是一喜,这么久了,夏戟终于肯理会自己了·谢微转身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笑道:“你到底是来了……”·那人笑:“我来了,殿下真是神机妙算。”
·那人低头一看,谢微的手抓着自己的手,感叹道:“许久不见,这般亲热,殿下是太想念我了么·”·谢微心里不免失落,还是牵强地笑了笑,“灵玉,你怎么有空来了”·“门派琐事无聊,我就出来逛逛,哪里不太平就往哪里凑了。”
楚灵玉拍了拍谢微的肩,挺起胸膛保证道,“殿下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甭客气·”·谢微勉强笑笑:“先谢过你了·只是这件事不大好处理,除非大师兄出面解释,否则难以服众。”
“那就叫江清野出来啊·”·“实不相瞒,大师兄常年在外,除了师父没人知道他在何处·”·“那叫秦掌门喊一声”·“……师父也出去了。”
楚灵玉打开扇子掩住嘴,凑近谢微耳边悄悄道:“不会真是那个吧”·说着,比出一个下流手势··谢微干咳了声:“外面胡乱传的,莫要误信。”
楚灵玉说了句“我自然是不信的,”然而神色却十分兴奋··两人交谈片刻,楚灵玉左右看了看,“小玉珩呢那小娃娃不是挺喜欢闹腾你的么,怎么不见他”·谢微默了默,低声道:“我也许久未见他了。”
“不该呀,小玉珩一日不见你就抓耳挠腮的·难不成……你惹他生气了小孩子闹脾气呢,打一顿就好了,不行的话,两顿。”
谢微低头不语··楚灵玉拉起谢微往外走,“走,我们去看看那小狼崽,生气了会不会咬人·”··纤尘阁是夏戟的住处,坐落于落月山。
谢微停在山脚,道:“你先等等,我给夏戟传个话·”·“你还真把那娃娃当祖宗供着了”楚灵玉一脸震惊,“未经许可还不得入内”·“不是……”谢微还没说完,就看见踩到阵法的楚灵玉被弹出去,痛得满地打滚。
“落月山四周都布了阵法,一旦触发不死也得脱层皮·”·“你不早说”楚灵玉一把辛酸泪捶地,“小玉珩真讨人嫌”·谢微心道,夏戟其实算是个蛮可爱的小孩啊。
楚灵玉站起身拍了拍灰,拔出剑来,冲向阵法,“我不信打不破它”·“锵”剑被弹出去··楚灵玉虎口生疼,捡了剑打算又冲上去,谢微连忙拦住他,道:“我还是先给夏戟传个话。”
通灵玉传完话后,两人在山下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回应··楚灵玉气得七窍生烟,把剑往地上一摔,“小玉珩架子端得可真大·”·谢微内心十分煎熬。
往常两人闹矛盾,不多时便和好了,可这次夏戟已经半月没有理会自己了··想来自己那番话伤了那孩子的心吧··谢微越想越煎熬,情不自禁往山上走去。
“等等殿下你别找死啊”楚灵玉一把拦下谢微·楚灵玉是半仙之体,不惧一般攻击,但谢微一具肉身,如何能挨住阵法。
谢微忽然想起什么,道:“也许那句咒语有用·”·“那你试试·”·谢微默念了三遍咒语,跨入阵法之中,并未触动阵法··楚灵玉大喜:“殿下教我一句呀”·想起那句咒语,谢微脸有些红,道了声“我速去速回”便飞奔上了山。
被撂下的楚灵玉可怜巴巴道:“太子殿下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小白菜了吗”·第14章 落月山·谢微见到纤尘阁时,是有些震惊的··纤尘阁和听雨阁布置一模一样,阁楼后翠林修竹,阁楼前种满花草。
唯一不同的是,纤尘阁旁边种了一株槐树,细细瘦瘦的,想来刚刚种了不久,上面坠了一个玉石如意结··谢微拾起如意结,那玉石上刻了四个字:百年好合··谢微摩挲着玉石,百感交集,许是夏戟寻到了命中注定那一人,才刻下这块玉石以求百年相伴吧。
“二师叔,我家公子不见客,请回”一个青衣小童子从走廊走来,面色沉沉,语气冷硬··谢微道:“你跟夏戟说一说,是我来了。”
小童子面色更沉,“正因为是你来了,才不见”·“他许是生我气了,我和他解释解释就好了……”·“二师叔请自重”小童子厉声道,“你若没有那个心思就莫要来撩拨我家公子你悠然自在无所谓,把别人弄得心烦意乱做什么你若是有点良心,就不会到现在才来”·谢微有不好的预感,向前一步急道:“夏戟怎么了”·“无可奉告,请回”·谢微顾不得什么,一掌劈晕了小童子,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迎面扑来,呛得谢微咳了几声。
谢微进门,心里又是一惊……夏戟房间里的布置与自己的一模一样··谢微唤了两声,无人应答,便径自走到里间,看到白纱帐后隐隐约约的身形,心里不免担忧。
已是正午,而平日夏戟不会赖床这么久··谢微轻轻地撩开纱帐,便听见一句低沉沙哑的“滚”字··床上的少年形容枯槁,闭着眼睛,眼窝深陷,两颊凹陷下去,只穿着一件浅灰色里衣,腰带松松垮垮。
若非依稀可辨是夏戟的容貌,谢微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意气风发言笑晏晏的少年··才半个月而已,怎么就瘦成了这样·谢微心口一疼,轻轻地把手覆在夏戟的手上,却发觉夏戟有气无力地抽回了手,带着虚弱的怒意吐出一声,“我不喝药……滚。”
想来夏戟把自己当成了端药的小童子,谢微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肯喝药”·“好苦……”病床上的少年下意识答了,答完发现有些不对劲,睁开了眼睛,直愣愣地瞧着来人,眼眶忽然红了一圈,眼底一片- shi -意,却忍耐着没有流下泪来。
谢微看夏戟这副模样,心里酸涩地无法言说,轻声问:“怎么病了”·夏戟闭上了眼睛,胸口虚弱地起起伏伏,哑声道:“与你无关。”
·谢微默了默,轻轻握了握夏戟的手,转身出了房门··门“嘎吱”一声合上·夏戟听闻声响,睁开眼睛,暗沉如暮色的眸子里没有那人的身影,他侧过脸去,泪水- shi -了枕巾。
想来,自己这不堪入目的模样,连那个人也不愿意多看一眼··良久,闻见一阵令人作呕的药味··病中少年心里烧起一阵怒火,想抄起一些东西摔出去,无奈身边一无所有,气得扯了脖子上一块精致小巧的玉坠,狠狠地掷出去,哑声低喝道:“滚”·末了,补充了句:“我不喝。”
来人拾起了轱辘一圈的玉坠,握在手心,走到了床边··夏戟撑起一只胳膊,红着眼眶怒道:“叫你滚,使唤不动你了是么……”他看清那人是谢微,怔了怔,枯瘦如刀削的手抓紧了床单,手背暴起骇人的青筋。
夏戟低垂下黯然的眸子,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谢微扶住夏戟的肩,柔声道:“生病了就要喝药,不喝药怎么好得起来·”··夏戟靠在谢微肩上,倔强地低着头。
这般僵持了片刻,满腹的委屈和伤痛统统化作清泪,无力地撑着额头,闭目哽咽道:“你可知我因何而病我因你而染疾,除你外药石无医·”·谢微看见怀中人清瘦的模样心里便十分难受,又听见他这般说,恍若觉得已经要了自己的命。
谢微口拙舌笨,想不出什么话能够用来安抚,稍稍抱紧了些,轻声道:“阿戟莫要哭了,你一哭,我……我……”·果真是不善言辞的人,“我”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谢微只好含了一口药,低头吻住夏戟,渡了一口药··谢微满嘴苦涩,一丝药顺入喉咙,便苦进了心里··夏戟却微微笑了笑,道:“甚是香甜·”·一碗药见了底。
夏戟抬眸轻轻地看了谢微一眼,指尖绕着谢微的一缕发丝,无声无息地一声轻叹:“我不去找你,你便不肯来看我一眼么”·半月来,疾病缠身,日思夜盼,盼不来海底月心上人。
谢微心里复又涌起一阵酸涩,“我……我以为你在生气,不愿意见我……”·夏戟嘴角噙着一丝苦笑,“我哪里敢生你的气,你素来有法子折磨我”想了想,又低声道:“罢了,你来看我一眼,我已知足了。”
夏戟从谢微怀里起开,靠在了软枕上,又把手从谢微手里抽回来,“我不碰你,你也别碰我·”·谢微一愣,这孩子果真还在生气·谢微不禁觉得心酸又好笑,忍不住抱住夏戟。
夏戟挣了两下没有挣开,索- xing -闭上眼睛不理人了··“你当我忍心说那番话么你是仙上之子,大有仙缘,修炼成仙超脱轮回只是迟早的事。
而我身染凶煞之气,死后只能归属地狱受业火焚烧,你若是……若是与我做那……”谢微有些说不出口,便把那句略过了,接着道,“你必然仙缘有损。
我爱着你,便不能害你·”·前面一大段话夏戟都是浅浅听过,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亮了亮,直直地盯着谢微的眼睛问:“真的”·谢微点头:“真的。”
“那便好,那便好了·”夏戟喃喃自语,心里郁结散得干净,安然地往谢微怀里靠了靠,不多时便沉入梦乡··谢微扶着夏戟躺下,替他系好玉坠,指尖在那瘦削的脸上再三流连,才起身出门。
那青衣小童子已醒了,站在院中槐树旁,脸色- yin -沉,一下一下揪着树叶,撕得粉碎·那小童子见谢微出门,抬起一双淡蓝色的眼睛,道:“二师叔,我送你下山。”
谢微道:“多谢·”谢微见一地的碎叶,温声劝道:“夏戟养的树你莫要祸害,惹得他生气了·”·小童子拍了拍手掌的碎屑,一声不吭在前带路。
山路崎岖,小童子走的极快,谢微只好跟着走快,小童子却突然停了下来,谢微差点撞上去··“你见到我家公子了”·“见了。”
“你见了有何感想”·“瘦了·”·“你认为为何瘦了”·谢微这才发现这小童子送自己下山,不过是找个机会聊聊,只是这尖锐的语气实在不像是闲聊,更像逼问。
小童子步步紧逼,嘲讽道:“你是不是还以为公子是淋了雨才一病不起我家公子修行三百余年,一场雨能让他病成这样当年下包子大的冰雹他在外面乱跑了半天都没有事。”
谢微有些慌乱,“那是为何”·小童子试探- xing -地问:“鸣蛇,你见过的吧”·谢微想了想,望离台夏戟脱了上衣,后背便纹着一只戾气冲天的鸣蛇,道:“见过。”
小童子面色一瞬间变得繁复多彩·上古神兽鸣蛇几乎绝迹,只记录于古籍之中,而那些久远的古籍鲜少配图·小童子只知道自家少爷身上留下了鸣蛇图腾,从未见过,而谢微却一口就应了——见过。
难不成……难不成……·小童子心里五味陈杂,几乎想要狠狠地甩出一巴掌——叫你这只畜牲玷污我家公子的清白·谢微自是不知道短短时间内,这小童子已经恨不得把自己活剐喂鹰,问道:“那只鸣蛇……可有缘故”·小童子神色微嗤,“自然是因你而起。”
……·谢微魂不守舍下了山,走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跌倒··楚灵玉盘腿坐在剑上,头上顶着根嫩绿的莲叶,等得久了一副蔫儿吧唧的模样,一见谢微立刻跳下剑,“殿下,怎么样,小玉珩是不是被揍得哇哇大哭”·谢微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
第15章 乔一清·凉意渐起,院里的花凋零枯败,微留残香·谢微端坐于小石桌前,披了件银纹滚边黑袍,提笔蘸了蘸墨,处理派中诸多事务··初夏已去,深秋已来,江清野还是没有回来。
千凝派倒的脏水,还是闭关许久的三祖师爷亲自出来擦掉的·若非三祖师爷威望甚高,那场闹剧恐怕不那么容易收尾··江清野看着温和可亲,可骨子里十分高傲,不屑于解释的事情自然是懒得出面的。
可别人却是拿准了江清野这点,才敢肆意栽赃陷害·谢微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只能叹一口气罢了··忽然响起一声清脆哨响··谢微循着声音望过去,墙外桃树只剩光秃秃的细瘦枝丫,那轻颤颤的枝丫上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练功服,白色腰带缠着纤腰,衬得格外纤细瘦弱··少女冲谢微微微一笑,低下头,脸上染上些红晕··谢微回之以笑,复而低头批卷。
良久,谢微抬头,那少女趴在了墙头,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谢微忍不住笑了笑·乔一清在新生里也算赫赫有名·小姑娘一根病秧子,刚刚入派便常常受人欺辱,乔一清都咬牙忍耐下了。
某次谢微同夏戟闲聊散步,看见两个年长的弟子把乔一清推下高台,夏戟纵身一跃,接住了失声尖叫的乔一清··夏戟问,为何任人欺辱·乔一清答,师承一派,不能相残。
夏戟冷声道,他人违背师门□□在先,你又何必死守那些破规烂则,尽可打碎·乔一清嗫嚅道,万一……万一我失手伤了人……·夏戟道,你自己掂量着出手便是。
自那以后,但凡有人敢在乔一清头上作威作福的,都少不了付出点儿代价·乔一清打架打得很有技巧,只够得上轻伤,却能痛得他们跪地求饶··弟子们这才知道,乔一清看着是个任人拿捏的软骨头,可一口咬下去指不定掉了满嘴的牙呢。
乔一清没什么兴趣爱好,除了练功,就是爬墙··谢微温声道:“今天夏戟不来我这儿,你先回去吧·若是想见他,下次再来便是了·”·乔一清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我不是来见小师叔的。”
“那你天天爬墙头做什么”·“这是你的墙,我自然是来见你的呀”说完,乔一清低下头,难为情地抿了抿唇。
谢微不禁有些好奇,“你找我何事”夏戟与同门关系颇好,有弟子来寻夏戟再正常不过来,可自己同他人交集甚少,一个小姑娘爬墙来寻,是有些不正常了。
乔一清没有回答,小声怯怯道:“二师叔,我能进你的院子么”·“来,”谢微轻笑,“下次从正门进就好,别爬墙了。”
乔一清轻盈落地,衣摆带起的轻风扬起一阵极小的灰尘·乔一清走到石桌前,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问:“二师叔,我能坐下吗”·“坐。”
谢微从未见过这般易羞怯的孩子,怕她紧张,温声添了句,“不必见外·”·乔一清坐直了,微微抬眸,掀起眼皮悄悄瞄了会儿谢微,轻声道:“二师叔,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您可否帮忙……”她从袖中掏出一只鼓囊囊的小袋子,颤颤地推到谢微面前,脸已红得像天边燃烧的晚霞。
谢微看了眼那小袋子,想来是乔一清攒了许久的银子,推了回去,道:“你说便可,我能帮则帮·”·乔一清绞着手指小声道:“昨日,邻居央人送了一封信,信中说家兄疾病缠身,恐怕熬不了多日。”
谢微不会宽慰人,只得道:“你是要请假回家我这就给你批假·”·“不是”乔一清抬头,“我想借招魂令一用。”
“招魂令只能招死魂,而不能救活人·抱歉,我帮不了你·”谢微很清楚乔一清意图,一旦兄长魂魄离体,能立即用招魂令压下魂魄,但这种做法无异于逆天改命。
寿命长短早已注定,钻空子有第一个,必然会有第二个,如此这般终有一天会出乱子··乔一清低垂着头双拳紧握,泪水涌出来,“对不起我撒谎了……我哥哥……他前天已去世……我和哥哥自小相依为命,他为了我受尽委屈,我来行之派前对他说……哥哥,等我强大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可是……可是……”·乔一清想要捂住喉咙里的哽咽,可一旦想起伤心事,那种滔天的绝望怎么压制得住,“哥哥没有等我强大起来……就被欺辱致死……我连哥哥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谢微有些不忍心看乔一清哭得肝肠寸断,低声道:“你若仅仅是见兄长一面,我可以和夏戟商量一下,你别太难过了。”
“谢二师叔……谢谢二师叔”乔一清立刻要跪地磕头,谢微眼疾手快扶住乔一清的胳膊,道:“别跪了,你先回去吧,我尽力而为。”
纤尘阁··谢微说明来意,夏戟利落拒绝:“不行·”·谢微没想到夏戟拒绝地那么干脆,底气不足,小声道:“乔一清只是想和兄长见一面……”·“世界上遗憾之事多了去了,难不成她的遗憾格外珍重些,别人不得不怀抱伤痛而活,为何独独怜惜于她”夏戟眼底有些冷意,直直地瞧着谢微,“回答。”
谢微垂眸嗫嚅道:“那孩子哭着来求我,我于心不忍·”·“但凡哭着求你的你一概不拒绝”夏戟走近一步,拾起谢微一缕发丝,长眉一挑,“师哥这般心软,不如我也哭着求你一次,让你从了我”·谢微脸红了,左右看了看,那青衣小童子柱子一样拄在一旁,脸拉得三尺长。
谢微低咳了声:“阿戟,你莫要打趣我了·”·“她求你是真情实意,我求你便成了打趣师哥你这番话,说得真叫人……”夏戟松开了谢微的一缕发,冷淡道,“招魂令,不借。”
谢微知趣地不再谈起招魂令之事,同夏戟闲聊了两句·夏戟拉着谢微到那株小槐树前,笑问:“师哥,你觉得它长得好不好”·槐树约莫有一人高了,枝叶茂盛,顶端坠着鲜红的玉石如意结,“百年好合”四个小字迎着风飘飘摇摇。
谢微抿了抿唇,帝都那棵千年槐上,夏戟为他系上了祈福结·如今夏戟亲自种了一棵树,树上只挂着他一人的祈愿,能够享有夏戟唯一的温柔祈愿的人,应该是个值得爱护终生的好姑娘吧。
谢微讷讷地答:“好·”·夏戟瞧着树高兴道:“这便好呢,若我不存于世,它会代替我祈福千年之久·生生世世,你必不孤单·”··生生世世,你必不孤单。
那个“你”到底是何人,值得夏戟如此直率地表白谢微心里追究了一番,发现任何相识的姑娘都可能是那个“你·”·夏戟总是……如此讨人喜欢。
谢微心里暗恼,既然夏戟早已倾心于他人,又何必常常来招惹自己·罢了,想来夏戟对他人都是如此,只是自己入戏了,当真了··君有千般温柔,施于我一分。
第16章 鸣蛇印·暗夜沉沉,月色如水·夏戟做了一个痛彻心扉的梦,梦中的自己站在铺天盖地的漆黑焰火里,被灼烧成一撮灰··那种痛感从梦中过渡到现实,夏戟从梦中惊醒,怔怔地望着朦胧的夜色。
五脏六腑皆是剧痛,夏戟忽而发出一声嘶吼:“落月”·片刻后,衣衫不整的青衣小童子推门而入,揉着睡眼问怎么了,当他看见被黑炎吞噬的夏戟时,睁大了惊恐的浅蓝色双眼,踉踉跄跄扑向夏戟,惊恐万分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鸣蛇会苏醒过来”·夏戟厉喝:“别靠近”·然而来不及了,火焰的舌尖刚刚舔到落月的手背,立刻留下一道漆黑的伤痕,伤痕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很快布满整条手臂。
夏戟满头的虚汗,神智被身体内的鸣蛇撕咬殆尽,他一把抓住落月的手,拼劲了全力把落月的右臂卸了下来··那条手臂落地的瞬间,就被烧成了灰烬··落月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跪地喘着粗气。
若非尽快卸掉手臂,恐怕自己已经被烧得魂飞魄散··夏戟重重地躺回床上,抬起手,凑到眼前,注视着手背上一片片黑色的鳞片·鸣蛇侵占身体的速度,比自己想象的要快。
落月颤声问:“是不是谢微”·当年夏戟孤身一人前往玄天仙山,向问道仙人求纤灵草·问道仙人如此说:“近来上古神兽作乱,你去试试可否镇压”·上古神兽绝大多数早已绝迹,剩下的要么在深山老林修炼,要么在异界潜藏不为人所知,哪里会有吃饱了撑的来人间作乱那不是把自己送上门交由无数的修士宰割么·问道仙人故意为难人,夏戟接受了这为难。
那只上古神兽是鸣蛇,修行千年,黑炎灼热,戾气冲天,生有四翼··夏戟灭了鸣蛇,安然无恙回到玄天仙山,从问道仙人手里拿走了一株纤灵草··安然无恙的夏戟踏出玄天仙山大门的那一刻,狂喷出一口血来。
那鸣蛇不仅实力强悍,且早已修出了灵智,凭借三百年修为的夏戟,制服它简直是痴人说梦··唯一的办法是,封印鸣蛇·一般肉身无法承受住神兽的侵蚀,但凑巧得很,夏戟从仙上老爹那里继承一身压制恶念的血脉。
无论是凶气,煞气,怨气,都难以抵抗纯净的血脉··那株来之不易的纤灵草,被放进沉香木盒子里,送于谢微作为十七岁的生日礼物··落月问,你对他这般好,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呢·夏戟答,我只是想看见他对我笑一笑罢了。
落月凄声道:“一定是谢微偷走了招魂令”招魂令招魂时,会无差别招来方圆五百里的魂魄·夏戟封印鸣蛇后,便从秦掌门那里讨来了招魂令,这般便无人能招魂,无人能唤醒鸣蛇之魂。
若非有人使用招魂令,鸣蛇不可能如此快地苏醒··夏戟摸了摸胸口,招魂令,果真不在了·这座落月山,四周都设了强悍的阵法,除了念出那道咒语,无人能进。
夏戟至今只把咒语告诉过两人,一是江清野,二是谢微··江清野消失许久,而派中只剩谢微……·胸口传来一阵阵抽痛,仿佛有双手把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用力地把血肉拧成碎片。
夏戟喃喃道:“罢了,我不给他,他只能偷了·我早说过,只要他要,只要我有……”·“公子”落月打断夏戟,大声哭喊起来,“您是不是还当谢微不知者无罪虽然您不让我告诉他……可我……可我早已将鸣蛇的来由同他说了他明知一旦使用招魂令,您就会被鸣蛇吞噬,他还去偷……他怎能这般对您”·夏戟神色黯然。
原来,他早已知道了··他知道了,还要这般做··只是为了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小姑娘无法拒绝的泪眼··想来,自己这一腔热血染冰霜,一腔孤勇谓多情。
一入情障,真真是万劫不复··夏戟虚弱地合上眼·那次因谢微一句“等雨停了,你就走吧”而万念俱灰,一旦夏戟求生的意志变弱,鸣蛇苏醒的意志便会变强。
那一次,身处灼灼烈焰疼痛难忍··如今,那灼灼烈焰也不过如此··夏戟轻声道:“落月·”·落月哽咽答:“在·”·“待我灵魂被吞噬,鸣蛇必然现世为祸人间,你去玄天仙山请问道仙人收服鸣蛇,记住了”·鸣蛇亡,夏戟亡。
落月心下大痛,低声道:“记住了·”·“我命有此劫,无关他人,你不可为难谢微,记住了”·落月咬牙答:“记住了。”
“门口的槐树你好生照料,你若是有心,便替我挂一个如意结吧·”·这嘱咐后事的语气,听得落月连连垂泪··夏戟闭眼轻声道:“还有一事,你去把他带来,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想来真是可笑至极·前几日谢微借招魂令的理由便是——那小姑娘想要见兄长最后一面··他那时还嘲讽乔一清的遗憾格外珍贵些,如今想想,乃是心之所念,情之所眷。
不见那一面,真的无法闭眼··师哥为他人的最后一面尽心尽力,只取其十分之一的尽心尽力来对待我这最后一面,便已知足···落月“砰砰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抹了把泪,起身往门外跑去。
一丝黑炎顺着地面倏忽蹿出去,贴上了落月的脚踝··星光暗淡,一颗一颗镶嵌于夜幕,时隐时灭·落月一路狂奔下山,跑掉了一只鞋,脚心被碎石刺得鲜血淋漓。
听雨阁在夜色里沉默··落月没命地捶打大门,大喊:“谢微”·刚刚出口,落月都惊呆了·明明用了十足的力气,然而声音轻细而沙哑,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落月扯开衣领,看见黑炎贴着肌肤游走,如同清水池里喷涌的墨色,瞬间铺满了身体·黑炎已然漫上了喉咙,正在腐蚀血肉·心里发苦的落月,竟然没有察觉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来不及了,快要来不及了··很快就会被烧成灰烬··“谢微……谢微”落月狠狠地锤门,听到嗓子里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几乎绝望地落泪。
“吱嘎——”门开了·一个睡眼朦胧的小童子骂骂咧咧的,说二师叔已经歇下,有事明早再来··落月颤声道:“我等不了了,谢微在哪里”·小童子支起耳朵,疑惑道:“你说什么”·“谢微”落月一把推开了小童子,闯进大门。
听雨阁虽不小,但谢微的住处并不难找……因为这里与纤尘阁的布置几乎一模一样··落月踹开了谢微的房门··谢微被那一声惊醒,支起一只胳膊,怔怔地望着气势汹汹的来人,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回事”·落月满脸是泪,筋疲力竭地跪在谢微床前,“公子……”·没有声音。
落月捂住喉咙,拼尽力气大喊:“快去见公子”·没有声音··谢微不明所以,穿上靴子,打算扶起落月·“半夜前来何事”·落月一惊,往旁边一躲,大叫:“别过来”一旦接触,便会染上黑炎。
谢微愈发奇怪,这孩子不肯说话,又不肯被人碰,猜测道:“夏戟叫你来的”·落月含泪点头·那阵痛来得猝不及防,神智几乎要被撕成碎片,落月把脑袋重重地往地上磕,才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
谢微连忙问:“是不是夏戟出事了”若非有要事,落月不会半夜匆匆而来··落月蘸了血,艰难地在地上写下一个字:是··谢微心里一慌转身就要往外走,又折了回头,点了落月周身几处大- xue -,嘱咐道:“我先去看看,回头再镇压你身上的怨气。”
落月躺在地面上,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怆然一笑·双脚已经开始腐烂了,痛到极致便麻木··时光吉光片羽的碎片从指缝滑过,他忽然想起了旧年。
一场瘟疫席卷了小镇,染疾的人蜷缩在墙角苟延残喘,骨瘦如柴的身体,布满血丝的双眼,起此彼伏的咳嗽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人间地狱··一批修士前来斩杀引发瘟疫的妖邪。
妖邪死去的那一刻,天空很美,阳光刺目,让人忍不住流泪··修士沿着街道检查那些人有无存活的可能··小小的青衣孩子卧在母亲的怀里,睁着一双懵懂无知的大眼睛看着那些面容严肃的修士。
一个修士停在了小孩儿面前,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修士模样很温和,话语却十分歹毒,他说:“你母亲已死了,过来,否则你也会染病的·”·小孩儿抱着母亲的胳膊,奶声奶气道:“你骗人。”
那修士没有因小孩儿的无知而责骂,一本正经道:“骗你我是小狗·”·那修士强行把小孩儿从尸体怀里拎了出来,按着哇哇大哭挣扎不休的小孩儿画了一张驱邪符,这才把小孩儿给丢到了地上,吩咐道:“待会儿跟着那边的大哥哥,他会把你送到一个好人家当童养夫。”
小孩儿从未见过如此狠心的修士,哭道:“我不要做童养夫”·那修士笑了笑,“那跟着我吧,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刷。”
小孩儿呆呆地看着那修士,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笑起来能这般温柔好看··修士一把抱起了小孩儿,温声道:“以后可要乖乖伺候我,否则我就把你送到一个坏人家做童养夫。”
那一年,小孩儿被赐名,落月··那修士的理由是,与山同名,与山同寿··第17章 极寒地·谢微赶到落月山时,天空飘荡着无数鬼魂,密密麻麻压满夜幕。
谢微有些慌乱,数量如此之多的魂魄,非镇魂令不能招来··谢微心里有诸多猜测,难不成夏戟招魂而被反噬了有人夺了招魂令来招魂·“夏戟”谢微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猜测都散得一干二净,震惊与愤怒交叠,定定地看着夏戟床上痛苦翻滚的上古神兽鸣蛇。
那鸣蛇通体乌黑,缭绕黑色火焰,气势嚣张骇人··鸣蛇瞧见谢微,忍耐住痛苦,盘尾立起蛇头,张开四只黑翼,眼露嗜血精光··谢微执剑的手有些颤抖,喝问:“夏戟在哪”·鸣蛇狂笑:“如你所见,自然是被我吞入腹中。”
谢微双目赤红,以血染剑,刺向那千年神兽·剑刃与蛇尾相撞,发出锐利的碰撞声··谢微一个跃起攀住鸣蛇的头,从长靴里抽出匕首狠狠地捅进去。
鸣蛇发出一声痛极的嘶鸣,身形忽而暴涨数百倍,冲破了房顶,傲然立于黑色苍穹之下··谢微被鸣蛇的气势震退数十丈,落到围墙上才堪堪止住脚步,拭了下唇边的血迹,手握长剑冲了上去。
那鸣蛇傲慢地一扫长尾,便掀翻一座屋顶·谢微脚踏半空飞起的碎石,险而又险避过迎面砸来的屋顶,脚尖点地借力一跃,落到鸣蛇后背···锋利无比的长剑深深地捅进鸣蛇的七寸,谢微双手握剑疾速地顺着蛇身往下疾驰,长剑所触碰的血肉顷刻间如豆腐般土崩瓦解,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鸣蛇暴怒嘶吼,长尾一甩,带动伤口传来钻心之痛··谢微连连空翻避开长尾,落在屋顶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寒光凛冽的剑刃滑下,冰凉而妖冶··鸣蛇侵占夏戟的灵魂不久,此时正是最虚弱的时刻,暴跳如雷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伤我”·数百万的魂魄盘旋高空,发出桀桀大笑。
“还给我”谢微抬起一双赤色的眼睛,里面涌出无限的愤怒和恨意,宛如痛苦哀嚎的小兽,“把夏戟还给我”·听雨阁,万物无声无息,只剩鲜血流淌的声音。
落月静静地等待死神降临,脑中闪过一丝亮光,忽而痛苦地痉挛起来··那次落月送谢微下山,谢微问:“那只鸣蛇……可有缘故”·落月道:“自然是因你而起。”
夏戟将鸣蛇魂魄封印于体内,两者其实是一体两魂,强大的一方便能夺取身体的控制权·两方相互牵制,一旦一方死去,另一方会受牵连难逃一死··然而落月并没有把这番缘故告诉谢微,而是胡乱扯了个更加严重的结果。
“我家公子封印鸣蛇,公子的魂魄与鸣蛇的魂魄相互争斗,但凡我家公子有一丝求死之心,鸣蛇便会吞噬公子的魂魄,公子再也不能回来·”·这番话,成功地威慑到了谢微。
落月瞧着面色惨白的谢微,内心有些小小的得意,然而那一丝得意,如今成了放大千百倍的痛楚··落月所言,把夏戟和鸣蛇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斩断,给人一种……夏戟与鸣蛇的关系是你死我活。
落月已经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他艰难地抬起左手,蘸了血,写下一行字:莫斩鸣蛇··写完,觉得思虑不够清晰,添了句:鸣蛇亡,公子亡··翌日。
第一缕温柔的阳光冲破重重云层照拂人间··残壁断垣的纤尘阁,碎石上躺着一条被开膛破肚的庞大鸣蛇,鸣蛇奄奄一息,腹内肠子流了一地··形容狼狈的谢微站在鸣蛇面前,心神恍惚,几乎握不住剑。
没有,鸣蛇腹中没有夏戟··谢微冷冷地问:“夏戟在哪里”·鸣蛇微弱喘息,狭长的黑色眼睛暗淡无光,抱着一丝生存的希望解释道:“我便是他,他便是我。”
鸣蛇所说确实属实,但这与落月所言相悖··一边是举刀相向的上古神兽,一边是为夏戟舍生入死的小童子,这般一比较,谢微冷怒:“把夏戟还给我”·鸣蛇微嗤:“冥顽不灵。
你要如何处置我要杀要剐随你便”·谢微握紧了剑,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把鸣蛇收入锁魂囊中,带到了行之派禁地,极寒深渊。
极寒深渊幽幽深不见底,光是站在深渊旁,便能觉察寒气入体,难以忍受·鸣蛇属火,在那种极寒之气的侵蚀下忍不住战栗··“混账”鸣蛇疯狂挣扎,左冲右突妄想穿透锁魂囊,厉声嘶吼,“你会后悔的”·谢微面如寒霜,把锁魂囊投入了极寒深渊,注视着沉入不知名黑暗里的鸣蛇,漠然道:“死了可惜,生不如死吧。”
一步一步往回走,仿佛踩在自己的心上··极寒深渊十里无草五花,只有缭绕不尽的寒气··谢微站在一株枯萎的桃树前,仰头望着碧色晴天,无知无觉落下一滴泪。
谢微走回听雨阁,一路上仿佛有数百个夏戟在蹦蹦跳跳地闹··夏戟趴在莲塘边摘莲蓬,抬眸一笑:“师哥,等会儿吃莲蓬啦·”·夏戟端着把小凳子坐在莲塘边钓鱼,食指放在唇边,“嘘。”
夏戟摘了一把鲜艳的红蔷薇,用力地嗅了嗅,“好香·”·夏戟牵着长线放风筝,边跑边笑,“飞高点,再飞高点·”·夏戟从房内跑出,淋着雨一去不回头。
谢微侧身,神情恍惚地伸出手去抓那个虚幻的身影,抓了个空··谢微无力支撑身体,坐到石凳上·一睁开眼,便是夏戟的笑闹,一闭上眼,便是夏戟温柔的眉眼。
夏戟,夏戟,全部都是夏戟··谢微头痛欲裂,歇息了片刻,踉踉跄跄走向房间,想要问一问落月,夏戟到底在何处··房间的地板,空空如也··空气中,只余下一丝血腥味。
谢微怔然:“……落月呢”·侍立在门口的小童子答道:“回二师叔,我早晨来打扫房间时没有看见落月·”地板上只剩一摊血迹,小童子本分地擦干净了。
谢微扶着墙走到床边,把剑扔在地上,无力地撑着额头,脑海一片混沌··那年谢微十四岁,骨瘦如柴,孱弱可欺,缠满绷带行了拜师礼··秦修赠谢微一柄长剑,“此剑名斩灵,是惩恶扬善之仙剑,为师赐予你,望你来日学有所成惩凶除恶。”
江清野赠谢微一枚丹药,微微一笑道:“算不得什么上等仙药,能祛除你体内寒气便好·”·那时夏戟刚刚从炎龙境修行回山,看模样只有十二三岁,睁着一双天真无知的乌黑大眼睛,懵懵懂懂的,见师父师兄都赠送了礼物,而自己根本没有准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走到谢微面前小声道:“那个……我便赠你……一个称呼吧。”
谢微直愣愣地盯着面前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讷讷道:“好·”·夏戟想了想,眨了眨大眼睛,“就叫你师哥吧”夏戟怕谢微不喜欢,特意解释道:“我拜师比你早,按理是你师兄,但你年纪瞧着比我大,我便谦虚地敬你为兄长。”
江清野笑道:“那你应称呼谢微为二师兄才对·”··夏戟道:“我已经有一个大师兄,二师兄叫着叫着就仿佛被压了一头·”·那时夏戟说,叫师哥才好呢,师哥听起来就是独一无二的。
谢微只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闭着眼睛,紧紧地揪着衣襟,如同脱离水面的鱼儿大口喘气··小童子轻轻叩了叩门,慌慌张张地道:“二师叔不好了,乔一清她……”·谢微抬起虚弱的眸子问:“她怎么了”·第18章 招魂令·“乔一清杀人了”·谢微扶额,蹙眉道:“带我去看看。”
小童子看得出谢微疲累已极,劝道:“二师叔,您先歇会吧,我去请三祖师爷处理·”·谢微拎起黑袍披上,起身走出了房门··未央台位置偏僻,平日人迹罕至,然而今日却热闹得很,数十名弟子在未央台四周布下阵法,团团围困住乔一清。
谢微到时,弟子们松了口气,让出一条道,解释道:“二师叔,乔一清突然发疯,杀了两名弟子,我等闻声赶来困住了她·”·谢微站在阵法外,看见乔一清脚边躺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弟子。
乔一清仍旧是那个清秀瘦削的乔一清,低垂着眸子,小声道:“二师叔,对不起·”·谢微跨进阵法,捡起了未央台中间的招魂令,声音是罕见的严苛,“是你拿了招魂令招万魂”·乔一清低声答:“是。”
乔一清捋起袖子,两条白皙纤瘦的手臂上印刻着数十道符咒,其中一道便是传送符·传送符需要引子,触摸过它的人所在之地,就是传送之处··谢微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印着一道极浅的传送符……那是乔一清为感谢谢微而下跪时,谢微扶住她的胳膊留下的。
谢微气得心尖发颤,紧紧地握住拳·他怜惜她见相依为命之人最后一面而不得,谁知到头来她早有预谋,不过是利用自己得以进入落月山·假如招魂令未被偷,鸣蛇便不会苏醒;鸣蛇不苏醒,夏戟便不会踪迹全无。
·乔一清垂眸低声道:“二师叔心善,愿意帮我,可小师叔心狠,不愿意帮我,我只好亲自动手·”·谢微的剑搭在乔一清颈上,几乎出离愤怒:“该死。”
弟子们惊声呼叫:“二师叔千万冷静”·谢微划出一剑,把阵法打了个粉碎,又划出一剑,把数十名弟子反困入阵法中,漠然道:“该死的是你们。”
弟子们用力捶打阵法,慌乱道:“这是为何杀人的是乔一清啊二师叔您千万不要被那妖女蛊惑了”·谢微深呼吸一口气,稳下神智,问道:“乔一清,你见到你兄长了”·乔一清答:“是。”
弟子们大喊:“是啊乔一清为见兄长才招魂的啊”·谢微道:“那你们呢你们可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了”·弟子们面色一白,颤声问:“二师叔,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见别人啊”·“还在撒谎”谢微冷声斥道,“招魂令能招方圆五百里魂魄,凭借乔一清一人只会被招魂令反噬,她找到你们助她一臂之力,事后由她承担起一切罪责,而你们会因惩恶而得到嘉奖。”
弟子们颤声道:“二师叔……”·谢微指着地面的阵法,“这是招魂阵·”·谢微指着未央台中心处,“这是阵眼。”
谢微指着两名死去的弟子,“这是招引魂魄的祭品·”·到处都是破绽··谢微扔出捆仙绳把他们捆了个结实,“入山偷窃,残杀同门,招引魂魄,罪无可恕,交由三祖师爷处置。”
谢微列举了几条罪状,却没有说出那最痛心疾首的一条——为夏戟招致劫难··谢微带着哭天抢地的弟子去往悯山,一路上引得人人侧目·到达悯山山脚,谢微叩首请三祖师爷出山。
沉默不语的乔一清跟在最后,一道魂魄从她樱木发簪中逸出,在她颈旁亲昵地缠绕了两圈··乔一清低头抚了抚那道魂魄,传音道:“哥哥,你快藏起来,莫要被人发现了。”
那道魂魄发出一声轻笑,像是顽劣至极的孩童,不仅不听话,反而反叛十足地溜进了被捆仙绳束缚住的弟子中间··那魂魄所经之处,弟子无声无息倒了一片,身躯极快地腐蚀成干尸。
三祖师爷林枫立在仙鹤上,还未风姿潇洒地捋一捋花白的胡子,远远地看见山脚倒地的干尸,差点一个跟头栽下来··谢微发现哭喊之声消失,一转头,便看见捆仙绳捆着一堆干尸,而乔一清孤零零地站在最后。
林枫念了声咒,指尖往地面一指,一道金光闪闪的透明罩子便把地面数十干尸扣住了··“怎么回事”林枫指着谢微大声责问,“这些弟子怎么死的为何死法和那千凝派的龟孙子一模一样”·谢微看了一眼地面的尸体,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凶手杀人在眨眼之间,没有人反应过来,便全部身亡··林枫指着乔一清问道:“你在最后面,看见他们是怎么死的吗”·乔一清缓缓摇头:“没看见。”
林枫来回踱步,“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千凝派栽赃诬陷时,林枫以人格担保与行之派无关,然而如今在行之派的地皮上出了事情,这下子可有些难办了。
谢微看得出林枫的心思,道:“三祖师爷,找出幕后黑手,其他门派便不能上门找茬·”·“嘿,你这娃娃说的轻巧,在你眼皮子底下出的事,你看见那凶手是何模样了吗”林枫叹了口气,“近- ri -你呆在派中,不要轻易外出,这件事不可外传,以免惹上灾祸。”
·“那您打算如何”·“挖坑埋了·”想法简单粗暴··自那之后,谢微没有出过听雨阁·每日小童子从外面转一圈,把传言讲给谢微听。
事情果然沿着最显而易见的那条路上走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有,迟早也给打穿·谢微带走的数十名弟子全部惨死,还是传得满城风雨··关于谢微的传言愈加匪夷所思,到最后连三祖师爷出面,也压不住流言蜚语了。
一年内出了两起惨死案件,始作俑者极可能是行之派弟子·万一哪天行之派弟子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了呢,其他门派纷纷坐不住了,要求肃清祸害··江清野不知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逃命去了,那就先抓谢微吧。
数百名修为高深的修士从五湖四海而来,汇聚于行之山下,扛着为民除害的旗帜,结成了众志成城的联盟,要求行之派交出谢微··林枫率上千名高徒立在半空,热情地招呼道:“有本事就来呀。”
“林枫老爷子您这是要偏袒谢微”·林枫笑眯眯答:“家里养了几年的娃娃,自然是该偏袒的·”·“您可知那谢微犯下大错,若您执意偏袒,不肯交出他,我们就不客气了”·林枫依旧是笑眯眯的温和模样,“老夫我倒是要看看谁敢第一个敢对我不客气。”
三百多名修士闭嘴了·林枫那个时代,出过不少天纵之才,但最为出名的,当属林枫··林枫年少轻狂,只身一人入鬼界单挑东方鬼王,打烂了东方鬼王一嘴黄牙。
林枫风流潇洒,摇着一柄水墨扇大摇大摆进了魔界,三两句话诓骗魔界公主一夜春宵··林枫来者不拒,但凡是想拜他为师者,皆收入麾下,洒落在这片大陆各处,每十年一次的师徒重逢大会,那阵势简直叫人瞠目结舌。
因此,修真界流传着一句话:可在秦掌门头上做窝,莫要在林老爷子面前作妖··第19章 小圆子·两方僵持不下,三百余名修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林枫坐在宽大温暖的虎皮软座上捂着暖炉喝茶。
护山大阵是在玉珩君飞升前布下阵法的基础上重修的,妖物难入,邪物难侵··林枫嘬着牙花子,慈爱地道:“小缘,拿件大髦给那小娃娃披上·”·林缘御剑回山取了件自己不常穿的红色大髦,片刻间折回头,穿过护山大阵,递给了站在边角处瑟瑟发抖的小修士。
其余人惊异地瞧着这一幕,怎么看都不像要大打一场,反而……反而像赖在别人家门口不肯走,只为了讨一件衣衫驱寒·真要接了,那可就是拿着鞋底给他们啪啪打脸了。
·那小修士年纪尚小,穿着一身单薄的枣红色练功服,冻得脸蛋红扑扑的,只十岁左右,也不知是跟着家中长辈来凑热闹,还是真刀实枪干架的·小修士呆愣愣地仰头,瞧着林缘,伸手想要接过,转念想了想,把手缩了回去,吸了吸鼻子,道:“拿了你的东西,他们要打我的。”
林缘抬眸扫了一眼,那些修士立刻把如狼似虎的视线移开,捂嘴佯装咳嗽··林缘把大髦放在小修士手中,便进了护山大阵,立在林枫身后··小修士小心翼翼地穿上大髦,闻了闻衣襟,小声道:“好香。”
小修士兴奋地对林缘挥了挥手,“小圆子哥哥,很暖和哩·”·诸弟子听闻那句“小圆子哥哥”忍笑忍得肚子疼,林缘则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一道极其敏捷的身影跃入听雨阁,矮身进了房门··谢微闻声立刻掷出去一把飞刀,喝问:“何人”·“是我啊,殿下”楚灵玉心疼地扯了扯被飞刀扎穿的袍子,透过斗大的洞看着面色清冷的谢微,“才多久不见,殿下怎么变得这般凶了”·谢微不知如何作答,索- xing -不答。
夏戟已失踪数月,这数月来,谢微夜夜难眠·白日繁忙时倒勉强能应付,可一旦到夜深人静的夜晚,一分一秒都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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