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见过风+番外 by 无邪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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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见过风+番外 by 无邪酱(2)
·他的夏戟,不知所踪··那种失去之痛夜夜化作厉鬼将他的理智鲸吞蚕食,堕入妖魔鬼怪的深渊·他向神祈祷,愿意以余生寿命,换见夏戟最后一面··楚灵玉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打量着房内布置,一眼便瞧见了花瓶里独占枝头的一株梅花,笑道:“殿下可真有雅兴。”
谢微的视线落在窗外萧瑟风里颤抖的修竹上·愿只愿,夏戟回来的时候,不要责怪他忘记换下枯萎的花才好··可他心里的花,却快要枯萎了··楚灵玉自言自语了会儿,发现没什么意思,走到谢微身边,唤了声:“谢微”·谢微神色漠然。
“小谢谢”楚灵玉跳到谢微左边··“小微微”楚灵玉跳到谢微右边··“千烟浅”楚灵玉挂到谢微上面的房梁上。
“师哥·”楚灵玉蹲到窗台上,直直地盯着谢微的眼睛·楚灵玉终于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动了动,变得潮- shi -,然后……流下一滴清泪。
“殿下,你别哭呀”楚灵玉有些手忙脚乱地替谢微擦了擦眼睛··谢微深呼吸一口气,按下心里难以言说的疼痛,道:“我没事。
你怎么来了”·“嗨,我那妖精师妹非要跟着一群男修士混在一起讨伐你,我这不是怕她在外面胡闹嘛,只好跟着来凑凑热闹·”·“外面来了多少人”·“三百余人。”
谢微坐下,摩挲着茶杯,若有所思,“事情无一例外地都会变成这样么不去抓真凶,却来抓我·”·“那真凶来无影去无踪神秘莫测,岂是他们敢招惹的越是黑暗之物越是令人心生恐惧,恐惧像是一潭水,随着时间愈来愈满,满到极致便会溢出来。
一旦溢出,便不能控制·假若现在有一只茶杯呢茶杯虽小,却仍旧能容纳那一点点恐惧,推迟最终末日的来临·”楚灵玉道,“上次,那只茶杯是江清野,这次,换成了你。”
·只不过被恐惧未知之人,当做容纳恐惧的茶杯罢了··“我该如何做”·“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被摆在棋谱上,安安静静做一枚棋子。
下棋的是天下无数门派,他们要你生,你便生;他们要你死,你便死·”·“能否反抗”·“不能·”·“所以说,无论我做什么,结局该如何便是如何”·“世上之事大抵如此,终究逃不脱无所不在的规则。”
谢微想了想,取下墙上的斩灵剑挂到腰间,系上披风,背上包裹··楚灵玉慌了,“殿下,你要出远门这个当头不宜出门·”·谢微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放下包裹,有话好好说·”·“我是说,我明白我要怎么做了·”·楚灵玉抓头崩溃道:“我胡乱扯的,你明白什么了”·“我之所以留在行之派,不敢向前一步,是担心三祖师爷为保全我而乱了阵脚。
我每一日都过得不好,夜以继日思念一人却不能去往他身边,惦记挂念一人却只能困在原地冥思苦想·”谢微微微一笑,“既然我的生死早已被决断,那我以余生做赌,再看他一眼。”
楚灵玉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殿下,莫要冲动啊·”·谢微油盐不进道:“我走了,来日可期·”·行之山山脚,林枫亲切和蔼地请体力不支的修士在就近的客栈歇息,并嘱咐老板娘别克扣青椒肉丝里面的肉丝,账记在林枫头上就行。
吃饱喝足的修士们强行付账塞银子,都被老板娘给塞了回去,如此你推我挡了半天,修士们只好道了谢,从客栈出来,站到了行之山脚底··谁都明白,这场来势汹汹的干架,要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其一,林枫坐镇,行之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其二,林枫那般高高在上之仙人,温和慈爱地请喝酒吃饭,体贴关怀地送衣衫送靴子,但凡还要点脸,这刀子就没法捅出去;其三,这次惨死案件说到底是行之派的家事,他们这管东管西管到人家家里,真是管得比黄河还要宽啊。
为首的孙潼和林枫客气了两句,打算解散修士群体,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这时,两道光从天边倏忽闪过··一个眼神极好的小修士道:“那不是楚灵玉和谢微吗”·林枫眼皮跳了两下,这个节骨眼上,那小崽子不好好呆着,偏生要出来给自己添堵。
“追吗”·“不追吗”·“我们回去了,多谢款待,告辞”·一大群修士乌泱泱地往谢微的方向追去了。
林缘淡淡地扫过刚刚出声的小修士,正是披着自己大髦的那个··那小修士御剑飞行,喊道:“等等我”他欲快速跟上大部队,却一头撞上了一人胸口,抬头兴冲冲道:“小圆子哥哥,是你呀。”
·林缘一把扯下了大髦,转头就走··小修士霎时不乐意了,撅嘴委屈道:“那不是你给我的吗”·林缘的身影已在百米之外。
小修士可怜兮兮大声道:“小圆子哥哥,我冷呀·”·林缘落到林枫身边,随林枫飞往悯山··小修士狠狠地跺了跺脚底剑刃,一抹鼻涕,往人群疾驰的方向追去了。
第20章 云自寒·谢微和楚灵玉御剑极快,身后跟着一大片气势汹汹的修士·远处是万仞高山,脚底是繁华城邦··谢微道:“灵玉,你别跟着我了,以免惹上灾祸。”
楚灵玉不以为然道:“我惹的祸多了去了,不在乎多出一件·”·谢微心里感激,默了默,道:“你可曾听过鸣蛇”·“那不是问道仙人养的千年灵宠么据说收服它时,问道仙人差点因此殒命。”
谢微道:“夏戟把鸣蛇封印在身上,如今鸣蛇苏醒,夏戟不知所踪,我想去玄天仙山找问道仙人问一问·”·楚灵玉侧头看了谢微一眼,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等……等下小玉珩是疯了吃饱了撑的封印鸣蛇等……下你别告诉我那条鸣蛇就是问道仙人养的那条”·谢微颌首。
楚灵玉崩溃抓头,试探- xing -地问:“你还不知道问道仙人和夏戟他爹有夺妻之恨吧”·谢微脚底一滑,楚灵玉连忙扶住了谢微的胳膊。
谢微道:“这……我确实不知·”·八卦轶闻无所不知楚灵玉道:“这件事情说起来可有些久远了·”·楚灵玉边讲边从袖里掏出两颗圆润的黑色珠子把玩着,珠子摩擦生热,散发出幽幽香味。
问道仙人原名云自寒,自幼父母双亡,无奈之下投靠母亲好友谌瑾·谌瑾念及旧年情谊,对云自寒不错,但是再怎么不错,终究是外人··云自寒寄人篱下,处处战战兢兢,事事小心翼翼,生怕打眼了徒惹麻烦。
可一个人越是怕麻烦,麻烦越是喜欢找上他··谌瑾有一子,名为南泠·南泠生得仪表堂堂,诸多姑娘倾心于他,而他却专好龙阳··云自寒虽瞧着卑微低贱,然而骨子里清高冷傲。
南泠温言软语而不得,便强行占了云自寒的身体··时年,云自寒十三岁··鞭痕累累的云自寒将此事告知谌瑾,希望一向慈爱的谌瑾能为自己做主,谌瑾却如是说:·“我儿喜欢你,是你的福分,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
“我儿是温良的好孩子,怎会对你用强,莫不是你有心攀上南家高枝,故意引诱于他”··“罢了,你天资甚好,容貌甚佳,做我儿的枕边人倒也合适。”
最后,谌瑾笑问:“寒儿,你觉得如何”·云自寒如坠冰窖,不可置信地看着幼时抱着哄过自己的美妇人,忽然觉得她心如蛇蝎歹毒无比。
云自寒往后踉跄两步,没命似的奔向大门,想要逃离这妖魔鬼怪聚集之地··那张由玄铁铸成的门合上了,无声嘲讽着云自寒天上人间唯一的祈愿··云自寒被囚禁于深院,做了南泠十年的娈童,后南泠另有新欢,把云自寒打断手脚赶出家门。
时年,云自寒二十三岁··常人遭受十年之久身体和精神上的非人折磨,恐怕心智早已崩溃,但云自寒却不肯廉价地死去··衣衫褴褛的云自寒一边乞讨一边修行,苦行僧般度过二十年艰苦卓绝的时光,终于在那一刻受到命运眷顾。
云自寒佝偻着腰,背着鸡皮狗碎的家当,捧着个破碗,扣响了命中之人的门··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悄悄开了一条门缝,露出一只亮晶晶的乌黑眼睛瞧见那瘦弱不堪的老乞儿,轻声细语道:“老爷爷,我去给您找些吃的。”
云自寒笑眯眯地应了声:“诶”·流浪半生的云自寒在小姑娘家附近的小巷子里定居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以风霜为饮,以雨雪为食,偶尔借乞讨为由去瞧一眼小姑娘,心里便涌起一丝不为人知的甜味。
那一丝丝的甜,化了半生苦楚··云自寒修为愈发高深,修道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可保持容颜不老·每次云自寒拿着破碗去瞧那小姑娘,都会变得年轻一些。
“爷爷,我去给您找些吃的·”·“伯伯,我去给你找些吃的·”·“公子……你有手有脚,还是自力更生吧·”·云自寒瞧了瞧眼眸乌黑的小姑娘,脸红了红,道:“再给我一颗枣子吧。”
小姑娘踮起脚从树上摘了颗枣,放在云自寒手心里,郑重道:“年轻人还是自食其力比较好·”·云自寒把破碗往背后藏了藏,脸红着低头道:“多谢姑娘往日照顾,我愿……”·云自寒想到了话本子里那一句——我愿以身相许。
可别说是那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就连自己都看不惯这一身脏污·“我愿以- xing -命起誓,护姑娘一世周全·”·小姑娘弯眼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这人可真奇怪,不过一颗枣子而已,何须拿- xing -命来抵你是大人,可别尽说些孩子气的话呀。”
云自寒有些无地自容,嗫嚅道:“谨记·”·云自寒找了份能糊口的差事,时常去瞧他的小姑娘,两人渐渐熟络,坐在树枝上,言笑晏晏无所不谈。
云自寒趁小姑娘枕着树干睡着,凑过去偷偷亲了亲小姑娘的脸··时光温柔绵延,一场情动搅乱一池秋水,风过无痕,雁过留影··小姑娘睁开了眼睛,笑意盎然地瞧着云自寒,云自寒瞬间红了脸。
小姑娘越瞧,云自寒脸越红,她捧着云自寒的脸,轻轻地吻了那双柔软的红唇··云自寒忽然眼眶通红··两人成亲那日,拜过天地和高堂,一个紫衣青年高声大笑跨进喜堂,扬声道:“云自寒,你让我好找,可你永远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云自寒,你我同床共枕十年,夜夜欢愉,夜夜春潮,难道我满足不了你,你需寻个女子来泄欲么”·“云自寒,你的身体还留着我的痕迹,你还妄想有人能接纳你么”·谈笑嬉闹的宾客一瞬间寂静无声,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云自寒脸色惨白,唇齿哆嗦,忽而从腰间抽出一把剑,狠狠地刺向南泠·南泠大笑着,身形一闪便消失··那个人来此,便是为了唤醒他的噩梦,碾碎他的傲骨,□□他的尊严。
云自寒握剑的手颤抖不休,往日无数的噩梦冲破封锁的闸门涌入脑海,几乎要把他的头给撑破,他疯了般嘶吼,扯碎一身大红喜服,踉踉跄跄往大门走去··宾客默默地让出一条道,低头窃窃私语。
从红盖头下传出一道轻细的哀求声:“云哥哥,别走,别走……”·云自寒像一条仓皇逃窜的狗,一去不回头··他一辈子都没有勇气揭开她的红盖头,看一看心上的姑娘属于他的模样。
万念俱灰的云自寒划破了一张俊美的脸,改名换姓,入玄天派,苟且偷生··两年后,一个相貌狰狞丑陋的青年偶然间经过小镇时,看见院内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抱着一个小婴儿。
小婴儿伸着小手,去抓树上结的红枣子,抓到一颗,笑得眼睛弯弯,嘴里咿咿呀呀··妇人也笑得眼睛弯弯,点了点小婴儿的小脸,“阿戟,叫一声娘亲听听呀。”
小婴儿奶声奶气道:“娘……娘亲……”·心上姑娘终为他人妇··一醉解千愁,一醉才方休,一醉不风流··云自寒最终食了言,未能护夏亦心一世周全。
苏玉珩最终毁了约 ,未能与夏亦心一生执手··最终只剩下夏戟,被逝世之人爱,被成仙之人念,被问道之人憎,却不曾被人紧紧相拥··问道仙人怨念深重不能成仙,他说,我愿。
我愿堕落于人间,终有一天一手通天,把无情无义之苏玦拉入十八层地狱,受烈火焚身之痛,永世不得超生之苦··第21章 忆往事·谢微简单解释了夏戟为何去向问道仙人讨纤灵草,楚灵玉的笑容越来越诡异。
谢微看着楚灵玉的笑,迟疑道:“有何不妥”··“咳,甚妥,甚妥·”楚灵玉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让心高气傲的夏戟纡尊降贵去求父亲的宿敌,他谢微到底是有多大的能耐啊··楚灵玉一本正经道:“为寻找小玉珩,我需仔细了解他,我问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知道么”·谢微严肃道:“好。”
“小玉珩年方几岁”·“三百一十六·”·“小玉珩喜欢去哪”·“风雪城。”
前面几个问题挺正经,而后话锋一歪,索- xing -歪到了天边··楚灵玉:“你和小玉珩可曾共处一室”·谢微:“……有过。”
楚灵玉:“你和小玉珩可曾肌肤相亲”·谢微:“……有过·”·楚灵玉:“你和小玉珩可曾共被而眠”·谢微:“……有过。”
楚灵玉:“你和小玉珩何曾做那不可描述之事”·谢微的脸已经红成了晚霞,既气愤又害羞,道:“没有”·楚灵玉贱笑:“嘿嘿嘿,我这还没说是什么事情呢”·那批修士离两人不远,都是修道之人,耳力极好,把两人一问一答听得清清楚楚。
脸皮厚的听得津津有味,脸皮薄的绯红烧到了耳根··只有那不通人事的小修士叽叽喳喳道:“哥哥们,行行好,教教我什么叫不可描述之事”·灰衣修士笑骂道:“去去去,你这憨孩儿你要是往那歪风邪气上靠,只怕到时候有你哭的呢”·小修士笑嘻嘻道:“我听那两位哥哥的意思,不可描述之事是最亲近的人才能做的么”·灰衣修士干咳了声:“大抵是的。”
小修士笑得欢快,拍掌道:“那真是好极了,来日我去行之派,就要与小圆子哥哥做那不可描述之事·”·众修士:“……”·林家三代独苗,林枫老爷子还指望着林缘为家族开枝散叶。
孩儿,你倒是有祸害得他们家断子绝孙的大志向啊··众修士一鼓作气,即将追上之际,谢微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楚灵玉呆愣愣地看着谢微消失,喊了声:“殿下,我就逗逗你,你别玩失踪啊”·无人回应。
三百余名修士一股脑围住了六神无主的楚灵玉,十八般兵器通通使了出来·楚灵玉被那滔天阵势吓懵了,连声道:“等等等等我还未表明态度”·“你什么态度”·楚灵玉大义凛然道:“我”·“包庇罪人,助纣为虐,押入起云山,择日问罪”·“啊我都投降了你们还要怎样给脸不要就算了。”
楚灵玉百无聊赖画了张传送符,转眼消失不见,“不陪你们玩了,后会无期·”·谢微陷入短暂的昏迷,梦中滚过一幕幕鲜血淋漓··十四岁的白衣少年骑着一匹神采奕奕的白马,腰间锦囊装着蛟龙内丹和千年冰丝。
少年一夹马腹,牵着缰绳飞跃高山险阻··一群蒙面人拦住去路,刀尖明晃晃··那种恐惧由记忆从过去传到未来,贯穿一生,陷入梦境的谢微忍不住战栗。
一人划破了少年的胸腔,鲜血喷涌而出··一人折断了少年的手臂,骨裂声清晰可闻··一人砍断了少年的膝盖,长腿断成两截··残破不堪的少年躺在血泊里,眼前血雾弥漫,看不见乾坤倒转。
少年视线模糊,颤巍巍指着那些人问:“为……何……”·为首的蒙面人大笑:“拿人钱财,□□·”·蒙面人扯走了少年腰间锦囊、颈上玉坠、头上发簪,甚至剥走了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衣衫。
赤身裸体的少年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然而噩梦没有就此终结··一人垂涎道:“老大,您瞧瞧这大襄国太子殿下,养尊处优,细皮嫩肉,想来味道一定不错。
最后都是一死,死前不如让我们快活快活,也算是积了点福·”·少年颤抖不休,那一句绝望而嘶哑的求饶化作尘埃,悄无声息落入凡尘··谢微紧紧地抱着双臂,在粘稠的黑夜里蜷缩成一团,内心歇斯底里地大喊:不要不要不要·一人按住了少年的双手……·不要·一人抬起了少年的双腿……·不要·一人解开腰带,向前挺入……·不要·天边乌云滚滚雷声轰鸣,大雨滂沱淋- shi -了破碎虚空,细长闪电劈开了暗沉夜色。
哀鸣声,求饶声,喘息声,低吟声,被雨水冲洗地一干二净··嘀嗒——·一滴晶莹剔透的雨水顺着嫩绿的草叶划下,落入水坑里,溅起一小朵水花··世间那么美,我却那么肮脏和憔悴。
谢微从梦中惊醒,全身颤抖,满脸都是泪·四周漆黑一片,就像是多年前绝望的夜色··半空中,一团小小的光点渐渐扩大,显露出一副画面——七个蒙面男子侵犯气息奄奄的少年。
谢微怔怔地看着那一幕,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眼睛染成赤色·谢微一剑击碎了那画面,厉声喝问:“何人”·何人如此残忍,剥开旧伤疤,伤口撒盐。
无人作答··一团又一团的光点从黑暗里冒出,围绕着谢微,如花朵般绽放那夜的肆虐残暴和万念俱灰···谢微全身发颤,发疯似的去砍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幕,和不堪入目的往日自己。
无穷无尽的噩梦重回,无穷无尽的滔天恨意··忽然……一声脆响··那声音清凌凌的,却宛如浑厚钟声敲醒了谢微·混沌之中劈开了一道裂缝,风吹进来,一片清明。
谢微低头,看见掉落在地的锦囊,松开的袋口滚落几颗玉石··谢微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捧起玉石,宛如捧起自己潮- shi -的心··吾愿谢微世世平安··吾愿谢微世世喜乐。
吾愿谢微世世如意··吾愿谢微世世开怀··……·他爱着的少年,一笔一划留下刻骨铭心的痕迹··他爱着的少年骄傲地仰起头,说,师哥,我比老爷爷厉害,我能刻八个字了呢。
纵使卑微,纵使低贱,纵使伤痕累累,纵使污浊不堪··他渴望的,都被那人给予··他失去的,都被那人补偿··他惧怕的,都被那人扫清··他爱着的少年含笑道,愿只愿,你看向我时,对我笑一笑。
谢微捧着玉石大哭,这一次,要把过去受尽屈辱的泪流尽··半空蓦然传来一道声音,庄严而古板,不带一丝感情,“我将赐予你杀生予夺的权利,你可以选择让他们生,也可以选择让他们死。”
谢微面前出现七个人影,七双根植于记忆的眼睛凶神恶煞瞪着谢微·要不是谢微手里握着玉石,恐怕会当场习惯- xing -失声求饶··“你只需捡起你的剑,划下去,他们便会死去。”
谢微捡起剑,剑尖指着第一个男子··那声音鼓励道:“杀了他,解了你心中的恨·”·谢微却摇了摇头··那声音急切道:“你不恨么”·“假若未遭遇厄运,未染凶煞之气,未摧毁心智,不出意外,我会是大襄最尊贵的帝王,同父亲般娶娇妻美妾,一边和朝臣斡旋,一边看着佳丽争宠而头疼,不出几年我会拥有自己的孩子,注视着他一点点长大,我对他的期望就如同父亲对我的期望。”
谢微紧紧地握着玉石,“假若如此,我定能一世平安喜乐如意开怀·”·“所以,你应当恨,恨这些凶残之人毁了你的一生·”·“我亦以为我一生已破碎,就算是活着,也只能带着裂缝而活。”
“确实如此不是吗”·“并非如此·你我遭遇类似,命运却迥然不同,只因你比我少了一个夏戟·”·“荒唐”那声音有些怒意。
“我不会犯下你犯过的杀孽,只因我已经得到了救赎·”谢微仰头问道:“你把谌瑾和南泠千刀万剐,恨意可解了,问道仙人”·第22章 囚魂河·长久的沉寂。
谢微静默地凝望无边夜色,踩在虚空之上,风由无尽的深渊往上吹,撩起袖袍和衣角··终于,半空传来一道嘲讽之声:“不过是偷心的窃贼,也妄想被救赎。
我知你为何来此,既然是求,为何不下跪”·谢微默了默,撩起衣摆,跪下··那人讥诮道:“脊梁无骨,膝下无金,果真是任人蹂-躏的好料子。”
谢微紧抿着唇,默不作声··那人继续道:“跪也跪了,不如殿下开开金口,好生求我两句·”·谢微低垂着头,哑声道:“求你。”
“大点儿声”·“求你·”·那人扬声大笑:“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笑声一圈圈回荡,如水面波纹,四面八方都传来回响。
一张黄符浮现在谢微面前,上书一行字:以- xing -命为誓,受此咒之人永堕地狱··那人道:“南泠虽死,却难解我心头之恨·我要你以- xing -命为誓,诅咒南泠永堕地狱。”
谢微漠然道:“你恨的人,为何要我起誓”谢微的忍耐快要到达极限,若非那鸣蛇是问道仙人的灵宠,而谢微急于寻到夏戟,岂能任问道仙人再三侮辱。
“只有最低贱肮脏的- xing -命才能与南泠的无耻恶心相配·”·谢微神色冷漠,一把揭过了那黄符,“我起誓之后,你若是食言而肥当如何”·“就算我食言,你这等蝼蚁,又能将我如何”·谢微在那桀桀的大笑里一把扯碎了黄符。
时间寂静片刻,一之苍白瘦削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狠狠扼住了谢微的喉咙,暴跳如雷大吼道:“你胆敢反抗我我乃问道仙人,与天地永生,与山河永恒,你竟敢反抗我”·谢微几乎窒息,脸涨成酱紫色,却竭力举起了手中一角黄符。
那黄符有两层,内里一层,写了两个字:夏戟··那张咒,不为南泠而写,是为夏戟而写··与天地永生与山河永恒的问道仙人,不过是一个无耻无能的懦弱小人,想要欺哄谢微给夏戟下咒。
·问道仙人想要夏戟尝尝那种痛苦,被视如生命的人背叛之痛··夏亦心用短暂的一生仰望星空,幻想天上仙人迎风归来给一个阔别多年的拥抱··云自寒用漫长的生命俯瞰忘川,妄想黄土棺中小姑娘盈盈笑语赠一只圆润香甜的红枣。
问道仙人抽出一张新的黄符,写上一句更狠毒的咒词,握住谢微的手腕,厉声喝道:“念”·谢微默不作声··手腕被捏得嘎吱作响。
“给我念否则我立刻让夏戟生不如死”··谢微一愣,“夏戟在哪”·“你念完,我便让你们相见。”
谢微的视线落在黄符上,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愿以- xing -命起誓……”·问道仙人发出一声满意的笑,那声笑却戛然而止,变成了怒不可遏。
“我愿以- xing -命起誓,永远不背弃于你·”·一语落地,一把剑穿透了谢微的肩··谢微忽然失了全身的力气,身躯如同羽毛般往下飘荡。
虚空碎裂,四面八方灌进深蓝海水,一缕血色从肩上逸出,与海水缠绕成旖旎的弧度··谢微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不停地往下跌落,向上伸出一只手,不知自己到底想要抓住什么。
一声微弱的呼唤变成泡沫消失于不可见底的深海··谢微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重到几乎抬不起来,朦胧间看见一只枯瘦苍白的手,顺着那只手,看见了一双……腥红色的眼睛。
又一剑直直地刺向心口··谢微再无力气,虚弱地合上眼··那一剑却迟迟没有刺来··身躯恢复沉重,耳边有人急切地大喊,聒噪而杂乱,完全听不清。
良久,谢微感受到了一丝清凉的风··那一声声呼唤渐渐清晰了··“殿下殿下你可别死啊你还欠我一屁股债呢”·“你走得轻巧,可要我怎么和列祖列宗交代啊”·“殿下撑住啊”·谢微稍稍睁开眼睛,便看见涕泗横流的楚灵玉。
楚灵玉一见谢微醒了,狠狠地抹了抹眼角··谢微动了动,发现不利索,这才发现自己被楚灵玉打横抱着狂奔·“灵玉,你,先放我下来·”·“等会儿”楚灵玉抱着谢微,御剑夺命狂奔,一口气逃出百里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两人在一个小镇落脚,楚灵玉一屁股坐下,要了清茶,举起茶壶就往嘴里狂灌一通··“我的亲娘呀,快吓死老子了·”楚灵玉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你知不知道刚刚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谢微:“我见到了问道……云自寒。”
“仙人”二字,谢微说不出口··“问道……”楚灵玉发现自己也没法说出仙人二字,“云自寒神识极广,我们虽离玄天仙山还很远,却被云自寒探到了行踪。
你原地消失后,我急得就跟丢了媳妇似的——”·谢微修正道:“你没有媳妇·”·楚灵玉顶回去:“我急得就像丢了养了十八年的扁壳儿王八犊子。”
谢微无奈地摆摆手,“算了,你还是丢了媳妇好了·”·楚灵玉吃了块杏仁糖,边嚼边道:“我火急火燎去了趟玄天仙山·那云自寒果真是条不入流的野狗,竟然把你囚禁于南泠异界,南泠异界深处是囚魂河,呆得久了,有去无回。”
“南泠,不是人名么,怎么成了异界之名”·“南泠可不就是夜夜把云自寒- cao -……”得死去活来的男人么。
楚灵玉顿了顿,把脱口而出的脏话一骨碌咽回去,“云自寒亲自开辟了一个异界,取名为南泠异界,只能赞赏他是个不忘耻辱的忠贞变态呗·”·谢微有些不能理解。
一遍又一遍唤醒噩梦,再钝的刀子也迟早削骨成泥,何必如此不如放过往日无能为力的自己··谢微道:“玄天仙山阵法重重,你如何进入的”·“嘿,殿下你这话有意思,你在那里可怜兮兮等着我救,别说阵法,就算那是神那是佛,我也得捅出个窟窿拉你出来。”
楚灵玉把胸脯拍得咚咚作响,脸上的笑还未散去,忽而“哇”地狂喷出一口血来··“灵玉”谢微慌忙扶住楚灵玉,按住楚灵玉的脉搏探探伤势,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微渡灵力给楚灵玉,却被阻拦住了··楚灵玉脸色苍白,额上冷汗密布,胸口氤氲出一大片鲜红的血迹·楚灵玉为谢微挡下云自寒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又压着伤势强行运气狂奔了百里,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我福大命大着呢,灵力你自己收好·”楚灵玉余光瞟到街道上顺着踪迹追寻而来的修士们,把视线落到谢微身上,自以为风流倜傥地笑了笑,“小微微,让我摸下小手呗。”
谢微从小瓶子里倒出一枚疗伤丹药,喂楚灵玉服下,无可奈何道:“都是要命的关头了,你能正经些么”·楚灵玉一把握住了谢微的手,摸了两下,笑道:“正因为是要命的关头啊。”
“找到了,在那在那”一群修士闯进了茶肆··楚灵玉支着胳膊悠悠然道:“我投降·”·“怎么就你,谢微呢”·“你们几百双眼睛盯不住一个人,我一双眼睛哪里盯得住,你们当我真的全身心忠于谢微那只小乌龟么”·“先抓起来送往起云山”·“哎呀,你们给我轻点儿,我这把骨质疏松的老骨头可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啊。”
第23章 憨孩儿·谢微茫然无措地站在山巅上,小镇不见了,茶肆不见了,楚灵玉不见了··谢微低头,看见手背上印着一道传送符……那是楚灵玉掌心印下的痕迹。
以楚灵玉一贯作风,一定是预见危险,才会将自己传送出来··传送符是单向的,谢微无法瞬间回去,只能御剑下山··皑皑白雪覆盖满山,藏起春的绿意、夏的繁茂、秋的累累硕果,只一株高傲红梅忍冬绽放。
·山腰,一座简朴茅草屋,一个篱笆小矮院,一个雪地里打滚的憨孩儿··那小孩儿穿得像朵白胖胖的棉花,小脸红扑扑的,抓了把雪往嘴里塞,小脸一垮,“呸,苦的。”
小孩儿一抬头,看见天上衣袂飘飘的貌美少年,惊喜道:“神仙哥哥”·谢微低头,便看见手舞足蹈的孩儿,虽觉得那孩儿玉雪可爱,但此时满心都是重伤的楚灵玉,便只微微笑了笑,并未停下步伐。
“哎呀疼疼疼”小孩儿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看神色,似乎疼得肝胆俱裂五脏俱焚··谢微连忙折回头,扶起脸色惨白的小孩儿,轻轻按了按他的肚子,“是这里疼”·“哎呦我疼啊”·“你可乱吃什么了”·“好哥哥,我这般乖的小孩儿世上已不多了,我哪里会胡乱吃东西。”
小孩儿眼泪汪汪,抓起一把雪,“我只吃了一口雪而已·”·小孩儿委屈巴巴道:“我看它洁白如玉,便以为它也洁白无瑕,是世界上最最干净的珍宝,吃一小口没关系,可哪知那么疼呀”·谢微没听过尝一口雪能疼成这样的,只能一边给小孩儿轻轻揉肚子,一边轻声安抚。
小孩儿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瞅了眼谢微,小声道:“神仙哥哥,我看你火急火燎,是要去哪呀”·谢微想起楚灵玉,心里沉甸甸的,温声道:“去寻一个朋友。”
“是很好的朋友吗就是那种‘你打我,我还要和你好’的朋友·”·谢微想起和楚灵玉年幼时种种趣事,忍不住笑了笑,“是。”
小孩儿追问道:“是最好的朋友吗就是那种‘你负我,我还要和你好’的朋友·”·仿佛被锋利的刀子穿透了胸腔,来来回回,听得见挫骨扬灰,谢微笑不出来了。
时间耽搁不得,谢微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以后别乱吃东西,知道了么”·小孩儿笑嘻嘻道:“知道了”·谢微还未转身,便感受到一阵强悍的灵力威压。
不知何时,三百余名修士黑压压站在半空,各自祭出法器,身上覆盖各式各样的护体金光··谢微还不知道楚灵玉已经被抓,而修士们之所以能在短短时间追赶而来,是因为他们砍断了楚灵玉的手,逼迫着那只印刻着传送符的手重生,传送他们过来。
印刻于身体的传送符十分简便,但是限制诸多,一次只能传送一人,只能传送于特定的地方,使用三次后便会消失,需重新以灵力画符·也就是说,为把这么多人传送到这里,楚灵玉的手至少被砍断了上百次。
楚灵玉虽能以半仙之力不断重生,但是那痛楚却是真真实实的··“谢微,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亦要将你抓回正法”·谢微无奈地摇摇头,“抱歉,我不知自己何错之有,还请告知。”
“你入邪道,休邪术,害众生”·谢微这才知道在谣言里,自己已经入了邪道,休了邪术,害了众生,不禁觉得可怜又可笑··是为他人而可怜,是为自己而可笑。
众人见谢微不语,以为他默认罪行,纷纷举起武器,挥出威力最大的一击,将这谣传得愈加深不可测之人打得粉碎··一人拔剑,是挑衅··两人拔剑,是挑衅。
那么三百人拔剑,便是正道··一年长道人:“听闻谢微修火澄妖术,火澄何术那是能焚烧内丹的妖术啊”·一灰衣修士:“听闻谢微与莫殇君称兄道弟,莫殇君何人那是臭名昭著的鬼王啊”·一红衣女子:“不仅如此,他残害千凝派弟子,甚至连本派弟子也不放过那不过是一群思念已逝亲人的年轻人,犯下一点无关痛痒的小错,就被这心肠歹毒的人残害了- xing -命,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天理何在·谢微沉默拔剑,那平平无奇的一剑忽而绽放出万道光华,把接踵而至的攻击连接打碎。
让谣言迎风而起,让天理应运而生,让无辜之人蒙冤,让恐惧之人战栗··众修士皆被那股举世无双的剑意威慑后退,满目震惊·那不过是一个少年,年纪轻轻,温和有礼,看着便如软柿子般好揉捏,如何能强悍至此·谢微剑尖指着前方,无喜无悲,眼里仿佛空无一物,又仿佛容纳天地,“我未曾杀人,若是你们认为我杀人如麻罪无可恕,我不介意犯下杀孽。”
语气温和,听着却让人心底生凉··他们不惧怕轻狂的少年,只需用武力打压便可熄了他嚣张焰火;他们不惧怕偏执的少年,只需放下身段温言软语劝慰便可唤回他倔强难驯;他们不惧怕清高的少年,只需居高临下□□践踏便可灭了他傲世雄心。
可是他们惧怕这看透万事万物的少年,刀枪剑戟在他面前皆是虚妄··众修士面面相觑了会儿,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退缩·为首的孙潼道:“事情一时难以定夺,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们不杀你,你也别逃跑,我们一起去起云山理论一番,如何”·谢微摇了摇头,微微蹙眉道:“我现在赶时间,下次再理论吧。”
众修士深知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只得让步,道:“那……”便等你有空吧··话未尽,忽闻一声哇哇大哭··小孩儿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疼啊神仙哥哥,我疼啊”·“怎又疼了”谢微想要弯腰去扶小孩儿,要为他揉一揉肚子,谁知……一支箭穿透空气呼啸而来擦破谢微的脸颊……刺穿了小孩儿的眉心·血……·殷红的血从眉心溢出来……··小孩儿睁着一双不可置信的大眼睛,那双极速暗淡的眼睛里映着茫茫无尽苍穹和山巅温柔雪色……·谢微的手僵硬在半空,瞳仁颤抖,唇角哆嗦。
那个笑起来眉目灿烂的小孩儿,死了……死在了谢微面前··谢微双手颤抖地抱起那小小的孩子,神色茫然到不知所措,内心悲愤到恨不得与天地为敌。
他还那么小,还未见一见山川青空,还未踏一踏河流清泉,还未到远方走一走,去遇到那些不可错过之人·他还那么小,还有那么多值得创造的未来,然而那些数不尽的可能,此刻,被扼杀。
“他是无辜的”谢微颤声大喊,“有罪的是你们,他是无辜的”·若是有罪之人长命百岁,若是无辜之人血染眉心,这个世间,是否值得热泪盈眶去留恋·回应谢微的,不是歉意,而是划破长空的羽箭。
谢微一手抱着死去的小孩儿,一手执剑去接那漫天恶意··第24章 玄虚魂火·那气贯长虹的一剑只堪堪划出一半,气势愈加虚弱,最后草草了结··谢微眉心紧蹙,艰难喘息。
低头,看见那本该死去的小孩儿抬着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另一端,刺在谢微心上··“神仙哥哥,疼不疼,疼的话我给你揉揉”小孩儿抽出匕首,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用力捅入谢微的胸膛里,握紧了谢微的心狠狠地揉。
谢微痛得眼前一黑,狂喷出一口血来,声音支离破碎:“为……何……”·小孩儿从谢微怀里站起来,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身姿轻盈地仿佛在跳舞,那身雪白的袄子变成了窄腰宽袖的枣红色练功服,天真无邪地笑道:“谢微,你还真是死脑筋呀,死到临头了还要问为什么。
我第一个砍断楚灵玉的手,被传送符传到此处等候你,率先取得你的信任,其余人后面陆续到来抓你,我们这叫里应外合,学到了么”·谢微面无表情,倒不是因为他心如古井,而是因为疼到没有力气表露一丝情绪了。
小孩儿拍掌笑道:“要说起真正的原因,只是你蠢罢了·”·众修士见谢微被制服,纷纷拿捆仙绳把谢微捆成个蚕茧·一个灰衣修士冲小孩儿伸出大拇指,“顾皎,厉害”·顾皎笑嘻嘻道:“我顾皎是天下第一厉害的呀”·“你眉心的伤口果然不见了。”
灰衣修士摸了摸顾皎的眉心,“我一看谢微分心,就立刻- she -出了那一箭,虽然你早说过你不会死,但我- she -箭的时候还是心有戚戚·”·顾皎咧牙笑:“即便天下生灵死尽,我依然会活得灿烂无比风生水起。”
远方天空飘来一只洁白的云朵,云朵上立着一双人影··刚刚放松下来的众修士立刻握紧武器,紧紧地盯着那两人——林缘和林恬··林缘是行之派老祖林枫后人,林恬是麒麟派老祖林楸后人。
林枫与林楸是同胞兄弟,共同于连城修炼数十载,后因道不同不相为谋,分道扬镳,各自开创修真大派,被世人称为连城双璧··林缘比林恬年纪稍长,但林恬比林缘的辈分高了整整两辈,是以,林缘还得腆着一张老脸唤如花似玉的林恬一声:姨奶奶。
林家到了这一代,最出众的便是这一对差了两辈的少年少女,分别摘了试玉大会第二和第三,可谓横空出世,被称为连城双骄··顾皎一见林缘,咧出一口灿烂白牙,挥着手笑道:“小圆子哥哥,近日可好呀”·林缘面无表情往下方扫了一圈,视线落到不知死活的谢微身上时,皱了皱眉,对那蹦蹦跳跳的顾皎,却是连一丝目光也欠奉。
被冷落的顾皎不乐意了,往谢微身边凑了凑,希望能分到一点林缘的注意,指着自己的小脸,“看我呀,看我”·发起战争前都习惯于讲一番大道理,以此类推,众修士以为抢人前必然有一场唇枪舌剑,打算以替天行道的名头把连城双骄骂得狗血淋头。
然而……一道极快的身形一闪··众修士回过神来,发现谢微已经被林缘抢了回去··简直不按常理出牌啊·林缘探了探谢微的鼻息,喂谢微服下丹药后,简单处理了伤势。
林缘与林恬对视一眼,扶着谢微,一言不发往行之山的方向疾驰而去··众修士欲哭无泪,虽早已知晓连城双骄都沉默寡言,能不说话绝不说话,但是这一声不吭就把他们辛辛苦苦抓到的人给抢走了,连句敷衍的解释都没有,真是怎么想怎么火大。
众修士碍于修为了得的连城双骄,犹豫着要不要追,就听那小修士气愤嚷道:“怎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言语之间,视死如归,大义凛然。
众修士惊异:这孩儿虽瞧着脑子缺根筋,但来日极有可能有番大作为啊··众修士正感叹着,小修士一边追一边气愤道:“我还没有和小圆子哥哥搭上话呢”·众修士:“……”有没有大作为不知道,但脑子缺根筋是无疑了。
不出片刻,顾皎拦在了林缘等人前面,一大批修士连忙将他们团团围住·说也奇怪,顾皎这小孩儿有一种天生的魔力,残忍无比却又天真烂漫,胆大包天而又风风火火,如同初生的嫩苗迎风招摇,无时无刻不在向世间宣告自己的存在。
起初众修士只以为这是个混进来凑热闹的憨孩儿,稍微处久一些,发现这孩儿聪慧异常又处事果断,众人隐隐有些以顾皎马首是瞻的趋势··林缘背着谢微,茶色眸子淡淡地瞧着顾皎,修长有力的手放在了腰间佩剑上。
长剑出鞘,划出一道劲风··顾皎嘴角下撇,绞着白嫩的小手委屈道:“小圆子哥哥,你怎能对我拔剑呢”·这孩儿的神色当真是楚楚可怜,瞧着便叫人心疼,恨不得搂在怀里好好安抚一番才好。
但林缘仿佛未曾瞧见般,一剑利落划出去,剑风撞到顾皎身上,生生把顾皎撞出了数丈远···众修士急道:“傻缺儿,你呆愣着做什么,躲啊”·顾皎揉了揉胸口,皱了皱秀气的眉,闷闷道:“小圆子哥哥打我,我怎能躲他不懂事,我怎能也不懂事”·林缘一连划出数十剑,剑剑凌厉无双,寻常人早成了剑下亡魂,然而顾皎却偏偏挨住了,既不躲闪,也不反抗。
到最后,不仅是众修士,连林恬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林恬扯了扯林缘的袖子,细声细气道:“阿缘,算了,绕过他走吧·”·林缘微微颌首,顺从地收了剑,换了个方向,划出那气势逼人的一剑,修士们在威压之下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道。
林缘等人御剑离去,无人敢追,无人敢拦·众修士并非惧怕连城双骄,而是惧怕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谢微只身一人,可任人宰割;但连城双骄身后站着数以万计的行之派麒麟派高人,却不是能随意欺辱的。
顾皎望着林缘远去的背影,眉心紧紧地皱起,小手捂着心脏的位置,凄声道:“疼啊·”·灰衣修士搀住顾皎,忧心忡忡道:“叫你躲开,你还杵着。
林缘得林枫真传,那一剑岂是好挨的”·“我疼啊”顾皎含泪道,“父亲早告诫于我,一万人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都是无情无义,叫我切莫对人怀有期待。
一旦生出期待,便会生情,一旦生情,便会疼痛·可是小圆子哥哥难道不是那万分之一么”·顾皎垂眸哽咽道:“他是万里挑一,为何也如此狠心”·灰衣修士心疼地摸了摸顾皎的头,“你这傻缺儿。”
世人多无情,有情总被无情恼··顾皎泪眼看着越来越远的林缘,心脏的位置疼到不能自抑,指尖腾起一簇苍白色焰火,那焰火宛如有灵智跳动喧嚣··灰衣修士脸色大变,触电般缩回了放在顾皎头上的手,惊叫声恐惧万分,“玄虚魂火”·玄虚魂火,起源于魔界,一旦触碰,吞噬众生。
顾皎轻轻吹出一口气,“去·”玄虚魂火从指尖分离,见风即长,燃烧成一团巨大的苍白火球,修士们惊恐避让,那火球以极快的速度滚向林缘,愈发浩瀚壮阔,将周遭一切吞噬殆尽。
众修士眼睁睁看着玄虚魂火吞噬三人,满目都是骇然之色·那三人几乎没有反抗,就被吞噬,在那种绝对魂力的镇压之下,任何人都没有反抗的资格··“你……你到底是何人”众人惊恐后退数十丈,他们发现与顾皎比起来,谢微实在算得上温和良善。
过于妖孽的少年,为友则千好万好,但一旦为敌,便又惧又怕,恨不得千刀万剐··顾皎报复完,心里疼痛消失,心情大好,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笑道:“哥哥们,我是小饺子呀。”
众修士不敢掉以轻心,但顾皎还没有翻脸,他们绝不会率先翻脸,虚情假意地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把刚刚那令人战栗的一幕揭过去了··孙潼道:“谢微已死,祸害已除,我等可解散了。”
“等等”一人出声··“何事”·“玄虚魂火里掉下一个人”·众人疑惑地顺着那人视线看过去,那理应焚尽众生的玄虚魂火里,竟然真的掉下了一个人·到底是何人,连玄虚魂火都不能奈何·第25章 半仙之力·“是谢微”·众修士惊恐万状,恐惧得手脚冰凉。
起初众人讨伐行之派,心里仍旧怀着几分不确定,但如今眼前的一幕,昭示着谢微其人确实是天生祸害··自玄虚魂火诞生灵智,六界便流传这一句话:无法焚烧,无法吞噬,无法毁灭,即为恶灵。
“确切无疑,我们抓到了传说中的恶灵”·“押往起云山,处死”·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起云山赶去,一路小心翼翼,在昏迷不醒的谢微身上施了一道又一道魂咒,生怕出一丝差错让他逃了。
起云山最初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山,草长莺飞,生生不息·千年前,某天夜里天地异象,惊惶了山里小兽,次日清晨,山中凭空出现一座小小的圆台,好奇地跃上圆台的小兽,无一例外被天雷劈成焦炭。
之后千年之久,起云山兴起了一股又一股势力,地皮扩充了一次又一次,那座小圆台也被扩修成可容纳百人的圆台,被称为天烛台··起云山成为仲裁善恶的名山,而天烛台成为惩罚罪人的牢狱。
谢微昏迷了许久,醒来时锥心刺骨的疼痛如浪潮般令人窒息·谢微虚弱地喘息,睁开眼睛,便看见成百上千的修士立于高空俯瞰自己,悬空的软座上坐着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那是起云山山主,凌空大师。
“殿……殿下……”·谢微听闻一声微弱呼唤,顺着那丝熟悉的声音寻过去,看见离自己十步之外的楚灵玉··楚灵玉被五花大绑,头发凌乱不堪,衣衫破破烂烂,匍匐在地,艰难地抬着头,看见谢微醒了,高兴地笑了笑。
“灵玉,你未曾作恶,他们绑你做什么”·“殿下,你也未曾作恶,他们为何绑你呢”·绑楚灵玉的是捆仙绳,绑谢微的却是一道又一道魂咒。
魂咒是一道极其恶毒的诅咒,恶毒程度不亚于问道仙人的黄符咒,都是以- xing -命起誓,诅咒他人永不能挣脱,永不能反抗··“殿下,你胸口怎么让人捅出个窟窿了”楚灵玉如虫子般扭了扭,一点点艰难地挪动,缓慢地凑近谢微,“要是让我知道谁捅了你,我一定让他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谢微见楚灵玉身后拖出一条血迹,心里一疼,连忙道:“你莫要乱动了”·“嘿嘿,我没事。”
楚灵玉终于挪到了谢微身边,靠着谢微的肩虚弱喘气,额上冷汗密布···“你被封了半仙之力”·“是啊,不然凭那些杂碎怎么能绑住老子呢但凡我还留着一点半仙之力,早把这块天烛台掀了”·两人竟然你一言我一语聊开了,全然没有即将被问罪的觉悟,仿佛坐在山清水秀之处聊家常。
众修士面色不悦,侍立在凌空大师身侧的青蓉冷笑道:“楚灵玉,我若是你,便绝不在谢微面前炫耀半仙之力·”·谢微一听青蓉开口,便预感不好,此人一向有挑拨离间的本事,严肃道:“灵玉,无论她说什么,你我皆当做废话,不许相信。”
楚灵玉不甚在意道:“我们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凭那婊-子一张破嘴,也想让你我生出间隙,做梦”·一人怒气冲冲道:“修道之人,一口一个婊-子,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楚灵玉眉开眼笑:“小伙子,你不也是一口一个婊-子么”·那人气得吐血,正欲反驳,却被青蓉一声冷笑给打断了。
“楚灵玉你还记得你十三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么”·“我自然记得,我十三岁那年被尘寰仙人一眼挑中,带回寒山派修行。
怎么,你嫉妒我呢”·修真界修士数不胜数,能被称为“仙人”的却是凤毛麟角,无数人挤破了头也想拜仙人为师,但是楚灵玉却是被仙人选中的。
“呵,你竟然还挺得意你难道忘记了你是凭借卑鄙手段才成为尘寰仙人的弟子吗”·“我可是凭借半仙之力半仙之力卑鄙么”·青蓉顿了顿,疑惑道:“难不成你还不知道你的半仙之力是怎么得来的”·谢微心道不妙,用力捏了捏楚灵玉的手,低声道:“灵玉,别理她。”
楚灵玉不理会谢微,对着青蓉一字一顿道:“我的半仙之力,自然是天生的·”·青蓉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天生的你竟然以为半仙之力是天生的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天下竟然有你这般蠢的人,谁告诉你,你的半仙之力是天生的”·楚灵玉有些摸不着头脑,“是殿下告诉我的啊。”
此语一出,青蓉震惊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谢微,“疯子”·谢微道:“开始问罪吧·”·凌空大师正欲开口,却被青蓉抢了先,青蓉哼道:“死到临头,你还想隐瞒住那个秘密我偏要说”·楚灵玉全然懵了,看了眼青蓉,又看了眼谢微,“殿下,你有事瞒着我是你偷喝妃子笑那件事么,我早发现了,我不怪你。”
谢微心里发苦,却轻轻地笑了笑,“你不怪我便好·”谢微抬头道:“请凌空大师问罪·”·“问罪缓缓吧”青蓉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笑,转向楚灵玉道,“楚少爷,若是我告诉你,你的半仙之力,是……”·“别说了”谢微忽然站了起来,又被魂咒压了回去,重重地跪倒在地,声音几乎是恳求,“饶了过去吧。”
楚灵玉愈发疑惑,催促道:“你到底要说什么”·“你这身引以为傲的半仙之力,是你往谢微心上捅了九剑换来的啊”青蓉一口气说完,舒畅极了,迎风大笑。
众修士默不作声,这件事并不是秘密,只不过当事人被蒙在鼓里而已·当年尘寰仙人主动收徒,也算是一件震撼人心的大事,他们便私下里把楚灵玉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遍。
楚灵玉脸色一瞬间惨白惨白,讷讷道:“什……什么……”·谢微厉声道:“青蓉,够了”·到底是为什么,那些被埋得好好的从前,要被掘出来在青天白日下曝晒,鞭尸三百。
“你的同胞妹妹楚昭歌被怨鬼缠身,身患重病昏迷不醒·大襄太子亲自为楚昭歌寻医问药驱邪祈福,却在归来的路上被蒙面强盗重伤·楚灵玉,你还记得那时你在做什么吗”·楚灵玉神情恍惚,茫然道:“那时,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遇到两个人·第一个人说,拿起剑,斩断缘·第二个人说……”·青蓉循循善诱:“第二个人说了什么,是不是关于半仙之力”·“那人说,太子身上背负着天下最大的气运,我只需从他那里分到一点点气运,便能够拥有不同寻常的力量。”
“然后你便捅了谢微九剑从谢微身上分走了九分气运”·楚灵玉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大叫:“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做了一个梦”·青蓉冷笑道:“那不是梦。
你离魂到了白泽道,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谢微心里平静的海颠倒了,苦涩的海水灌满了胸腔·那年谢微十四岁,在白泽道被欺辱侵犯,天明时,那些蒙面人离去,谢微赤身裸体躺在泥泞的青草上,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的谢微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着朝阳而来,泪水涌出来,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说,灵玉,你终于来了··那白衣飘飘的少年郎冷冷地看了谢微一眼,啐道,真脏。
他年少时亲密无间的好友没有问他为何在此,为何落得一身伤,只说了两个字··真脏··楚灵玉拔剑,走向奄奄一息的谢微,毫不犹豫捅出了九剑··第一剑,夺走你的无上血脉。
第二剑,夺走你的荣华富贵··第三剑,夺走你的事事如意··第四剑,夺走你的平安喜乐··第五剑,夺走你的绝世容貌··第六剑,夺走你的天赋异禀。
·第七剑,夺走你的天资聪颖··第八剑,夺走你的前程似锦··第九剑,夺走你的终身之盟··楚灵玉留了最后一剑··第十剑,温良和善。
让失去所有之人,怜悯着自己活下去吧··清醒地活、良善地活,比迷茫困顿而活、暴躁凶狠而活,更残忍··第26章 魂咒缠身·“你说假若得知捅谢微的人,一定让他生不如死,那你捅了谢微九剑,是不是该永世不得超生”·楚灵玉茫然无措道:“我没有我没有啊殿下,我……我没有……那只是一个梦”·谢微低垂着眸子,神色黯然。
梦里才最真实··随心所欲,无需顾忌··楚灵玉为右相之子,人上之人,却终究比皇后嫡子谢微逊色··楚灵玉聪明伶俐,资质尚佳,却终究比天赋异禀谢微逊色。
楚灵玉风姿飘逸,颜色甚佳,却终究比容貌倾城谢微逊色··再怎么掏心掏肺,再怎么嬉笑玩闹,再怎么亲密无间,然而处处被强压一头,多少都会生出嫉恨之意。
现实里,楚灵玉一定不会伤害谢微··只是梦里,那一丝嫉恨,疯狂地长成了滔天恨意··谢微还记得自己在行之派卧床养伤时,楚灵玉翻墙而来,拎了一坛妃子笑,笑道,殿下,我被尘寰仙人收为弟子啦·谢微笑着说恭喜。
楚灵玉道,你猜猜仙人为何主动收我呢·谢微道,猜不出来··楚灵玉道,殿下你这人可真没意思,因为我有半仙之力了呀真奇怪,以前都没有发现,莫名其妙就冒了出来。
楚灵玉笑得明艳灿烂··过去,活在谢微- yin -影之下的楚灵玉,从未笑得如此开怀··谢微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却没有点破真相,而是勉强笑道,大概是到了一定年纪才会显露吧。
独独留下他的温良和善,真是明智··楚灵玉以头磕地,疯癫般大哭大叫·众修士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说活该··谢微不忍心看着楚灵玉这般,唤道:“灵玉”·一连唤了好几声,楚灵玉才恢复了一丝神智,抬起头,凄凄惨惨地看着谢微,语无伦次道:“殿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杀了我吧”·谢微想去扶一扶楚灵玉,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谢微温声道:“你我都是凡人,凡人就会犯错,你做了错事,我会难过,却不会不原谅你·”·楚灵玉眼眶通红,复而以头磕地,“殿下……对不起……”·谢微还欲安抚楚灵玉几句,却听青蓉扬声道:“请凌空大师问罪。”
霎时间,一股无可匹敌的强悍威压席卷全场,整个天烛台寂静无声··凌空大师缓缓道:“谢微,你可曾残杀千凝派四十三人”·“未曾。”
“你可曾残杀同门二十七人”·“未曾·”·“你可知天烛台上不容作假,否则天打雷劈”·“我所言句句属实。”
“既然如此,无罪释放·”·谢微有些不可置信,怔了怔,道:“多谢·”·众修士:“……等等等等这就无罪释放了我们费劲千辛万苦才抓到他”·“老夫也费解你们为何费劲千辛万苦抓无罪之人哪。”
“他有罪就算他此时无罪,将来必将犯罪”·“将来的事情,将来再做决断吧·”·“你包庇谢微,可不代表我们也包庇谢微”·“诶老夫何时包庇谢微了”·众修士聚集一处,层层叠叠立在半空,修为较低的立于最底层,修为较高的立于上层,形成稳固的三角形形状,数百人齐声念咒。
随着那一声声细密的咒语,谢微身上铁链般一环套一环的魂咒疾速转动,越收越紧,仿佛要勒断身体,嵌入魂魄里··谢微狂喷一口血,额上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痛极的嘶哑声。
“殿下”楚灵玉急得大叫,拼了全身力气挣断捆仙绳,抓住一条魂咒,狠命地扯·可不仅扯不断,那魂咒反而钻入了自己的掌心。
仅仅是一条魂咒,灵魂就疼得仿佛撕裂了般·而谢微全身上下都是魂咒,那得疼成什么样子··楚灵玉边扯魂咒边声嘶力竭地吼道: “别念了不许再念了”·谢微的瞳孔渐渐涣散,显露出死气。
楚灵玉怔怔地看着谢微的眼睛,满心仓惶·夕阳下寺庙敲响了铜钟,那浑厚的钟声击中脑海,听得他惶惶不可终日··后花园里端坐于石桌前写字的谢微,站在桥头执着书卷读书的谢微,树林里舞剑的谢微……时光回退,追溯到四五岁时,趴在地上斗蛐蛐的谢微。
每一个年纪的谢微都有一双温和而明亮的眼睛··楚灵玉轻轻地抚了抚谢微的眼角,怆然神伤,不对,不对,谢微怎么会有这一双满是死气的眼睛·“给老子闭嘴啊”·楚灵玉抱着头,狂吼出声。
只听闻一声轻细的脆响··那是封印着半仙之力的丝线断裂的声音··楚灵玉赤红双眼,扯住了谢微颈上的魂咒,狠狠用力,魂咒断裂··每断裂一条魂咒,就有一个修士从半空掉落。
“我楚灵玉一日为臣,终生为臣,妄想伤害殿下者,需得踏过我的尸骨和灵魂·”··不出片刻,魂咒被扯断了七七八八··谢微终于喘了口气,无力地瘫倒在地。
楚灵玉把所有的魂咒扯断后,双掌被割得鲜血淋漓·楚灵玉扶住谢微的肩,低声道:“殿下,没事了,所有的坏人都将堕入地狱·我也是坏人,但请你姑且留下我……”·谢微无力回应,垂着眸子,头枕着楚灵玉的肩,只希望大睡一场。
那掉落在地的修士爬了起来,不死心地布下一个新的阵法,把谢微和楚灵玉困在其中··“到此为止吧·”·一句话,却有三道不同的声音··其一,是楚灵玉。
其二,是凌空大师··其三……·众人循着那道声音望过去,只见天地间,一只庞大到顶天立地的异兽缓缓而来·那异兽通体布满乌黑鳞片,状似蟒蛇,却有四翼,威压铺天盖地,压低了方圆百里的草木。
“那是何物”·“那……那不是问道仙人座下灵宠吗”·“难不成那人是问道仙人”·那人渐渐近了,从皑皑远山一步步而来,身姿挺拔,青衫落拓,长长的青丝与山风缠绵温柔缱绻。
那人看了眼谢微,微微一笑,“师弟,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众人大惊失色,他他他……竟然是江清野·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清野秦修座下豢养男宠江清野试玉大会轻松入前十江清野·那尊只活在轶闻里的菩萨竟然也有一天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江清野肩上坐着个小小的孩儿,看模样只有三岁,肤色极白,眼珠极黑,唇红齿白,看起来讨人喜欢极了。
一人小声道:“那小孩子难不成是秦修和江清野生的”·另一人骂道:“你他妈有点常识行吗你一个大男人生个孩子给我看看”·谢微闻声,颤颤地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看了一眼江清野,唤了声大师兄,朦朦胧胧的视线转向江清野肩上的小孩子,忽然清醒了。
那小孩子也睁着双稚气的大眼睛,定定地瞧着谢微··两双视线,交接一处··一瞬间,仿若一生那么长··谢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对着那小孩子伸出了手。
小孩子侧歪着头,笑了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脆脆道:“不知为何,我对你一见钟情·”·不知为何,我对你一见钟情··谢微不顾满身的伤,挣扎起身,踉踉跄跄跑向那小孩子,伸出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那小孩子也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眉眼弯成了极可爱的月牙儿,奶声奶气道:“抱·”·谢微的手还未触碰到那小孩子的手,便被一把剑拦住了··江清野轻轻地叹了口气:“师弟,莫要再来招惹他了,放过他吧。”
第27章 贪尘妖君·谢微的手僵持在半空,保持着等待相拥的姿势,指尖微颤··那小孩儿见谢微近在咫尺,眼睛亮晶晶的,摇了摇白玉般的小手臂,“抱,要抱。”
·江清野把那小孩儿从肩上放到了怀里,小孩儿小小一团,软绵绵地蜷缩着,口水糊- shi -了江清野的衣襟··江清野一只手托着小孩儿,一只手轻轻抚着小孩儿的后背,温声道:“阿戟乖。”
谢微缓缓地放下手,眼底的伤深不可见,再无力支撑身体,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楚灵玉一个箭步冲上去搀住谢微,抬眸看了眼江清野,疑惑道:“我曾……见过你”·江清野素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按理,楚灵玉应不识江清野真容才对,可是楚灵玉竟然觉得眼前的青年有些许眼熟。
江清野笑而不答,转向凌空大师,道:“谢微,我带走了·”·凌空大师点头··江清野一招手,便把谢微招到了灵剑上,明月清风般带着谢微飞上半空,视重重叠叠的阵法于无物。
楚灵玉急道:“我跟殿下一起去……嗷”·耳朵被人狠狠攥住了··楚灵玉一回头,对上一双漂亮紫眸,怒道:“小妖精,赶紧给老子松手”·江鱼儿使劲一拧。
楚灵玉疼得嗷嗷叫,连声求饶:“师妹,我的好师妹,松手,耳朵要揪掉了·”·江鱼儿训道:“别忘了你是寒山派弟子,总是往别派凑算什么意思走,师父的连环爆炒栗子准备好了,等着你回山吃呢。”
楚灵玉被他力大无比的妖精师妹揪着耳朵走了,一路上惨叫不断··各门派的修士面面相觑,继续呆下去没什么意思,各自散了回山了··起云山重归宁静。
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头酣眠,把天地万物让给夜色清辉·绵延起伏的山头上立着几道影子,风吹起流云广袖,宛若月下谪仙··莫殇君左手牵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孩子,右手拿着根糖葫芦,时不时伺候那小孩子吃一口,然后贴心地擦擦小嘴。
顾皎讶然道:“莫殇叔父,你生的”·莫殇君被这小孩子折腾得快疯了,笑容有些疲累,“要真是我生的,他可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
顾皎道:“那你从哪里捡的”·莫殇君道:“不是捡的——”·“是拐的·”那有着一双冰冷瞳孔的小孩子打断了莫殇君的话,边嚼糖葫芦边道,“这只畜牲般的大人用一根糖葫芦欺哄我,把我拐到了鬼界,我叫狗儿,他却给我改了个烂名……叫百里弦之。”
百里弦之涅槃重生后,掉落人间,成了天真无知的孩童,游荡于街头,拿个破碗讨饭吃···熙熙攘攘的街道,莫殇君远远地看见百里弦之,心下一动,就买了根糖葫芦,笑得像只千年的老狐狸,“小朋友,跟哥哥回家,有糖吃哦。”
莫殇君有些头疼,好吃好喝好住菩萨般供着这只小凤凰,到头来还被形容“畜牲般的大人·”身边一个个小屁孩,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顾皎道:“莫殇叔父,你对千凝派和行之派惨死案件怎么看”·莫殇君道:“依我所见,是贪尘君。”
四凶煞之一贪尘妖,喜好食生魂,被吸食生魂之人,成为一具干尸··顾皎道:“所见略同·贪尘叔父得知谢微是恶灵之后,借千凝派把矛头指向行之派,让众人都知道行之派藏有祸害。
只是可惜,第一次,打歪了·”·第一次,千凝派讨伐的是江清野··顾皎继续道:“千凝派不中用,贪尘叔父便只好亲自动手,他吸食乔一清兄长的生魂后,托梦给乔一清,说想要见妹妹最后一面。”
后面的事情显而易见,乔一清偷了招魂令,连同二十七位思念故去亲人的弟子,招出万魂,致使夏戟被鸣蛇吞噬··夏戟踪迹全无,谢微痛心疾首,将参与的弟子都给捆了。
二十七名弟子,全部惨死··谢微成了最有可能痛下杀手的人··事情按照贪尘君料想的发展,谢微被数百名修士讨伐,捆到了天烛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但凡犯下一丝杀孽,天烛台绝不姑息··只是可惜,谁能料到谢微这一世一丝一毫杀孽都不曾犯过··四凶煞各自只有一次机会,贪尘妖已经把自己的机会用完了。
莫殇君抚了抚眉心,粘腻腻的糖葫芦粘到了发丝上而浑然不觉,“事态不算太严重,我和贪尘君不能再出手,接下来要靠枉生君和花语君了·”·顾皎默了默,道:“其实……我已经用玄虚魂火烧过谢微了。”
“……·”莫殇君手里的糖葫芦滚到地上··莫殇君为鬼王,贪尘君为妖王,枉生君为魔王,三人掌管的势力但凡出过手,也算使用一次机会。
顾皎是枉生君之子,玄虚魂火吞噬谢微之时,枉生君的机会便用完了··唯一的希望,在于花语君··莫殇君正出神,一低头,便看见冷着小脸的百里弦之。
“怎么了,我的小祖宗”鬼王的姿态真真低到黄泉里,绽出一朵绝望烈火的曼珠沙华··“我的糖·”·“啊掉了,脏了,不能吃。”
鬼王商量的语气,“下次赔你”·“不要·”·“你要怎样”·“我要糖。”
“下次赔·”·“我要糖”·鬼王败下阵来,牵着百里弦之的小手,道:“侄儿啊,我先去给我家小凤凰买糖了,后会有期。”
顾皎笑着挥挥手,莫殇君的身影消失后,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为何别的小孩子,都有人宠着呢·他们要拥抱,要夸奖,要吃糖,要做小宝宝。
而他却不得不行走于黑夜与白天之间的黎明里,一边杀戮一边哭泣··“好累呀·”顾皎坐在暗夜里的山坡上,风与他的青丝起舞,缠绕出温柔弧度。
顾皎仰头凝望月色,无声地滑落一滴泪,那滴为自己而流的泪顺着白玉般清秀无暇的脸庞,落入皑皑白雪里··这场漫长的生命,到底何时能终结·顾皎从怀里掏出一只珊瑚色珠子,这是一枚小巧玲珑的心境珠,是顾皎的心境所化,里面自有一番广阔天地。
珊瑚珠里有一个人影,行走于一片茫茫雪色里··顾皎把珊瑚珠贴在心口的位置,喃喃自语:“小圆子哥哥,外面危险,我心里安全·”·第28章 乱我心弦·整个冬天,谢微都在听雨阁,不曾外出。
一来,畏寒;二来,养伤;三来,江清野明令禁止谢微同夏戟见面··夏戟回来了··可夏戟成为了三岁的小孩儿··谢微推开窗台,把寒凉的风和细长的竹叶迎进来。
窗外是一大片修竹,几枚竹叶上积雪未化,添上两三笔雪色便成一副绝画··谢微的视线落到竹林旁一只小小的身影上,再也移不动了··那穿着雪色斗篷的小团子蹲在地上,动作窸窸窣窣,只留给谢微一个背影。
谢微攀着窗台,一眨不眨地瞧着·写字十几载,读书十几载,习剑十几载,所有的认真加起来,都不如看着那人背影时的认真··要把那道背影映入眼底,刻入心上,烫进魂里,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里,在脑海里细细描摹,稍稍慰藉难以言明的思念愁苦。
谢微心想,我只远远地看一眼,只看一眼,便知足··可人天生就是贪婪的动物,看见了,就想靠近;靠近了,就想拥有··那小团子起身,左右打量了眼自己的作品,摇了摇小脑袋,踢着雪球打算走。
谢微有些慌了,拿起墙角一把伞便走了出去··雪地里留下一串焦急的脚印··不问从前,但求多看你一眼··谢微离夏戟只十步之远,两人视线相撞。
一个温柔缱绻而眷念深深,一个天真童稚而笑意盈盈··谢微看见小小的夏戟把地上的小雪人挡了挡,红着脸小声道:“二师兄,我堆得不好·”·夏戟已经……不记得谢微了。
过去的夏戟,只唤谢微师哥··师哥,独一无二··谢微笑了笑,“挺可爱的,我很喜欢·”·夏戟转过身,捧起了那只小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谢微面前,郑重其事地举起来,奶声奶气道:“你喜欢的话,送给你。”
·十六七岁的夏戟身量比谢微还要高些,可是三岁的夏戟只到谢微的膝盖·那么一只小团子,穿着件毛绒绒的雪色斗篷,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和一双白玉般的小手,诚挚无比地捧着一只小雪人,说,送给你。
谢微蓦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抱一抱··“谢谢·”谢微接过小雪人,指尖触碰到夏戟软软的小手时,心里忽然跳漏了一拍。
谢微沉浸在那种温软的触感里,一动不动地戳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瞧着夏戟··夏戟催促道:“二师兄,你快些把小雪人藏到家里去呀·”·小孩子说话,认真又稚气,谢微听着便心软成了一潭秋水,轻笑道:“为什么”·“喜欢的东西就是要藏起来呀。”
谢微单膝跪地,银纹滚边黑袍旖旎雪地,颈上肌肤被衬托得愈加白皙·谢微放下小雪人,轻轻地托住了夏戟的小手,低声道:“你愿意被我藏在心里么”·夏戟呆呆的,侧歪着头。
这个动作真是十足稚气,十足可爱·谢微心里那种渴望翻滚起来,直想把夏戟搂进怀里揉一揉··“那,你心里暖不暖,不暖我可不去呢·”·“只要你住进来,便暖了。”
两人边聊边堆雪人,夏戟叽叽喳喳的,时不时偷偷瞄谢微一眼,谢微唇边噙着一丝宠溺的笑··两人合作完成的雪人有夏戟那么高,头大大的,肚子胖胖的,身上插着一支木棍。
夏戟从斗篷上揪下两颗扣子,按在雪人眼睛的位置,低着头四下看了看··谢微:“找什么呢”·夏戟:“我在找雪人的笑呀。”
谢微忍俊不禁,解下束发红绳,对折几次,嵌在雪人嘴巴的位置,弯成大笑的弧度··“好看”夏戟欢喜地不得了,抱住雪人的脖子,凑到雪人脸上啄了一下。
谢微作为一个人,忽然要命般地羡慕起一只雪人··夏戟玩上瘾了,孜孜不倦地捏起各种小动物·谢微发现,每只小动物,都丑得神灵活现··夏戟拿着一只小雀儿问:“二师兄,好看吗”·“好看。”
夏戟拿着一只小乌龟问:“二师兄,好看吗”·“好看·”·夏戟每捏好一只小动物,都要问一问谢微·谢微心道,就算天打雷劈,我也会昧着良心说好看的。
本来兴致勃勃夏戟忽然道:“我不玩了·”·“玩腻了就不玩了·”·“不是腻不腻的原因……”·“那是怎么了呢”·夏戟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雪花,一眨,雪花融化成小水珠。
“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好看·”语气委屈极了··“阿戟做的都好看,我喜欢得不得了·”·“真的吗”·“真的”·“你喜欢就好,我……我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谢微忍不住笑了笑,就算夏戟忘记前尘,但喜欢送别人东西这点还没有变呢··谢微从锦囊里拿出一枚玉石,递给夏戟,道:“这是你以前刻的,阿戟真是心灵手巧。”
说完,谢微觉得自己有些怪怪的·夏戟变成小孩儿,连同谢微自己的心- xing -也变成小孩儿了,像是两个小孩儿坐在雪地里,拿出各自的珍宝捧给对方,只为博君一笑。
夏戟拿着玉石,仔细瞅着,大眼睛里装满了不可置信,“我刻的么我怎么能刻到这么好”·夏戟抚摸着玉石上的小字,喃喃道:“这么看来,谢微真是个值得宝贝的人呀。”
谢微怔然,紧紧地瞧着夏戟,问:“何出此言”·“我手拙,却能一笔一划刻得这般好,说明谢微这个人很重要·虽然我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是一看见谢微的名字就欢喜。”
夏戟抬眸问道,“大师兄不肯告诉我谢微是谁,二师兄,你愿意告诉我吗”·谢微久久不能言语··那些潜伏在深海的情绪翻出水面,漂浮着悲喜交加。
不必牵扯不休,不必把过往揉碎·偷偷见一见,偷偷念一念,足矣··谢微摸了摸夏戟的小脑袋,“抱歉,二师兄不认识他·等阿戟长大了,自己去寻吧。”
夏戟闷闷的,捏碎了小乌龟,小声道:“谢微真讨厌,我不去寻他,他就不愿意来找一找我吗我找他千难万难,可他一回头就能找到我啊。”
·谢微一愣,忽而想起那次夏戟重病,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我不去找你,你便不肯来看我一眼么·“阿戟·”谢微轻轻唤了声,那一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么”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在夏戟乌黑的眼眸里堪堪忍住了。
谢微捧起夏戟的小手,放在唇边呵了一口热气,捂了会儿,道:“早些回去,莫要叫大师兄担心了·”·假若江清野发现夏戟偷偷溜出来,想必自己以后连见一见夏戟的机会都没有了吧。
夏戟乖乖地应了声好,站起身来,正欲蹦蹦跳跳地跑,却被谢微拉住拍了拍斗篷上沾的雪花··谢微欲言又止,最终踌躇着问道:“明日还来吗”·夏戟为难地皱了皱秀气的眉。
“那后天来不来”·夏戟没有应··“半月一次呢……一月一次……半年一次也可以……”谢微退无可退,已经有些慌乱,“一年一次,好不好”·夏戟扬起小脸,奶声奶气道:“二师兄,你凑过来一点,我有悄悄话对你说。”
·谢微单膝跪地,把耳朵凑上去听·夏戟在谢微耳边拢起双手,唇几乎要挨到谢微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暖暖的··谢微心想,假若自己成了大襄帝王,一定是个昏君。
为了这一刻,他心甘情愿把全天下拱手献给这个软绵绵的小团子··夏戟的声音极轻极细,说完,弯眼一笑,欢快地跑掉了··谢微凝望着夏戟小小的背影,情不自禁笑了笑。
那句悄悄话是:我先回去吃饭啦,下午再来找你玩,等我··第29章 一眼万年·林缘和林恬半月未归,行之派和麒麟派都有些慌了,派出一批又一批弟子上天入地去寻,然而还是没有一丝踪迹。
百八十年见不到一面连城双璧执手相看泪眼··林楸:“老弟啊,莫不是小缘和小恬互生情愫而不为世人容忍,所以远走高飞去世外桃源了他俩青梅竹马,血缘关系又浅,兴许过两年我们就能抱上小小缘呢。”
林枫当场给了林枫一拳,广袖一挥,把这不正经的老东西扫出了大门··江清野临危受命,被派出去寻连城双骄·江清野出门前,殷切嘱咐夏戟“切莫与二师兄亲密太甚,”严肃警告谢微“禁止与夏戟会面。”
夏戟答:“谨记·”·谢微答:“遵命·”·然而江清野前脚刚走——·听雨阁··夏戟小胳膊小腿爬楼梯,站到高高的墙头上,伸出小手,去摸墙外绽放的第一朵粉嫩的桃花。
谢微站在地面,紧紧地盯着那左右挪动的小团子··夏戟乌黑的眼睛细细地瞅着那朵小小的花,指尖拨弄着它柔软的花瓣,惊叹:“小仙子,你好漂亮呀·”·花朵欢快地摇摆。
“我把你摘下来,送给我二师兄好不好”·花朵瞬间枯萎了··“哎呀,我不摘你了·”夏戟小手捧着那朵花,侧歪着头,小声哄道,“小仙子,你对我笑一笑呀。”
谢微忍俊不禁,夏戟向来喜欢花草,门前屋后都种了一大片·这小孩子哄人真是稚气可爱,谢微都恨不得飞上枝头做一朵夏戟手心里的花儿··夏戟站在墙头,张开小胳膊,欢欣雀跃,“二师兄,快来接你的小朋友”·谢微举起双掌。
夏戟纵身一跃,结结实实砸到谢微怀里··谢微一只手托着夏戟,另一只手扶着夏戟的背——这个姿势是育儿知识为零的谢微从育儿小能手江清野那里偷学的。
夏戟特别喜欢像小雀儿一样飞,欢喜得在谢微怀里打了个滚··夏戟软软的,糯糯的,小小的,白得跟雪团儿似的··谢微爱不释手,心里的欢喜满到要溢出来。
他觉得自己像匪山的土财主,坐在宝座上数着自己沉甸甸的财宝,抱着吃饭、抱着散步、抱着睡觉··夏戟真是人间至宝··夏戟从谢微怀里跳下来,爬上墙头,又跳下来。
如此玩了一上午,夏戟玩得不亦乐乎,谢微接得心惊胆战··每当谢微实在受不住生怕接不住夏戟的担忧,想终止这个危险的游戏时,夏戟都会说:·“二师兄,大师兄从来不肯陪我玩儿。”
“二师兄,你对阿戟最好啦·”·“二师兄,你真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好看的二师兄·”·谢微笑得无奈又宠溺,再一次张开酸涩的双臂接住夏戟。
“二师兄,我要和你说悄悄话·”夏戟搂住谢微的脖子,凑近谢微的耳朵,声音又轻又细,“大师兄不在,我们出去玩吧·”·天底下最温柔最好看的二师兄:“不行。”
两人偷偷见面,江清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如谢微明目张胆带夏戟出去,江清野很可能不会那么宽容了··“就去一天”·“不行。”
“半天啦”·“不行·”·“就一会会,一会会好不好”·“不行。”
说了半天二师兄还是油盐不进,夏戟气得挥小拳头捶谢微的胸口,“哼”·谢微被那双粉嫩嫩的小拳头捶着胸口,心里长年累月的积雪都融为春水流向山川。
谢微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戟长长的睫毛和嘟起的小嘴,忍不住伸出手刮了刮夏戟的小鼻子··人间值得,人间有夏戟··“哼,人家都要气哭了·”夏戟抬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极了,“二师兄,你不是最疼阿戟了吗”·谢微觉得自己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我不要理你了·”夏戟坐在谢微怀里,抱着小胳膊,小脑袋转向一边··谢微手足无措,轻声地哄:“那,就出去一小会但是我们得先说好,这是个小秘密,不可以告诉大师兄的。”
夏戟一下子笑开了,手舞足蹈,“好呀好呀好呀”末了,抱住谢微的脖子,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谢微的脸颊,嗲声嗲气,“二师兄,我最喜欢你了呢。”
谢微心里只有八个字:死而无憾,死而无憾··谢微御剑下山,把夏戟藏在宽大的黑袍里,刚刚出了山门,夏戟从谢微怀里探出小脑袋,看着迎面扑来的清风和柔软洁白的云朵,小声欢呼。
·谢微没有走远,在离行之派十里的小镇子上落脚·小镇远远不如帝都热闹,但是比起人迹稀少的听雨阁,还是热闹太多了··夏戟从谢微怀里跳下来,仰着小脑袋,又惊又喜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长腿。
那眼睛闪着的光,如星空般璀璨··永远天真烂漫,永远怀抱希望···谢微看到那双眼睛时,一颗心十分温和柔软··身量修长的少年牵着小小的孩子,漫步在川流不息的路上。
“二师兄,它真好看,我好想把它吃掉·”·“二师兄,我想吃糖·”·“二师兄,我要喝水·”·一条街走到尽头,谢微拎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小吃,夏戟拿着甜甜的糖块舔着。
谢微蹲下来为夏戟擦了擦小嘴,糖浆粘腻腻的,沾在嘴边,手绢擦不干净·谢微拿手绢沾了点水,擦干净后,也许是用的力气有点大,夏戟的唇角都擦红了些··天真又妖冶。
两人边走边逛,逛到一处,谢微顿住脚步·摊铺上摆满了花朵形状的梨花糕,香味扑鼻··夏戟问:“想吃吗”·谢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一件往事罢了。”
那时与夏戟一起去帝都游玩,谢微缠着绷带无法进食,夏戟说那以后我们再一起来吃吧··细枝末节不曾忘记,在每一个恰当的时刻想起·往事总有这样的魔力,叫人一边微笑,一边哭泣。
小镇一块空地种着一排大树,中间系上秋千·秋千的数量比小孩子的数量少太多,一些还没玩上的小孩便站在一旁等着,时不时催促正在玩的孩子··夏戟也很想玩,拉着谢微的手,乖乖地排着队。
队伍爬行的速度有如龟速,夏戟等得无聊,把糖块往谢微手里一塞,说了句“你先排着”便飞也似的跑了··“阿戟”谢微如同含辛茹苦的老父亲,根本不放心夏戟在视线之外,急忙往夏戟手腕上缠了一丝灵力才稍微放心。
谢微等得饱受煎熬,幸亏,夏戟很快回来了··“以后可不许乱跑了”谢微太担心,语气不知不觉有些重了··“我买了……”·“以后再跑开,二师兄就要生气了。”
“我买了这个……给你·”夏戟挨了训,把小手里的油纸包捧给谢微,小心翼翼道:“你别生气,好不好”·谢微打开油纸包一看,是两块热气腾腾的梨花糕。
谢微百感交集,哪里舍得真生夏戟的气,反而恨不得把自己给打一顿才好··“二师兄,我以后都不乱跑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夏戟拉着谢微的袖子,摇了摇。
谢微一只手拿着梨花糕,一只手抱起了夏戟,温声道:“阿戟真乖·”·谢微咬了一口梨花糕,甜甜的,软软的·眼前盛开那些年白衣少年张扬明媚的笑,那少年有着月神般的容貌和花神般的姿态。
谢微忍不住亲了亲夏戟的小脸,嗓音极轻极温柔,“遇到阿戟,三生有幸·”·漫长的等待,终于排到了夏戟··夏戟坐在秋千上,小手抓着绳子,谢微轻轻地推夏戟的后背。
“二师兄,高点儿,再高点·”·“哇,我飞起来啦”·谢微看着夏戟的背影,唇边噙着一丝浅淡的笑··阿戟,我惟愿与你相伴终身。
让我看着你慢慢长大··看着你从蹒跚学步到意气风发··看着你从天真烂漫到鲜衣怒马··看着你从懵懂无知到心怀天下··看着你,看着你,生生世世,一眼万年。
我心足矣··第30章 灵魂香引·[本章节已锁定]·第31章 余生漫长·黄昏时分,太阳西沉,红霞漫天,小镇氤氲着一层温柔的光晕··“二师兄,你身上好香。”
“……什么香”·“花草的香味·”·谢微眼前一阵黑,脑海一片混沌,仿佛刚刚做了一个梦。
对话似曾相识,却又陌生无比··谢微眼前渐渐清朗,看见一个十六岁的白衣少年郎·那少年郎容貌俊美,眸如墨点唇似红樱,发丝极黑而肤色极白,宛如一块摄人心魂的天然璞玉。
谢微一喜:“阿戟,你回来了·”·夏戟默不作声,低垂着眸子,白皙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颈上的白玉吊坠··夏戟沉默地不同寻常··谢微还未觉察出异样,上前两步,想要探一探夏戟的额头,看看他是否发烧了。
谢微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可是潜意识里却觉得应该如此··谢微的手还未落到少年额头上,少年却后退了两步,后背贴到青灰色的墙上··少年微微抬眸,乌黑的眸子里含着恐惧戒备和冷漠疏离,又极快地低下头去,手指颤抖地握着玉坠。
谢微皱眉,担忧询问:“怎么了”印象中的夏戟明媚不可端方,眉梢眼角的笑意令万物失色,更重要的是……夏戟从未以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夏戟缩在墙角,额头抵着掉了皮的墙,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把玉坠放在唇边,低泣着呼唤:“救我……”·谢微越发不明所以,忧心忡忡地走近夏戟,想要揽夏戟入怀温声安抚。
夏戟颤抖的瞳仁里映着墙上缓缓伸来的那只手,眼前仿佛看见乌黑的蝙蝠掠过了森冷的极寒深渊,抱着头尖声哭道:“救我”·谢微的手还未落到夏戟肩上,就被一股凛冽的剑势打开了。
谢微惊诧地看着踏风而来的江清野,心里有诸多疑问:为何夏戟惧怕自己为何江清野要以那种凌厉的眼神看着自己还有……那段时间夏戟到底去了哪里,回来后为何变成了三岁的孩儿·“阿戟,莫怕,大师兄来了。”
江清野柔声安抚,把夏戟揽入怀中···夏戟就像是迷路的孩童终于找到了至亲,紧紧地抱着江清野的腰,把脸埋在江清野肩窝上,低泣道:“救我·”·从始至终,夏戟只会说一句话:救我。
江清野温言软语安抚,轻轻地拍着夏戟的背,夏戟这才渐渐止住了恐惧的颤抖··谢微道:“大师兄……”·江清野抬起头,刚刚温柔的神情一扫而空,眉心紧蹙,面色- yin -沉。
江清野顾及夏戟在场,没有当场发作,缓缓道:“先回山·”·纤尘阁已重修完毕,夏戟却不肯踏入一步·江清野无法,只好把夏戟安置在自己的住处。
见夏戟抱着软枕沉沉睡去,江清野才起身,看了眼谢微,道:“出去聊·”·师兄弟两人站在一片花海前··江清野的净初阁也种满了花,只不过因为很少打理,花开得有些弱质纤纤,草长得有些凶残暴躁。
“都是夏戟种的·”江清野托起娇嫩的花骨朵儿,“花开得灿烂,身处花海,心便不会那么孤寂·夏夫人与世长辞时,夏戟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茕茕孑立,孤身一人,该如何打发漫长的余生呢”·谢微静默地听着那段夏戟从未提及的往事。
“余生太漫长,夏戟死在了半路上·”·谢微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江清野眸色深深,看不清悲喜,“问道仙人打散了夏戟的魂魄。
夏戟死时,人间正为天下第一仙玉珩君庆贺·”·谢微久久难言··“师父接到玉珩君嘱咐:‘善待吾儿·’我和师父便四处奔波,寻玉珩君在俗世的孩儿,寻到的,却是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十二岁的小孩子静静地躺在万葬岗,裹着破破烂烂的白布·”·“连棺木也没有·”·“师父叹了口气,说,埋了吧。”
“我看着那仿佛安然入睡的小孩子,沉寂了数十年的心感到一丝不安·把那么小的孩子埋进不见天日的黄土里,将令我不得安宁·”·“最终,我和师父合力召回了夏戟零零碎碎的魂魄,勉强拼合。”
“只有七分魂魄的夏戟醒了,睁开一双乌黑的眼睛,对着人间粲然一笑·”·“那时我下定决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许夏戟再次死去·”·“我擅占卜,顶着天道之罚,给夏戟算了一卦。
师弟你猜,我算到了什么”·谢微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猜不出来·”·江清野唇边噙着一丝苦涩的笑,无奈地摇摇头,道:“我算到夏戟,命中有你。”
谢微一怔··“而你在夏戟生命里扮演的角色,是命劫·只要有你,夏戟便会一次次深陷险境·”·谢微默了默,低声道:“所以你给了楚灵玉一把灵剑,叫他拿起剑,斩断缘。”
十三岁那年,楚灵玉在梦中,遇见的第一个人……是江清野·只是可惜,楚灵玉被第二个人所惑,全然忘了江清野嘱托,而是以灵剑夺走了谢微的九分气运。
江清野道:“不错·可惜那次不仅未能斩断你们之间的缘分,我还因妄想逆天改命而遭受天罚·我尽量毁坏你们相见的契机,谁知,最后是师父亲自把你带回了行之派。”
“师父收你为徒那日,夏戟便唤你师哥,认为你独一无二·可见,孽缘之深重,凭我单薄之力,根本无法逆转乾坤·”·“夏戟因缺失三分魂魄,一直无法长大,保持着十二岁的模样。
可是他在遇见你之后,便渐渐成长,你可知道这是为何”·谢微迟疑道:“火澄术”·火澄术是一种火属- xing -心法,修炼到一定境界,可焚烧他人内丹。
而谢微修炼只是因为冬天畏寒,火澄术能驱散严寒罢了··每到冬天,谢微便修炼火澄术,那时夏戟格外喜欢贴谢微身上,撕都撕不下来··夏戟魂魄极其容易受损,便在炎龙境修炼了三百年,才让破碎的灵魂互相融合地紧密一些。
而火澄术所燃之火,便取自炎龙境··是以,谢微认为是因自己修炼火澄术,而夏戟时常黏着自己,夏戟的魂魄才日渐稳固,能够如正常孩子一样长大··江清野道:“以前我也认为是因为火澄术,夏戟变成三岁孩儿后,我便抱着他修炼火澄术,但是夏戟一丁点儿长大的迹象都没有。”
谢微有些不可置信,“你以冰灵根修火澄术,不怕灵根受损么”修炼,最忌讳的就是灵根属- xing -与功法属- xing -相冲,难不成江清野不清楚这点么·“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我修火澄术那么些年,找我……”谢微忽然说不下去了,江清野甚至都不愿意自己见夏戟,更何况抱着夏戟修炼·“后来我猜测,你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与夏戟的魂魄息息相关,才能一次次牵引着他长大为人。”
“……什么东西”·“尚未可知·夏戟回来了,我心安了·”江清野微微一垂眸,长眉斜飞入鬓,细密的睫毛掩下浅紫色瞳仁,瞧着无端风雅。
谢微默了默,道:“今后,我能否再见夏戟”·江清野答:“不能·否则,我便请掌门逐你出师门·”·谢微:“逐出师门后,我能否再见夏戟”·江清野一字一顿:“不能。
永远都不能·”·谢微压制下心里翻滚的怒意,道:“我敬你为兄长,才询问于你·你是夏戟师兄,护着他,我也是夏戟师兄,难道我便会害他吗”·“谢微,‘师兄’二字你也配”江清野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一个怎样令人不齿的梦”··谢微忽的想起那一幕——月色下,草地上,两道纠缠不休的身体。
谢微不由往后退了两步,脸上一抹羞愧的红色··他渴望拥有夏戟,也渴望被夏戟拥有··于是做了一个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 yín --靡之梦。
江清野渐渐踏入黑夜里··谢微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急切道:“你还未告诉我,为何夏戟会变成小孩儿·”·“极寒深渊·”江清野说完四个字,消失不见。
第32章 旧梦重回·极寒深渊,花草枯败,浓稠的雾色终年不散··不知为何,谢微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夏戟一定不喜欢这里··谢微站在极寒深渊的边缘,一股冲天寒气灌入肺腑,几乎要将血液凝固。
谢微默念火澄心法,周身暖了些,御剑沉入极寒深渊··越往下,越是冷得刺骨··极寒深渊深处一片冷冰冰的死气,陡峭的石壁隐隐发亮,寂静的深渊响起细微的声响。
·谢微裹紧披风,凑近石壁一看,石壁上显示出一副景象——·一个人绝望地捶着冰冷的地面,从年纪轻轻到白发苍苍,最终含泪死去··这块石壁是留音石,保存着当年的景象。
谢微疾速往下,石壁一块接一块发光,每一块石壁里都匆匆闪过一张人脸,那些人都死于极寒深渊··他们死后不能投胎,灵魂被囚禁于留音石里··“救我救救我”·“好冷啊救命啊”·“让我出去啊”·无数的灵魂大声哭嚎,发疯似的拍打石壁。
极寒之气狠狠侵蚀着每一寸灵魂,它们既无法散去,又难以逃脱,永生永世在此地饱受煎熬··忽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石壁里伸出,抓住了谢微的胳膊··谢微心里一惊,挣了挣,那只手便化为飞灰。
明明消亡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谢微却仿佛听见了那道灵魂解脱的叹息··谢微还未到达最底层,身体的承受能力几乎要到达极限了··下方闪过一丝亮光。
谢微低头一看,宽广无边的地面上,一条足以吞天纳地的漆黑鸣蛇痛苦翻滚,极寒之气浇灭了黑色焰火,无孔不入渗入鸣蛇身体,将那鸣蛇冰封成一座巨大的冰山··谢微漠然心想,鸣蛇属火,遇极寒之气,痛苦是必然的。
谢微无意去看那条鸣蛇如何死去,御剑上飞··留音石里,那条鸣蛇却倏忽醒了,覆盖在身躯上的冰寸寸碎裂·它沿着石壁向上攀爬,似乎在追随着谢微的步伐。
每一块留音石,此刻为那条鸣蛇闪闪发光·矫健的身姿散落在数以万计的留音石里,重回那一刻的惊心动魄··谢微四面八方都是鸣蛇向上攀爬的巨大身形,无数双狭长的蛇眼似乎穿越空间,紧紧地盯着谢微。
那双向来气势汹汹的蛇眼,那一刻竟然莫名盛满哀伤··谢微轻盈地落在极寒深渊的边缘··追随而来的鸣蛇忽而发出一声痛极的嘶吼,重重地跌了回去。
留音石以极快的速度重归黑暗,宛若掉下去的鸣蛇,带走了光··谢微离开时,仿佛听到一句极轻细的哭泣··“救我……”·极寒深渊最底层,庞大无比的鸣蛇变成了十六岁的白衣少年郎。
一旦鸣蛇的求生意识薄弱,夏戟的意识便会苏醒,强悍的一方拥有身体的支配权··少年从未想过最后一面竟如此残忍——·被挚爱之人开膛破肚··被挚爱之人弃于深渊。
挚爱之人对他说,死了可惜,生不如死吧··少年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数百万的幽魂趴在留音石上癫狂大笑··第一天,少年身体失去知觉··第二天,少年开始神志不清。
第三天,少年陷入昏迷状态··第四天,少年重新变成鸣蛇··鸣蛇翻腾、嘶吼、狂叫,一次次妄想冲出去,一次次重重跌回来··疲累不堪的鸣蛇又变回了小小的少年。
周而复始,千锤百炼,痛不欲生··魂魄由炎龙境之火融合而成,又因极寒之气而生出裂痕··鸣蛇将亡,夏戟将亡··那一刻,江清野听到一丝微弱呼唤,破开极寒深渊层层业障之风而来。
夏戟的魂魄已经散成了千片万片··江清野颤抖着收集破碎的残魂,却无论如何也凑不齐原先的七分,拼拼凑凑,凑了五分··江清野以半数修为逆天改命,唤醒了夏戟。
夏戟成为三岁的孩儿,趴在江清野怀里酣眠,口水- shi -了江清野的青衫··江清野抱着夏戟离开极寒深渊时,留音石里连接发出痛极的呼唤:·“师哥,救命啊救命啊”·“师哥,救我”·“师哥,我好疼,救救我啊”·“……”·江清野看见无数的留音石里,无数个被折磨崩溃的夏戟握着玉坠颤声呼救。
江清野心里下起了细雪·洁白的,无瑕的,埋葬了热忱的心··忘了··夏戟忘了那颗玉坠是他给的,而非谢微给的··那颗玉坠,是江清野的通灵玉。
江清野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在极寒深渊的中央,听那一遍又一遍锥心泣血的哑声呼唤··或许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夏戟满心绝望,幡然醒悟,到底谁才是救命稻草。
夏戟终于喊了一声大师兄,江清野应宿命之约踏风而来,拥抱他满身的伤··谢微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到了落月山···护山阵法的咒语没有变··一条蜿蜿蜒蜒的小径通往山巅,漫山遍野都是细碎的小花,迎风招摇。
台阶狭窄,只能容一人拾级而上··谢微踩到第一级台阶上,风吹起长发和衣角··空气飘来一片甜软的花草香··谢微觉得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低头一看,是一个眨着乌黑大眼睛的三岁小孩儿。
小孩儿奶声奶气道:“二师兄,我把你藏在我家好不好”·谢微轻轻一笑,抚了抚眉心·谢微知道自己又陷入了梦境,梦境即是虚幻。
可是虚幻那么哀伤,那么美··谢微牵起小孩儿的小手,说:“好·藏一百年·”·两人一路谈笑,谢微时不时低头看小孩儿一眼,眼底满是宠溺的笑。
小孩儿摘了满手的花,衣襟袖口都染了幽幽花香··走到了最后一级··小孩儿踮着脚尖,双手捧着花,一双大眼睛含羞带怯,唇边绽开一个蔷薇花般娇美的笑。
“二师兄,送给你·”·谢微眉眼含笑,伸手去接··那一瞬间,一阵清风吹来,吹散了甜软的花草香··谢微手里空无一物,面前空无一人。
孤寂的落月山,除了风声,悄无声息··谢微心里空荡荡,冰冷的风灌进胸腔,吹得肺腑寒凉·谢微缓步走入纤尘阁,还是当时的模样,只不过草木都在和鸣蛇的争斗中摧毁,门前屋后一片空旷。
除了那株躲过了灾祸的槐树,生机勃勃地生长··谢微仰起头,看着鲜艳的如意结,玉石上刻着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寓意夫妻永远和美··谢微至今,仍旧不知夏戟心上的姑娘是何人。
夏戟从未提及,谢微便从不问起·不敢问,不能问,无论答案如何,都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夏戟还可以喜欢别人··可是谢微已经没有力气再对另一个人生情了。
谢微缓步下山,又遇到蹦蹦跳跳的小孩儿·小孩儿坐在谢微肩头,咿咿呀呀唱着歌儿,小孩儿蓦然回头看着那株槐树··风一吹,如意结打了好几个转··最终转到另一面,停了下来。
那一面刻了四个字:愿吾与微··愿吾与微,百年好合··若我不存于世,它会代替我祈福千年之久··生生世世,你必不孤单··第33章 花语怪君·谢微每日清晨推开窗,都会瞧见窗外等着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有时捧着一包梨花糕,有时提着一罐酸梅汤,有时掌心托着一只小鸟雀儿··小孩儿笑得眉眼弯弯,“二师兄,来玩呀”·谢微和小孩儿捉迷藏,荡秋千,捉鱼,种花,摘莲蓬。
做每一件夏戟喜欢做的事情··真正的夏戟推门而入时,谢微正在推秋千,一边推一边笑问:“阿戟,你看见院子外面了么”·秋千上空无一人。
夏戟冷漠地看着这一幕··谢微心里的小孩儿脆脆道:“二师兄,我看见了一株缀满小花的树,可好看啦”·谢微笑道:“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小孩儿欢呼雀跃:“好呀好呀二师兄,你真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看的二师兄。”
夏戟冷声问:“你在和谁说话”·谢微似乎才发现夏戟,温和笑道:“我在和阿戟说话呀·”·“哪个阿戟”·“阿戟小小的,甜甜的,软软的,是最可爱的阿戟。”
谢微弯腰,把那小孩儿抱在怀里··夏戟看着谢微做出拥抱的动作,然而怀里空无一人··“你疯了不成”·“我没有疯,阿戟这般可爱,我怎么舍得疯。”
谢微捏了捏小孩儿的小脸··夏戟用力攥住谢微的手腕,一双眸子淬了千年寒冰,冷声道:“你疯了你都疯出幻觉了”·谢微紧紧地护住怀里的小孩儿,生怕夏戟伤害他,厉声道:“我没有”·“你别再自我欺骗了阿戟已经长大了,阿戟再也不会是三岁孩儿了,阿戟不可能一辈子天真无知地缠着你”·“你骗人阿戟不会长大阿戟一直很喜欢我,从见我第一眼就喜欢我,阿戟不会离开我”·“他是阿戟,那我是谁你好好看看,我是谁”·“你……你是谁……”谢微的眼神一瞬间变得茫然。
一阵风起,吹散了甜软的花草香,谢微看见怀里的小孩子不见了,抬头,看见一个冷怒的白衣少年郎··谢微无力支撑身体,坐到了秋千上,头埋地低低的,十指插进发里,用力地揪着头发。
梦境,又是梦境··陷入梦境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可是梦境那么温和,那么柔美,总是令人不由自主沉醉··谢微有气无力道:“你走吧。”
走吧,走吧,走吧··不需要再见,不需要怀念,不需要缠绵··江清野无法斩断的孽缘,谢微自己斩断就好了·命运的红线,一人松了手,红线便断了。
许久,谢微昏昏沉沉地站起来,抬眸,却看见白衣少年郎面如寒霜地立在枯萎的花草前··谢微头疼道:“你还没走啊·”·夏戟漠然问:“你希望我立刻滚”·谢微狠心道:“是的,立刻滚,请。”
“我走了,你当如何”·“你走了,我还有阿戟·”··“那是假的,是幻觉·”·“幻觉,情之所钟,甘之如饴。
你走,走你的康庄大道;我留,留在梦里与你度过余生·”·夏戟轻轻地捧起谢微的脸,怜悯道:“活生生的我你不要,却对梦境投怀送抱·谢微,你一个人下地狱吧,我不奉陪了。”
夏戟瞧了一眼枯败的花草,走出了听雨阁··谢微看着夏戟的背影,直到远不可见·谢微重重地坐回秋千,低垂着眸子,睫毛掩住黯然瞳仁,长长的黑发千年寂寥。
谢微旁边多出个小孩儿,小孩儿抱着谢微的胳膊,小声安抚:“二师兄,你别难过啦·”·谢微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怎么可能没事我住在你心里,你心里的悲伤都溢了出来,快要淹没我了。”
“那,你哄哄我吧·”·“好呀”小孩儿柔软的小胳膊抱住谢微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谢微的脸,软软糯糯地道,“二师兄,天上人间,人山人海,我只抱你。”
小孩儿一口气说了许多又软又甜的话,谢微听了理应觉得开心,可是不知为何,心里却越发空冷··谢微落寞道:“你,喊我一声师哥吧·”·小孩儿为难道:“不行呢,我从来只喊你二师兄。”
谢微一怔,一阵风吹来,吹散了混沌··不是··他不是夏戟··他怎么可能会是夏戟·夏戟从来只喊自己师哥··谢微站起身,往外走。
小孩儿焦急道:“二师兄,你不要我了么”·谢微没有作答,他要去找夏戟,真正的夏戟·谢微去了纤尘阁,没有夏戟;去了净初阁,没有夏戟;去了清风堂,没有夏戟。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失魂落魄的谢微经过竹林,余光瞥到竹林那边江水的小舟,那小舟上立着一双人影,谢微几乎要喊出声:夏戟·然而那一声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夕阳西下,江水泛舟,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一双人影··江清野抬起夏戟的下巴……吻下去··谢微如坠冰窖,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声。
谢微不停地往后退,出了竹林忽然撒腿狂奔起来··谢微一口气跑回了听雨阁,狠狠地甩上了房门,全身抑制不住颤抖··那一幕,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
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谢微摔烂了茶杯,茶水泼了一地。
小孩儿凭空出现,一把抱住谢微的腿,脆声道:“二师兄,你冷静点”·“滚不要靠近我”谢微一把甩开了小孩儿。
谢微抱住头,头痛欲裂,满地打滚·滚到茶杯碎片上,身体上的刺痛取代了心里的伤痛,竟然生出一种异常的宽慰快感··谢微很快被那种快感蛊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被刺穿,殷红的血涓涓流出,血流的越多,快感越发强烈··谢微一连刺了数十下,整只手掌几乎都被刺烂了··那小孩儿站在窗口,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笑,似乎在说:快快快,自杀才叫痛快·有人推门而入。
谢微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躺在一摊血里··谢微看着来人冷笑:“你说我令人不齿,你就高尚了吗我不配为师兄,你以为你配吗”·谢微笑容癫狂:“江清野,你不配”·“你怎么了”江清野眉心微蹙,蹲下来想要为谢微止血,谢微却一把打开了江清野的手,说:“别碰我”·江清野点了谢微的- xue -,谢微动弹不得,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江清野。
江清野边包扎边道:“不光是听雨阁,整个行之山都有一股奇异的花草香·夏戟从你这里回去后,我便闻见他身上也有这股香味·所以,香味是从你身上散发的。”
江清野解开谢微的腰带,十分淡然地来来回回摸了一番··谢微不禁红了脸,羞愤道:“不许摸”·江清野没摸出个所以然来,目光落到谢微腰间系着的锦囊上,从里面倒出一堆圆润的玉石,淡笑道:“这么多,也不嫌重”·“我的,不许动”·“那么多颗,混进去一颗别的,也不容易发现。”
江清野手心躺着一颗玉石,默念了句咒,那玉石竟然缓缓变成一朵淡紫色小花··谢微讶然道:“这是什么”·“这得问你自己了。
你何时招惹花语怪了”那朵花在江清野手里挫骨扬灰··谢微看着那窗口的小孩儿化作轻烟消散··“花语怪最为低调,其他凶煞占领妖魔鬼三界,花语怪却默默无言把花种洒满了每一片土地。
花语怪无处不在·”江清野道,“你到底何时被它缠上了”·谢微有些尴尬,自己刚刚出言不逊,而江清野不仅不计较,反而还能保持耐心寻出异常。
依江清野所言,假若自己被花语怪缠上了,那么自己随时随地都可能看见花语怪想让自己看见的事物……那江边的一幕,极可能就是花语怪下的一招挑拨离间的妙棋。
谢微仔细想了想,道:“夏戟变回原貌前,曾说我身上有花香味·想来是那时,那朵小花就在我的锦囊里了·”·江清野解了谢微的- xue -,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那时我已发现你的异常之处,猜出是花语怪所为。
花语怪武功稀松平常,想要取人- xing -命的话,通常是借刀杀人·我担心花语怪要借你的手杀夏戟,便不许你们见面·可是后来我发现花语怪的目的是……要你自杀。”
·谢微怔然:“……自杀”满身的伤提醒着谢微,若非江清野及时赶到,自己极有可能真的自杀了··“我虽能帮你一时,却无法帮你一世。
花语怪无孔不入,若是你下次再被迷惑,我可能不能及时赶来了·你认真想一想,你是怎么招惹它了,找出问题的症结,我们才能想到办法·”·“我……不曾有印象。”
江清野从袖子掏出一枚护身符,放到谢微手心,道:“此符驱邪镇灾,花语怪不能近你三丈,千万莫要离身·”·谢微又感激又羞愧难当,“多谢大师兄。”
“你我师兄弟一场,不必客气·我只想问一问,你先前那一句‘江清野,你不配’是何寓意”·“……”·第34章 堙灭毒蜂·外出寻人的弟子,连林缘一根头发丝都没看到,却在垃圾堆里捡到了自家掌门。
说是云游在外的秦掌门被捡回来时,三魂去了七魄,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众弟子怀疑秦掌门挖了人家祖坟了,否则怎么也不能被打到人畜不分··秦掌门虽然十分虚弱,然而一身肥膘一点没见消,反而全身上下都像被打肿了几倍,完全是个圆滚滚的肉球。
江清野不眠不休照顾了秦掌门三日,秦掌门肿成猪头的脸才勉强有了点人样··夏戟好奇到底是怎么个打法,才能打成那样·讨教一番,下次打架时也试一试。
江清野疲累地揉了揉眉心,道:“不是打的,是凐灭蜂蛰的。”·小弟子们把江清野当做昆虫百晓生,纷纷询问··“凐灭蜂是花语怪豢养的毒蜂,年幼时食花蜜,成年后食血液。被蛰伤后,身躯会臃肿,骨头会腐化,最后变成一团肉泥。”·小弟子们毛骨悚然。
“别担心,蜂毒有解药·”·“解药是什么”·“挚亲挚爱之人的泪·”·“掌门打了一辈子光棍,有挚亲挚爱之人吗”·“这就要靠你们去寻了。”
江清野温和地宛如长辈,小弟子们素来愿意听他的话·江清野嘱咐几句,小弟子们跃跃欲试出门去寻,见人就问:“你喜欢我家胖掌门吗”·房内只剩师徒四人。
秦修躺着半死不活··夏戟悠闲自得喝茶··谢微负手立在窗前··江清野揉了揉微疼的太阳- xue -,想来自己天生是劳碌的命,道:“小弟子与掌门并无多少交集,不甚了解,此去可能一无所获,我打算亲自去找找。”
“大师兄,我去吧·”·闲得无聊的夏戟和还算有点良心的谢微同时出声··“大师兄,我不去了·”·夏戟和谢微互相瞧了一眼,异口同声。
江清野叹了口气,斩钉截铁道:“你俩一起去”·江清野嘱咐夏戟:一旦遇险切莫逞强,及时呼救··江清野告诫谢微:再次被花语怪迷惑,后果自负。
谢微和夏戟一同下山,一路无言·气愤古怪而沉默,谢微手心都出了汗,每次想要鼓起勇气搭个话,触到夏戟漠然的视线,都生生地把话头咽了回去··到了附近的小镇子,夏戟踢着石子百无聊赖,面无表情地看着空地上荡秋千的小孩子。
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子,是秦修的家乡·当年秦修为生计劳苦奔波,在去砍柴的路上偶遇白衣青年,两人志趣相投,结为至交好友·谁也不曾料到,那白衣青年最后会飞升为仙,而砍柴的毛小子,成为大派掌门。
小镇子上多少流传着秦修的传说,谢微搬了把小竹椅,听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讲故事··“秦修啊,我晓得的,可有出息啦……”·老人家滔滔不绝,张口闭口都是“全镇的骄傲”“天下的英才”“世间的大能”“人类的珍宝。”
谢微微笑着询问:“秦掌门在俗世可有妻儿”·老人家不说话了··身为全镇骄傲、天下英才、世间大能、人类珍宝的秦修,终身单身,并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谢微道了声“多谢”打算离去·老人家一瘪嘴,连声道:“来来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坐好听着·谁说我们的骄傲没人要了那是天下美人都要不起”·谢微听完,只觉得比起这个故事,还是秦修终身单身比较光彩一些。
谢微告别老人家,经过摊铺,顺手就买了根糖葫芦··拿着根糖葫芦的谢微看见神色漠然的夏戟时,才反应过来……夏戟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不会喜欢吃糖葫芦了。
夏戟冷冷地瞧着谢微,淡哂道:“买给我的”·谢微散成了一盘细沙,嗫嚅道:“不是·”·“买给谁的你是又看上哪家小孩儿了”·“我……自己吃。”
谢微低垂着头,默默地咬了一口·甜而酸,味道还不错··谢微在夏戟冷如霜雪的目光里,吃完了第一颗,舔了舔唇角,道:“师父年少时与魔界圣女有些牵扯,我们……”·谢微还未说完,忽然被攥进了一条小巷子,被狠狠地推到墙上。
谢微抬眸,小声问:“怎么了”·夏戟的眸色宛如淬了冰雪,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谢微的唇,垂下眸子低头凑上去··谢微手里还捏着糖葫芦,颤抖着闭上眼睛。
唇瓣即将相触之际,夏戟却往后退了退,以手背掩住自己的唇,微微皱眉···谢微睁开眼睛,看着夏戟··夏戟用力擦了擦嘴唇,仿佛要擦去被点燃的欲望。
乌压压的蝙蝠飞过极寒深渊的一方冷漠苍穹,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提醒他,是眼前之人赐予自己痛不欲生··不能吻,心会疼··夏戟放开了谢微的手,淡然道:“走吧。”
谢微心不在焉,咬了一口糖葫芦也味同嚼蜡·他们既不能如同过往般亲密无间,又不能彻彻底底分道扬镳,而是心照不宣维持着看似平静的表面··平静的海面下暗潮汹涌,随时能掀翻细长扁舟。
一切都向着腐坏的方向发展·谢微本身就是腐坏,借着夏戟眼底的光彩而沾上一丝生气,可是夏戟眼底的光彩也将熄灭了··谢微,你一个人下地狱吧,我不奉陪了。
谢微混混沌沌抵达魔界··魔界比人间更美,美得嚣张又憔悴·喧嚣的气息与花香混合,绘成独特的生机勃勃··“娘的找死吗”·耳边突然炸响一道怒骂声。
谢微后知后觉抬头,看见一辆疾驰而来的华丽马车·那匹气势汹汹的骏马直直地撞来,马车夫奋力拉住缰绳,然而毫无作用··谢微直直地戳在那里,心道: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
一只胳膊揽住了谢微的腰,带着谢微飞上了树梢··“你为何不躲”夏戟的语气里不无怒气··谢微无法作答,沉默地看着脚尖。
夏戟是三岁小孩儿的那些日子,谢微每一天都怀揣着满满的幸福·那时的小夏戟缠着他,黏着他,抱着他·谢微觉得十分温暖,自己是冬眠的小兽,而小夏戟是怀里的火炉。
夏戟变成十六岁的少年郎,却不如从前般笑容温灿,反而淡漠疏离··一旦尝过一次甜,就再也吃不了苦了··一旦拥有过夏戟的笑,就再也不能忍受那对冰冷的双眸了。
花语怪的梦境反映最真实的愿望··谢微的愿望便是夏戟看向自己时,能够笑一笑··可是夏戟再也不肯笑一笑了··“我问你,为何求死”夏戟恶狠狠地抓住谢微的手腕。
“我快要枯萎了·”·“……什么”·“抱歉,我要枯萎了·”谢微凝望远山,眼底渐渐漫上死气。
夏戟收走了阳光··他要枯萎了··夏戟怔怔地看着谢微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你怎么了”·“等找到了解药,这一次的路途终结,你我再无需相见。
先告别,余生漫长,后会无期·”·“谢微”·谢微没有应答,低头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凭空出现一个三岁的孩儿。
那孩儿蹦蹦跳跳挥着小手,粲然一笑,眉眼弯弯,露出一只极可爱的小虎牙··既然未来恐慌,既然孽缘斩断,不如沉入梦境,不复苏醒··“二师兄,你想我了么”·“想你。”
“二师兄,你喜欢我么”·“喜欢你·”·“二师兄,你愿不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谢微飞向地面,伸出双手去拥抱那笑意盈盈的小孩儿,然而腰间一紧,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腰··谢微听到那一声低哑潮- shi -的“师哥,”梦境寸寸碎裂,那小孩儿瞬间化作飞灰消散于天地间,地面留下一朵枯萎的小紫花。
谢微转过头,看见夏戟含泪的眼··两个衣袂飘飘的少年郎在半空接吻,倚着栏杆的小魔女笑着洒了一捧七彩缤纷的花瓣··“像没有明天那样紧紧相拥呀”·“像即将死别那样用力亲吻呀”·“像永不超生那样放肆相爱呀”·一场缠绵悱恻的深吻。
少年满脸泪痕··师哥说,想你,喜欢你,永不分离··堕入地狱,亦无悔矣··第35章 神兽怨火·谢微打听一番后,得知魔界圣女晚箫,乃是枉生魔的妻子,为枉生魔诞下一子后身亡。
且不说秦修与晚箫的牵扯是真是假,晚箫都早已不在人世,这条线索算是断了··谢微与夏戟正欲离去,远远地看见一道熟悉人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人竟是林缘·顾皎与林缘并肩而行。
顾皎眉眼弯弯,林缘神色漠然··顾皎拉林缘袖子,林缘拔剑··顾皎揽林缘的腰,林缘拔剑··顾皎摸林缘的手,林缘拔剑··顾皎跳上桌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嘴在林缘脸上盖了个章。
林缘怔了怔,脸色铁青,反手给了顾皎一巴掌··顾皎捂着脸上的红印子,笑嘻嘻:“小圆子哥哥力气真大呢·”·谢微:“……”世上当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林缘的视线越过人山人海,落到谢微和夏戟身上,万年冷漠的眸子闪过一丝喜色。
谢微招了招手,快步走向林缘,那边林缘却严肃地摇了摇头·谢微当即停下脚步,林缘为人稳重,从不擅自离派,久出不归不是林缘的作风··较大的可能- xing -是,林缘被牵制住了。
谢微瞧着那上窜下跳的顾皎,脸色变了变,那可不就是往自己胸口捅了一个窟窿的小孩么·那小孩凶狠狡诈,身手不俗,又有玄虚魂火,牵制住林缘也不是不可能。
夏戟把谢微的神色尽收眼底,“那是谁”··“一个小修士,曾讨伐于我·”·“怎么个讨伐法”夏戟那时正在极寒深渊受罪,对此事并不知情。
“也就捅了一刀而已·”谢微答得随意,比起魂咒之苦,那一刀实在可略过不提··“也就,捅了一刀,而已·”夏戟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刀子般刮过顾皎。
顾皎极敏锐地感受到了夏戟的眼神··四目交接··夏戟走向顾皎,轻狂嚣张··顾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见有人挑衅,恶狠狠地瞪回去·顾皎本想上去就是一脚,转念想了想,拉了拉林缘的袖子,可怜兮兮道:“小圆子哥哥,有人要欺负我。”
林缘漠然地扯回了袖子··与此同时,顾皎被夏戟一脚狠踹出去··“你是谁”顾皎以胳膊挡住那一脚,被强悍的力道逼得后退,眼里的楚楚可怜一扫而空,满满的都是滔天杀意。
“敢伤我的人,赐你死一百遍·”夏戟居高临下打量着顾皎,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凌厉又冷傲··“敢打我,我要让你死一千遍”顾皎跃地而起,掌心腾地燃烧起苍白色火焰,大喝一声冲向夏戟。
谢微急切道:“阿戟,别碰火焰”·夏戟避过一连串玄虚魂火,稳稳地立在半空·那玄虚魂火落地之处,把万物烧成虚无,魔界大道群魔惨叫,乱作一团。
又一团火焰紧追而来,夏戟游刃有余空翻避开,唇边含着一丝浅淡笑意·那白衣少年郎傲立云霄,长发如黑色的绸缎,肤如桃花唇如红樱,眸色带一点蓝,似有万水绕了千山映了蓝天,天上天下一派细雪,有如明月皎洁。
谢微几乎要看呆了·撒娇打滚的夏戟,笑容温灿的夏戟,眼神冷漠的夏戟,谢微全部见过··却是第一次见自信到有些狂傲的夏戟··那真真是足以摄人心魂。
“玄虚魂火,不过如此·话说,这一招我也会呢·”夏戟掌心腾起黑色焰火,焰火灼烧虚空,扭曲了一片空间··夏戟的身形一闪而逝,瞬间抵达顾皎面前,狠狠劈下一掌。
顾皎的眼眸里映着颤抖的黑焰,心里忽然生出久违的恐惧·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怨念深重到凝成实体的千年神兽怨念·一旦触及,尸骨无存。
顾皎打算拼死一博的那一刻,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夏戟的手腕··顾皎眼睛都亮了起来,欢快道:“小圆子哥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夏戟见林缘出手,却并没有打算放过顾皎,淡然道:“让我捅他三剑,此事就算揭过。”
顾皎完全把林缘当成了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躲到了林缘身后,冲夏戟吐了吐舌头,“有小圆子哥哥护着我,你休想碰我一根手指头”·谁料,林缘往旁边让了让,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顾皎的小脸瞬间垮了,哭都哭不出来了··夏戟一只手执着剑,一只手拎着小鸡仔般拎着顾皎··旁人连忙道:“捅不得捅不得夜白大人可是魔王最出色的孩儿啊”·谢微也道:“阿戟,他年纪还小,算了。”
顾皎最恨别人替自己求情,咬牙切齿道:“捅捅捅赶紧捅”·“嗤——”·夏戟毫不客气连捅三剑,把咻咻喘气的顾皎丢到地上,淡淡道:“捅你三剑算轻的,出门在外长点眼睛。
遇到好欺负的,尽管揍,遇到我,绕着走·”·那样重的伤,普通人小命差不多都要交代了,但顾皎只是稍微躺了会儿,就爬起来中气十足地道:“告诉你,见了我,绕着走”·看来,这孩子在“讨打”这方面,造诣颇深。
夏戟道:“管你去哪里横行霸道,林缘师叔,我带走了·”·顾皎:“你敢”·夏戟:“我还真就敢呢”·顾皎:“我不许”·夏戟:“我偏要。”
两人一言不合就斗起嘴来了·谢微无奈地笑了笑,夏戟还是小孩子心- xing -呢··林缘看了眼谢微,谢微很快明白林缘眼神含义,问道:“林恬在哪”·顾皎哼道:“我才不要告诉你那个女孩子走了,小圆子哥哥就会离开我了。”
无论谢微怎么问,顾皎都是涎皮赖脸的一句“就”·夏戟烦躁地一棍子打晕了顾皎,食指放在顾皎眉心,神识有些粗暴地探入顾皎记忆。
谢微忍不住笑了笑·夏戟根本就不怕熊孩子呢,因为夏戟本身就是最熊的小孩儿··第36章 重生之体·夏戟刚刚睁眼,便看见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那双眼睛极黑极亮,就像两颗黑宝石。
·夏戟眼神漠然,然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却快乐得不得了,夏戟身子一轻……被抱了起来··夏戟斥道:放开我然而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夏戟艰难地低头,看见水坑里映着一只毛绒绒的肥兔子,那只肥兔子的视线和夏戟撞了个满怀··夏戟眨了眨眼睛,肥兔子也眨了眨眼睛··夏戟动了动鼻子,肥兔子也动了动鼻子。
夏戟自我安慰了会儿,接受了神识附在肥兔子身上的事实··“你真的好可爱啊”小孩子满眼狂热··夏戟赏了这痴汉一个冷漠的眼神。
“我好想把你吃掉啊”小孩子张大嘴巴,把整个兔子头都塞进了嘴里··漆黑,潮- shi -,温热,粘腻·夏戟感到一阵窒息,胃里翻滚。
·夏戟听到一道温柔的声音,小孩子慌忙把兔子头从嘴里拔了出来,拿袖子擦了擦- shi -漉漉的兔子头,亲昵地抱在怀里抚摸着··年轻的女人珊瑚色长裙拖地,气质温婉,容貌秀美。
女人款款而来,笑道:“小夜白,你在做什么呢”·顾皎,字夜白··夏戟心里一凉,刚刚把那孩子暴打一顿,转头就成了一只任他揉捏的兔子真是现世报·顾皎天真无邪地笑:“娘亲,我在喂小兔子呀。
它真可爱,我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女人抚了抚顾皎的小脑袋,温柔一笑:“小夜白才叫可爱呢·”·夏戟安分守己地成为一只好吃懒做的兔子,每日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看魔王一家和和美美。
人间帝王后宫佳丽三千,掌管整个魔界的枉生君却只娶了晚箫一人·魔王大人处理事务杀伐果断,对待家人宽容大度,对自己则格外严格,时时反醒不足之处··枉生君做魔王做得脚踏实地认认真真,那股劲儿简直叫三界的男子都颜面无存。
夏戟懒洋洋地趴在草丛里咀嚼草叶,时常看到一些大娘揪着自家男人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骂:你看看人家枉生君要权势有权势,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情有才情……·大叔恼怒道:可惜枉生君就是不要你·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是以,魔界的女人都视枉生君为梦中情人,魔界的男人都视枉生君为洪水猛兽··然而某一天,夏戟亲眼看到和和美美的魔王一家,如同摔碎的镜子般四分五裂··那一天风和日丽,校场旁聚集了许多青年。
校场四周立着靶子,枉生君骑着一匹神采奕奕的黑马,穿着玄色狩猎服,英气逼人··枉生君一夹马腹,马匹绕着校场狂奔起来,枉生君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一触即发,三支箭均- she -中靶心。
青年发出兴奋的叫好声··君臣一家,其乐融融··夏戟晒着太阳,眯着眼睛,不禁感叹魔界真是世外桃源啊·以后厌倦了人间你争我夺,就向秦掌门借一笔钱,在魔界买一座住宅,做点生计养着师哥,茶余饭后就牵着师哥的手,来看魔王骑马- she -箭。
顾皎站在石头上,挥手欢叫道:“父亲让我也玩一玩”·枉生君骑马绕到了顾皎身边,宽厚有力的手揽住顾皎的腰,直接把顾皎捞到了马背上。
顾皎兴致勃勃接过枉生君的弓箭,瞄准百步之外的靶子,一箭- she -出,正中靶心··青年鼓掌欢呼,有的吹起了口哨··顾皎不满足于此,一夹马腹,骏马狂奔,顾皎的小手握着三支箭。
众人屏息以待··片刻后,发出更热情的欢呼··那三箭不仅正中靶心,而且- she -裂了枉生君原先- she -出的三支箭··顾皎兴奋地举起长弓,枉生君面露笑意,毫不吝啬夸赞道:“不愧是我的好孩儿来日定将超越于我”·君王总是防备过于出色的孩子,害怕孩子生出逆反之心,轻而易举夺权篡位。
但是枉生君却是真心实意希望自己的孩儿有雄才大略,将来也能一统魔界··顾皎转身搂住枉生君的脖子,满眼都是倾慕之色,“父亲在我心中,永远都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呢。”
夏戟百无聊赖,又是一幕父慈子孝·有人扬声道:“魔王大人的重生之体名扬天下,不知夜白大人可得魔王大人传承”·当年,莫殇君凭借百万暗影统领鬼界,贪尘君以成千上万的妖魂踏平妖界,只有枉生君单枪匹马杀出了一条血路。
枉生君不需要借助任何人,他能不断重生,自身便是千军万马··有人应和道:“当年未曾见到魔王大人的英姿,今日让我们开开眼吧”·枉生君微微一笑,抚了抚顾皎的头,道:“我儿尚小。”
言外之意,便是不同意顾皎展示重生之体··魔王发话了,众人再怎么好奇也不会强求·但顾皎脑子似乎缺根筋,父亲不让做的事情偏偏想做,兴奋道:“父亲,让我试一试吧”·命运自那一刻,异变陡生。
严寒的风,吹遍了顾皎漫长的余生··顾皎拔出匕首,欢欣雀跃地划破了胸腔,温热的血从他胸口喷涌出来,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父亲,我会重生吗”·顾皎神情亢奋,然而胸口的血却流得越来越多,一股灭天盖地的痛感击溃了顾皎。
顾皎捂着胸口,大口喘息,从马背上跌落··“疼……疼啊父亲……我好疼”·众人惊骇地不知所措,满目不可置信。
枉生君眸子里的笑意散地一干二净,只剩燃烧的冷漠和愤怒··众目睽睽之下,枉生君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把惨叫的顾皎抱回了宫殿,一路上柔声安抚,“孩儿别怕,很快就能重生了。”
众人心有余悸,纷纷散了··枉生君一把甩上了后殿的大门,把奄奄一息的顾皎摔到晚箫面前··晚箫面色惨白,含泪抱着顾皎,颤声问:“谁……是谁伤了我的小夜白”·“他是谁的野种”向来温文尔雅的枉生君红着眼睛咆哮。
“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晚箫捂着胸口,泪水涟涟··“你打算骗我到何时”枉生君重重地喘了口气,“若非今日皎儿偏要自弑,我还被你们母子俩蒙在鼓里”·“自弑……他自弑做什么”·“重生之体皎儿没有重生之体”·“没有便没有,没有重生之体便不能活了么”·“没有重生之体说明皎儿不是我的孩子你到底明不明白”枉生君怒喝道,“是谁的是谁的”··“你当真疯了”晚箫气得全身发颤,心疼地抱着微弱□□的顾皎,红着眼睛看着枉生君,咬牙切齿道,“你的孩子,你救不救”·枉生君一把拎起了小小的顾皎。
“你……你要做什么”晚箫惊慌失措,扑上去抱住了枉生君的腰,“夫君,夫君,不要伤害他,求求你不要伤害他”·“最后一遍,他到底是谁的”·“你的是你的”·“秦晚箫,你到底要骗我到几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与那个樵夫共度一夜”·“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秦晚箫,与秦修,共度一夜,听清了吗”·“你疯了”晚箫不可置信瞪大双眼,“秦修是我叔父那天偶然相遇,大风大雨,我在他家避雨而已”·“秦晚箫,证据确凿,我不信你了。”
枉生君扭断了顾皎的脖子··顾皎眼底的光极快消失,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暗色大眼睛··晚箫晕倒在地,珊瑚色长裙铺了满地··整个魔界的男人都在等着看枉生君笑话:看呀,要权势有权势、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情有才情的魔王大人,唯一的老婆还不是被别人睡了唯一的儿子还不是别人的种·枉生君在密室里呆了三天,亲手卸掉了顾皎的头颅、四肢、内脏。
用重生之体的魂力把残破的尸体缝补起来,做成一具最完美的傀儡娃娃··傀儡娃娃会哭,会笑,却永远不会死去··傀儡娃娃赤身裸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睁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眼睛里满是欣喜的光彩。
世间那么新奇,那么温柔,那么美··“你是谁”·“你的父亲·”·“父亲大人,你赐予我生命,我喜欢你”·“今后你做我的刀刃。”
“今后我做你的刀刃·”·“为我所用·”·“为你所用·”·“杀尽叛徒·”·“杀尽叛徒。”
傀儡娃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父亲大人,请尽情使用我吧,让我为你杀第一个叛徒·”·枉生君抚了抚傀儡娃娃的头,眼神漠然,“真是我的好孩儿。”
顾皎杀的第一个叛徒,是魔界圣女晚箫··那一年顾皎十岁,永远十岁··第37章 枉生魔君·侵入他人记忆有些费神,夏戟收回神识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谢微拉过夏戟的手,渡了一些灵力过去,问道:“可曾看见他把林恬藏在哪里了”·夏戟:“他把林恬,献给了枉生君·”·晚箫死后,枉生君妻妾成群。
身为魔王最出色的孩儿,顾皎搜罗美丽的女子,拱手奉上··谢微:“事不宜迟,我们尽快找回林恬·”·三人即刻要走,刚刚苏醒的顾皎却一把抓住了林缘的脚踝,哀求道:“小圆子哥哥,不要丢下我。”
林缘漠然地划下一剑,剑势打开了顾皎的手··三人离去,身后传来顾皎的低泣声··突破重重阻碍,抵达后殿时,三人形容狼狈··后殿金碧辉煌,檀香木门后,传来女子的娇喘声,声音高低起伏,媚色无边。
夏戟手心腾起黑焰,那道黑焰滚成一团火球,冲破殿门,一路烧到了红绸软帐前··林缘冲进后殿,看着那- yín -靡不堪的一幕·黑焰缠绕着床,一层轻纱后身躯缠绵,那些女子不仅不惧怕黑焰,见有人破门而入,□□得更加起劲。
将来人羞死才好呢··此情此景,身为林恬青梅竹马的林缘还未开口,谢微率先喊了声:“林恬”·黑焰把轻纱烧成虚无,纠缠不休的娇躯化作飞灰。
床上只剩两人,枉生君和林恬··枉生君身下的林恬身无寸缕,长长的发丝如绸缎般铺展,不哭,不闹,只是眼神一片死寂的空洞··枉生君从容起身披了件里衣,走到执剑的三人面前,慢条斯理地问:“想怎么死”·枉生君为凶煞之首,单枪匹马闯入魔界,无军队,无军师,无支援,凭借一把长恨剑,斩遍天下敌。
可以说,天上地下,难寻对手··寻常人看见枉生君都要跪地求饶了,然而行之派的弟子并非畏缩之人·三人对视一眼,往后急退,夏戟以黑焰束缚,谢微布下缚灵阵,林缘以剑刃划破手心,白虎剑意震天嘶吼,狂奔着冲向枉生君。
片刻之间,四道人影交手了上百招·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身形··谢微收阵,枉生君全身上下缠满银白色缚灵丝线,夏戟跃地而起,一剑狠狠刺向枉生君。
枉生君的胸口被捅出个血窟窿··敌人正中要害,理应松一口气·但夏戟不敢掉以轻心,低喝道:“后撤”·谢微与夏戟疾速后撤,林缘一把捞过床上的林恬,往殿门狂奔而去。
一道猛烈的爆炸声贴着耳畔炸响··几人立在半空,心有余悸看着火焰冲天的后殿·若非撤出及时,恐怕已经炸成了一摊肉泥··谢微道:“你是如何发现事有蹊跷的”·夏戟微微皱眉:“我也不清楚。
那时好像有人提醒我……”夏戟还未说完,脑海中闪过一道人影··是他·夏戟默不作声了··谢微也猜到几分,便不再询问了。
枉生君从滔天焰火里缓缓而来,脚踏白云,手执长剑,身姿极其挺拔,那无可匹敌的气势令日月失色···林恬紧紧地抱着林缘的腰,把头埋在林缘怀里,无声流泪。
林缘解开外衣裹住了林恬,紧抿着唇,揽住林恬的手指攥得有些发白·这个木讷的男人,所能做出最温柔的动作,不过是轻轻抚了抚林恬的长发··谢微道:“林缘师叔照料林恬便好,我们来对付魔王”·谢微和夏戟并肩而立,手握长剑俯冲向枉生君,长剑相撞,闪动火花。
两人配合默契,剑招行云流水,然而比起身经百战的枉生君还是逊了一筹··不出片刻,两人已伤痕累累··枉生君长剑指向谢微,客气地道:“你想怎么死,我送你一程。”
谢微:“……我暂时没有那个打算,多谢·”·夏戟乖巧一笑:“魔王大人怎么不问我呢”·枉生君便把冰凉的剑刃搭在夏戟脖子上,亲切地道:“你说。”
夏戟拾起谢微的手,吻了吻谢微的手背,抬眸轻笑道:“让我吻师哥一千遍,一万遍,心花怒放而亡·”·枉生君瞧着夏戟,想法和莫殇君如出一辙:并非处变不惊,而是色令智昏·谢微无可奈何地摸了摸夏戟的头,“阿戟,现在正是人命关天的时刻,我们要有点紧张感。”
夏戟天真无辜道:“紧张感,我有啊·”·谢微还未反应过来,一条极其庞大的鸣蛇凭空出现仰天嘶吼,腾起的灰尘遮掩了视线··谢微捂嘴咳嗽,在茫茫灰尘里寻找夏戟的身影,焦急道:“阿戟”·夏戟离开视线一刻,谢微就不得安宁一刻。
谢微不禁想,假若某一天夏戟不在了,那么自己该如何呢那个大胆的想法刚刚窜入脑海,谢微就一阵胆战心惊··忽然,滑溜溜的触感从后颈传来。
谢微一惊,刚想挥剑,却听到那浑身燃烧着黑焰的鸣蛇在自己耳边轻轻喊了声:“师哥·”·谢微宛如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连着肺腑都是彻骨寒凉。
那条憎恶无比的鸣蛇竟然喊自己……师哥……·谢微有如五雷轰顶,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信·那些谜团迎刃而解,为何夏戟失踪不见,为何夏戟变成三岁孩儿,为何夏戟变回原貌时,以那种畏惧又疏离的眼神看自己。
因为是他亲手……把夏戟丢进了极寒深渊……·谢微浑身冰凉,怔怔地看着那条撼天动地的鸣蛇撕咬魔王·强悍到足以与天地匹敌的魔王大人在千年神兽面前显得有些娇柔弱小,瞬息之间身躯被扯成碎片,一次又一次血肉重生。
魔王重生第十次时,鸣蛇回首看了谢微一眼··谢微几乎无法承接住那道欢喜的视线··他还站着,心却已经跪倒··鸣蛇欲再次给予魔王致命一击,一道破魔之箭迎面而来,险而又险擦过鸣蛇的眼角。
顺着火光寻来的顾皎傲立云霄,张弓引箭,一字一顿道:“妄想伤害魔王者,杀无赦·”·鸣蛇化作一道光,那道光落到谢微身边,化作了白衣飘飘的美少年。
谢微仍陷在盖天灭地的谴责里不知所措,幻想了无数个夏戟无法忍受遭受伤害而离开的场景,内心煎熬不已··“师哥”夏戟一把抱住了谢微的腰。
“什……什么……”·“魔王都快被阿戟打死了,阿戟厉不厉害”语气就像是小孩子讨奖励··“厉害,阿戟最厉害了。”
谢微的心在那双满是希翼的眼眸里化为一潭秋水,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夏戟的脸,宛如抚摸最脆弱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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