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远顾 by Ale鎏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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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远顾 by Ale鎏白(2)
·到了年底大人们都很忙,李顾想安心读书也不成,总有事要他帮着跑腿的·比如帮着村长去给村民送些补贴,村长最近遇上烦心事不太抽得开身,原因是修路的石料少了一些,数量不明显但是每天都有减少。
这些石料是他花了不少精力才谈下来的,浪费一块他都觉得肉疼,更别提突然少了那么多·过年边上每家每户都有些事要忙,有的要杀猪,有的要趁劳动力在家翻新房子,修路工程也就自然停下了,东西都搁在那儿也没人看管,但是没想到会有人偷石料。
·毕竟是年关,老村长不愿扫了大家兴致,暂且瞒下了这件事,只是自己有事没事去转悠两圈,盯一下·但石料还是在少,他自己想破脑袋找不出好办法,只能去找纪知青求助。
“我琢磨着要不自己支个棚子在旁边睡下,要丢也就是晚上丢,白天容易被人看见,肯定也不好意思偷了·”··纪知青关掉收音机,正色道:“过不几天晚上可能会有降雨,过去守夜太危险了。
人命比石头值钱·”·老村长点头称是:“纪老师说得有理,但我实在想不出来,要是外村的,大老远来偷这些石料费老劲了·要是咱们自己村上的,做出这事儿来,也太叫人心寒了。”
纪知青宽慰他,每次数量都不多,不像是一个团伙,最多是贪小便宜的哪个人,想趁过年边上大家都顾不上的时候发点小财,捎带注意着点就好··转眼到了小年夜的时候,这一天要扫尘祭灶,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
老村长带着李顾起了个大早,打扫完自己家里刚好天光大亮,接着去帮纪知青家里打扫·李顾举着个鸡毛掸子去拂墙角的灰尘,纪寒星给他扶着凳子,一看小孩在底下,急得李顾大喊星星快让开,灰尘会往下掉的。
纪知青见状自己接了鸡毛掸子过来,让他俩去擦窗玻璃了··两个小朋友自发分了工,一个擦窗户里面,一个擦外面·纪寒星发现里面擦不干净就敲敲窗户,对李顾指一下,李顾心领神会在外面擦起来,两人对上一眼就笑成一团。
忙活到午饭时间,窗户终于擦好了,两人也累得直喘气··纪寒星坐在凳子上,环顾了一圈,感叹道:“彻底打扫一遍真好,觉得屋子好亮,住起来都舒服了。”
李顾拧了热毛巾递给他,心里默默地想,打扫得再干净你也是要走的··小年·小年夜的饭是兔子奶奶做的,因为老村长和纪知青都是光棍,做饭仅止于吃饱饿不死的程度,想到过小年还要给两个孩子吃这个也挺不落忍的,便让老人家到村委会的大屋来做饭,他们提供菜和肉。
于是涂庆川带着一家过来,三户人凑一起过了这个小年··村委会开着个电视,平时一会儿有人影一会儿没人影的,今天倒是播得格外顺利·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男女唱歌跳舞,喜庆得不行。
纪知青、涂庆川和老村长一起说着宁川未来的规划和发展,一边帮忙摘菜切肉·涂庆川那张讨喜的脸上也都是快活的神色,剁起肉来分外卖力·三个小孩子聚在一起说他们自己的话题,旁边放着一个烧炭的火盆,烤得大家脸上身上都暖烘烘的。
越是宁川这样的地方,越讲究传统,或者说迷信,温柔的老太太还给纪寒星准备了新的帽子和手套,一边给他套上手套试大小,一边念叨着:“我们小星星回来了,灾难都过去了,今年要顺顺利利的。”
纪寒星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褶皱,他开始想念把他带大的纪爷爷了·老人明知自己不是亲孙子也一路把自己带这么大,走的时候还不放心自己·纪爷爷跟纪知青很像,严肃的时候板着脸有点可怕,但是却用尽温柔和耐心来抚养他。
戴上新的手套很快暖和了起来,纪寒星盯着手套发了一会儿呆,想起自己还有很多零食,都是上次村里人送的,他掏出一块老年人也咬得动的酥糖来递给她,乖乖地说:“谢谢奶奶,奶奶也要健康顺利。”
兔子奶奶征愣了片刻,像是没料到小朋友这样会投桃报李,抱着他亲了一口,把糖塞回去:“我们小星星真乖,糖给你吃,奶奶不吃·”纪寒星握着被塞回来的酥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只好把酥糖揣回来,对老人家笑了笑。
兔子奶奶慢慢走到灶台边,用大锅炒起菜·菜蔬接触热油发出嗤嗤的响声,人间烟火,温暖又踏实··李顾把火盆边上烤热的橘子剥给纪寒星吃,并招呼兔子自己拿别客气。
屋里暖洋洋的,让他感受到了那种心里被填满的滋味,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想要是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似乎也挺好的··但是他已经开始长大,开始有了一个大孩子的忧愁。
不再像涂玉明那样,只要有的吃有的喝就觉得生活无忧无虑,他逐渐体会到了宁川的贫乏和这里的人们为了生活而付出的挣扎·节日的喜庆给贫穷困顿的生活加了一层滤镜,滤镜之下,现实依然残酷。
送走纪寒星他们,李顾收拾了桌子,扫了地·没有抱着电视看,反而拿出一本书来,在草稿纸上对照着认认真真写起题目·老村长瞧得新鲜,打趣他说:“怎么跟石猴子开窍似的,过小年给你放一天假,可以不看。”
李顾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出毫不在乎的表情来:“没事做么,多看看,”还小声补了一句:“万一考不上咋办”·老村长静静打量着他看书的模样,觉得这小孩好像变了很多。
从前也是好孩子,皮实、心眼也好,但现在好像越来越不同了,像是原来那个皮囊里面突然长出了一颗心·他把台灯朝李顾那里挪了挪,李顾脸皮再厚,也禁不住被这么亲切地注视,抬起头来有点臊得慌:“干嘛呢,我就看个书而已。”
村长呵呵笑了起来,像是极高兴的·李顾想了想,把书放下:“我要真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人了,你行么”·村长哼哼一声,更开心了:“你才多大,捡到你之前我不是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么。”
李顾知道他倔,好声好气地说:“饭得热了再吃,也别热太多次·鞋子衣裳啥的,破了就开口找人补一下,别穿得不像样……”村长像看一只会说话的猴子似的看着他,李顾越说自己越说不下去了,书抬起来一遮脸:“不管你了,到时候想起我的好也找不到我人了。”
村长也笑:“巴不得你再也不用回来·”·村长又把台灯挪近了一点给他照亮,然后自己出去抽了一管烟··宁川的天空向来很好看,深蓝天幕上悬着一轮月,苍穹和月色是最公平的东西,普覆众生不带偏颇。
一管烟抽完了,月亮被云遮掉了一点,冷风不知从哪里来,刮得他身上有些冷·村长想起纪知青说过的,这几天夜里可能要下雨,他磕掉烟灰,回房关好了门窗··涂庆川·小年之后果然开始下雨,还刮起了大风,- yin -沉沉的天气看起来有几分不祥的意味。
村长记得纪知青说过的,宁川的山被村民挖坏了,遇上大雨很容易泥石流,他担心自己那条将将要修成的路就这么折了,打着伞想凑近去看,李顾拦住了他,语气因为着急而有些冲:“怎么想的,万一真塌了你过去能怎么样山还能听你话不成,平白被压死了谁挖你”··村长这才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看到李顾紧张盯着自己,浑身汗毛都要扎起来的戒备模样,他咽了一口气下去,低眉顺眼回到家里坐着,不再往出跑。
冬天没有农活可做,这雨下了一天一夜,大家也都不太出门·村长站在窗口抽了一管烟,看到风把一棵树吹折了,树跟带着泥土呼噜噜从山上滚落下来··果然这山上的泥巴是抓不住地的,这场雨过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村长眉头锁得死紧,这条路已经是村民好几个月的心血,而且宁川再拿不出那些钱来买石料了··李顾看出他忧心,抬高了声音,言语中的浮夸甚至有几分滑稽:“别看了,真塌了就塌了吧。
我昨儿看电视里,隔壁县有个出去念书学成归来的,给家里修了一条路呢·我赶明儿也给你修一条,想怎么修怎么修,想修多宽修多宽·”他心里一点底气也没有,甚至能不能考上那个差劲的初中都另说,但他自己也是孑然一身,能许诺的只有这点愿景。
村长哼哼着瞅了他一眼,似乎真的被取悦到了,他没再抽烟,关上了飘雨的窗户·李顾见他终于不再想着冒雨出门,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为自己的大言不惭感到一点害臊,埋着头读书,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雨停之后村长着急忙慌要过去确认那条路的情况,结果不巧发现石料又少了,村长啐了一口唾沫,说***,哪个这种天气还来偷东西,不要命了·李顾在一边看着,不是路被压塌了一切就还没那么糟。
回来路上看到一裤脚泥巴的涂庆川·李顾老远喊他:“涂叔,今天路不好走,别去采药了”涂庆川僵了片刻:“雨停了没事的。”
“别去了”李顾大喊,“纪老师说雨还得下,危险得很·”“嗳,好的好的·”涂庆川连连点头。
纪知青听的广播里果然没说错,不到夜晚雨又接着下了起来,这一次下得可真是声势浩大,连房子受不受得住都另说·李顾担心村长受不了,坐立不安,时不时想偷看一眼老头子的情况。
村长垂着眼,敲敲桌子:“看你的书,别想其他的·”·第二天道路果然被冲毁了大半,远远的看到断掉的树根扎在乱石堆上,情况如何,是再明显不过。
好在雨终于停了,天空彻底放了晴·纪知青带着纪寒星赶过来,大概是也知道那条路一毁,村长心里肯定不好受·人人都看着他,村长反而不肯露出什么异样,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来:“愚公搬那个山你们知道吧,不过是一条路,咱们人都在呢,一代代的,总能出去。”
背过身的时候,李顾看到他红了眼·世世代代有很久,前人留下了这个摊子,年轻人还没成长起来,如今担子是落在他肩膀上的·没有世世代代,只有他一个人。
眼瞧着年三十没几天了,村长有意把这一页揭过去,等年后再去找人手清理乱石·结果这时候兔子眼睛红红的跑来了·一路踩得- shi -答答的泥水飞溅,过来抱住村长的大腿就哭:“我爹,我爹不见了”·两个大人心里都是一咯噔,也不管什么要先过年的事情,沿路喊齐了村里的老少爷们带上工具朝那条路过去。
没开挖多久,在乱石堆里,看到了满是泥巴的裤腿··涂庆川就这么去了,围观的人们在惊恐之余感到了莫名·议论声越来越大,有几个知道少了石料的人也不由看向村长,他们在心底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等着村长主持这个公道。
挖出死人的事情很快传开,村里人陆陆续续过来,家长捂着孩子的眼睛也挡不住那些好奇又惧怕的目光··村长抽了两口烟,刚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愤怒过,但也很快在心里做出了抉择。
这是件大事,大家围成一个圈,都等着他开口··涂玉明搀着走不稳的奶奶,现在已经懵了,根本不敢辨认那个乱石堆里的男人就是他的父亲·村长看了眼这婆孙俩,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前两天,咱们修路的石料总是在少·当时疑心有人偷,为了不耽误大家过年,没跟大家说·我呢,就卖了这张老脸,去找了庆川·看他年轻力壮的,要他帮我去看山。
第一天下雨的时候,没叫他去,小偷趁机会挑走了石料·第二天下雨我叫他别去,没想到这个实诚孩子还是来了……”话说到这里,大家也听明白了,原先几个心里有疑惑的人,看到村长蹲下去徒手开始搬起石头把涂庆川刨出来,也都懂了自己该怎么做。
他们纷纷加入进去,把男人身上的乱石搬到一边··兔子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来,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村里有男人看到她这模样,叹了口气,劝慰道,老人家你放心,庆川是为大家做事才走的,村里人不会亏待你们。
这话一出,老老少少也都附和,涂玉明擦了一把眼泪,朝他们说谢谢·村长望了望被人群包围着安慰的婆孙俩,然后招呼愣在一边的李顾过来帮忙,把石头从涂庆川身上搬下去。
我不会真的欺负人·看到乱石堆里涂庆川面目全非的脸,李顾下意识捂上了纪寒星的眼睛·跟在村长身边这么久,他明知村长说的话是假的,可看他说得那样笃定,李顾反而疑惑起了自己的判断。
纪寒星很乖地站定了,任由他遮住眼睛也不挣扎,长而密的睫毛轻轻刮搔着李顾的手心·纪知青看到,示意李顾松开手,李顾犹豫了一会儿,拿开了手却把纪寒星护到了自己身后。
很多年后纪寒星都记得这一幕,那是他后来的人生里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在死人面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不肯叫他看见一点不美好之事,一个要他旁观了一场死别,敦促他成长得快一点。
老村长在那条被毁掉的路上站着,李顾觉得他的情绪应该快要崩溃了,可是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指挥着众人一同刨出涂庆川,中途连饭都顾不上吃·晚上回去李顾打了热水来给他泡脚,小声问他要不要抽烟,老村长没答话。
李顾心里更打鼓了·他有满肚子的话想问,但又不敢开口···出去倒水的时候恰巧碰见兔子奶奶带着涂玉明过来,他引了两人进门,村长刚刚泡热乎了脚正给自己套上袜子。
老太太一句话没说,先从兜里摸出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钞票,她比刚听闻噩耗时无助又凄惶的模样好了很多,钱递给村长,用手戳着自己心口说开了:“我,糖尿病,没办法了。
庆川不要我就这么拖下去,让我治,跟我说他出去找钱,让我别- cao -心·我没想到他找的是这个钱·我老了死了不要紧,想要活着反而害了年轻人·那么多人跟前,我没这个脸,我也怕玉明将来在村里没办法立足,但我良心上受不了。
家里还剩这些,不知道够不够补上那些石料钱·”·村长一直沉默地听她说完,数了数布包里的票子,抽了一张面额最小的下来,把剩下的塞回去,递给了她:“就当已经补上了。”
兔子奶奶眼里突然涌出泪来,要给他跪下,村长一把拉住了她:“不用这样·往后生活可能要辛苦一点,玉明这小子,还得你带·”·兔子奶奶看他不受自己这一跪,便要涂玉明给他磕头,涂玉明楞楞地照做了。
他用了很久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抱着个涂庆川给他新买的足球有点恍惚·前不久他才跟涂庆川一起在院子里踢球玩,他得到了一个崭新的足球作为过年的礼物·可是这么快,陪他踢球的人就不见了。
涂庆川还告诉他要好好学写字,可是他甚至没来得及学了写给他看··纪寒星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小年夜里他给兔子奶奶的酥糖她不吃,她不能再吃糖,家里掏不出给她做透析的钱了。
很快就是大年夜,一个青壮年的故去给小山村蒙上一层- yin -影,但年总归是要过的·时间就是这样一路浩浩汤汤向前走,任何人、事都不会让它停下·有人被它丢下了,它也不会在意,时间是不懂回头的。
那一年纪寒星送给涂玉明家里的春联没用上,他家贴上了白色的对联··李顾认真地想了想,他开始体悟到,贫穷是会吃人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努力读书,做完家里的活儿就跑到纪知青家里去做题,有不会的就及时问。
乡下对于小学生的要求不高,算术凭着理解能力还是会做的,主要是识字问题,还有读书时乡下的口音,纪知青对此要求十分苛刻,让他早晚跟着广播朗读,彻底纠正了李顾一口自带地标的普通话。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除旧迎新·一盘鞭炮里总有那么一两粒是没烧完的,山里小孩喜欢捡来再点着了听个响·李顾带着纪寒星去给兔子家送吃食的时候,路边恰巧炸了一颗小鞭炮,纪寒星被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大大的,拽住了李顾的衣角。
他表达害怕的方式总是很含蓄,不肯直接说出来·李顾顺着鞭炮扔来的方向看过去,恶作剧的小孩子已经跑得没影了··这件事可给李顾气坏了,路上再见到拿着劣质打火机准备点炮仗玩的孩子,先一步冲上前去,把东西抢了过来。
他一直以来占了一个山大王的头衔却还没真的当过恶霸,这次冲冠一怒,竟然觉得有几分痛快·把没收来的小管鞭炮都扔进水坑里浸透了,有小孩子不服气找他理论,李顾挑起一边眉毛,不耐烦地恐吓:“玩什么玩,炮仗是能玩的么就你这小胳膊,一不留神能给炸没了。
一口气歇了啊,再哭给你把炮仗绑屁股上,送你上天信不信”其余孩子面面相觑,瘪着嘴去找家长告状了··纪寒星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走,李顾想了想又跟他说:“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不会真的欺负人。”
纪寒星对他笑了笑,眼神里的意思是“嗯,我知道·”·你会来送我吗·李顾私底下很为兔子犯愁,但他没跟家长说过,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就问纪寒星:“你说这可怎么办呢,兔子怎么办呢”年少失去父母这种事总是让旁观者无比心碎,好像失去护佑的幼苗就长不下去似的,但真正失去庇佑的那些孩子,最终也还是要靠自己慢慢长大。
纪知青找兔子奶奶谈过一次,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来涂玉明也加入了他们的读书小队·李顾原本见到他就觉得有点难过,始终克制不住要用同情的眼光去看他,后来转念一想,他自己就是个没爹的。
纪寒星呢,纪寒星也没爹·缺爹三人组一拍即合,每天一起读书写作业,倒也是另一种圆满··涂玉明的加入让李顾更有斗志了,念书这件事,他一直以来都被纪寒星碾压,一点兄长的尊严都找不到,涂玉明来了之后,可算有个给他垫底的。
大概每个班上的倒数第二名都会对倒数第一怀有这种不可名状的感情,有了一个更不长进的衬托着,李顾终于找回一点颜面·他发展出一个新的爱好,没事就当着纪寒星的面辅导涂玉明,反正兔子水平最差,也听不出对错,只管一股脑接收了,懂与不懂那都是后话。
李顾每天大量地吸收新东西,疯狂地背课文学习生字,只管把自己当作一个容器,拼了命地把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往自己脑子里塞·某天交完作业之后,他有些忐忑地站到了纪知青跟前,问他自己考学这件事能不能成,纪知青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两眼,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露出一点笑意,说可以,这下去镇上学校当个倒数第一一定是没有问题了。
李顾绷了许久的劲儿一下子松了下来,能当倒数第一,说明肯定是能考上的·纪知青对于他过于豁达的脑回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也不是不为他开心··事实上纪知青真没想到他肯下这样的功夫,插班不用考试,纪知青是为了吓唬他才给他定了个高的目标。
李顾的事情解决了,剩下的就是送纪寒星走·他的寄宿学校二月上旬开学,需要跟纪知青提前一周离开,去办理相关的入学手续·李顾面上不说,每天回去偷偷看看日历,也知道城里就快开学了,他心里堵得慌。
李顾不太舍得纪寒星,他觉得纪寒星可怜,一个小娃娃,没爹也没见过妈,唯一的监护人要把他送走去读寄宿学校·李顾担心他寂寞也担心他的安全,怕他这么个面粉捏出来的人被欺负。
两人一同从那变态手底下逃出来,算个生死之交,就要这么分开了,真让人心里憋屈···李顾原先是个没开窍的人,是纪寒星的到来,带给他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李顾说不清那是什么。
就好像人在抬头看星空的时候,那些明亮而遥远的光点,是看得见的,却又说不清看到的到底是什么·纪寒星一走,整个宁川又好像变回了灰蒙蒙光秃秃的样子,跟这里让人绝望的长冬一样。
但李顾不全觉得这是一件坏事,他也要去镇上读书了,他的人生刚刚开始,未来也会有很多种可能··两个小朋友都默契地没提起要走的事情,终于数着日子是真的快了。
李顾先没沉住气,忍不住问纪寒星:“你哪天走”纪寒星歪头想了想,掰着手指数,笃定地说是九号·他表现得始终很平静,李顾看他这模样,突然不好意思暴露自己没有他冷静这件事,于是假装也冷静地点了点头,只搁在心里过了一遭。
他这边转身要回去了,纪寒星突然叫住他:“哥哥,你会来送我吗”·李顾冷静不起来了,很大声地回了一句:“会”·李顾回去拿铅笔在那一天的日历上做了个大大的记号。
九号,是不能错过的,他还有几天时间,七号蹭别人的车去一趟镇上,过年的时候村长从手指缝里漏了一点小钱给他,他一直没舍得用·他想给纪寒星买一些礼物··……·纪寒星也是突然知道自己要在七号走,纪知青大概知道他得去跟这里的小伙伴道个别,特意给他留了点时间。
小孩从起床得知要今天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劲,穿好衣服急匆匆从屋里跑了出去·纪知青不明所以,昨天小卖部的人过来让他接电话已经很晚,纪寒星早已经睡了,所以没能及时告诉他。
这件事对大人小孩来说都极为仓促,纪寒星一路小跑到了村长家里,发现门从外面扣着·跑得太急呛了一口冷风进去,他有点喘不上气,狠狠吞了吞口水又立马拔腿往村委会的方向去。
在那里找到了老村长,才得知李顾进城去了··从宁川进城一趟,不到天擦黑都回不来·而想要进城去,势必得中午之前就走,无论怎么算,他们都见不上面了。
纪寒星抿了抿嘴唇,把纪知青收拾到行李里面的他的练字本拿了下来:“我可以把这个留给李顾哥哥吗”·那是纪知青的父亲手写的字帖,纪知青和纪寒星都是跟着他学写字的。
纪知青愣了片刻,点了点头··狗东西,像个人样子了·那一年李顾回来没有找到自己的小星星,他给他买了糖果和新本子,但都没有机会送出去·他最初心里有过幽怨和不甘,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时间冲散,只剩下纯粹的念想。
纪知青回来之后,李顾被要求做了两张像模像样的试卷,之后得到消息他可以去镇上初中插班了·这是他过往人生里面十分了不起的一桩成就,让村长高兴得在晚饭时拿出了自己舍不得喝的酒。
从前村长每次馋酒的时候都不舍得碰这个小酒坛,说是存着等李顾娶媳妇那天喝·李顾当时没什么文化,没咂摸出来哪里不对,后来反应过来他这辈子都被纪寒星压了一头,说不定也有这倒霉催的老头给他存“女儿红”的一份贡献在。
酒依旧是不舍得大口喝的,村长用筷子沾了两滴,又宝贝似的放回去:“这才是初中,不喝多,等考上高中了我来一口,等你考上大学我就喝一杯·”·而李顾自己只是松了一口气,好似所有力气已经在过程里用光,人事已尽,后面的结果反而得靠老天安排,已经和他本人无关。
老村长在他临走前几天照常忙自己的,并没有对这狗东西表示出什么不舍·临行头天晚上他扔了李顾两套新衣服和一双新鞋,李顾问他好多钱,老村长鼻子翘得老高也不跟他讲:“问这个干什么,问了你给我”李顾觉得自己- cao -着一个一家之主的心,苦口婆心道:“我长得快,不要那么多新衣服,你用钱地方还多咧。”
老村长踹了他一脚让他换上试试,李顾揉着自己的屁股蛋子,感觉没有得到对一个文化人儿应有的尊重··他把两身衣服抖落开来才发现风格迥异,其中一身是老村长托人给买的,很不幸这位老村夫不咋见过文化人,于是把纪知青当做最高标准,托人给李顾做了一身差不多风格的。
大一号的白衬衫未经熨烫,皱巴巴贴在李顾发育不完全的小身板上,如果不是颜色还算得上新,任谁看了都要觉得是从上一辈那里继承过来的·另一身运动衫有了超出村长理解的好品味,大概是买的人想法很奢侈,没有放着尺寸买,刚好合身,穿上就抖落出二两逼人的青春气。
老村长哼哼了一声,捏捏李顾的胳膊,又拍拍他后背,把他前看后看,活像检查圈里牲口的长势·检查完毕老村长挑剔地得出结论:“狗东西,像个人样子了。”
而后他看了李顾许久,替他把压到衣服里的领子拉出来:“还得是你纪老师,这身他给你买的,你可长慢着点,不然明年就穿不了了·”李顾低头不语,好半天才低声讲:“那我要去谢谢他一下。”
村长撸了一把他的狗头:“你少犯点混就行,你纪老师没让我告诉你·”李顾把没送纪寒星走这件事算在了纪老师头上,大概他心里确实不藏事,不满表达得不够隐晦,让人看出了端倪。
李顾收拾好自己的小破包,包很小,衣服塞进去肯定会皱,但这不影响李顾以豆腐块为标准把衣服整整齐齐叠好·他行李中最珍贵的东西是纪寒星留给他的那本字帖,被用塑料袋规整地包上,熨帖得像是覆了一层光亮的膜。
他走的时候还蛮早,山里雾气未散,倒春寒的季节,连太阳上班都不太积极·村长没来送他,他比李顾更早就进了城去要今年的补贴款了·李顾在灰蒙蒙的清晨里回头看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见小路边上戳着个人影,李顾认出那是纪知青,只有他会站得这样挺拔高俊,像这个风沙常年的地方一棵不会弯腰的树。
李顾说不上来心头什么滋味儿,他没好意思走过去,反而朝前快走了两步,越走看到的纪知青的身影越小,李顾终于顿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长长喊出了一句:“纪老师——我走啦我会好好读书的”群山之间回荡着李顾的鬼哭狼嚎,惊得一个村的狗都跟着他叫。
·纪知青终于动了一下,冲他挥挥手·清风流云相送,也没有更多言语要说,纪知青转身走进屋里,释然一笑··李顾就这么一个人去了县城··县立一中的牌子挂在不太高的外墙上,蒙着经年的灰尘。
李顾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外观破旧,但并不影响他心底求知的神圣感,他久久凝视那块牌子,试图把这白底黑字印在心里,作为自己求学生涯一个新的开始·岂料一只杂毛狗小腿噔噔地跑过来,后腿一掀,对着那块牌子轻车熟路地滋了一泡。
李顾的眉毛抖了抖··作者有话说·李老板,一个从小到大都在给自己立flag的男人……·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狐獴·有了先头的遭遇打底,李顾在看到学校与宁川别无二致的破落宿舍楼之后就显得淡定多了。
县城里学校会寄宿的人不多,这里上学的多数还是本地孩子·有寄宿需求的那一小部分是乡下上来的,他们既没有话语权,也没有父母跟着嘘寒问暖,因此宿舍只要不破得太过分就没大问题。
李顾报了名,领了书,分了班,知道自己的班主任是个叫许寄文的人·这个名字他听纪知青提过,总结起来可以用“有文化”三个字概括·李顾对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又多了一点期待。
结果在跟同寝的交谈中他发现这个班人才辈出,不仅班级整体成绩倒数还包揽了白卷若干,在团体赛和个人赛中都垫底得很稳定·李顾只当听了个玩笑,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多半不用当倒数第一了,可见他至此还是个非常乐观的孩子。
过会儿一个个子矮小的男孩子过来,他带着刻意矫正过口音的普通话自我介绍说他叫徐源·李顾咧嘴对他一笑,干脆- cao -着家乡话跟他交流了·徐源的小眼睛转了转:“嗳,你是哪里人”“宁川。”
“噢,宁川啊……”·然后徐源流露出了然又微妙的神色,后来李顾才知道那应该是一种避之不及和同病相怜杂交之后的复杂情感,是一种贫穷对另一种贫穷的遥望。
徐源精瘦精瘦的,就算搁在一群马戏团的猴中间,他也是发育不良的那一个·他老成地叹了一口气:“你插班进来怎么没找找人分到这个班有啥用”·“找人”·徐源试图做出一个老大哥对小弟搭肩训话的姿势,奈何海拔不够,伸手捞他肩膀的样子很像猴子摘桃。
李顾这个直眉楞眼的也没什么眼力见,依旧一脸懵懂地发- she -着疑问,徐源只好讪讪收回了手,道:“七班就不是个念书的地方·没人学也没人教,你心里有个数。”
李顾一时接不上话,他花了这老大力气才从宁川搞到一个插班机会进了这里,怎么可能没人教也没人学呢,徐源高深莫测地给了他一个半笑不笑的神棍表情:“对了,如果老师让你自我介绍,记得一定要说普通话。
至少名字你得会念·”他说完之后嘴角很快耷拉了一下,那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仿佛勾起了自己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然后用矫枉过正的普通话教他读:“李顾。”
·李顾同他心无芥蒂地笑起来,心里却一直在默念纪知青教过他的拼音:“l-i-li,g-u-gu,李顾·”他不算一个很通人情世故的人,却从徐源的表现里面读出了什么东西。
他不想被人瞧不起,梦里都在重复那两个拼音··……·第一天李顾在上课铃响之前水喝得有点多,他从走廊上过,发现别的班老师都已经来了,教室里一个个正襟危坐等着老师说话。
经过了五班,六班,前面那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应该就是他的班级,李顾却远远听见了无比嘈杂的声音,说是菜市场都嫌抬举它,菜市口还差不多··独独这一间没有老师来,李顾低眉顺眼进去,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大概这里任何人来来往往都不稀奇。
徐源远远地招呼他,在倒数第三排给他留了个座位·李顾心里那点神圣感尚未被完全磨灭,不好意思地说:“老师还没来给我分座位呢,我不能现在坐吧”·徐源乐了,一半奇异一半悲悯地打量了他的半个老乡:“放心吧,别说是这儿,你坐讲台上也没有老师会叫你下来的。”
李顾张大了嘴还想说什么,结果后面那哥们一甩一对二到了桌上,哦豁,正打扑克呢,李顾好像突然有点明白自己来的这是个什么地方了··有徐源这么个乐于扮演前辈的人在,李顾很快摸清了这个班里的构造——本地孩子原本有一大半,只是上半学期一过,今年刚开学就转走了不少。
原因无他,这许寄文大概很不会跟学校领导沟通关系,导致年级两个大混混都分在了他的班里·一个叫程勇,长得黑壮结实,人倒是精神,可惜是个混事的,据说他哥在外面当混混,他在学校里当混混,兄弟俩选择了相同的职业生涯。
另一个叫余威,李顾一直就没看清过这人眼睛,刘海留得比姑娘还长,很符合当时正流行的忧郁脆弱美·余威有高年级的校霸罩着,尽管本人很非主流也有不少拥簇。
这猫大的年纪狗大的岁,有一个混混就很容易发展出一圈小混混,所以整个班的气质都发生了一些偏差·李顾被余威附近一圈刘海过眼的小同学雷得不轻,等到上课铃三遍响完了,一个要死不活的书生样男人才从外面进来——这就是被李顾寄予了厚望的许寄文。
许寄文鼻梁上架着个眼镜,眼镜腿用毛线缠了几圈·他大概四五十岁,也可能更年轻一些,但面容上写着日积月累的愁苦,叫这张脸平添了沧桑·李顾目光灼灼打量自己的新老师,可他从那镜片之后探究到的只有淡漠。
第一堂课李顾总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没有,许寄文直接让人把书翻开到第一课,照着课本从开头读到了结尾·他把照本宣科做到了极致,读完教材读教辅资料,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自由发挥的。
·李顾觉得奇怪,悄悄四下一打量,大家似乎早就习以为常·该打扑克的兴致勃勃继续打,睡觉的心安理得继续睡,只有他自己脖子伸得老长看着许寄文,怀着点老土的期待,像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狐獴。
他只怕对自己失望·一节课给李顾上得心里慢慢凉了下去··他一会儿想,原来城里学校就是这样的吗那些平铺直叙的知识点像自来水哗哗地淌过去,一点都没在李顾脑子里留下。
许寄文讲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纪知青人看着冷淡,讲课可比他有意思多了·李顾一会儿又想,纪知青为什么夸许寄文呢,他知道许寄文上课是这样的吗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不跑了算了,他现在去卖力气还可以攒点钱。
可他想起纪知青给他吃过的那么多白煮蛋又犹豫了·李顾打开文具盒,里面贴着一张纸,字迹遒劲颇见风骨,写的是“少年心事当拿云”——这是他当时整理衣服,在运动服口袋里找到的,纪知青还给了他一些钱,跟这张纸条放在一起。
年轻的时候要看得更高更远一些,他知道纪知青对他的期盼··李顾在心内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再看讲台一眼··许寄文还在要死不活地照着书读,李顾想他的授课水平还不如过完年九岁的纪寒星。
可是他能跑吗他不能·他认得清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他不能就这样跑掉,也不能像城里孩子一样找找人换个班·他必须得在这个班里读出个样子来。
人一定会在自己的一生中失望无数次,对别人失望都还可以熬过去,他只怕自己对自己失望··李顾刚刚颓下去的小身板又板板正正地挺直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竖起。
就当是跟播音机自学了吧,他还没有过播音机这么高级的玩意儿呢,不亏··大概是他目光太灼热引起了许寄文的注意,许寄文眼皮一掀,点了他起来回答问题·李顾回答上来了,他的普通话是纪知青矫正过的,并不露怯。
许寄文点点头,表情依旧淡漠,却破天荒地走到了他跟前来,多问了他一句叫什么·李顾脑中“嗡”一响,心说这正是昨天徐源提醒过他的,一着急,好死不死,憋出了带着浓重方言味儿的两个字儿来。
班里顿时响起哄堂大笑··李顾身后那位扑克兄格外爽朗一些,笑到发出一串打鸣声·本来还小打小闹的混乱气氛,此刻彻底被煮开了··李顾局促地看向许寄文,许寄文瞪了他一眼,后槽牙咬紧。
他下意识开口说了一句“不要吵”,可能听见的不过周围几个人,该闹的还是在闹·那一刻李顾从他眼里读到了一种被捉弄的羞恼·他忽然明白许寄文是误会了什么,赶紧开口:“老师,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他话还没说完,许寄文已经转身走远了,他重新回到那个讲台上,继续挂上要死不活的表情,语气平平开始读书··李顾心里不对付,一直憋着一口气等许寄文朝他看过来,他还打算用眼神传达一下歉意,他真不是故意来破坏课堂纪律的。
但许寄文头也没抬,好似底下坐的是等待被知识浇灌的学生还是萝卜白菜都跟他没有关系,把扮演播音机这件事做得出神入化··李顾心中直为自己叹气,却不得不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听,把他讲得每一个关于课文的注解都记上。
许寄文不好好教,但他可以好好学,无非是多努力一点·只不过有个小地方他想破了脑袋还是没明白,于是下课铃响他就起身去找许寄文·结果这老师倒有意思,仿佛屁股上装了一根下课铃响就点着的火箭筒,快速把自己发- she -了出去,李顾紧赶慢赶跑了两步才追上他。
“老师,我有问题·”·许寄文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半天没言语,末了大概很是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孺子不可教的气质,淡淡道:“要考的课上都说了,别的不用问,没用。”
许寄文就这么走了,李顾求知的小火苗又被兜头浇了一次··他抱着自己的书往回走·李顾抿了抿嘴,又很快说服自己把心态放平·这有什么呢他是个矜贵的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吗不是。
至于这么点冷脸就受不了吗不至于··他打定了这个主意,别说只是教得敷衍,就算有人拿大鞋板子抽他又怎么样他穿了那老村夫省吃俭用给他做的大码白衬衫,吃了纪知青那么些个鸡蛋,说要考中学时还承蒙纪寒星夸了他一句“哥哥好棒”,他怎么能不学出个样子来·对七班来说下课铃没有什么可让人激动的,他们的上课下课从来不以铃声为分野,只不过会在上课时间象征- xing -给老师一点面子,也同时养精蓄锐为下课的折腾做好准备。
徐源想找李顾说话,刚凑过来就顿住了,用奇异的表情看着李顾整理课堂笔记··人想堕落的时候对于同伴总有种警惕心,一起光脚不要紧,有一个人想穿鞋了,那就是叛徒。
好在“叛徒”课堂上狂草记下来的字是那样丑,丑得让人放心,徐源的目光扫过他的本子,老气横秋地想,这淤泥里面果然是开不出花的,不管什么人来了这里,最后都会变成一个样。
过会儿余威朝徐源招了招手,徐源明显眼睛亮了,猫着腰灵活地钻过去——原来余威叫他去帮忙买烟·徐源问李顾去不去,李顾没懂这有啥好去的·徐源捣了捣他的胳膊:“给威哥干活,以后不愁没人罩着你。”
李顾这就明白了·徐源大概还是个编外人员,一直试图融入余威这个小团体·本来嘛,随波逐流是最容易的事··可惜徐源这提携之情用错了对象,李顾这块说不动的烂石头压根没表现出兴趣:“不去,我笔记还没做完呢。”
徐源以一种朽木不可雕的目光打量他,然后果断地放弃了对这半个老乡的思想教育,自己昂首挺胸给余威买烟去了···李顾从抽屉里摸出那本字帖来,手在裤缝上擦了擦,这才拆开字帖外面包的塑料纸。
他掀开封面,细细看了一个字,然后在虚空中一笔一划描摹起来·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仿佛老僧入定,不像是坐在嘈杂的人群中间,倒像是回到了宁川,手底下是他努力模仿出的一笔一划,眼前是长养这些人又困住这些人的群山,耳边刮过宁川干冷的风。
举手·徐源明白李顾不上道之后就不上赶着带他混进圈子了·李顾乐得自在,自己练字背书··从两位“纪老师”那里,李顾学得了一点好的习惯,晚上回去把课上记下来的东西都看一遍,不懂的就写在一张纸上,时常拿出来揣摩。
有些问题时间长了慢慢能自己想明白,那就用笔勾掉·勾不掉的他就揣着,继续再想··他觉得自己比其他人要笨一些,如果真要学出点样子,大概只有比其他人更努力一点。
李顾人生前十几年接受过的教育少之又少,眼下又落在这么一个班级里,想学好太难·他只能靠自己去想象,如果是纪知青,这课会怎么讲,如果是纪寒星,他会用什么方法让自己记住。
李顾隐约知道纪寒星那所有名的寄宿学校跟自己在同个城市,从一中过去比从宁川过去近很多,可他不知具体地址·少年不免带着点失落地想,有些人也像天上星辰,他的光芒长久而遥远地让你看到,可就是无法触及。
他也有他的少年心- xing -,有他的意气,被许寄文冷落了,之后想不出也不再去问他·这老书生每天吊着最后一口气似的,光读书不讲课·李顾心中瞧不上,他觉得这不是一个老师的作法。
针对七班老师独特的授课方式,李顾也研究出了新的应对,他照旧坐得板板正正,只是不再抬头看老师,拿着笔埋头从第一分钟记到最后一分钟··纪知青讲课的时候他不太动笔去记,这就好比身处演唱会现场,分神拿手机去拍照带反而容易错过精彩瞬间。
许寄文目光偶尔朝他瞟过来,跟李顾的眼神撞上,李顾表现得毫无波动,这师生二人,一个好似播音机,一个堪比录音笔·许寄文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头翻动书页,也是一副不把李顾放在眼里的样子。
两节连堂一般中途不休息,但许寄文是下课时间多一秒也不会在班里待的人·他一走,本来就差劲的纪律更没的收管,班里“嗡”一声炸开·李顾硬生生被磨练出了心无旁骛的本事,专心做自己的事,把刚刚没来得及记的笔记根据回忆补上。
等他从书里抬起头来发现程勇和余威不知怎么出现了一点龃龉··两人之间气氛紧张,互有推搡,接近上课时还没解决·看起来是程勇吃了余威一个亏,心里有气还没撒完。
可不多会儿上课铃就响了,虽然他们不拿老师当回事,平时也会象征- xing -给点面子,不会在课堂上闹得太凶·余威回到自己座位上,刘海遮住眼,大有不跟他计较的架势,把程勇更气了个够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三遍铃声响完了,许寄文夹着厚厚的书册走进教室·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备课是做得极仔细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看了一眼比平时安静的班级,眼神扫过最后面几排,语气平平:“把书翻到第17页。”
得,又开始念了··程勇先小声骂了一句,半大点年纪憋是憋不住的,有气就得撒·余威淡漠地回了一句脏话,程勇一拍桌子站起来,两人默契地从互飙脏话升级到了打架斗殴。
一开始余威理智还在,只顾招架,挨了程勇两下之后大概打得疼了,也不顾其他开始反击·都是受不得委屈咽不下气的年纪,战况持续升级··打从程勇站起来的那一刻李顾就开始观察许寄文的反应了,可这位像是关闭了五感,踏踏实实把自己当做一个播音机在用,多的一个表情都欠奉。
余威手快,抄起一个趁手的东西朝程勇摔过去,李顾回头看到程勇耳边刮下一个血道子来,触目惊心往下滴着血··班里安静极了,同学一开始还想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现在多数人目光已经变成了惊惧。
只敢沉默地围观,像一群怂头巴脑的小鹌鹑,唯恐被不幸波及·余威眼神缩了一缩,见了血,他也害怕,打是未必想打下去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停也不好停。
他倒希望那个要死不活的老师能斥责他们一句,叫他们分开··但许寄文没有··李顾坐不住了,他觉得这样不对·一个老师,在自己的课堂上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同学也是,都打出血道子来了,还能这么干看着·他意欲做点什么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自己那天在集市上指责小偷的样子。
李顾迟疑了一瞬,他该去管这件闲事吗未必有人会谢谢他,说不准那俩不是东西的混混还要找他麻烦·可是……他也只迟疑了那么一瞬,然后举起了自己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集中过来,他给这场战争打了一个休止符··许寄文不咸不淡开口:“李顾同学有什么事”李顾吞了吞口水,强装镇定:“程勇不舒服,需要去一趟校医室。”
程勇的目光霎时有些错愕,瞪了李顾一眼,他无意识地一抿嘴,是个有些委屈的表情,那表情很快又被他倔强不服的样子代替·程勇看向许寄文··许寄文没法掩耳盗铃了,目光从李顾身上掠过,再朝那课堂上不忘活动筋骨的两位看去,他刻板的脸上几乎看不出表情。
到底只是小孩子,对老师还是有点天然怵,两人都停下来,脸上的表情是不愿认输也不愿认错的样子,架却是不再打··许寄文对此没什么兴趣似的,不点破也不关心:“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等着。”
至此尘埃落定··余威揪着程勇衣领的手往前一搡,松开了他·程勇知道自己讨不到好,抹了把自己脸上的血道子,他两个小弟打开后门跟着走了。
余威坐回去,他的刘海又遮住眼睛,班里恢复了上课状态·只有坐得近的徐源倒抽了一口气,低声说:“行啊李顾,你牛·”··李顾摇摇头,继续用那一手狗爬似的狂草做笔记。
下课之后李顾着急从后门出去上厕所,不巧走廊上碰到了慢吞吞收拾东西才刚出教室的许寄文··他说话缓慢,仿佛每一个字冒出来之前都值得犹豫很久,李顾就听他用老牛拉慢车的语气问自己:“上次的问题,你后来想明白了么”·李顾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两个念头来,一个叫他拿出点骨气来,仰着头说:“没弄明白,反正不考,我也不学了”另一个则狗腿得跟他本人一样:“行啊李顾,机会来了,快,脸皮算什么,该不要就不要,先把不懂的弄明白。”
显然李顾选择了比较不酷的那一种,他用明亮的眼睛毫无芥蒂地看向许寄文:“我自己琢磨了几天,不知道算不算明白·我说出来,老师您帮我看看可以吗”·许寄文怔楞片刻,朝他点了点头。
李顾哥哥·那天放课之后李顾正从学校食堂出来,叼着个一口咬下去离馅儿十里的包子·门卫大爷跟这些住校的小子都混得脸熟,招手让他帮忙把传达室的信拿到教室里去。
李顾意外地在一叠信件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他熟悉的,那一手漂亮又工整的字··纪寒星给他写信了·李顾没舍得拆,连信封都要仔细看,看到寄信人地址之后心念一动,指着问门卫大爷,昧着良心地喊他:“叔叔,叔叔,这个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寄宿学校呀离咱这儿远吗”·大爷很自觉地把自己对号入座成了叔叔,可惜他不识字,眯缝着眼睛瞅了半晌:“哪儿呀”李顾着急:“这个,月明路,东城那边。”
“哦,是啊,不近·从这儿车过去也得半个多小时呢·”“那,如果走的话,过去要多久啊”李顾伸长了脖子问。
门卫大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么远谁走啊,怎么说也得三个多小时呢·”·三个多小时,李顾心里有数·在宁川待习惯了,这对他来说只是稍微有点长的脚程而已。
纪寒星在信里跟他解释了提前离开的事,解开了李顾小小的心结·还说自己今年上半年读完,下半年就报名四年级了·他关心李顾在城里的学习情况,问他习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打李顾来了一中,还没被人这样的关心过·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村长是个死抠搜加死心眼,心里只有他的破落村子,到现在电话也没一个·李顾硬生生被逼出了强悍的自立精神,情绪稳定跨越了过渡期。
直到收到纪寒星的信他才发现,原来他也是希望有人问他一下,“你习不习惯”的··星星遥远的辉光落到了纸面,李顾把信纸抹平收好,跟那本字帖藏在一起。
周五那天课一结束,李顾破天荒去食堂多买了几个馒头·徐源打趣他说怎么今天突然这么大方,李顾不想道出实情,但还是没忍住喜滋滋地冒出来一句:“我明天出去呢。”
徐源感兴趣追问,李顾却不肯开口了·这猴精原本想跟着他看个究竟,哪知道李顾第二天天没亮就起床出了校门··城里不比宁川,到处是新鲜的商铺和街道,很容易花了人的眼。
李顾认得清宁川的每一座山和每一条小河沟,在这里却找不到方向·他花了两毛钱在学校旁边的报刊亭买了一份旅游地图,一路边问人一边往纪寒星的学校走·李顾方向感极好,路上顺着零星的路牌指示竟然也没出错。
只是他没有手表,偶尔会猫着腰往别人店铺里瞅,看大堂有没有挂着钟的,以此来判断时间··等天光大亮的时候,他差不多走完一小半路·李顾一口气没歇,从小破包里摸出一个馒头来边啃边走。
少年人是不知道疲惫的,沿途的一切都很新鲜,远方很有盼头,寡淡的馒头都叫他尝出了甜味··接近城中心的时候城市的景象又不相同了,中途这小土包子一度因为不会过人行通道走错出口,李顾发现自己走错了反而觉得好玩,很惊异于这地下通道的设计,蹦蹦跳跳转回去,重新走了一遍。
只不巧在上楼梯的时候他不小心绊了自己一下,疼得脚趾头一缩··脚疼倒是轻的,李顾心疼那双鞋·他把鞋脱下来塞到了书包两边,光着脚往前跑·春寒还未过去,但这个年纪嘛,身上的血都是热的。
李顾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他那年十五岁,硬生生走了四个小时,找到了纪寒星的学校·当那所漂亮的学校出现在他眼前时,地址跟信纸上的寄出地重合,他自己都觉得奇妙。
李顾露出一个笑容来,满怀期待朝前走,临走到传达室之前顿住,把自己的脚用手帕擦干净了——随身带手帕这还是他跟着纪知青学的习惯,再重新穿上鞋·端端正正走过去,敲开了传达室的窗户:“您好,我,我来找人。”
门卫头也没抬:“外人不让进校·”·李顾的手直擦裤缝:“那我不进去,您能帮我找个人吗他叫纪寒……”·“不行,”门卫粗鲁地打断了他:“哪儿来的你这是。
这里孩子矜贵着呢,我去找人你帮我看门啊”·“行啊·”李顾不假思索地回答·门卫被他的没有眼力见儿所震惊,感觉再跟他多说可能自己智商也会被拉他拉低,于是不再搭理。
李顾在附近转了一圈又回来:“哥,我真是来找人的,我有一个弟弟在里面念书·他还给我写了信,你看,地址就是你们这儿·”门卫兴趣缺缺瞥了一眼,再把李顾上下一打量,不太遮掩地表达了一个不客气的意思,穿成这样,哪来一个念私立学校的弟弟·“我们有规定,弄丢一个孩子赔不起,你也别打这个主意了。
真想看孩子跟他家长一起来,登记了才能进去·”··李顾一筹莫展,脖子伸长了往里看,但什么也没瞅着·难过的同时他竟奇异地觉得纪寒星的学校真不错,比一中正规多了,还感到了一点家长式的欣慰。
眼看太阳越升越高,李顾又凑到保安亭那里去:“几点钟了”·保安目光飘过来,嫌弃地压了压嘴角,还是看了一眼钟面儿:“十点多。”
“好嘞,谢谢您·”李顾一看时间还早,心里不慌,裤脚一拎在不远的马路牙子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了书包里另一个馒头来,就着白水自在地吃起来。
保安伸头看他一眼,又把脖子缩了回去·过会儿日头高了,他拖着自己的小书包蹲到了保安亭子底下:“哎,大哥,借个地儿哈·”保安简直无言以对:“我说,你怎么还不走”“今天不是周末嘛,我就想来看我弟弟一眼。
您不让我进去,我只能想着,他万一出来呢·”保安脑壳疼:“你再坐会儿,你弟弟叫什么,等会儿换岗了我帮你进去问问·”·“真的啊”李顾高兴得一蹦三尺,后面两字儿几乎连一起形成了一个较为娘炮的发音。
保安直摆手:“边儿去,还没换岗呢,等着吧你·”“哎好嘞,谢谢大哥·”李顾给他鞠了一躬,保安摇了摇头。
他换岗至少是午饭时间,还有的等··李顾起得太早,抱着腿窝在保安亭那么一小块屋檐下,馒头还没吃完就开始打盹儿了·他瞌睡得不住点头,正是神智不清楚的时候,隔着铁门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朝自己走过来。
纪寒星穿着深蓝色锁白边的西装小制服——那一阵的私立学校都流行仿英伦贵族的制服,这一身让他看起来像个童话里的小王子·他疾走几步,隔着铁门站定了,弯下腰去歪头仔细打量保安室旁边睡着的人。
李顾迷迷瞪瞪一抬眼,吓了一跳,屁股朝后摔了下去,他龇牙咧嘴“嘶”了一声,纪寒星已经在他恢复过来的时间里看到了他脚上满是尘土的鞋子,手边啃了一大半的白馒头……小孩直起身来,敲敲保安室的窗户,声音又甜又礼貌:“叔叔好,我哥哥来看我,开一下门吧。”
李顾刚刚还老神在在地,连跟保安耍流氓都不怕,此刻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纪寒星走出来叫他:“李顾哥哥·”·李顾有些局促地想藏一下自己手里的半拉馒头,可半天没找到地方塞,扔也是不会扔的,回去还能接着吃呢。
最后只冲他傻笑了一下·纪寒星也笑眯眯看他,小手朝他伸出来:“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星星,我会保护你的·李顾之前从未了解过纪寒星的家庭,他只知道纪寒星由纪知青的父亲养大,跟纪老师之前大概是什么亲戚关系。
虽然也有好奇,但他没有刻意去打听,一来是觉得纪寒星的年纪不该懂太复杂的事,二来他从周围人的态度里隐隐勘破这背后有什么不可说··那天纪寒星拉着他去吃了学校附近新开的洋快餐,这在当时是个新鲜玩意儿,整个城市只开了这么一家店。
李顾看着门头就不太敢进去,感觉这不是个吃饭的地方,是个销金窟·若是他自己打死就不会吃这一顿,转念一想纪寒星这样年纪的小孩儿正是对这些食物感兴趣的时候,他把那点抠搜心思跟口水一起咽了下去,悄悄摸了摸自己口袋,这个月生活费都在里面,应当请得起纪寒星这一顿。
纪寒星仰头问他吃什么,李顾看了一眼价目表直觉得缺氧,可纪寒星是那么可爱的小朋友,这样的小朋友有什么是不配得到的呢李顾没说自己要什么,只说:“星星想吃什么都可以。”
纪寒星也痛快,点了两份不一样的套餐··李顾会算数,早就攥好了自己的钱,等服务生报出数字他就发- she -导弹一般精准地把自己的钞票抽送了出去,又快又准地塞到对方手里。
服务生没见过递钱这么冲动的,微微诧异多看了他一眼·纪寒星看看他,小声而乖巧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李顾心里高兴,豪气顿生,他觉得这个月接下来的时间每天啃个馒头度日都值了。
付完钱还是得排队取餐,李顾有了一次把纪寒星弄丢的教训,去哪里都拽着小孩不放·终于等到,他一手托着餐盘,一手牵着纪寒星去找座位,俨然是个小家长模样。
到了桌前,看到餐厅里高高的单人凳,李顾像从前一样放下盘子,先把纪寒星举了上去叫他坐好··食物的香气让李顾禁不住直吞口水,那金黄的炸鸡腿看着可真叫人嘴馋,可他没找到筷子,无从下手。
纪寒星没有戳破李顾的尴尬,率先抓了一条鸡腿起来,小口小口啃,不忘催促道:“快吃呀,趁热的时候鸡腿外面的壳才脆·”李顾有样学样,用手抓着咬了一口。
“好吃”“是吧”纪寒星也一本满足,两人相视一笑,凑一起吃了一顿饱饭··之后纪寒星问他学校怎么样,李顾避重就轻地说学到很多新东西。
可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眼里写的跟嘴里说的不一样,纪寒星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追着问下去·比起自己,李顾更关心纪寒星在学校能不能吃饱,会不会受人欺负。
他以己度人地担忧道:“你们班上,有那个,混混吗”·纪寒星摇头:“没有·”李顾不放心,心想小孩也许不懂什么是混混,比划着说:“就是那种可能比你们个子高点壮点,喜欢打架欺负人的,有吗”纪寒星那双明亮的眼睛瞧着他:“老师不会允许的。”
就像保安说的,这里每一个都是矜贵孩子,一年学费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学校压根不敢让他们出事··李顾自己吃东西很快,囫囵吞枣三两下就解决了,纪寒星便把自己的拨了一部分过去给他。
李顾局促地说不要,给你吃,哥吃饱了·纪寒星叹了一口气看着盘中鸡翅:“那太可惜了,要扔掉吗”“别,别呀,我还能吃。”
李顾没什么出息地拿起鸡翅来啃·纪寒星慢悠悠捻起一根炸薯条,去蘸稍远一点的番茄酱,他做这件事之前先把自己的制服袖子挽好,李顾从他从容不迫的动作里,感觉到了其实人和人之间,学校和学校之间,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李顾有些钦羡又有些自卑:“我来的时候都看了,你们学校可真好看·墙是新刷的,像画儿一样·”纪寒星想了想,点头:“知青叔找的学校很好。
我们英语课是外国老师教的·”·“真的啊那样,那样绿眼睛的外国人吗”纪寒星被他样子逗乐了,抿起嘴笑:“他们说中国话才好玩儿,我给你学一个,给窝一个又加馍(给我一个肉夹馍)。”
李顾跟他一起哈哈大笑··末了李顾抹抹嘴,终于问了一个俗气的问题:“那,这学校也是免学费的吗”纪寒星看看李顾,又看看周围,他面上出现一丝不可言说的情绪,声音很轻:“是因为我爸爸……”·“什么”·纪寒星从凳子上跳下来去拉他的手:“吃完了我们就走吧。”
一大一小一起晃悠到了小公园里,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纪寒星问他,村里是不是很多人猜他从哪儿来·李顾稍显尴尬,原来小孩什么都知道:“唔,你是纪老师带来的么,可又不是他的孩子,大家都好奇,不过……”李顾怕他多心,嘴笨地找补:“星星,这都没什么的,没人说闲话。
大家都敬重纪老师,也喜欢你,不管怎么样都没事的·”纪寒星看着李顾的紧张模样,心知他大概把自己脑补成了私生子·他不生气,只觉得李顾好玩。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旁边是晒得黑黑的李顾·纪寒星非常地安静说,爸爸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他抓到了很多坏人,立下了很大功劳·但坏人还是逃走了几个,在爸爸去世之后他们没有放弃报仇,过了两年,找到了爷爷家里,一把火烧掉了房子,我的妈妈,爷爷,奶奶都在里面。”
李顾从他平静的叙述里感到一阵心惊,纪寒星不管表现得有多懂事,在他眼里都是一个很需要照顾和保护的小孩子,李顾几乎不可想象,这些事对小小的纪寒星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李顾心里纪寒星是这样明亮的小孩,怎么会,怎么会遇到过这样的事呢·“那天我是被隔壁小孩偷出去玩的,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坏人也不知道。
出了事之后他们才发现原来我家有那么可怕的仇人,隔壁小孩把我丢在村头的田里不敢带回去·只是那天正巧,也是我爸爸的祭日,大概坏人也是想选这一天吧……知青叔来看我们,看到了家里那场大火,也看到了我。
他把我捡到带走,从此改了名字养在纪爷爷家里·”·李顾像在听什么不可思议的传说故事,他的手微微发颤,摸了摸纪寒星的发顶:“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些事的”·纪寒星微微仰起脸,这个时间阳光已经很好了,他浓密而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的- yin -影:“很早就知道我爸妈不在了,他们哄不了我。
后来是因为,这里太贵了,我不想花知青叔的钱来读·我听到了知青叔跟别人的电话,他们说这里安全,也不用担心学费·”·小小的人儿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是这样了。
爸爸死后得到了一笔抚恤,而知青叔也希望我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有能力自保·”·李顾心里一揪:“安全是什么意思坏人……还没有抓到吗”·纪寒星的小脑袋晃了晃:“没有。”
“那纪老师,应该是你什么人”·纪寒星轻声说:“我不知道·”·李顾看着纪寒星小小的身影,他自己那也并不伟岸的小身板里忽然涌现出许多身为兄长的责任感和勇气:“星星,我会保护你的。”
很多年后李顾回忆起那一幕,觉得当时纪寒星也未必就信他这句·小孩只是心比较好,乐于鼓励每一种善意,就像他在听到李顾要去读书时候对他的夸奖那样。
可李顾是很当真的·他原本自觉没有什么资格去替纪寒星- cao -心,可现在一想,纪寒星一个亲人都没了,改换了名姓寄养在别人家里,教养自己多年的长辈去世之后,还被送到一个封闭式教育的学校。
李顾只觉得心酸又怜惜,摸着他毛绒绒的脑袋顶叹了一口气:“星星啊·”·他能做点什么·两个小朋友说了很久的话,纪寒星催李顾回去,李顾难得见到他,不想回去太早。
纪寒星说可是再不走从市区到城外的班车很快就会没有了·李顾说漏嘴,暴露了自己根本不靠公交往返的“超能力”,他话刚说出来就发现小孩表情不对了。
纪寒星一开始猜测他会为了省钱多走几站,但没想到他是真的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那么长的路程啊……李顾平白惹了小朋友不高兴,耷拉着脑袋像一只心虚等训的大型犬。
他明明该是个兄长的角色,却不知怎么的,在纪寒星面前怂的时候比勇武的时候更多,纪寒星一不高兴他就心里发颤··“星星,哥错了,哥不要紧真的·走三个小时其实可快了,我走路习惯的,根本不累。”
纪寒星多余看他·李顾也不知道怎么办,生怕纪寒星说出让他以后不要来的话·过会儿小孩自己消气了,耐着- xing -子说:“下次来坐九路车。
以后想去哪里也可以问人或者买一张交通地图·别走那么远,不比山里,山里车子少呀·”·李顾臊眉耷眼地赶紧捧场:“星星说的对·”·他送纪寒星回学校,隔着铁门可劲儿挥手让他先进去,纪寒星知道他脾- xing -,乖乖同他挥手道别,直到那抹深蓝色的身影不见李顾才收了心神。
他走过去几步对那保安说:“我都说了吧,真是我弟弟,下次我还来·”保安哼哼一声,觉得好笑,也并不跟他一般见识···李顾回身一插自己的兜,发现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红票子。
他回忆起来,八成是纪寒星趁他不备给塞回来的·这小孩……·李顾踏着夜色走回一中·宿舍里徐源贼头贼脑地过来问他,出去是不是去干坏事的李顾一愣,寻常这年纪的毛头小子,脑袋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事,可李顾的成长里仿佛没有青春期,他过早地把一颗心脏揣得沉甸甸,没留下空间去萌发微妙的少男心情。
徐源见他这愣头愣脑的样子也发现自己就多余问,兴致缺缺地扫了他一眼:“行吧,你也不能干出啥事来·”·除了宁川和纪寒星,李顾一门心思都挂在学习上。
自打许寄文对他态度好转后,李顾经常拾攒一些问题去找他,老书生也愿意给他解答了,时不时地还搞搞突袭给他提问,可惜李顾只能答得上学过的东西,稍微拓展一点都是一抹黑。
有次李顾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表现出了他脑子灵活的优点,组织语言很快,颇得许寄文的心,这老书生就心血来潮,眼底蕴着点笑意问他:“知不知道‘倚马可待'是什么意思”然后李顾就彻底迷茫了,没学的他都不会。
许寄文瞧了他老半天,终于发现自作多情了,再看李顾那双懵懂无知的大眼睛就来气,摆摆手让他赶紧坐下别在自己跟前晃悠了··这是唯一跟李顾交集多一点的老师,可惜他只教语文和思想品德,其他科目老师比许寄文还敷衍,来去格外匆匆,更不可能给他解答,李顾也只好自己多看多写。
李顾长这么大没跟村长分开这么久,学习上稍有起色就开始惦念把他养大的人,晚间花了两毛钱去小卖部给村里打电话,村委会没人接,他只好打进了宁川的小卖部·从小卖部店主那里得知村长补贴款没要到,这几天都忙着去县里诉苦耍赖。
李顾放下电话愣神,好半天没动,老板叫了他一声没反应,也就没再管他··李顾跟着老村长生活这么久,大致了解宁川的情况,如果没有这笔补贴款,开春播种季节一到,很多村民家里连买种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们整个村是靠救济活着的·李顾花了点时间慢慢回神,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帮他··碰巧听到店老板跟老板娘在说话,老板娘说货不够了赶紧去进,店老板人懒,要再过两天,攒几样一起进,省得多跑。
老板娘便骂他,说到某某路拿货开个车过去才半小时,她要是店里不忙走得开,自己爬都爬过去了·李顾一听觉得路名有些熟悉,那地方他在旅游地图上见过··晚上回寝他问徐源,学校里这小卖部赚不赚钱徐源瞥他一眼:“那可不,真当老板那房子、车都是大水漂来的啊。”
李顾若有所思,徐源不乏艳羡地说:“不过这也得有本事,能把小卖部开进学校里·你看学校外边那几个生意就差多了·”·碰到这么巧的事李顾心思才活络起来。
第二天下午的体育课他先溜了,自己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地方·李顾又开了一种眼界,这里扎堆开着小店面,要么是全卖小食品的,要么是全卖小本子或者小玩具的,价格一问都比小卖部里便宜至少五成以上。
李顾从前跟着涂庆川大概也知道买卖就是买东卖西这么一回事,所有做买卖的本质上赚的都是信息不对称的钱··他驻足的那家,一个肥头大耳的老板坐在一张破旧办公桌后头,身边挤了满满当当的小零食。
对他这个年纪的人老板也见怪不怪,这座城里每天不知道要多出多少谋生的新面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先成人再养家·老板主动招呼他:“小兄弟进货啊,头一回来不知道要什么吧我给你说……”·有人愿意主动搭理,李顾顺杆爬问了价,心里飞快一盘算,他的钱不多,但他觉得可以先试试。
李顾留了个心眼没直接买他的,这里这么多店,他打算去比比价·老板一眼看出他心思,声音往下一压:“我跟你说,你要是买其他的,哪家都差不多·但小食品,你最好只在我这儿拿。
我这儿比别处贵一点,贵在生产正规,什么意思呢,能吃别店有些自己家里开着小作坊,价格是低,尤其街末头的那一家·但这入口的东西……”老板垂眸一瘪嘴,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李顾经此一提醒,非要老板把证照都给他看过了才敢拿东西,最后小零食和小本子揣着一书包连带两大袋,他的生活费也快花完了··回去保安都落了锁,他翻墙进,碰巧遇见隔壁寝的想翻墙出来。
那人瞧着眼熟,李顾压着嗓子喊:“嘿,干嘛呢”对面答:“作业没写完本子用没了,我去找找班里有没有谁抽屉里有的先借来·”李顾都没想到事情还能这么巧,从包里敏捷地掏出一本来:“要不新的。
比店里便宜,只要你……只要你三毛·”就这么着,李顾的第一单生意做成了··肥皂水·在校内干倒买倒卖这种事,李顾这样的住校生比走读的还有优势,宿舍里随手一捞就是一波潜在客户。
转手来得快又轻省,李顾还没等到周五就把这次进货的东西卖完,生活费都回来了不说还翻了将近一半··只可惜他生意尚未做热,就引来了有心人的觊觎··当天放学,程勇把李顾堵在了路上。
说起来他还欠李顾一个人情,程勇心里大概也记着,逞凶斗狠的时候表情里都有些不自在·不过他哥程武就在旁边看着,程勇摸了摸鼻子,粗暴地利诱李顾:“生意让给我们做,平时多少给你点辛苦费,要是不同意,就让你自己也做不成”·李顾从集市回来那次就悟到做人不能太直愣,这兄弟俩人高马大的,他心里一揣摩,觉得不做也没什么,他本身也不能靠这个发财。
捎带还答应带他俩去了那搞批发的地方·当时信息闭塞,隔着一行就隔着很多信息,程武到了地方很高兴,对于这门路是极满意的··结果程武好死不死比了一圈价格,正巧选在街道最末端那家进小食品。
李顾跟着去看了,门店前面是柜台,中间一扇虚掩着的门,后面大概就是肥头大耳店主曾说的小作坊·李顾眼见着这春寒未过的天气,就有苍蝇和浓烈的劣质油的味道从后面飞出来。
他皱紧眉毛,觉得事情要坏···程武采了货心情不错,往他怀里扔了一包·李顾没吃,他眼皮直跳·兄弟俩在讨论,程武年纪大了,不好当混混了,想在学校附近搞个正经营生。
程勇刚好在学校里有不少学生听他的,里外一合计,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李顾被抢了生意事小,小作坊那晦暗的灯光在他心里飘摇·中午吃饭看到食堂那破电视上播新闻,说本市有几个小孩子吃小零食出事的,还死了一个。
李顾彻底坐不住了··他先从程勇下手:“真不能这么干,那玩意儿太脏了,不能给人吃·”程勇其实有点怕他哥,并不很能说上话,李顾这么提醒叫他觉得怪没面子的,只能摆出一副外强中干的样子来假装混不在意。
可他哥自己倒卖就算了,还要他在学校里拉客,首先买的都是他同学,程勇自己心里也打鼓··劝说无效,李顾的练字时间到了还心事重重,一手抱着他的字帖一手拿着拖把在教室后面蘸水瞎写。
许寄文破天荒早到了一回,隔着窗玻璃看了他半晌,这才慢吞吞走过来点拨了一句:“心思不在上头就别写,这么多遍没见长进还练什么·”李顾一怔,抬眼看镜片遮住眼的许寄文,心中升起一点倾诉的念头。
可那老书生见学生打破头都浑不在意的表情从他心里一过,李顾又不知从何说起了·他会管吗李顾不知道··程勇的生意风风火火开始做,中午据说就销出去不少。
本来嘛,不用出教室就能买到,价格还比外面低,简直是新时代外卖的雏形·效果也立竿见影,下午就有几个人吃了闹肚子·可那会儿都心大得很,多想的只有程勇和李顾。
李顾觉得这样不行·他知道他应该学会如何闭嘴,他不过是个山里来读书的穷孩子,这些轮不到他管,可他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李顾盯着自己的字帖瞅了半晌,胸膛里那颗小心脏跳得厉害——李顾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当时程武塞他怀里那包小零食打开了,嚼了两根,然后和了一茶缸肥皂水给自己灌下去·第一次这么干,没啥经验,李顾喝完就打了个饱嗝,他后知后觉地想大概是喝得上头了。
许寄文一进教室就看到了面如死灰的李顾·他花了不少时间才修炼出不管班里学生死活的好心境,现在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个又倔又努力的乡下孩子·许寄文四平八稳念着课本,眼角却分出余光来,在等李顾自己举手说不舒服——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去关切一下。
可李顾只是咬着牙,冷汗涔涔,却没有要求助的意思··过了许久,许寄文都看不下去了,李顾才虚弱地举起一只手来,许寄文反应很快:“说。”
“老师,我不舒服,我想去最后一排趴会儿·”许寄文简直无言以对,没好气地说:“还不快去!”李顾刚走到贴边的卫生角,就哇一声吐了出来。
动静太大,大家伙儿纷纷回头,既同情又嫌恶·许寄文书一合上,三两步走过来,语气严厉:“怎么回事”李顾奄奄一息:“好像,吃,吃坏了。”
这滋味儿可太难受了,他只想演个戏,叫程勇知道人命不是闹着玩儿的·哪知道肥皂水喝多了,现在胃里翻江倒海根本不受他控制,李顾直接扒着垃圾桶又来了一轮,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干净。
程勇脸色变了·今天有几个人不舒服的时候他已经怀疑是那个小零食来着,再看到李顾这样他几乎可以确定·他害怕李顾说出来,生意没得做,信任他的那些人肯定也要疏远他。
可他最害怕的是真的出人命··李顾吐得没有人样,程勇也脸色煞白,像跟着死了一回··许寄文追根溯源,问他吃了什么,哪儿来的·李顾三缄其口,只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辣条,可能是过期了。
李顾最终也没供出程勇程武他们哥俩来,明面儿上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多久学校出了告家长书,让注意孩子在校外的饮食卫生··程勇估计被刺激得不轻,程家兄弟彻底舍弃了这条财路,当然还有个原因是程武在校外开的小卖部生意一直不大有起色,他只会当混混,不太懂做生意。
这件事让程勇对李顾态度好了不少,觉得他这种时候都不招出自己来很厚道,但也觉得他挺傻的,程勇很自作聪明地问:“你干嘛不说,是不是怕说出来我会讲这件事是你先做的”李顾一乐,他知道程勇就是表面厉害,也无所谓这位怎么想:“就当是吧。”
程勇歪着头啃着指甲看他,半晌很老成地讲:“我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李顾被他雷得不轻··事实说明程家兄弟脑回路确实比较简单,看世界也相对美好,当真就一点没怀疑李顾是怎么吐成这样的,只当他吃了个大亏还忍了下去。
许寄文却不傻,过不几天把李顾拎小鸡似的拎到天台去,让他老实交代·李顾没想到这老书生这么有力气,如果说在这里他真信得过谁,大概也就是许寄文,于是和盘托出,还很主动地坦白自己先前也干了一次倒卖的活计:“老师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主要精力应该是放在学习上,我就是……就是……反正我以后不这么干了。”
他本来不必提家中如何困难,只是怕许寄文好不容易愿意跟他讲解的心又没了,才捎带说了宁川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我以后会好好念书,先不急着讨生活。”
李顾这话越说越轻,他说完抬头问许寄文:“老师,我读出来,真的有用吗”眼里满满写着期盼,他渴望得到肯定的答案··许寄文猝不及防,真的有用吗这句话戳了他的心。
许寄文没回应李顾,自己低着头丢下他走了··意义·许寄文十八岁不到开始教书,到如今已经教了一茬又一茬·最开始他也怀揣着了不起的理想·后来呢后来慢慢就跟世界上大多数热情和梦想一样被消磨了。
他有个敬重的老校长,那人以前最喜欢说:“我就不信了,这世界上还真有教不好的人吗”他嗓门洪亮,一开口无人敢跟他争·最后在开学典礼上被高年级的混混用石头砸破了脑袋。
·许寄文年轻的时候像个炮仗,他曾经冲到一个女生家里痛斥让她辍学的家长,然后把人带回到教室·那个女生长得黑瘦,成绩普通,但朗读课文的声音很好听,发音标准。
许寄文想,也许她将来会成为一个不错的播音主持人,他每次都让她站在讲台上带读·他看着那个小女孩慢慢变得自信笃定的样子,自己亦觉欣慰·毕业的时候许寄文在每个人的毕业照上都写了不同寄语,希望他们可以有了不起的人生。
过了四五年,他又送走了一届,新一届也快毕业了·许寄文搬了新家,回家路上打算称点卤菜·一个身形走样的妇人在摊主旁边帮忙,见到许寄文惊喜地喊:“许老师”许寄文愣住,多半天才从她的五官轮廓里辨认出人,他想起了教室里那个每天带头朗读课文的女生,迟疑道:“你……”·“我初中毕业就没读啦,现在跟我丈夫做生意。”
女人有些羞赧地跟他说起近况·摊主长得挺胖,一听是妻子的老师还很热心,要多给许寄文加一条鸭腿·倒是许寄文自己落荒而逃··他可以跟困难抗争,但是他无法跟平庸抗争。
他想他教书有什么用呢,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他以为那个普通话很好听的女孩子会继续读书,会走出这个县城,会去做什么更体面的营生,可是她没有·他以为自己改变过什么,可事实是她的父母在对待子女的教育上依旧愚昧而偏颇,没有让她接着读书,她也没有坚持为自己谋一条出路,看起来是这样平静地接受了嫁人生子的安排。
他只能替人抗争一时·可生活是一辈子的事,他渡人这么一小段,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去跟头被打破的老校长说这个意思·他教过一茬又一茬,青春期的学生本身就难管,倾注了心力去教又如何,过个几年成了人,也只是一群平庸的大人。
老校长的脑袋恢复是恢复了,就是之后思考和行动都有点慢,他想祭出自己那句名言,可惜已经叫不响·许寄文打那之后就不太愿意教,老校长规劝他多次也没叫他提起劲头,于是老人家做主,找人把许寄文放到了一中去,说让他冷静冷静。
许寄文把这看作是老校长对自己的惩罚,可他不愿服软,他觉得自己没错··谁能像老校长一样头都被打破了还能去做个终生的理想主义者呢热血也是会凉的。
这么多年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收集那些写得好的学生作文,总希望有一天里面能出一两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可那些乍现的灵光最终都被生活消磨,机灵的,内秀的,可爱的……少年人。
最终都变成了差不多的大人··他有时候甚至想冲上去问,你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前你写出过那么漂亮的作文啊,你以前念书的时候那么聪明啊,你怎么了你怎么在过这样的人生但他没法开口,也没有人回答他。
许寄文觉得自己可能病了,不是病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执念呢·那就像一个病人那样去生活好了·到了一中之后学生更难管,讲不听,骂不服。
许寄文索- xing -把对于教书的热情和执念连同自己身上那点活气一起抽离了出去,开始学会把班里的学生都当做萝卜头,没人指望萝卜成才,他无所谓地去教,也无所谓结果。
·他都快习惯这件事了,可是他看到了李顾·也许他早有不甘,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备课笔记就是证据·李顾的出现给他心里的那颗种子下了一场雨,被克制的念想又蓬勃地生长起来。
今天李顾把他问住了,他不得不再次去直面这个先前将他打败过一次的问题··许寄文下了班去买酒,路过那个小菜摊去切点卤菜·一个丁点大的小男孩围在妈妈身边打转,手套上沾着油的女人一边给客人递东西一边教他认字读书。
客人听见了,打趣说:“哟你普通话还挺标准·”那女人闻言很高兴,她把手套摘下来,将头发捋到耳后:“那是,我念书的时候老师还让我带读的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仿佛闪动着奇异的光辉·小孩抱着她的腿,一字一句模仿她的腔调··许寄文看了许久又走回去了,他想她不幸福吗好像也不是。
他当年做了自己该做的,可他不能要求别人去过另一种人生·这个女孩,她有一双甚至不愿意送女孩去读书的父母,她如果选择了另一种人生,将会有无尽的困难在前面等着她。
他替她抗争了一次,他就有权利要求她成为斗士吗也不是·她如今早早嫁出去,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许寄文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呢他做的事是载人渡河,过了这段,该怎么走,往哪里走,都是别人自己的事了。
他能做好的只是这么一个阶段的船夫而已··他极尽全力能够给予别人的,也不是另一种人生·而是在平凡生活中曾经有过的这么一段经历,就像那个女人提起自己曾经站在讲台上带读的时候,眼里闪耀着的焰火……那是平凡人生活里的闪光时刻。
有过,就可以照亮人生了··第二天许寄文去上课,讲台上这么一瞧,正巧看到李顾蔫头巴脑的样子·许寄文心头那把火被烧了起来,第一把灼的就是这个小土包子——李顾被拎去好一通骂。
“昨天你问我读书是不是真的有用,我没回答你,你就蔫了别说,我发现你挺能耐·”许寄文乜斜着眼打量他,一刻不停往外蹦着刻薄话:“你这个年纪就是书读得少,事儿还想得多。
没用咋了,没用就不学了有用又怎么着,我说有用你就能学得好了吗眼下这没用的东西你都做不好,你能做什么有用的”·李顾被他骂楞了。
许寄文大获全胜,从李顾身上找补到了不少快意·这才一拉抽屉,给了他一张薄薄的纸·李顾接过看了半天,那是张特困生补助申请表·李顾看得仔细,连说明都读了,然后直眉楞眼地说这个不是要全班公示的吗你看表格上都写着。
·许寄文心火异常,啐他一句:“就你认字啊”·李顾哑口无言:“许老师,我,我是很谢谢你的·但这样对你不太好·”·许寄文简直不想搭理他:“你要公平公正滚去别的班吧,许老师就喜欢内定。
还不服不服你去举报我啊·”说完摆摆手让他赶紧滚蛋,片刻又喊他回来,填好表格再滚··李顾蔫蔫地写起申请,许寄文踱到他身边来挑剔他的字。
李顾埋头写,听到许寄文的声音低低响起:“我想了,我只管教,只管自己问心无愧·至于其他的,我说了不算·各人有各人的前程,你家里能把你送来,是对你有期望的。
可人生很长,后面怎么走看你自己·在我这条船上的时候,我保你不出差错,就算不能比你原本要成为的人更好,也不能更差·”·他的声音低缓而诚恳,让当时埋头填表的李顾几乎以为是错觉,后来过了很久他才懂得,那种声音,是从这个人的灵魂里流淌出来的,是一条宽阔而温柔的河。
李顾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好运气,许寄文临走还抱给他一堆杂志,有新有旧:“都过期了,带回去看吧不用还了·多认点课本外的东西,下次我问你的时候最好能答得上来。”
李顾傻不愣登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就算是“坏孩子”·学校搞了个拔河比赛,每个班都要求参加··许寄文临近下课在班里说了这件事,让愿意去的来找他报名。
反响平平一如往常·对于一中这种地方来说,学校愿意组织课业之外的活动都很稀罕,因此许寄文难得有耐心讲了一通动员的话,结果么,也不算意外,没人理··许寄文本子一摔,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的愤怒里面带着困惑:“你们是跟我过不去呢还是跟谁过不去就没有人没有人想好好成人么”底下安静极了。
李顾有心给他救救场,但又很清楚,许寄文需要的并不是哪一个人的表态·他愿意这么苦口婆心是真的想这个班好,他想让这些孩子都上他的船,都能渡这个河··许寄文讲到口干舌燥,最后定定望了这些孩子一圈,走出了教室。
好在半大小子,坏是坏不到哪里去的·只是过程像流水打磨石头,不在一朝一夕·被许寄文教育之后,那一阵班里格外安分,许寄文讲课也不再是照本宣科的死样子。
他教书明显认真起来·许寄文教书原本就是很有一套的,他讲古文讲得尤其有趣,有时候讲得高兴,甚至露出些许疯癫相,连带着整个班也跟他沉溺其中·拔河比赛的事暂且被搁置不提,好的变化却是在发生。
教得好了,就有人听·有人愿意听,也就有人愿意教了·许寄文比任何时候都多的在班上待着,一开始有不少人反感,但时间长了,发现这单薄的老书生身上也有些难得的风趣,不叫人讨厌。
至少比起七班其他老师来,他们都觉得“那还是选许寄文吧·”·英语老师是个三十上下的年轻女人,跟七班的所有其他老师一样,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讲新课就照本读,到了练习课把试卷一发自己躲出去,第二节课再来念答案。
大概同行都已经对这种学生的教育摸索出了心得——越少沟通越少- cao -心活得越久··不过最近她听许寄文在办公室夸了七班不少,好奇之余多了点试探的心思。
课堂上竟然点了余威起来背课文·余威睡了一半被叫醒,起床气使他一言不发,英语老师气得够呛,自觉下不来台:“你说话”余威懒得搭理,他原本以为他跟老师之间有一种互不干涉的默契,现在默契被打破了,心情不是很好。
年轻的老师脸上挂不住,气头上口不择言,啐道:“教不好的东西·”·“你再说一遍”·要说不怕这长得老高的小伙子是不存在的,可大人哪肯被一个孩子驳了面子:“你敢回嘴老师了”余威声音沉沉,表现出了十分典型的叛逆和中二:“你再说一遍。”
年轻的女老师羞愤之极,在课堂上真的愤怒起来,拿起尺寸比一般书籍要大的英语书猛的敲在余威背上,竟是疯了似的撒气:“书不好好读,就这么点素质”“教不好的东西,到了社会上也是垃圾,你们来学校有什么用,不如现在就滚出去”·余威后槽牙咬得死紧,任由书敲在背上,他的拳头紧了又紧,但没敢真的挥下去,毕竟对方是个女人。
最后被打得疼狠了,余威一把推开了她:“你算什么老师”吼完直接摔门而出·李顾想这后门早该换成木头的了,铁门一摔上声音格外响亮,整个走廊被震得嗡嗡响。
对着满堂惊呆了的学生,年轻的老师站上讲台冷笑:“你们也看看,就这样还读什么书,教一头驴也比教你们好·”仿佛是怕自己的愤怒不如另一人表达得响亮,她把书也摔得掷地有声。
待她走后班里人面面相觑·破天荒地在老师走了之后也没人说话,静默持续··过了片刻许寄文匆匆赶来,从窗户外往里张望了一眼,班里只有翻书的动静,他没说话又走了。
之后几天的英语课都是调课,再然后是许寄文来发英语试卷,给大家公布答案·作为县城原住民的孩子总是能从家长那里搞到各种消息:“英语老师好像不会来给我们上课了。
班主任骂了余威,让他回去写检讨,但也说了英语老师,说她不该那么讲学生·”·“下学期我也要转走了,我爸给我找了人换班·没人愿意教我们。”
“唉,其实我觉得许老师还行,但其他课没人教啊·”·……·没有英语课的日子这么熬了两周,终于不得不上新课了·大家心里都猜问题会怎么解决,余威倒是自觉,英语课一到他就自动闪人。
上课铃响了三遍,是许寄文夹着英语书出现,手里提溜着一个硕大的录音机·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大家翻到新课,跟他读···他发音实在一般得很,刚开口班里就震惊了。
说也奇怪,许寄文讲中文的时候不带口音,但这英文一开口,别人连他籍贯都知道了·有几个学生窃窃私语不知道该不该笑,许寄文也倏然闭紧了嘴,之后整个班一起沉默。
许寄文很平静地说:“我不会读,我小时候就没英语老师·大学口音纠不过来,你们别学我,跟着它读吧·”他打开了录音机··那盘磁带显然被人听过多次,许寄文熟知每一段的位置。
录音机读出一个单词,班里稀稀拉拉冒出一两个跟读的声音·往常不是没有跟着录音机读过,但眼下这情景,让大家都感觉到了微妙·许寄文急了:“读啊”他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
李顾死死盯着他,少年人深吸了一口气,在许寄文又按下按钮放出一个单词之后,他扯着嗓子跟着读起来,那音量几乎是呐喊·许寄文眼里也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他轻声说:“再来。”
又放了一遍,更多人加入··当许寄文再次按下按钮的时候,七班第一次出现了齐声跟读的声音·这些年少的声音可真大··他们明白了,没人愿意教他们英语了,只剩许寄文还不嫌弃他们。
平时跟着余威混的那帮小弟读得格外卖力,像在反驳什么,可是反驳什么呢?大概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就算是“坏孩子”,也有不想被抛弃的时候··七班没有缺赛·一晃到了年级的阶段- xing -测试。
小考不分考场,都在自己班里·也许是因为一中混混多,各方面都显得很不规矩,学校不得不拿出雷霆手段,规定必须全程有监考老师在场,否则全场考卷作废处理。
别的老师监考都有排班,有的上午有的下午,轮换着来·但是七班不行,除了许寄文,其他老师不愿意露面·考试是个敏感时候,肯定有想抄的,没人想当这个监考老师去跟七班的混混发生什么冲突。
学校有规定,教师也有个人意志,都不愿去,年级主任法不责众·最后许寄文自己也同意盯全场,事情就这么定了··他连着跟了好几场考试,到了最后这场,进教室前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开头的前面几分钟大家都低着头写,除了想作弊的没人注意老师·李顾还是中途抬起头来动动脖子,才看到许寄文捂住了肚子弓着腰,他另一只手撑在桌上,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滚。
一个孩子戳了戳他的同桌示意看讲台,再接着许多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了·考场氛围奇怪地静谧着··许寄文什么也没说,过了好半天才挪了步子,他慢慢走出去,挥手叫住了巡考的老师。
他的声音小,隔着墙就听不见了·对面那位的说话倒是清楚:“许老师,你这班我可不敢进去·”许寄文解释:“就一会儿,学校卡的严,没有监考老师不算成绩的。”
“不是时间问题,主要吧,你这班我也得敢进啊·”·七班在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白天走廊不开灯就会光线不好,那巡考老师大概没看出许寄文有异样,三言两语推脱完了就脚上抹油。
许寄文捂着肚子回来,步伐沉重·李顾举手,许寄文横了他一眼:“跟考试无关的事不许问·”李顾倔强地举着手不肯放,许寄文转身走到讲台上坐定,音量不高,却是掷地有声:“考试继续。”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动,看得见他头上往外冒的汗珠,看得见他越发苍白的脸·可这老书生是真的倔·多半天才有人低下头去写卷子,教室里落针可闻。
结束的钟声一响,许寄文叫收卷,前排就开始往后传,一个传一个把试卷叠齐了,都没叫组长动手·到了最后一排,那些个小混混把试卷理整齐,一路小跑到前头,送到了许寄文手边。
许寄文没说别的,按照规矩把试卷封进档案袋里,踏踏实实绕上了最后一圈封袋的棉线··然后他就倒了下去··程勇和余威都在边上,当场脸色一变,李顾大喊:“送医院啊”两人对视一眼七手八脚开始抬人,学生“嗡”一下都围了过去,最后余威实在不耐烦程勇这笨手笨脚的人,他一把捞起这老书生背在背上,飞快冲出了教室。
拔河比赛那天下午,许寄文在医院躺着·他一个单身汉,喜欢回了家没事喝酒,胃终于忍不了,要来跟他一次- xing -清算·他心想这样也好,眼不见为净,省得看起来也算人丁兴旺的一个班,到了比赛的时候,一个巴掌的人都凑不出来。
平时怂就算了,出体力的时候也这样怂,散散落落的,不像一个班··一场病生得叫他冷静了一点,也心灰了一点·人嘛,哪怕不是冲着回报去做事,但也总希望有一些微末的成果,叫这颗心不至于凉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应该是数学,代课的是其他班的班主任,但那老师久久没来·李顾一想今天是拔河比赛的日子,许寄文不在,就没人通知他们·他着急忙慌站起身,趴到窗户上往外看,果然- cao -场上已经站出了一个个小方块,班里气氛再度诡异。
要去吗当时没报名,现在还去吗·他率先踏出步子,走上讲台·李顾那笔破字已经很有些形意,他在黑板上写——年级拔河比赛,下午一点半,- cao -场。
·写完扔下粉笔头自己先出去了·他没有回头是有些不敢面对,原来每个人都是害怕失望的·耳朵没听到身后的班级里有什么动静,李顾在心里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许寄文说完要报名找他但无人响应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心情么·李顾跑去了- cao -场··其他班早已按照班级列好了队,在地上划线的老师大概没注意,还是写了个七班在那里,李顾找到位置站了过去。
在诸多小方阵的包围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显眼,还有些好笑·正拿报名表点人数的老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挪开目光,对着人群喊:“都到齐了吗还有十分钟开始,大家先热身准备。
各班班长过来抽签·七班缺赛,抽11个签·”··“七班没有缺赛·”·“嘶,你……”·“七班没有缺赛。”
李顾走到那老师跟前,倔强又固执的目光对上那位的打量·那老师“啧”了一声,真是有一堆想刺他的话,可是少年的眼睛那样明亮无畏,不像来捣乱的,是来说理的。
他是七班的人,他代表七班来了,有一个人在就是没有缺赛,道理上,也不算讲不通··捏着报名表的那位最终把“多出来”的小纸团放了回去,招呼众人:“来抽吧。”
李顾忽略了身边各异的目光去拿那个代表编号的小纸团,旁人都觉得这情形哪里不对,可说又说不上来·一个人凑什么热闹呢这是,还有没有眼力见了·李顾倒好,谁也不看,好似那些疑惑、嘲笑和轻蔑都不是冲着他来的。
即便输了也是正常事,一场比赛本就该有第一和倒数第一·可缺赛是什么呢,是这学校里只有他们不像一个班,丢了许寄文的脸··教室里·余威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溜达出去了。
大家摸不透他想干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人透过玻璃窗看到:“哎,哎,是余威他在- cao -场他去拔河了”程勇也跟着坐不住,站起来叭叭点了几个人名:“别坐着了,走啊,拔河去,没看见我们班人最少嘛。”
一个,两个……李顾身后渐渐站出了一个小方阵··人刚生下来都那么点大的个子,青春期开始慢慢显出差距·有人个头蹿得快,有人长得慢,七班显然是前者,这帮混混往后一站,腰挺直了,头抬起来,看过去齐整整一排,气势非凡。
别的班挑不出来这么些个整整齐齐的大高个,从气势上就硬生生给比了下去··刚刚李顾来还没人把他当回事,现在有其他老师不乐意了:“七班不是名都没报怎么还来参加比赛了。”
惹来这群小混混直瞪眼·本着“好人不跟七班斗”的一贯原则,这位很快闭嘴·这下没人提出异议了,七班成功参加了拔河比赛··长脸·卖力气这件事,七班的小子压根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他们认为自己应该稳赢。
拔着拔着发现不对劲,对面明明是他们看不上的死念书的,竟然能通过绳拽着他们跑·别的班都训练了好些日子,技巧是练习过的,眼下可不就正经发挥出来了么··眼看势头不好,大家也都慌,这种慌乱里面一半是少年人的不服输,一半是不肯说出口的羞耻心——平时书念不出成绩还能装酷说本身就不在乎,可要是连拔河都输,真就不要做人了。
李顾也慌,他憋足了力气把绳子往后勒,终于在观察过后发现了诀窍,于是扯着嗓子大喊:“往后仰往后倒别弓着背拽”队伍里很快听他的调动起来。
局势扭转,第一局险险赢了·中场休息··李顾他们一下来,发现徐源正跟着几个城里读书的孩子到处发饮料,那架势颇像新郎招呼宾客·七班很少集体人逢喜事,零花钱多的孩子自己买了整箱水给各位参赛的壮士分发,热闹得像过年。
事实证明这群大个子对体力劳动尤有天赋,他们默契地听从李顾的指挥,后面有惊无险赢了第二轮,第三轮,李顾找回了点在山里当孩子王的感觉,口号喊起来,带领大家一举夺下最终的胜利。
直到结束,参与的少年人才察觉到手上的疼痛,他们的手都被绳子勒破了·别的班有备而来,齐整整戴着白手套,他们没有,是空手上的·但没有人在意这件事,难得有他们值得为自己欢呼的时刻。
不是垃圾,不是废物,是堂堂正正,听到别人说七班第一名·天还是很高很远,但少年,终会慢慢长大··李顾下了学偷摸翻墙去医院,他去跟许寄文报喜。
说的时候李顾手舞足蹈,恨不能一人分饰多角把场面鲜活重现,许寄文十分看不上他这狗头上顶不了二两油的样子,嗤笑道:“出息·”李顾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这样子很像他家里那个老村夫,对许寄文更亲近了几分。
他知道许寄文是乐意听的,讲得越发来劲:“许老师,真的,特别有面子·咱们班人都可厉害可团结了,你没看到那场面,从第一场赢到最后一场怎么样长脸不长脸”·许寄文歪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里却雀跃:“赢了拔河也值得你这么开心。”
李顾一副“那是当然”的样子·他可劲儿乐呵,连带着许寄文那张脸上也笑出一点红润之色·过了好半天李顾收敛了神情,郑重道:“许老师,最近上课都没人闹了,大家都等你回来呢。”
许寄文慢慢笑起来··他的那点心火终于不是点在潮- shi -发霉的烂柴堆上,他看到了些微的光亮··两周后许寄文病愈而归,一个小萝卜头来班上悄声宣传:“许老师回来了,许老师回来了。”
消息不胫而走,难得打完上课铃整个班上就都归了位·一个个坐得端正和不端正的,都在等着那个瘦削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精气神儿是能看得出来的,许寄文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学生的情绪感染的一天,他颇有仪式感地喊了一声:“上课”这一句中气十足,李顾“嗖”一下站起来,大喊“起——立”——是的,李顾已经是个小班长了。
他这么一喊,班里其他人像小树苗似的,唰唰唰齐整整站了起来,同声同气地拉长了声音:“老——师——好——”·许寄文没有立刻喊“坐下”,他在看。
看这个教室里的每一个孩子,每一张脸·过去的那个学期他没有叫过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们不是他所有失望的来源,只是不巧成为了他心灰意冷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他抗拒认识他们。
但其实呢,许寄文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孩子的名字和脸,他早就记住了,他甚至知道哪一个人偏哪一科·他没有刻意去做这件事,这只是他的本能···底下的学生也都看着他,再愚钝的人也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些有重量的东西来,他们没有闹腾,站得笔直朝着讲台的方向,朝着许寄文。
许寄文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或许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发现他的嘴唇在颤抖··过了好半天他才缓慢开口,从第一排的第一个学生开始点名:“李高,坐下。”
“张文远,坐下·”·“苏溪,坐下·”·“李顾,坐下·”·……·直至最后一个学生。
这一场早该发生的相互认识,终于在这个时候,对彼此有了交待··这厢师生关系好起来,七班也孵化出一点蓬勃向上的学风·不说人人向学个个争先,至少比起从前也算改头换面了,态度之配合叫各科老师都不敢相信。
就连程勇、余威一干人等也开始纡尊降贵地交作业·一时间任课老师心情复杂,收不到作业和收到学生仿佛便秘一样憋出来的作业,到底哪一个更令人惆怅后排那些个男孩子写出来的题目,看得实在叫人心酸,仿佛是个好客的穷亲戚——一无所有还要拼了老命拿点东西出来。
果不其然,期中成绩一下来,师生一齐被现实劈头盖脸嘲讽了一顿·纸面上的成绩并没有因为这突然生长出的集体荣誉感而变好,唯一一点进步是没有一个交白卷的。
可江湖规矩,白卷不算在平均分计算范围内,正因为程勇一干人的不抛弃不放弃,编也要把试卷编满的集体荣誉感,成功将本来就可怜的平均分再次下拉了一个等级··面对坐得更稳的倒数第一之位,七班终于知耻而后勇,在学业上奋起直追。
到时候就知道·先前七班总体倒数,但李顾考得不错·虽然是“矮子堆里拔个高”的那种不错,也足够他高兴好一阵·他给村长去了电话说这事,还说他的特困补助下来以后就不要村长再给他钱读书。
老村长也开心,打算今晚回去再打开那瓶酒喝两口·李顾没有多问村里最后有没有拿到补助款,他只是把电话举着贴到嘴边,很轻很坚定地对那头讲:“我会出息的,以后赚钱了给你修路。”
一晃就是真正的夏天了··李顾再次去纪寒星的学校前,学会了提前给他学校打电话同他说好时间·他从上次赚来的钱里面拿出一块,坐上了一趟车,是很普通的班车,可是隔着玻璃看到城市的街景在眼前飞驰而过的时候,李顾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新世界。
成长是骨头一点点被拉长,眼界一点点被打开,很少的一点点积累在一起,最终脱胎换骨,变出一个不一样的人来··天气渐热,纪寒星的学校换了制服样式·白色的短袖小衬衫和黑色的西装小短裤,穿在纪寒星身上怎么看怎么标致可爱。
李顾带他去喝冰汽水儿·瓶子拿出来冒着这个季节难得的寒气,嘬上一口,从喉咙到胃里都舒泰地凉上一阵·纪寒星的手指很细很白,握住瓶子久了被冻得发红,李顾瞧见后从兜里摸出一条手帕来,仔细将瓶子包好再递回给他。
纪寒星得到了细致的照顾,很承他这份情,笑起来眉眼弯弯格外漂亮··小朋友嘬着吸管问李顾宁川的夏天好不好玩,李顾想了半天,他在那里待了十几年,早就没有好不好玩的概念了,都是生活而已。
李顾说漫山遍野都会开花,还能下水捉鱼,就是蚊虫比较多·他问纪寒星:“你招不招蚊子啊”纪寒星露出有些烦恼的样子来,说招。
他长得白嫩,皮肤又薄,被叮上一个包就会肿得吓人·从前住在纪爷爷家里,因为楼层低,一到晚上有驱不尽的蚊子,纪爷爷会整宿给他打扇·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李顾陪他一起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因为今年再也不会有一个老人整晚给纪寒星打扇子了。
半晌,他哄纪寒星开心,说放假你是不是还会回宁川到时候让兔子奶奶给你做个驱蚊的香包就不怕了,哥也能给你打扇子·这话不问,答案也明摆着,纪寒星只剩纪知青这么一个毫无血缘的亲人,放假当然是要去找他的。
纪知青不打算再回城了,他大有此生都要在宁川终老的意思·山里不放暑假,至少在他来了之后是这样·那些孩子一个个已经老大不小,文化水平跟不上年龄增长,纪知青替他们着急,跟村长一商量,决定课程要不间断地上。
这对他来说也意味着不会像其他老师一样有寒暑假,学生回去之后他得备课得改作业,所有基础知识教育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老村长于心有愧,他心知这不是个好差事,纪知青随时可以出去,选择更体面的职业和生活。
但纪知青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只管做眼前事··宁川慢慢形成了个规矩,这里的孩子如果去读书便罢,如果想要出去打工,至少要先在纪知青这里读完三年,女生尤其。
对于又能跟小朋友一起回去过暑假李顾是开心的,对于少年人,对学习有热情和盼着放假毫不冲突··他最近在学习上勉强开了几窍,很有些献宝的嘚瑟劲儿,又偏得在纪寒星面前装出个波澜不惊的哥哥样儿来,于是表现出来有些扭捏:“星星,我,我觉得,我能学出个样子。”
纪寒星那双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他,却是很捧场,用力点头,清脆地“嗯”了一声·他俩一合计放假时间,发现李顾他们学校比纪寒星的学校还要早上几天,纪寒星要他先回,李顾道:“没事儿,我们放假还有老师阅卷,学校没那么快清人。
我就多住几天,等你考完试了我来接你一起,省得纪老师再过来·”·这次李顾问纪寒星还要不要去吃鸡腿,他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能叫小朋友请自己吃,一定要把兄长的面子找补回来,纪寒星很机灵地摇头,拉着他去学校不远的小门店吃面条了。
遇上邵力是李顾没想过的事·但他在城里做工,这附近的工程又多,遇上也实属正常·邵力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裤子上散落着些发白的油漆点,整个人看起来却精干,带着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起在这里吃饭。
一见到李顾来了精神,他坐过来问李顾要不要去做工···“真不骗你,机会好着呢,你考虑考虑呗·”·邵力捎带看了一眼旁边小孩,觉得挺乖,随口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李顾没想细说,就讲是远亲的弟弟·邵力对纪寒星笑了一下,然后很阔气地一招手,让店主给加了一杯豆奶送他,之后便拉着李顾说事·李顾看看纪寒星,实际他更愿意和纪寒星凑一块说话,只是碍于同乡的面子,还是要听听邵力怎么说。
小孩自己小口小口吃着东西,并未因为被冷落而流露出什么不开心,李顾这才稍稍放心,把他凳子挪到里面靠墙的位置,让他坐下继续吃··“情况就是这样,我爸最近几个工程做得都不错,接的活儿也多了,你知道现在最大问题是什么吗不是怕赚不到钱,就是缺人。”
邵力飞快扫了一眼身后那桌埋头吃饭的几个男孩子,压低了声音对李顾道:“我爸说了,自己手底下带的人,还是要知根知底,从别处招来怕有问题·”·李顾吸溜一口面条,问:“你们村上不是挺多人嘛,你咋这么着急”·这话正说到邵力痛处:“我也实话跟你说,你是不知道,村里像我爸这样的也有。
现在摊子铺开了,各家都有活儿做,都在往城里带人·我们村就那么大,人都快被带得差不多了,所以我这不是来问你嘛,也问问你有没有其他能带出来的人·”·李顾小大人似的一皱眉:“你去我们那儿估计也没人,现在有规定了,宁川小孩必须读满三年才能出去。”
邵力嗤笑:“哪儿的规定,谁规定的”·李顾对他这态度颇不赞同,可又觉得这个道理太大了,他一时半刻没法掰开揉碎了去跟邵力说清楚,于是低下头去再捞了一筷子面,声音也不大:“村子里嘛。”
邵力揽着他肩膀笑,根本没当回事:“你啊真是……这一旦有钱能赚了,你们村那个情况,哪家家长愿意放着一年万把块的收入不要,非让小孩去读书”·两人观点对不上,李顾又耐不住- xing -子想反驳,他刚要说话,眼角余光扫到纪寒星碰掉了筷子,于是赶先一步把筷子捡起来,又找店主拿了新的,借热水烫过一遍再给他递回去。
邵力看看他带孩子的殷勤样儿,也不把话接着往下说了,他感觉到李顾对这事不是很有兴趣··邵力一面觉得李顾有些可笑,或者还不到用可笑这么凉薄的词,就是一种不清醒,天真得有些愚蠢。
读书有什么用呢,他跟李顾一般年纪,已经在他爸的提拔下带着两三个人的刷墙小队了·另一面看着李顾身上干干净净,他又有些羡慕,带着点微妙地想或许李顾只是懒,不愿出来做苦力。
可他们一般地方出来的,李顾又有什么可骄矜的,哪怕拖上几年,最后还不是要跟他一样去卖力气么·有小时候一起玩过的情分在,招安没成也没坏了面子,邵力吃完面带着他的小兄弟们走了。
过了会儿纪寒星吃完,李顾给他擦嘴擦手·纪寒星这才开口:“李顾哥哥,你是在考虑刚刚那个人说的事情吗”李顾说他不知道,他也不懂哪个是更好的,他还不够居高临下去评判人生选择。
只是觉得许寄文有一句说对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做好,就没有资格怀疑这件事的意义·“等哥念到第一名吧,也许到时候就知道读书有没有用了·而且……我答应了纪老师,要读出个样子来。”
纪寒星笑眯眯:“我相信你可以·”李顾已经知道这位小朋友只是很爱捧场,但他依旧高兴,伸手刮了刮纪寒星的鼻子:“哥不会让你白相信的。”
附近确实做工程的多,他们出来这么一会儿就看到不少在挖路和造楼的,这意味着这个地带正在经历迅猛的发展,从基础建设开始更新迭代·李顾看了眼纪寒星学校里统一的深色小皮鞋,像从前每一次那样蹲下来朝小孩勾勾手:“走,哥背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李顾这时候还以为自己在纪寒星的人生里扮演的是模范兄长的角色……唉,年轻··我错了·回去之后,李顾真正拿出了那股蛮牛似的劲儿在学习上。
别的优等生可以用“努力”、“踏实”来形容,李顾却有种恶狠狠在念书的架势·倘若这些科目有灵- xing -,大概也要被李顾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他就是这么憋着一股狠劲,成绩一路飙升··许寄文对李顾的判断没错,李顾这么个基础,随便跟哪个城里孩子都比不了,他扫盲教育来得晚,甚至认识的字都有限。
但他唯一一个好处,是很笨拙的努力,学过的都不会忘,只要是老师课堂上提过的,哪怕再边角料的知识点,李顾第二次遇到就会了··这实在不算是很有天赋的学生,可当时的教育目的和评判学生的标准,说到底都只在围着书本打转,一张试卷能圈出来的考点也有限,恰恰合适李顾的“笨”。
李顾学得卖命,一方面他要给自己争一口气,另一方面是听说了许寄文去找各科老师碰了软钉子,他得给许寄文长脸·七班积弱,跟师资力量多少也有点关系·原本是老师不教,学生不学,一拍两散正正好。
现在学生想学了,老师却未必都想教,想转变到一拍即合没那么容易·许寄文要带着这帮兔崽子学好,奈何人生残酷,首先这英语课的事就搞不定··英语老师杨芸说什么都不愿意教了,气头上甚至放话不会再踏入七班一步。
许寄文同她软话说尽她没消气,年级主任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县城是小地方,亲缘关系盘根错节,她家里有人,年级主任不愿得罪,说不通,也不敢骂狠了·毕竟七班被视为流放之地,一群扶不起拉不动的熊孩子,象征- xing -为之努力还能说得过去,真要伤筋动骨去为他们争取,也是觉得划不来的。
许寄文只能继续代课,靠着录音机和教辅资料来传道授业·可他毕竟不是专业的,有一天试卷答案跟他上课讲的理论有悖,解析处还写了个杀千刀的“略”,许寄文卡壳——要么他错了,要么答案错了。
他琢磨蛮久,他要是这个专业的,当下就能有评判标准答案的自信,可他不是,他也不敢误人子弟,酝酿了片刻之后很有些歉疚地开口:“咱们先往下说,这题……搁一下。”
·学生学得心中惴惴,尊重许老师和他们认为许老师在英语这件事上不专业并不冲突,于是底下一阵交头接耳··终于余威看不下去了,他倏然站起来,打了个报告就匆匆出门。
他去找了英语老师··这个时间杨芸原本排的是七班的课,既然不来,那很大概率是在办公室·余威冰着一张脸走进去,女老师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都倏然绷紧,目光警惕又戒备。
所幸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一两个在改作业的老师,给了她一点底气,她只当没看见这个人,很快背过身不去理睬··余威深吸两口气,从他脸上那个陡然软下几分的表情不难猜到他大概已经心里劝了自己一轮。
正在变声期的少年嗓子有点哑,眼神朝老师飘过去又很快挪开:“回去上课吧·”·杨芸当着那么多学生被驳了面子,委屈还没消干净·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这些日子不去上课实在有些超出做老师的本份,可她心里有气。
眼下这始作俑者主动上门来了,倒叫她熨帖少许··余威见她不搭理,又说了一遍:“回去上课吧·”·“你叫谁”杨芸眉目一凛。
余威艰难地理解了一下女- xing -的思维,他难得开悟一次,深呼吸,带上称呼再来一遍:“杨老师,回去上课吧·”软话开了个头,后面的也有勇气接着说了:“之前……我不该课上那样表现,是我不对。”
杨芸“哼”了一声,心中气闷消解不少,但一听他提到当时场景,那种被打了脸的愤怒和委屈又潮水般涌上心头,叫她不肯再和余威多说一句··余威亦察觉到旧事重提的尴尬,他倒宁愿能打一架,或者被骂一顿,可对方是个默默生气和委屈的女老师,叫他一点都使不上力气。
他尴尬得几乎要死,真想就这么走了算了,班里有没有英语老师管他什么事,他反正是不想读书的·可是……可是许寄文在英语课上那谨小慎微的样子看了真叫人心里不舒服,每一个知识点都生怕出错似的,比他们底下坐着的都还像学生。
明明他在讲语文的时候是那么神采飞扬,那张老脸看着都年轻不少,怎么就要受这个罪呢·余威硬生生忍住了拔脚离开的冲动,他在难堪的沉默里盯着地面许久,最后声如蚊讷地开口:“I’m sorry,I’m wrong。”
尽管努力摆出了一张二大爷的脸,余威也没如愿让自己看起来更酷一点·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这违和的道歉让杨芸噗嗤一声笑出来··之后她然后很快收住,显然是不想让办公室其他老师注意到刚才的一幕,那大概会让这位同学更加难堪。
女老师眼里笑意还没散,语气故作冷淡:“时态用错了·”余威闷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这位女老师站起来,抱上自己的书:“走吧。
上课去·”余威迈着自己的长腿跟在她后头,长长呼出一口气··许寄文开窍,去找了他的老校长一趟,老人家发话替他组了一个饭局·那天之后班里又换掉了两个教学不太行的老师,留下来的都上心不少,不敢说各个都是能当劳模的程度,至少该教的不会少。
比较戏剧的是余威成了英语课代表,以至于这位老哥每天上课都相当烦躁·他平生没有担待过别人这么大的信任,快憋出课代表焦虑症来了,作业不敢不做,课文不敢不背,他真诚地怀疑这就是得罪了女老师的后果。
之后杨芸甚至把自己的公开课选在了七班,在这见不得人的犄角旮旯里,上出了一堂精彩纷呈的好课··那天李顾去办公室送作业本的时候听到许寄文意气风发的声音,好似这幅破皮囊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用上了,才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共振:“我给你们说,就没有教不好的人”李顾贴着办公室的外墙无声地咧嘴笑了。
到了期末考那天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个数·本质来讲,考试不是碰运气,是照镜子,学得如何骗不了自己·李顾的努力每个人都看在眼里,考完出来许寄文问李顾感觉怎么样,李顾挠头,很憨实地讲:“我都会,也都写了。”
许寄文一拍他肩膀,说:“行·”·不问·期末考试结束李顾一身轻松,正打算去学校周边晃悠一下,结果被小卖部的老板叫住,说他家里打电话来了他没接到,要他晚上过来等对方消息。
没有手机的时代能不能联系上是很随机的事情·李顾一听是家里,等不到晚上,直接给宁川唯一的固话——当地小卖部拨了过去·那边的老板接了,李顾急急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许久未见老村长,心里惦记得很,又听闻对方电话找他,以为出了不得了的事情,握着听筒的手都有些颤抖。
李顾叫老板小跑去找了村长来,听到对方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他才稍稍放心··村长告诉他是纪知青生病了,眼下人在城里,要他考完了别着急回来,先去看看纪老师有没有什么需要。
“你纪老师- xing -格要强,自己去了也不要我们跟着·但他一次请了好久的假,我估摸问题不小·你去看看,要是真得住院什么的,你就陪着,需要用钱就给村里来电话。
别叫他一个人在医院,怪冷清的·”·“哎,行,我下午就去·”李顾赶忙答应,没想到竟然是纪知青生病,他那颗刚刚松缓了片刻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身边一有人生病,难免就让人有世事无常之感,这让李顾更惦念家里那个老村夫,他声音小小地问:“爹,你想我不”·李顾平素鲜少这么叫他。
毕竟村长一直说他是捡来的,也从来没有过捡了他就要他把自己当爹供着的意思,凶巴巴地把李顾拉扯大·李顾本身说不来太黏糊的话,更多时候也是“村长”“村长”地叫。
可离开这么久,他真是有点想家里这个老村夫了·村长搁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还是冲,声音里却透出些藏不住的柔软:“想我干啥,念你的书·”··李顾却仿佛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笑了一声:“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纪老师的。
等他好了我就回来看你,我知道你想我·”没给村长反驳的机会,李顾挂掉了电话··纪知青的医院并不难找·李顾去的时候正看到他艰难地从病床上下来,纪知青一手打着吊针,空出的另一只手去够盐水瓶。
李顾从这个动作判断他大概是挂水中途想去卫生间,于是快走两步迎上去,喊了一声纪老师,把盐水瓶接过来高高举起··纪知青见到他的一瞬间眼里露出惊讶和欣喜之色,很快又垂下眼眸,像是很为自己给人添了麻烦感到尴尬窘迫。
李顾知道老师心重,其他安慰的话也不往多了说,只叽叽喳喳跟他叨咕自己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他再自然不过的态度叫纪知青安心,也很感念这少年不嫌弃一个病人。
从洗手间回来纪知青显得从容许多,他被李顾扶着靠回病床上听他说话,少年人蓬勃的朝气叫他觉得欣慰··“村长跟我说了,我就待这里,纪老师你放心吧,”李顾直拍胸脯:“有我在,你会很快好起来的”·纪知青露出笑容来,缓缓道:“我是小手术,自己就可以。
不用你来,回去过暑假吧·”听他话里意思还是想拒绝,李顾就跟他耍赖:“纪老师,你就让我待着嘛,城里好玩,我还不想回去·”纪知青笑着摇头,在这医院里陪他养病跟城里的好玩没有半分关系,但他看到李顾恳切的眼神,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或者他潜意识里,也不希望一个人待在清冷的病房里。
李顾陪他说了许久的话,直到纪知青困得睡着,他就守在边上看着盐水瓶里的液体一点点往下滴,等没了便去叫护士来换上新的·这其实是一件枯燥的事,傍晚时候纪知青醒来,药水已经都输完,李顾趴在他床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不过他睡得很轻,纪知青一醒,李顾也几乎是立刻又恢复了精神百倍的样子,问纪知青要吃什么,他出去买··纪知青输了一下午液的手有些发冷,他去摸口袋,要给李顾拿晚饭的钱。
李顾一把按住,笑嘻嘻说纪寒星请他吃了一顿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然后灵活地跑出去,没给纪知青塞钱的机会··等纪知青吃完晚饭李顾才回去,宿舍黑灯瞎火,他还罕见地看到了宿管。
对方见了他十分诧异,问他怎么还没走,说宿舍要清人,今天必须落锁了·“早几天去哪儿了,一放假就该清人的,给你们多几天收东西,你现在不走我也不好办,水电都用不了。”
李顾不欲跟他为难,干脆东西一收包袱一背,去纪知青那里陪床··他前前后后地忙,打个热水跑个腿什么的,病房里另外的人看了都说他好。
只是他这个年纪,看着不像纪知青的儿子,更不像弟弟,也引人疑惑·纪知青看看李顾,眼里染上一点温和笑意:“是我的学生·”旁人一听,就差把师生二人夸成道德模范,叫李顾很不好意思。
“道德模范”李顾同学用板凳搭了个临时的床铺,晚上就这么缩成一团囫囵睡了··第二天他懵懵懂懂醒过来,整个人腰酸背痛,李顾不得不出去溜达了一圈来舒展他的小胳膊腿。
拎着两袋早点回来的时候,恰巧听到护士在跟纪知青讲费用的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其中意思,两人已经结束了短暂的沟通·纪知青看到他来,关怀道:“窝在病床旁边睡不舒服吧如果你真要留下,带你去我家吧。”
“你家”·纪知青病中反而比其他时候都温和,他的目光悠远,低低说了一句:“是星星和我父亲之前住的地方·”·城区属于相对冷僻的,没有什么热闹的大建筑。
他们拐进一条巷弄,推开门看到了纪知青父亲留下来的小院子·多年前能在这里有一个小院子,说明纪知青的父亲也是体面人家,房子虽然外表看着年代久远,里面却收拾得干净。
纪知青目光复杂地在这座院落外围徘徊,在邻居推门出来之前,把李顾提溜了进去:“手术前这几天我就不去医院了,当天再回去,术后也在这里休养·你住客房吧,那边的书房你也可以进。”
纪知青要帮着收拾,李顾把他按着坐下了,自己活动敏捷地找到厨房给他烧了一壶水,然后自己开始忙活··李顾没有细问他为什么从医院出来,他觉得原因似乎猜得到,可是他已经是个开始明白很多事的半大小子了。
他开始知道生活有很多不可与人言的无奈之处,不问,也是一种关怀··只需要一点甜·李顾观察了一下,这老房子附近都是居民区,生活着些年纪比较大的老头老太太,平时不热闹,生活倒还算方便。
他跟纪知青住下,只是让他感到疑惑的是,纪知青很少出家门,偶尔在院子里跟邻居打个照面也没有寒暄·按理说他是在这里长大的,不该跟老邻居完全没有交情·不尴不尬的几次照面之后,李顾观察发现纪知青干脆不出门了,像是连出去也怕给人添了麻烦。
李顾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他默默疑问却不多话,依旧尽心尽力照顾纪知青,偶尔去院子里洗东西,见到邻居他会礼貌地打个招呼·隔壁老太太看到他有些惊疑不定,李顾便对她笑:“我是纪老师的学生呢,他生病了,我来照顾他。”
老太太这才放下心似的,又听闻纪知青病了,神色复杂地朝屋里张望了一眼:“他不要紧吧”李顾回答:“小手术,会好的。”
没过几天就到了去学校拿成绩的日子,那天也刚好是纪寒星最后一天考试·纪知青事先跟纪寒星的老师通过电话,讲到时候家里会让人去接··李顾在家摘菜洗菜,去学校晚了一点,等他到一中的时候,其他学生的成绩单都拿得差不多了,办公室里剩的都是老师。
许寄文一脸淡然的表情,见到他来态度并不热络·不过根据李顾对他的了解,这份淡然里掺了一份俗称“装逼”的气质···其他老师看到李顾,表情颇有些复杂,带他课的几个目光格外热切一些。
最没沉住气的是数学老师,直接走过来一拍他的肩膀:“李顾,干得好啊”年级总共两个满分,其中一个是他教出来的·李顾这就有数了,对他咧嘴直笑。
许寄文也不装了,把成绩单往他手里一搁,点评道:“勉勉强强,还行·”另一个班的老师走过来,打趣道:“你们许老师最会装样子了,刚刚还跟我们嘚瑟呢。”
许寄文哼哼两声:“我骄傲可以,他骄傲不行·”·李顾拿到成绩单一看,各科成绩都喜人,许寄文却没怎么夸·给了他一个手提袋:“喏,带回去看,再接再厉。”
李顾心里痒痒,他问:“老师,我,我名次咋样啊”许寄文一抬眼睛瞄他,然后招他过来,压着嗓子说话,生怕被别人听去了捡了便宜似的:“年级第一。”
还没等李顾回味过来,他紧接着假模假样地朗声说话:“下次再努力,这次都没甩开第二名多少·”其他班的班主任恨得牙痒痒,被这对师生亮瞎了眼。
李顾直冲他乐,许寄文摆手:“行了,成绩拿了赶紧回去吧,我记得你家挺远的·”他给的手提袋里是些旧书,有下一学期的课本,还有些语法之类,补的都是这个穷孩子薄弱的地方。
李顾谢过他离开学校,心里止不住地高兴,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感觉自己几乎是一路飘着去了纪寒星的学校··小孩考试结束挺早,已经收拾完行李在校门口等他了,他的东西比李顾多,装了一个小箱子,两个背包。
李顾远远看他这么在门口等着,像个乖巧的小可怜,真不知道如果自己不来他该怎么办·李顾快跑过去,不由分说把行李接过,包一前一后挂在身上,腾出手来拎他的箱子和自己的袋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滑稽的圣诞树。
纪寒星要自己拿,李顾说我就是手不够用,不然连你都托起来了,不用你自己拿,不然还要哥哥干嘛··纪寒星闻言看着他,李顾已经比他高很多了,看他的时候需要仰着头,他很乖地说:“那我帮你提袋子吧,这样你就有手牵着我走了。”
李顾心中蓦然一软,照着做了·可见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一种天赋本领,后来的李老板也总是这样被纪寒星三言两语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如今身前身后挂着包,手里拎着个孩子,怀里揣了一份年级第一的成绩单。
生活依然很苦,但是因为有盼头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回家路上他还喜滋滋去买了两个熟菜,问纪寒星喝什么,拎了一大瓶饮料回去——这实在算是很奢侈的享受。
纪寒星问他有什么好事,他卖关子不肯说·纪寒星佯装跟他生气,李顾赶忙解释:“等回家,回家你跟纪老师都在了我一起说·”·菜摆上桌,人也落了座,他才把成绩单拿出来。
纪知青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恨不能从那钢笔填写的数字里面读出更多讯息来,那张满是病容的脸都显得红润许多·他叫李顾一定要给村长打电话讲这事,说是好事,等他回去他还要跟自己的学生讲。
李顾还从来没有看他这样开心过··很多年之后他想,那其实是一张很微不足道的成绩单·对于大人来说,他们的世界里有更多更大的悲欢,一张成绩单算什么呢有什么用呢可他又很快明白,大概是因为生活的苦太多了,一点微末的希望都能让人感觉甜。
那些挣扎着辛苦生活的人,不是真的靠着好事发生才活下去的,是靠着从生活的蛛丝马迹里,找到“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迹象,来支撑自己度过无尽的人生长夜。
·除去书房,这里只有两间正式的卧房,纪知青独自占了一间养病,纪寒星的行李顺理成章被放到了李顾一起·李顾忙前忙后把小孩的东西收拾妥当,三个人的小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倒数第二段是,马东以前在节目里说的·“心里很苦的人,只要一丝甜就能填满”(大意)·需要·纪知青在的时候,纪寒星总是会表现得格外明理懂事,是个满分的乖小孩,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年纪可以被原谅的骄纵。
只有在面对李顾的时候,才会露出些小朋友特有的娇憨来··纪寒星和纪知青很亲,但李顾总觉得他俩之间存在着说不上的距离,或许是因为纪知青的个- xing -不习惯与人太近,或许是纪寒星知道自己并非他亲生,他们的相处不像正常的父子那样随意。
因此李顾总是忍不住就要对纪寒星更心软一点··家里有了三个人,李顾认为买饭太贵了不划算,于是自己去买菜回来变着花样给他俩做·他从许寄文那里抱回的旧杂志里意外发现了一个实用菜谱专栏,李顾照着学,原本是能做熟的程度,后面竟然被他做得还有几分好吃。
准备午饭的时候他去洗菜,纪寒星要来帮忙,李顾没让他碰水,利索地洗了个苹果塞他手里:“你吃东西呗,哥自己做很快的·”纪寒星态度柔顺地接过来,他不跟李顾争,他已经知道李顾是个死脑筋还很固执,认准的事改不了。
纪寒星小口咬着苹果·苹果很大,他得两只手抱着啃·李顾瞄了一眼,站起身把苹果接回来,去厨房用刀给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拌了一点白糖,让他用牙签戳着吃。
纪寒星坐在小板凳上,边戳苹果块,边看着李顾洗菜··纪知青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面容有些许僵硬,毕竟纪寒星不是个需要喂辅食的宝宝了,这么个吃法,感觉是被万恶资本主义侵蚀的小资享乐。
不过纪老师是个淡定人,他悠悠走到李顾身边去帮他的忙,捎带着讲:“你对星星太娇惯了·”·李顾笑得一脸憨厚:“他还小嘛·”他也不要纪老师伸手帮,自己做事就利索非常。
纪知青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什么也没说··小院子墙上爬着青色的苔藓,石壁上因为年代久远浮现些许裂纹,外头的天光照进来映在墙上,像流淌的水泽···夏天吃过饭都昏昏欲睡,纪知青回了自己房间休息,纪寒星也微微合眼打瞌睡。
李顾让他先回房,说自己把碗洗了就来·回去的时候发现纪寒星睡得不太安稳,白皙的额头上热出细汗·他小心把纪寒星额前碎发捋到旁边去,找出扇子来轻轻给他扇。
睡梦中的小孩果然被安抚了情绪··李顾看着他沉静睡颜内心有些满足,对于一个正在成长期的男孩子来说,能去照顾别人,能去多做一些事情,这都是很好的体验,他觉得自己很有价值。
李顾手上不停,也不觉得疲倦·最后他累得趴在纪寒星床边睡着,一头栽在格纹的凉席上··等李顾再醒的时候感觉耳朵旁边有微微的风,他猛地一抬头,嘎巴一声——脖子扭了。
纪寒星笑弯了眼睛,原来正是他在给李顾打扇呢·李顾眨巴眼睛半晌才清醒过来,一脸红红的凉席印子·纪寒星问他:“李顾哥哥,我睡着的时候你一直在给我扇扇子吗”李顾僵硬地回答:“没,也没多会儿呢。”
纪寒星凑过去好奇地打量他:“你干嘛不看我呀”·李顾:“……哥脖子扭了·”·这位坚强的青少年扭着脖子去做晚饭,整个人因为没法正眼看人而获得了一丝不羁的气质。
纪知青是个厚道人,决定自己去下点面条,让李顾坐着缓缓·李顾慢吞吞转身一瞧,纪寒星估计憋着笑呢,一见到他又止住了,可眉眼都是弯弯的,笑意难掩·李顾忽然就不憋屈了,他看到纪老师伸手去柜子里拿面条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的,那一刻意外地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有用的人。
纪寒星去厨房给纪知青帮忙,他踮脚去碗橱里拿碗,不慎碰到了上层的杂物·纪知青和他对此都毫无察觉,是李顾耳朵比鼻子还灵,觉得响动不对迅猛转头,冲过去一把接住,没让上面掉下来的罐子砸到纪寒星。
危机解除,还伴随着嘎巴又一声——行吧,李顾的脖子又扭回来了··三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笑出了声·纪知青笑过后担忧地去拧了个热毛巾来给他贴在后颈上。
回忆起来那是一段很不错的时光,漫长的夏日午后,空气燠热而日光明朗,他和纪寒星趴在一起写字,偶尔从窗口吹进来一点微风翻动少年的书页·如果人间足够温柔,给少年人再多一点时间长大就好了。
李顾看着纪寒星发呆的样子,心想就算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子,也会在风雨来临之前感知到变化的··纪知青手术将近,纪寒星在他面前越发乖巧粘人·他原本在同龄小孩里面算冷静独立的,现在时不时就要去找纪知青,一会儿给他主动洗个水果,一会儿让纪知青帮他看自己的作业。
他就像一只知道主人生病的小奶猫,不会明确表示他的忧虑来给对方增加负担,却无时不在传递着“我需要你,我很在乎你”的意思··纪寒星不说,李顾看得出来,他很怕纪知青出事。
如果他年纪再大一点,大概就能把这份担忧藏得好一点,可他到底只有九岁·纪知青大致也心知肚明,他跟纪寒星之间终于没有了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他把纪寒星叫过来戳戳他的脸:“来我看看,星星最近是不是长胖了一点”纪寒星抬起头对他笑,然后稚气十足地轻拍自己的小肚子:“李顾哥哥饭做得太好,我要被他喂成小胖子了。”
“胖点好,现在胖点儿等你长大了就会变得很高很高·”·“跟知青叔一样高吗”·“你会比我还高的,到时候我就得仰着头看你了。”
再快一点·手术前一晚三人吃过饭出去散步,也许是因为有两个孩子跟在身边,也许是因为手术在即,纪知青见到邻居没有那么不自在了,甚至还跟其中一个照面之后点了点头。
纪寒星一手拉着纪知青,一手拉着李顾,他轻轻哼着歌,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王子·纪知青问他怎么那么高兴,纪寒星说:“有知青叔在就很高兴·”纪知青神色蓦然一软,声音低下去:“只是个小手术,没有什么风险。”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柔软的慰藉了,纪寒星“嗯”了一声··夜里俩人同纪知青道过了晚安,各自去屋中睡下··纪寒星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睡不着。
李顾问:“星星,你是热吗”他拿出扇子开始摇,纪寒星安静地摇摇头:“知青叔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李顾明白了,轻声问:“你在担心他吗”·纪寒星没有直接回答,他说:“那天你出去买菜,知青叔问我,如果有可能的话,愿不愿意去跟康伯伯生活。”
“那是”·“是爸爸从前的队长,现在是个很厉害的人·上次在集市……最后也是因为有他才把那些坏人都抓走的。”
看李顾还懵懵懂懂,纪寒星说:“可能知青叔觉得,如果他出事了,希望那个伯伯来照顾我吧·”李顾着急:“我也可以照顾你不对,纪老师不会有事的”·纪寒星很淡地笑了笑:“你还没有成年呢。”
李顾卡壳了片刻:“村长,还有村长呢,我们都能照顾你呀·”纪寒星许久没有说话·李顾好奇地借着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去看他,在看到纪寒星平静但是悲伤的脸孔时,他突然明白,纪寒星在乎的不是之后被谁收养的问题,而是眼前他不想失去纪知青。
李顾俯身过去抱住了纪寒星,轻轻拍他的后背:“别怕,星星别怕·”他说不出纪知青一定会没事这种话,只能一遍遍重复叫他不要害怕·纪寒星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拉着李顾的手睡着了。
李顾盯着小朋友,幽幽叹了一口气,然后也闭上眼···他在昏沉中做了一个噩梦,梦到纪知青不知下落,纪寒星被人带走·他听得到纪寒星一直叫他李顾哥哥,李顾哥哥,可是他没法把人抢回。
李顾吓得一身冷汗醒过来,看到纪寒星抓住他的衣襟睡得安稳,他松了一口气,拿过扇子慢慢给纪寒星摇了摇··纪寒星睡着了,李顾却再也睡不着了·他回想起小朋友跟自己说过的话,突然觉得自己从前有点傻。
傻乎乎过着日子,只是考得好一点就能开心得飞到天上去·可这些只是生活的表象,他自以为过得很好,是因为他过得很懵懂··就像纪寒星只有纪知青一个亲人一样,他也只有老村长一个亲人。
那个噩梦提醒他开始担心一些更现实的事,比如纪知青真的出事怎么办呢,比如纪寒星真的要被不认识的人带走抚养又怎么办呢·他还担心他的老村长,他那么倔又那么喜欢- cao -心,他会在某一天也离开吗他还担心失去了父亲的兔子和他奶奶。
李顾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担心了一遍,然后担心地……睡着了··人总要经历几个不眠的夜晚才能成长·第二天一大早,纪寒星睁眼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
李顾正在外间忙活,他决定从今天开始,不把自己当个小孩了,他不需要假期,不想要再懵懂地过生活,他需要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纪知青手术当日,李顾在两人起床之前打点好了一切,他备好早饭,把纪知青手术几天住院需要的东西打包好。
纪知青去手术,那他就是家里唯一的大人,理应把每样事情- cao -持妥当·他陪着纪寒星等在手术室外,给小孩剥了一颗糖喂进嘴里··纪寒星尝到水果糖的甜味,很多年后他都记得在医院的那一幕,李顾凭空借来三分笃定和七分少年意气,面容端肃地站在他身后:“有哥在呢,哥很快就成年了。”
他那时已经渐渐长开,能隐约看出日后英挺的五官和好面相·纪寒星含着他喂的糖,他很理智地知道如果真发生什么,李顾是不能帮到多少的,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刚刚一脚迈出山里的孩子而已。
可那一瞬间他又很相信,李顾是会说到做到··好在最终消息出来,说纪知青做完手术的效果不错·纪寒星坐在他的床边,他红着眼睛看了纪知青许久,纪知青虚弱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来:“星星。”
纪寒星抿着嘴,他张开手臂一把抱住纪知青,小声叫了一句:“爸爸”,纪知青浑身一震··待到他缓过来些许,纪知青还是选择出院休养,李顾也开始了规律的生活。
他白天起早买菜做饭,有时候一边守着锅一边看书·纪知青精神好的时候会拿着他下学期的课本再多教他一些·纪寒星跟他课程不同,会教他发音很地道的英语。
李顾这样拼,很快就发生了惨剧——暑假两周不到,几本暑期作业已经全部写完·他不愿自己这样闲得发慌,于是想办法联系上邵力,下午多出来的时间就去做零工。
暑假工比别人工资压得还低些,不过李顾干活利索,算下来拿到的钱也不少·少年在这个过程里风似的长起来,几周过去他隐隐还练出些肌肉的线条,每天傍晚回家时工装裤上总是沾着白点子,一身发酵过的汗味儿。
纪寒星总是到门口接他,然后看到他就扭身先走——作为一个爱干净的小朋友,他可嫌弃李顾的满身汗了·李顾不叫他如愿,几步走过去把小孩扛起来,纪寒星跑也跑不过,最后被李顾举到头顶,他骑在李顾肩膀上回家。
李顾跑得太快,叫小朋友不得不紧紧抓住他汗- shi -的头发来保持平衡··纪知青走出来看到纪寒星都骑到他头上去,禁不住摇头,他唯一不赞同的就是李顾对小朋友如此娇惯,甚至某天他看到李顾蹲在地上给纪寒星剪脚指甲,纪知青说他应该让纪寒星自己做这些事,李顾认真地讲:“可是星星很矜贵呀。”
纪知青无法,也只能随他去了··作者有话说·多年之后被干翻在床的李顾回忆起从前:自己一手宠大的孩子,还能怎样·哎··互有辜负,互有弥补·过了大半个月,纪知青做了几次检查,情况稳定,三人便一同回了宁川。
李顾用打零工攒来的钱给老村长买了一双运动鞋·老村长放在手中端详许久,一会儿挑剔白色的容易脏,一会儿说这个怎么这么轻,是不是料子没给足·李顾简直不稀得说他,自己气哼哼去忙别的了,说着嫌弃的人却把那双鞋摆在自己村委会的办公桌上。
旁人去了都要问一声:“村长,你这桌上怎么放了一双鞋啊”·他等的就是这一问,然后“烦恼”地说:“别讲了,家里小崽子给买的,这么白,哪个穿嘛。”
然后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自己也跟着乐呵··回家李顾给他说了成绩,村长打开珍藏的酒喝了一杯,李顾说:“你不是说要等我结婚再大口喝吗”·“我高兴成不成”·“成。”
村长摸着他脑袋,眼里不知道是被酒气熏的还是怎么着,看起来格外潮- shi -:“行啊,出息,我捡了个宝贝回来·李顾啊,你说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儿呢,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这么大,这么大一点点,窝在那个山沟沟里面都快不行了。
几个村问了,都没人出来认你,我最怕你将来无人顾念,我给你起这个名儿,想你以后有人管·”·其实他原名比这还多一个字,叫李天顾·村长捡到他的时候觉得他没人要,看着小小瘦瘦的也未必养得活,只能寄希望天可以顾念他。
可惜随后那个冬天宁川就遇到了天灾,大雪压塌了不少房子·村长一气之下把那个天字去了·他有一种矛盾的世界观,他心中有鬼神在看,有笨拙的信仰,所以得做好事,当个好人。
但他又不信真有一个老天能拯救他,所以总得自己拼着一口气去争···村长一个老光棍他不会收拾,李顾回家四处一看,很为他- cao -心,只觉得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做。
冬去春来的衣服老村夫不会规整,李顾用这几天把冬天的衣服全都洗了,趁着太阳烈,都晒干叠好,放到衣柜的上层··纪知青精神还是不济,回了宁川也是休养,没着急把孩子们召回来上课。
李顾和纪寒星闲下来去帮兔子奶奶处理些草药·涂玉明跟他说纪老师不在这段日子,隔壁村的来过几次,偷偷撺掇他们出去打工呢·李顾一猜就知道肯定是邵力他们,皱眉道:“他们就是缺人缺得厉害,现在到处拉呢。
村里不是都有规矩了嘛,要是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去给村长讲·”·涂玉明在听说了李顾考到第一的消息之后,俨然已经把他当做了精神导师,答应得很脆生:“行,这事儿我包了。”
暑假一晃就过完,两个小孩要提前去城里报到·李顾一手包揽了送纪寒星去上学和报名的活儿:“纪老师您就放心吧,我肯定把星星保护好·过几天不是宁川也要开学了嘛,你还得备课呢,别来回跑了。”
纪知青去看纪寒星,小孩表示了同意:“山路也不好走,别送我了,李顾哥哥可以的·”纪知青摸摸他的头,再看向李顾:“那星星就拜托给你了。”
李顾很受这句话鼓舞,就差把自己胸脯拍出共振来:“嗯”·当初一起走这条路去集市的时候,还觉得是两个孩子·只过了一年不到,李顾就俨然是个大人的样子了。
“李顾哥哥·”纪寒星突然说··“怎么啦”·“我不想去上学了·”·“什么”李顾吓了一跳。
纪寒星说:“我想陪着知青叔·”·李顾有点慌,别的小屁孩都是很好打发的,像兔子这种,他一个人可以搞定一个班·但是纪寒星……他懂事又明理,像个小精怪,所以一旦他出问题,李顾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那点茫然失措都写在了脸上··“我只是随口说的·”片刻之后还是纪寒星先开了口,接着问他:“这个学期中途你会回来吗”李顾想了想:“如果村里需要我回来的话……”纪寒星拉着他的袖子,对他一笑:“那你回来的时候带上我吧。”
李顾赶紧点头:“好·”他一路都把纪寒星的手攥得紧紧的,他觉得自己嘴上笨拙得很,又不能替他实际去做什么事,只希望藉由这样能多少传递给他一点力量。
……·一般来讲新学期的头几天总要经历那么一个复健期,不然班里那些毛头小子连名字怎么写都快记不起来·可李顾是不一样的,他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自律,不像是散漫了两个月,倒像是武侠小说里坠入谷底遇到高人加训了两个月。
许寄文瞧着他又不一样了,都说成长如蜕,这个过程是很有意思的,你永远不知道剥落了从前的旧壳子,里面蜕变出来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踏踏实实地坐稳了年级第一的位置,每门功课都表现出了势在必得的劲头。
如果说一开始其他老师还觉得,李顾能拿第一不过是因为当时考的范围小,他运气不错碰上了,那么新学期这几次大小测验,是真让人发现了这是个不可小觑的穷学生··某天期中测试之前,别班老师碰到许寄文拉着李顾在说话。
这老师留了个心眼,心说许寄文怕是在传授什么技巧,就去偷摸听了一耳朵·结果许寄文说的是:“悠着点考,第一坐稳就行了,不用甩第二名太多·”这老师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接着他就听李顾充满了疑惑的声音:“那……我空着或者故意写错”这位老师受了惊吓,同手同脚地走了。
这学期还有一个值得一说的事情,是李顾在校门口遇见一个熟人——程勇他哥不做小卖部改做煎饼摊了·有了之前的教训,他怕出人命,用的材料都是实打实的好货,学生还算买他的账。
李顾笑说我回去也跟同学讲,让他们都过来吃·程武很高兴,大概穿上白围裙就有了一种服务业的自觉,笑起来也比从前喜庆,他递了一个还热乎着的煎饼给李顾:“我看出来了,你起得早,以后你每天来,我给你摊一个,不要钱。
你顺道给程勇带一个去,他老迟到不记得吃饭·”·程武等学生上课了才休息,回家收拾一通,晚上在不远的地方摆个摊子做夜间大排档,早晚不耽误·那天许寄文为了奖励李顾的期中表现,带了他去吃饭,好巧正选在程武的摊位上。
程武也一脸惊喜:“许老师,你还认识我不”·许寄文当然认识他,大概要拜这不发达的小城市所赐,他的教书生涯集邮了不少混混··程武热情张罗着叫他点菜,道:“我也后悔没读书,可我这脑子不行,可能每个人本来就是不同的料吧。
许老师,您是个好老师,您要是当时教做菜,兴许我都开酒楼了·”许寄文笑了一声,让他开了一瓶酒,拿了两个杯子来,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李顾不到年龄,不在对饮之列。
他看了看摊子周围坐着的人:“挺好的,有自己的日子过就行·你们那届班长是谁来着,我选班长只选成绩好的,不过那小王八蛋很久没回来了吧·”·“班长考出去了啊,都快结婚了。”
许寄文抿了一口酒,眼神空茫了片刻:“哦,那也挺好的·”·那一顿许寄文都没怎么吃,点的菜都喂给李顾这个成长期的青少年了,他现在一顿的饭量惊人。
高峰时段人多起来,排档不像早点,东西少,不用算账·现在菜多了,人再一多,程武算不过来账,许寄文站在旁边替他算,帮着他收钱找零·人少点的时候许寄文走开了,回来时拿了一个全新的计算器,连同今天的菜钱一起拍在他桌上:“走了,你算数没教好,这责任我负。”
·程武怔楞片刻,然后乐了一会儿:“许老师,下次再来啊·”·许寄文还是那个脾气,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先把菜好好做·”·吃完许寄文就回家,李顾独自往学校走,清朗月华照了他满身。
他刚刚见证了人世间再平常的不过一段相逢,互有辜负,互有弥补·从来都不是人生无憾,是走在遗憾里面,求一份让自己心安的圆满··那个年轻人的面容跟纪寒星有七分相似·李顾周末去找纪寒星的时候又碰到了邵力,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匆匆打个照面走了。
倒是在跟纪寒星吃饭的时候,听小朋友说起来村里有几个孩子开学没有过去念·纪寒星小小的脸上有跟年龄不符的沉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道:“我觉得少一点人去上课也好,可能他们本来就是不想读的,反而觉得知青叔给他们添负担了。
但知青叔还是想去找他们家长聊聊,等身体好点的时候·”·他说完李顾怔楞了片刻,不知怎么的,他对小孩的这个样子有些忧虑·他希望他的这个小朋友可以永远天真快乐,像山里的小精怪初来乍到人间界,能用以招待他的都是人世的好。
因而当纪寒星去考虑这些事的时候,李顾心里颇有些复杂··他比先前略微开了一点灵智,知道人生无奈,并非一两句能说完的,这个中对错,他自己也不完全能想明白。
可是他不希望纪寒星对宁川有误解,李顾有些艰难地开口:“太难了,星星·村里都穷,多个劳动力就是多一份收入·”纪寒星抿了抿嘴,李顾露出一种混合了无奈、自卑和恳求的表情:“他们看不到那么远,星星。
这不是纪老师亏欠他们的,是很久很久以来宁川亏欠他们的·纪老师是想替这些人一次还上,他很了不起·”·纪寒星用那双晶亮的眼睛看李顾,他脸上原本有些冷的表情在看到李顾之后变得柔软起来,纪寒星低声说:“我知道,是知青叔自己想这么做。”
两个小朋友都没继续说下去,他们翻过了这一页··几场雨一下就是秋天,风一过“嗖嗖”地冷起来·李顾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将来心里容易留下事。
两人一起到附近公园去玩,李顾把他横抱起来晃悠:“坐飞船咯,开不开心”纪寒星咯咯直笑,李顾累到气喘吁吁·小朋友被放下来的时候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哥哥长好高了。”
李顾拍拍他的小脑袋:“星星好像也长高了一点·”·他临走前叫住纪寒星:“放心吧,有村长在,不能叫人欺负了纪老师·”“嗯。”
邵大军是邵力他爹,这几年运气不错,在城里接到了几个赚钱的工程,当个小工头·想多接活,手底下就要有人·最佳人选自然是带自己的小老乡,这些人便宜,又因为初来乍到只能依靠他,使唤起来也听话。
他从这个模式里尝出甜头,打算持续扩大规模·除了他还有其他几个包工头也这么干,周边村庄的半大小子都被找得差不多了·轮到宁川却发现,这里的人比其他地方都更难游说,一个暑期下来也只带了零星几个人进城务工,究其原因,纪知青是最大的阻碍。
还伙同那个村长一起,搞出了什么狗屁读三年才准出去的破规矩,简直荒谬得不行··邵大军为这事很上火,酒桌上跟其他朋友诉苦·“净搞些没名堂的东西,说他爸爸以前是什么私塾老师,他又是个大学生,还挺厉害。
现在到了宁川作威作福,不读满三年的小孩放不出来·都十三四岁了,还不出来做工你他妈自己想教书没事,别挡着别人挣钱啊·”他这一说立马有个人接上:“私塾老师到山里教书你说的这人别是姓纪吧”·不是所有包工头都是乡下来的,也有本身就是城里的,这些人之间既是竞争关系,也是一个松散的利益同盟。
邵大军“哎”了一声:“真的,瘦瘦高高一个人,叫什么来着纪知青”“那就是他没错了。”
这人带着三分说戏的兴味,七分轻蔑不屑,道自己家亲戚原先住那片的,那个姓纪的他不是什么文化人,就是个跟男人搞**的,事发之后家里没脸收这个人,他是被赶出去才窝到了山沟沟里躲着。
邵大军一听都愣了,这个情节他想破脑袋都猜不到啊,缓过神来之后觉得这事有门·他心想宁川现在这么捧纪知青,是把他当个文曲星下凡了,当文化人供着呢·要是他们真知道了纪知青还有这个病,谁还敢把孩子送去给他教那他不就有小工了么·宁川是个小地方,消息很快传开,第二天上课有一小半人没来。
村长气得发抖,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似的,一步不敢停地去纪知青那里给他道歉·“纪老师你放心,邵大军做出这种事情来,我明天就带人打到他们村上要说法。”
他显然很避重就轻,因为事件核心他也没法去跟纪知青谈论,他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就是觉得一个大男人,跟另一个男人讨论这个事,叫他尴尬得慌·他无法去细究这种尴尬到底是为什么,所以眼下只能简单粗暴地归咎于邵大军这个贼首。
纪知青脸色白得不健康,却把脊梁挺得笔直:“没事,也都是真话·但我没有什么见不得的病,我要为自己先讲清楚·如果宁川不需要我教书的话,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本身也没什么的·”他的语气很平缓,村长却从他过分平静的语气中读出了一丝不详的意味,他这样平静,平静得如同早就接受了什么注定的悲剧··村长心中一颤,气得嗓子哑声:“妈的,什么些玩意儿那都是纪老师,我求你不要多想。
你是我找回来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村里人笨,但是心眼儿都不坏,我去讲,一定给你一个说法·”·纪知青想要勉强对他笑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村长不忍看他这样的眼神,话都堵在嗓子眼,急得最后给纪知青鞠了一个躬,然后跑了。
·他把那些个学生的家长招来开了一通会,说你们良心都给狗吃了·谁家没让孩子去,你站出来,站我面前来几个大人犹犹豫豫站了出来,村长照着一个男的甩了一腿子过去。
“真他娘的出息了”被打的那个也敢怒不敢言,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这个事情是真的嘛,我也是怕娃娃学坏·”·从前李顾也疑惑,他家那个老村夫,脾气上来像一头暴烈的驴,怎么还能管着这么一个村子。
后来他倒是懂,基层什么事都能遇到,工作太斯文了压不住人··村长啐了那男人一口,声音提高八度:“就开给支教老师的那点工资,能留得住谁有纪知青这样水平的来教孩子,那是什么,那就是菩萨娃娃会写字了,会认字了,认得清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他将来出了村子,到了外头,算的了账,看得清路牌你们吃的亏你们娃娃不会再吃,这都是你今天看不起的那个纪老师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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