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远顾 by Ale鎏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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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远顾 by Ale鎏白(3)
·剩下的人吞吞口水,碍于老村长在场,这声音不敢往大了说,只敢压着声音议论·只这声音没有掀起风浪,不多时就完全消停了下去··兔子奶奶原先一直安安静静听着,见他们都闭嘴了,这才不咸不淡开口,她表情很淡漠,仿佛讨论这种事只是浪费时间:“你们就是还没活到年纪。
我们小的时候还听过大府里的老爷讨男人进门的,也跟太太似的养着,这不是正常事情么·人家又不比你矮一截,还比你多认识字·自己连饭都吃不上,就别替别人- cao -这个心了。”
愚昧是什么状态呢,是脑子里属于是非明判的那个位置空着,谁的声音更大谁就更容易占据·这次开会之后即便有人有异议也都没敢提出来了,许诺会各自消停地放小孩去上课。
村长不放心纪知青,又去找了他一趟,纪知青打开门露出他清隽苍白的面容来:“没事,我休息一天,也让他们放个假,后天恢复上课·”·他一点没有计较和追责的意思。
这是个明白人,村长说不出比他更高明的话去劝慰他,只能让他心放宽一点··他走后,纪知青关上门,拿出那张珍藏的老照片·那个年轻人面容跟纪寒星有七分相似。
纪知青的手抚过那张照片,大片水泽从他眼中涌出:“聂岩……我很想你·”·如果我也成为星星·比起大女干大恶,世界上更多的悲剧是由小女干小恶生发出来的。
比如这天夜里,宁川在微凉的秋风中陷入沉睡,却有人敲响纪知青的门··纪知青扬声问了一句,“什么事”·外面的声音说村长让他去村委会一趟,有话要说。
这不算寻常,但也不算稀奇,纪知青想兴许这村长心里还是很过不去,想再兜出两筐的安慰和劝解来给他,他披上薄外套出去,关了门·外头叫他的人已经跑远了,夜色中寻不到踪迹。
到了村委会,只看到里面一片漆黑,纪知青已经开始疑惑·他再往村长家的方向走,发现灯也早黑了·山村里没有什么娱乐,人们都睡得很早·他猜这只是个恶作剧,于是没多耽误,抬脚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钥匙一对上去,这才发现,打不开门锁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纪知青看到钥匙孔里被塞了细小的树枝,锁面被刮出凌乱的道子·钥匙孔被塞住,没有工具无法打开·纪知青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夜风很冷,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犹豫片刻之后他放弃了找人来撬锁·一来此刻已是半夜,他本身不是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不想把睡得热乎的人从床上叫起来·二来他那点隐私被戳破,身份尴尬,大半夜去敲别人家的窗户更说不清。
于是他走到了平时上课的地方,打开教室门窝了进去·教室也不算暖和,只是好歹没有冷风··第二天有人来上课,发现纪知青趴在课桌上陷入了昏迷·这时节夜里已经很凉了,他原本就一场大病损伤了根本,经此一事,一发不可收拾地发起高烧来。
村长为此大发雷霆:“不愿读就算了,都滚,滚出去,出去做工你们走,一代代都走,等这里的老人再走光了,这个村就可以散了·宁川没啦一个人都不要留啦”他这么撒泼的时候甚至露出些疯癫相,就事论事地讲,不止于此。
可或许众人心底也都明白,这是村长心里压抑许久的绝望·人无法选择自己生在何处,他一直在努力当一个领头人,一个抗争者,但不代表他内心没有过怨怼··在他投诉无门的命运困境里,纪知青是他的希望,让他看到宁川好起来的可能。
他那么小心翼翼去守着这点飘摇的烛火,现在却被自己人一盆水泼灭,他心中比愤怒更多的,是浓重的悲哀·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承认去敲门的是自己·村长问过纪知青,听出那人的声音没有。
纪知青只是摇头,他在高烧中,分辨不出是不想说还是不愿追究··他意识昏沉,脆弱的情绪不受控制,他想起聂岩来··那是他刚刚知道聂岩的工作原来那么危险,他严肃而诚恳地让他不要再去做,可是聂岩跟他感慨:“那个地方是真穷啊,你不知道,丁点大的孩子,没人教,跟着家长走歪了。
整个村都在制毒贩毒,半成品就那么大喇喇地摆着·我们去抓一两次有时候根本没作用,他们找不到新的出路,还是会很快恢复原样·但不抓也不行,总不能看着那么点高的孩子就开始走歪吧。”
纪知青当时对聂岩的话没有深刻体会,他是来了宁川之后,才发现没有教育,没有发展,一个地方可以变得多可怕·其实村长想的并不全对,这些人并不会靠着出卖劳力走出去,进城务工之后,好一点运气的能攒一笔钱回来做小买卖,但他们依旧无法在城市里买上一间房子,让自己的子女接受体面的教育。
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会在四十多岁带回来一身旧疾,因为无法从事体力劳动而被迫回乡,所以必须在这之前把子女培养出来,让他们去务工讨生活·接着他们在家给务工的子女带孩子,一代代的,这么循环下去。
聂岩所见的“毒村”也是如此,他们生在那个地方,那样的土地,如果没有外来的力量帮助,根本没有人能够跳出这样的诅咒···聂岩说自己要去出一个长期任务的时候,纪知青想要哀求聂岩别去,可他并不是一个柔软的人,他只会跟聂岩冷战,一副很气他不听劝的样子。
当时聂岩是什么反应呢对方那样年轻,那样神采飞扬,脸上写满了年少意气:“总要有人去的,我不去,就会有另一个人去·他也会是某个家庭里抚养二十多年的儿子,也会是某个人很喜欢的……男朋友。”
说着眼带笑意去看纪知青,纪知青内心的担忧还未散去就被他说到羞臊,只能抿着嘴不跟他说话··聂岩凑得离他近了一点,示意他抬头看天:“你看,今天的星星好亮。
但其实星星是一直存在的,白天的时候也有,如果周围都是光明的,你就看不到它了·只有天黑下来的时候,它们才会发亮·我们这些人呢,也就像是星星一样,如果一切都好,我们就不需要有存在感。
可是在那些被黑暗包围的地方,就会真的很需要我们·”·纪知青红了眼眶,他不喜欢这个比喻,只有死掉的人,才会变成星星,他语气冷冷的:“我不喜欢星星,我只要眼前的人。
如果……如果你真的怎么样了,我不会记着你的,我第二天就去找别人·”·聂岩哈哈大笑,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顺势搂住了他:“那你可要说到做到啊。”
纪知青不忍再回忆下去了,他又囫囵睡了一觉·下午时候,先前被村长骂回去的那些人陆陆续续重新回到了他的房间·带着他们的孩子,拎着家里的土产。
一个讲:“纪老师,我娃儿交给你,我放心·”他示意小孩把一篮子鸡蛋放在了门边上·再一个过来:“纪老师,我们没有文化,不懂,但是那些都跟教书没关系,你教书我们放心。”
他留了一串风干的腊肠……涂玉明和兔子奶奶也过来,涂玉明给他带了一把深秋里硕果仅存的小花··他们一个个大人孩子,把逼仄的屋子挤满了,挤不下的就透过窗户看他,好像他是什么稀罕的宝贝。
跟纪知青目光对上的时候有的会微微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子,齐整整地等着他训话··纪知青沉默了许久,而后对他们露出一个笑容来:“快带孩子回去吧,等我好了再重新上课。”
有个小女孩抹了抹眼泪,家长拐了拐她胳膊,她止住了声音,眼睛红红地看着纪知青·纪知青没有力气说话,用口型对她说“没事”··他们离开之后,纪知青躺着看天花板,不少墙灰都剥落了,只留下斑驳的形状。
他按着之前手术留下的刀口,忽然想也许自己该回城里,用剩下的时光去好好照顾纪寒星·可他扭头又看到堆满床头柜和窗台的礼物,看到那串带着露水的小花··就算是山里的季候比外面要晚一些,这个时节也是要爬到很高的山上才能采到的吧。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善意其实他是被家里赶出来的,他跟男人搞在一起,被撞破情欲纠缠的一幕,老纪同志当时气得都快打死他了,他在邻里异样的目光里抬不起头。
他是作为一个羞耻的印记离开城市的··然后他到了宁川,他的存在忽而变得重要了·他想到聂岩的话,明白这里是需要他的·他好像不知不觉间,也成为了宁川的星星……·他稍微能站起来一点的时候又重新开了课,底下小孩都端端正正坐着乖巧地听他讲。
他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明朗白日……聂岩,如果我也变成星星,我会离你更近一点吗·深秋·纪知青的病一直没好利索,他心中清楚这病症已无痊愈之日,只是挨日子了。
能扛的小疼都扛过去,照旧白天把课时讲满,晚上回来改作业备课·这么过了许久,终于疼痛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不得不重新回到城里医院··走之前碰巧纪寒星打电话回来,说跟李顾这周回村,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纪寒星知道这么问纪知青才不会开口,他只是想朝纪知青表达一点小孩子会有的粘人姿态·纪知青眼看瞒不过去,同他说了这周末自己要去城里医院,让他不用回··李顾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村长没接到,倒是涂玉明正在小卖部蹭吃的听到了:“电话是李顾哥吗我来我来。”
李顾在他心中有人生导师和可靠大哥的双重意义,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小兔牙急需倾诉,他接过话筒把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倒了出来··电话那头的李顾握着听筒愣了多半天,这劈头盖脸的大消息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并非觉得纪知青喜欢男人有什么不妥,只是有种面对新事物的迷茫·就像许寄文第一次问他“倚马可待”是什么意思,他只能睁着无知的大眼睛脑袋空空一样。
涂玉明的话里重点太多,叫他一时间抓不过来,李顾花了好久才慢慢重启了自己,后知后觉地想,原来,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的··是以周末的时候两个小孩子没有回宁川,李顾接上纪寒星去了医院。
见到纪知青的一瞬间李顾也吓坏了,纪知青已经形容消瘦,脆弱不堪,只有轮廓还依稀能看出从前的样子·李顾甚至下意识想捂住纪寒星的眼·可是纪寒星的表现比他想象得要平静,小孩走过去摸纪知青扎着吊针的手,轻轻给他吹了吹:“爸,疼吗”纪知青的脸瘦得脱形,他极力扯出一个笑容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没事的。”
纪寒星闷闷地抱住了他··过了好一会儿,纪知青才攒出一点说话的力气,他开口让纪寒星去打一壶热水来·李顾主动请缨,纪知青摇头,声音虚弱:“你让他去。”
李顾只好傻站在原地,看着纪寒星走出,他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局促地望向纪知青··纪知青目光从门口收回来,再看看自己因为挂水而显得青筋凸出的手:“明天你把星星送回学校之后,来帮我办出院手续吧。”
·“什,什么”李顾惊得说不出话··纪知青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声音很轻:“治不好了,拖着也是在浪费钱·”李顾完全不会应对,如果是很多年后的李老板,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个情况,把每个人每件事都安排好。
可眼下他还未成年,听到纪知青这个“大决定”后整个人都发懵·怎,怎么可以呢都这样了,不治的话不就等于放弃生命了吗可是他怎么反驳纪知青呢……·“我有钱,继续治。”
说话的是纪寒星,他就这么平静地迈着步子走进来,用还有些稚嫩的嗓音说着和年龄不符的话·李顾有种密谋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心虚地去看纪知青的脸,对方也沉默着没有作声。
纪寒星死死盯住纪知青:“我爸给我留的钱不是还有很多吗那就治呀·”·小孩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李顾听得出他话里强行压抑的情绪,他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或者就要生气了。
李顾小心伸手想要去拉他:“星星·”·纪寒星没有理他,一步步走到纪知青的身边,他个子还不够高,对躺着的纪知青来说却是居高临下的·纪知青看到他的眼睛发红,他有心劝慰,纪寒星却抢在他先一步开口:“你说过的,那些钱都是我的,是我爸爸用命换来的,我可以决定怎么用。”
他已经很克制,但他的年纪叫他没法把话里的委屈藏得更好一点··纪知青对他轻轻摇头,不知道是想说不值得,还是不要难过·纪寒星咬着自己下唇的牙齿一松,眼泪簌簌滚落:“你可以决定你不要这样受罪地活着,我也可以自私一点,要求多过几天有父亲的日子吗”·李顾觉得自己心都要被揉碎了,可眼下他插不上嘴,大气不敢喘地看着他们俩,最终纪知青妥协,伸手去碰纪寒星的脸:“不哭,听你的。”
纪知青被换到了更好的病房,可惜他的癌症已经到了晚期,治无可治,不过用药吊着一条命··接连几周都是两个小朋友商量好,上课的日子他们轮流请假来陪纪知青,周末就一同过来。
那时候纪寒星已经隐隐显出了说一不二的气场,纪知青和李顾竟然都没能反驳这个安排··到了那一天,时节已是深秋·医院外面的行道树大片地落着叶子,纪寒星的学校又让学生们穿上了精致的小西装外套。
他和李顾坐在纪知青的床头,直到下午,阳光都还很好,把周遭景物晕染成漂亮的金色·纪寒星握着纪知青的手,纪知青突然说:“你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吗”·纪寒星在那一瞬间露出了小孩子该有的迷茫,他点点头。
先前他不问,是因为也不敢问,怕纪知青觉得尴尬·纪知青目光忽而悠远,他的精神越发不济,即使这样半身坐起来也很快就疲惫不堪,李顾替他多加了几个枕头让他仰靠着,纪知青长舒出一口气。
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父亲是一个英雄·”纪知青尽量只去说聂岩的事,他回忆到了那个时候的他和自己,可说给两个孩子听的却只有聂岩的过去·大概他是觉得向孩子说起他与聂岩的情分是不恰当的。
不过回忆拯救了病痛之中的他,让他几无血色的脸也晕染出几分幸福的颜色·他全身好似浸没在温水之中,回忆裹挟着说不尽的酸甜滋味重新将他枯皱的心脏泡开舒展。
“所以……即使他没有陪你长大,你也要知道,他是值得你为他骄傲的·”·纪知青闭上了眼··他再也不会醒来了··他的魂灵归处,应该有年少意气的聂岩在等着他,应该还有嘴硬心软的老纪同志,不知道等他们再相见时,老纪同志会不会对他多一分理解……“星星,你要是难过,你就哭吧。”
李顾说··“我不哭·”纪寒星盯着躺在病床上的纪知青,倔强地不肯掉眼泪··李顾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把他的小脑袋掰过来,努力张开双臂把人抱住。
半晌他感觉到小孩的身体在颤抖,纪寒星终于在他怀里哭了出来··物归原主(纪知青番外·上)·纪知青原本没有想过,他会跟聂岩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他自己生于书香门第,在家长管束下,- xing -情极为淡泊克制。
他最是不喜聂岩这样跳脱外化的心- xing -,没有想到命运却奇异地让他们成为了朋友·再后来他对聂岩感情发生变化,同他表白,被聂岩接受……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又顺理成章。
大学毕业后,纪知青继承父亲的衣钵去当老师,而聂岩成了一名缉毒警·最初纪知青对这个职业并没有什么概念,只觉得是这个年轻恋人的中二病之选,他不喜欢,却也没有阻拦。
直到某次聂岩离开去执行任务,数月之后负伤归来,纪知青第一次尝到了名为“失去”的恐惧·他试图劝说聂岩换个工作,话说出去自己倒先输了气势,他知道,聂岩其实在这个岗位上,做得很好。
聂岩同他说起自己的理想,纪知青窥见了恋人心里更大的天地,他为此不安焦躁,又与有荣焉··他们一直没有发生过更亲密的关系·那一次是他们分别数月之后的重逢,解决了这个小小的争论,聂岩深深地吻他,却在快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忍住,他说:“再等等,等我做出个样子来,有点贡献了,就有底气去你家跟纪老师说。”
纪知青红着脸扭头,小声道:“谁需要你去说·”聂岩故作诧异,眼神追着他不放:“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我爸很古板的。”
纪知青道·他都能想到如果去找老纪说这个事,说不准两人都会被打出家门·他心中对老纪同志的谅解不抱期望,可是聂岩坚持,又让他的内心觉得甜蜜。
·聂岩笑着揽他肩膀:“放心,纪老师会理解我们的·我这可是在为人民做贡献,到时候立了功,奖章往你家老纪桌上一拍·是不是,特了不起”“你就这点出息呀,立功就为这个”聂岩慢慢收敛表情想了想:“也是,也不全是。
你看咱俩以后路肯定不如正常夫妻好走,我多做点好事,说不准就有好运气呢·”纪知青故作嫌弃:“迷信吧你就·”·那天纪知青穿着他的外套,跟他看了一夜星星。
聂岩因为负伤获得了几天假期,纪知青也请了假,跟他窝在一起·他们还一起去照相馆拍了照,他们敢在人前做出的最亲密姿态不过肩膀勾着肩膀,像个好兄弟的样子,只有写在眼角眉梢的情意他们自己知道。
而后聂岩一走就是一年多,纪知青每晚都难以入眠,怕他出事,怕他又带着一身伤回来,都是困得不行了才敢闭上眼·有一天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人大力拽进巷子里,纪知青正要呼救,一双粗糙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而后他听到聂岩沙哑的声音:“是我。”
纪知青慢慢松懈下来·巷口那盏老路灯照出他心心念念的人——聂岩的胡子没刮,整个人变得黑瘦,还多了几分匪气,他的头发剪短了,摸起来扎手。
纪知青长久地凝望他,丢失了语言,聂岩一把将他按在自己心口,声音低得让人觉得压抑:“我很想你·”·纪知青想自己当时一定是流泪了,不然看到的人为什么这么模糊呢:“你可以回来吗不要再去了。”
聂岩伸手轻轻把他的眼泪擦掉:“还不能·”·纪知青不可控制地露出哀切神色·聂岩的嘴唇颤抖,半晌之后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知青,我有了一个孩子。”
像是怕纪知青没有听明白,他又说了一遍:“我在‘那边’跟人生了一个孩子·”·他这样说的时候神情极为复杂,无数要说的话都藏了他死死锁住纪知青的眼神里。
我有孩子了,你会骂我吗我背叛了你·你会从此不理我,忘记我吗可是我……我有孩子了,你会为我高兴吗那是一个柔软又漂亮的小生命,我希望将来能带他见见你。
纪知青感觉自己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用了多半天才回过神,声音抖得不像话:“他是什么样的”·聂岩的眼神慢慢变得柔软,他轻轻地说:“是个男孩儿,叫小星星。”
聂岩从怀里掏出了小孩的照片·纪知青接过了,照片上的小孩眼睛很大,皮肤白白的,看起来像个面捏的小娃娃·也许因为他是聂岩的孩子,纪知青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孩。
“是叫聂星吗”·“不是,”聂岩的眼睛垂了下去:“他不知道爸爸的真名·”是的……他是个卧底,连自己唯一的骨肉都不能知道他的真名,至少在当下如此。
“他很可爱,你会逗他玩吗”纪知青轻声问··“嗯”聂岩很用力地点头:“星星很乖,看见爸爸就会笑。”
他们在并不明亮的路灯下对着一张孩子的照片讨论,像每一对平凡的夫妻·可也都知道这是假相·话语声渐渐平息,两人相顾无言,他们含泪互相凝望,却也都哭不出来了。
聂岩的眸光一瞬间黯淡下去,说他要走了,他不能离开太久··“聂岩·”纪知青叫住了他,“你爱孩子的母亲么”·聂岩回头,在路灯下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来,他的喉咙动了动,无法开口……事已至此,他如何剖白都好似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他自诩对得起他的工作,可终究是辜负了纪知青··那是聂岩混进去几个月之后·他彼时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眼里揉不得沙子,也还不会取舍,不肯放任任何一次坏事在自己眼前发生,精准地回传了多次情报。
这样频繁被警方搅乱的生意,引起了毒枭的怀疑·一次在地下酒吧的交易中,他谎称去洗手间,找他的下线·没想到下线早已被盯上,聂岩反应迅速,知道情况不对就赶紧抽身。
对方的人没来得及看到他的脸,只追着他的背影跑了过来·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聂岩不得不推开了一间包厢的门滚进去藏起来·这走廊到尽头已经没剩几间,很快,很快他们就会找到这里来了。
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要死了,可是他不甘心··那个女人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目光宁定地看着他,带着点讥诮又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悲悯:“警察叔叔,你需要我帮忙么”聂岩大惊,他知道她,其中一个小头目的妹妹,叫钱茹,也是毒枭马实意的情妇,之一。
“什么意思”·那个女人很平静,朝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什么武器都没带:“我知道你身份,你不用戒备我·那不是我亲哥,我是我妈带过去的。
可惜她吸毒死了,我只能跟着他讨口饭吃·”她风情万种地点燃一根烟送到自己嘴边,眼神却还是盯着聂岩没有挪开:“警察同志,如果你成功了,将来能把我带出去么”·聂岩浑身都进入了戒备状态,他在想,他有多大的几率能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人灭口。
钱茹笑了笑:“别想了,外面那些人很快会追来,你没法解释·为什么刚好你不见这么久,为什么刚好他们发现了内线的踪迹·除非……你在这里上了我。”
聂岩面色一僵··钱茹利落在他面前把衣服脱了,她面上毫无一个年轻女人的羞涩,眼神又冷又凶·钱茹说:“来真的,你要了我,我想怀孕,这样就不用运毒了。”
聂岩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神情尴尬,并不敢看,钱茹冷硬的表情露出一丝悲哀之色:“太疼了,我没有办法习惯·每次帮他们运毒我都觉得下面疼得要裂开了,但我吃他们的饭,我就得干这个。
马实意还没有坏透,孕妇就不用干这个了·来吧,我帮你一把,你也帮我一把·”··聂岩几乎是颤抖着做了这件事·那些人追来的时候还大喇喇地围观了一下,钱茹娇声让他们快滚,他们起哄离开。
聂岩的缺席有了解释,而他的下线在被抓到之后自尽,聂岩甚至来不及为他默哀··钱茹怀孕,明面儿上公开了跟聂岩的关系·因着这层联系,她哥对他彻底卸下防备,聂岩很不可思议地成了他们的“自己人”,毒枭见证了他们的婚礼。
这件事连带的好处是,聂岩从四人睡一起的房子搬了出来,他跟钱茹有了单独的住处,这为传递消息带来了方便··看到钱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聂岩时常有种不真实感。
他浑浑噩噩,直到那天听到纪寒星的哭声,他猛然一震,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他早该知道,这不是一场角色扮演,他不是落幕之后能全身而退的演员,他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现在他的恋人——纪知青,问他爱不爱那个女人,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实际上无论如何,他已经对她有了责任·他还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成功回来会怎么样,钱茹,毕竟为他生了一个孩子……·纪知青觉得是自己勾引了聂岩,他唾弃自己,可是他无法忍受聂岩心里没有他的可能。
他主动去吻聂岩,带了他回家,他们失控了·他们在巨大的绝望之下走出了从未走出的那一步,年轻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像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接触,来释放说不尽的无奈和再也不可能的爱意。
然后老纪回来了··他没有看清另一个人是谁,只知道自己儿子做出了他绝不可能谅解的事·“爸爸,爸爸,求您,不要说,不要喊”他胡乱把聂岩的衣服塞给他,让他赶紧走。
聂岩不可以被发现,不然他的处境会很危险·仓促间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聂岩震惊负疚和悲伤的脸,只知道他必须要走……在事情闹大之前··那是混乱的一天。
老纪的怒喝引来了许多邻居,他们看到了一个男人风似的从他院子里逃出来,人们只看清了那个背影的狼狈,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绝望·纪知青不肯交待出另一人是谁,也不肯认错,他是被老纪的扫帚打出去的。
而后他被学校长久地停职,纪知青失魂落魄,他在城市的角落找了个小房子住下来,有时候入了夜会偷偷回来看一看,希望再有机会,在路过那个巷子口的时候,再听到什么人说那一句:“是我。”
再后来,康树仁——聂岩的队长,找到了他,告诉了他聂岩牺牲的消息·纪知青不肯相信,他觉得那是一场骗局,也许这人是来骗他钱的,他反应激烈:“你为什么要联系我,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康树仁说,因为聂岩留在局里的档案,联系人除了他的父母,还有你··纪知青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无意识地摇头:“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就是来骗我的,聂岩活得好好的,他说过他会活着回来的”康树仁把照片递给他,那是他们当时一起去照相馆拍的,肩膀搭肩膀的两个人,装成兄弟模样的……一对有情人。
“为什么为什么……”·康树仁说:“这是我从他那里没收的·”·纪知青倏然抬眼死盯住他,康树仁语气沉缓:“他去出任务之前,想带走的唯一一样跟自己相关的东西,就是这张照片。
但你知道的,我们这行,没有什么侥幸可言·万一被发现会没命的·所以我没收了,说等他回来再给他·”·可是现在聂岩不会再回来了,他只好来把照片……物归原主。
风光(纪知青番外·下)·根据康树仁的说法,聂岩参与的行动最后还是出了一点差错,他们没能将马实意的人一网打尽,有几个对毒枭死忠的小头目逃了出来·参与人员怕被报复,他们的牺牲也是悄无声息的。
聂岩的父母回到了老家生活,钱茹跟他们一起,带着那个小孩·康树仁说:“她提供了很多消息,这是权衡之后的结果,给了她缓刑的机会·”·纪知青去过一次聂岩老家,他拎着礼物站到聂岩的父母跟前,自我介绍说:“我是他的朋友。”
家里不敢把聂岩的照片摆出来,纪知青对着屋里那个没有遗照的香案上了一炷香··当时钱茹正在哄着那个孩子玩,女人很漂亮,抱着小孩的时候身上有种母- xing -的光辉。
纪知青对这个孩子的心情复杂,他不敢上前去细看,把自己买的长命锁塞在他手里就落荒而逃·他想起跟聂岩一起在灯下看照片的时候,他当时有过不可与人言的奢望。
对那之后的事,纪知青一直在忏悔·他想也许是他的错,他不该勾引一个有孩子的父亲,这一定是上天对他的报复,应在了聂岩身上·如果给他机会重来一次,聂岩能活着回来,他一定把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藏得好好的,哪怕是以后都只能远远看着,只要聂岩一家幸福,他也觉得很满足。
从聂岩老家出来,纪知青心灰意冷,他带着那张照片,在地图上找了一个犄角旮旯的村子,他想去求死·在他即将跳下万丈深渊的时候,有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后生,拉我一把。”
老村长去捡山里的果子,没留神被卡在了石头缝里··纪知青不介意临死前去做件好事,于是伸手拉了他来上来,发现这人健谈得很,通俗点说是啰嗦。对方没啥文化,说话却中气十足,总是很有干劲的样子。他说自己是宁川的村长,趁着今天天气好出来看看收成,他递了个果子过去:“今年还行,让他们一起来摘了晒干,拿到集市上能卖不少钱呢。”
纪知青默默接过,他有点同情对方,这一个一个果子地摘是个大工程,晒干之后难说能剩下多少,又能换几个钱呢·他没说话,那老村夫又找他搭话,问他怎么在这里。
纪知青不好说自己是来跳崖求死,囫囵骗他讲是替学校来乡下采风·老村长却忽然见到真神似的激动起来:“这么说你认字啊哎,也对,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是,我读过大学·”·老村长眼里几乎被点燃了,神神叨叨地说:“我昨天做梦宁川有好事发生,没想到是真的·”·他不由分说拽着纪知青回去,要请他吃午饭,那四处漏风的家里还有个瘦猴似的小黑娃。
老村长把一本旧书递到他跟前,一手拽着那个孩子,他那张老脸露出羞涩的神情来:“纪,纪老师,你能不能给他讲讲这首诗,我,我也没认几个字,教不了这娃娃·”·纪知青接过来,蹲到那小瘦猴跟前,小孩胆子倒是大,见了生人也不怕,眼睛雪亮,看着很有精神。
纪知青问,你叫什么名字·他用浓重的方言吐出两个字:“李顾·”纪知青又问:“会写名字吗”李顾无知者无畏,大大方方讲:“不会。”
纪知青就这么在宁川留下了·他联系原来的学校,把自己的工作档案也调了过来,这对大家都是皆大欢喜,他不用成为城里那个尴尬之人,宁川也有了老师。
他只想在寻死之前捎带手做一些事,却在这里慢慢找到了一点存在的意义··第二年到了聂岩的祭日,他找去聂岩老家,想要再去给他上一炷香·他暂时不打算死了,每年一炷香,是这人间里,他和聂岩能有的最近的关系。
谁知恰好看到那一场大火,寻仇的人果然来了,算准了聂岩祭日这一天·纪知青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没有走过去,远远看着,火势惊人,年久的老房子连骨头带渣地被火舌吞没。
而周围邻居无人敢去救··纪知青没留神脚下田埂,仿佛是天意,让他看到了旁边的孩子,脖子上还挂着他送的长命锁·他一抱小孩就醒了,纪知青赶紧去捂他的嘴:“星星,别出声。”
他当机立断,抱着孩子匆匆走出了村庄,头也没回··房屋已经被付之一炬,他无法挽回,但这个孩子是聂岩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他都要保全他·康树仁后来告诉他,钱茹和聂岩的父母一起死于那场大火。
经过后来的调查盘问,邻居家小孩说纪寒星是被他偷出去玩的,但没料到才一会儿聂家就被火烧了,那几个纵火的人形容可怖,他不敢把小孩带回去,只敢遗弃在田里··“他的家人被寻仇,有我们的失职。
有我在一天,就一定会追着那些人查下去·至于他的孩子,我会想办法给他找个好人家的·”康树仁说··纪知青抱着怀里的小面团看了许久:“把他交给我吧。”
他一个单身男子汉,又跟聂岩是那样的关系,康树仁先没急着答应·他找人走访调查了纪知青两周,最后出面破格帮他办了收养手续··纪知青也是在那次之后第一次重回他长大的小院。
“你是说,他跟我姓纪”老纪被纪寒星一笑软了心肠,满心满眼只剩这么一个娃娃:“我有孙子了,我有孙子了·”他慢慢了解了当年事,所有来不及说出的愧疚都变成了对纪寒星的宠爱。
纪知青看他熟练地给孩子穿衣洗脸,问他:“你自己能带好星星么”·老纪虎着一张脸:“你都是我带大的,星星这么乖,有什么不好带的。”
于是纪知青在纪寒星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回到了宁川·小孩能自理了,交给老纪负担也没那么重·而他在乡下教书,为自己赎罪,为他人指路,逢年过节才回城里一次,看看老纪,也看看纪寒星。
这么一晃好几年,直到那年老纪去世,纪寒星才被纪知青带回了宁川……·纪知青的丧事是村长过来主持的·那天康树仁也来了,其人高大壮实,还因为长期身居高位带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气质。
李顾对这位康伯伯有点印象,先前纪知青病重时就想把小孩托付给他,因此李顾下意识挡住了纪寒星,生怕他会被抢走·康树仁并未戳破小孩的这点心思,他叫了村长和纪寒星,跟他们商量之后,决定把纪知青葬在宁川。
那几个逃脱的毒贩尚未被抓住,聂岩自己埋骨之处尚不安稳,不便把纪知青与他归葬·整个过程里纪寒星始终表现得很冷静,李顾却更忧心,攥着他的手一刻不敢放。
宁川这种小地方丧葬仪式没有太多规矩限制,到了那天全村的人都披麻戴孝,天不亮就开始敲锣打鼓送他上路·山河辽远,宁川的人抬着棺材绕遍这里的山路,纸钱洒了满地。
兔子奶奶说便是从前的财主过世,也没有过这样的风光··他曾经被亲人赶出家门,被邻里唾弃,失去了自己挚爱之人,命运让他最终停驻在这个地方,授之以微末的善意。
他心里有许多的苦,这微末的善意也可点亮他,让他在生命的尽头为宁川点亮一盏灯·他的肉身很快被黄土掩埋,也无在世的亲朋记挂,可许多人都记得他的存在,包括宁川此时静寂的山河。
李·托尼·顾·纪寒星穿了件圆领的毛衣坐在纪家的小院子里,外面罩着个老旧的围裙,从脖子那儿系上去,把里面衣服遮得严严实实·李顾站在他身侧,手里握一把剪刀,神情严肃异常:“是要前面短一点还是长一点我觉得厚一点是不是暖和,但是薄了你自己在学校好洗。”
纪寒星很乖地坐着没动,任由他一边唠叨一边打量自己的脑袋··李顾琢磨了好半天还没办法下手,纪寒星长得俏生,给他脑袋上做文章,让他李顾觉得责任重大。
经验不足的李·托尼·顾陷入僵局··最后纪寒星替他做了决定:“就剪个看起来凶一点的吧·”·李顾更紧张了:“是学校有人欺负你吗”·听纪寒星说没有他才放下心来,再一联想觉得小孩是不是因为这样的身世所以格外渴望力量,怜惜地揉了揉他的耳朵:“听话,有什么事儿哥会帮你的,要凶别人的时候你就放哥出来。”
李顾说完倏然闭嘴,意识到他没把自己当人·纪寒星眉眼都柔软下来,笑眯眯看他道:“那就随便剪短点好了·”··每个有过跟美发师斗争经验的人都知道,“随便剪短点”这句话一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李顾白瞎了犹豫多时,一剪刀下去——剪豁了··李顾小脸惨白,用惨不忍睹的表情看着纪寒星的后脑勺,嗫嚅着说:“那个,星星啊……哥带你去理发店吧。”
纪寒星从凳子上跳下来,回屋拿了个镜子一照,甩甩自己的小脑袋:“我觉得挺好,短了呢·”李顾一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刻已到伤心处”的表情:“还是去修一下吧。”
纪寒星凑到他跟前来,突兀地问:“我帅吗”·李顾傻不愣登回答:“帅·”·纪寒星乐了:“那就行,帅的人怎么整都帅。”
“可是这跟狗啃出来似的……”说完李顾再次倏然闭嘴,纪寒星顶着一头参差的乱毛笑得眉眼弯弯··今天是周末。
每周五放学回小院待两天,成了他们的日常··当初康树仁问纪寒星愿不愿意跟他走,其实已经做好自己收养他的准备·这不算个好选择,因为他自己也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暗中盯着想要报复他的不在少数,所以他至今无子。
可这却是他能想到的最佳方案:纪寒星已经记事,不是容易被收养的年纪了,领养家庭会担心这样的养不熟·小孩生得也漂亮,康树仁见过的事多,更不放心把他交给不熟悉的人。
当时村长看看纪寒星,再看看康树仁,有话不敢说,他天生活得低人一等,对康树仁这样的大官有很大的敬畏,没有在他面前发言的勇气·倒是李顾先一步站了出来,透着一股小牛似的劲儿:“我我来,我养他行不”·康树仁慢慢转过头,眼光从他身上略过,轻忽地一笑:“你养你拿什么养”·这一句扎在李顾痛处,他有些心虚却又更怕被看轻,恨不能眼睛再长大一点,好叫这坚定目光能放大数倍,闪瞎眼前这位。
可是短暂的气不顺之后他慢慢低下头去,意识到这点少年意气是没法争取到纪寒星的,于是他思索片刻之后缓缓开口:“我成绩不差,再几年就能出来找个好工作挣钱了。
现在也可以打零工赚钱的,真的,你问星星·外面坏人多,我,我虽然现在没啥钱,但是我不会叫星星被人欺负的·他不走,我养他·”·康树仁问老村长:“你怎么说”·村长紧张得手心直擦裤缝:“纪老师的娃娃,我们要养的。
就算养不了那么精细,肯定也都给他最好的,不能叫他受委屈·”·纪寒星垂着眼,发丧的这几天,从学校穿回来的小西装他还没有换下去,显得矜贵又格格不入。
康树仁看了看他们,把纪寒星叫到一边,蹲下来问他:“你愿意跟他们一起么”纪寒星看看畏缩但是急切的老村长,再看看几乎想要冲过来的李顾,低声问:“他们会因为我有麻烦吗”·康树仁微微诧异,而后抚摸着孩子头顶:“不会。”
他再也不会让悲剧重演·纪寒星抿着嘴,对那边两位露出了小孩隔着玻璃橱窗看到小蛋糕的表情··康树仁这就看懂了,实际上在他刚来的时候,就看出了纪寒星跟他们很相处得来:“那就……这么决定了”·纪寒星拉住了他的袖子:“康伯伯,我以后……可以成为我爸爸那样的人么”康树仁一震:“为什么”·“他没抓到的,我想替他抓回来。”
之后康树仁同意了把纪寒星的监护人写成老村长·他悄悄告知纪寒星,老纪在遗嘱里其实把所有财产都给了他,老纪的毕生积蓄与城里的那间小院,再加上聂岩的抚恤金,即使被看病用掉一些,剩下的仍算丰厚。
“那些钱你留着以后用,不要告诉任何人·每个月我会额外给村长打你的生活费,受了委屈就打我电话·”康树仁想得很到位,一个无依无靠又有家底的小孩子,是一块招人的肥肉。
即便现在的好是真的,将来也难保不会生出别的想法··纪寒星过了好一会儿才应答他:“好·”·他就这么被记在了老村长名下,让这老村夫紧张万分。
李顾是他真正意义上拉扯大的儿子,可这孩子皮实,摔摔打打也就长大了·纪寒星不是,是天降了一个矜贵的宝贝到他家来,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以前算命的就说他命里有两个儿子,晚年还能大富大贵,村长后来无数次被生活按着头的时候都在想那肯定是个信口开河的骗子,格外心疼自己赏给他的两个茶叶蛋。
没想到现在真的还有了两个大小子记在他名下,他差点昏了头捧一杯茶敬上去,管纪寒星叫爹··一切处理停当,俩孩子双双回到学校上课··这段时间纪寒星表现出了超常的冷静懂事,因为时时守着他观察,李顾那颗迟钝的心脏硬生生被磨出了一点通透的意思。
他知道纪寒星是个心重的孩子,面上不显山不显水并不代表他真的没有问题·正常上课后不能见到纪寒星他总觉得不放心,于是约定好了,每周末都去接纪寒星回小院来,他买菜做饭,一起热热乎乎吃一顿,让纪寒星不至于显得冷落。
哼·下课时候李顾被余威叫住,问他周末能不能过来·李顾问干啥,余威很简洁地说,玩儿·李顾一头雾水,还是徐源偷偷告诉他周六是余威生日,不想让同学破费送礼物,所以不说,但还是想请大家一起吃个饭乐一乐。
李顾倒是很愿意捧场,只不过他得回家带孩子,抱歉说周末腾不出时间,余威头一扭:“不来就算了·”李顾乐了,一拍他的胸脯:“干嘛呀,你都让我去过生日了,那不就是朋友了嘛。”
余威别扭地丢下他走了···李顾突然发现一个事,原来城里孩子过生日是要稍微- cao -办一下的——可认识纪寒星这么久,小朋友好像还没有过像样的生日。
办领养手续的时候他看过纪寒星的出生日期,也不过距离现在个把多月·李顾就快成年,自觉是纪寒星半个爹,他琢磨着今年该给纪寒星过个像样的生日了··但筹划这件事的前提是,钱。
李顾恰巧很缺··世界上就有这么凑巧的事,一中又开始张罗运动会,让各个班主任到自己班里动员学生参加·眼下本身是课业忙起来的时候,又加上这大冷天的,班上各个窝在教室里,像一群鹌鹑。
没啥人想去运动·许寄文动员各位,说赢了比赛有奖励·鹌鹑们顿时齐刷刷抬头看他,许寄文神秘一笑:“去比赛就不用上课了·”·“切……”班里响起众人大合叹。
许寄文似乎很为自己的幽默水平得意,脸上褶子更紧凑了,故意停顿半晌才说:“我打听了,能在学校拿奖就能作为代表去参加市里运动会,这次连参与奖都是牌子的运动装,再往上奖励更多。
就去露个脸怎么了,你们别比我这老年人还怕冷啊·”·如果赢了市里比赛就有三百块奖金,这笔钱不算多,可在当时也不算少了·李顾一下子眼睛亮了。
他特别捧场地报了名,在学校内部选拔赛的时候表现出了超常的卖力·李顾跑一千米的那天全班都去看了·同一场跑的也有别班体育素质很好的男生,甚至有些就是为了走体育生这条路的。
可李顾一点不输他们,他的身影始终保持在前三的位置,徐源倒抽气感叹:“这也太快了,跟被狗追了似的·”前面站在看台栏杆边的许寄文回头,对他露出了“你没文化我会丢脸”的凝视,徐源立马指着场下,摇头晃脑道:“啊,这就是风驰电掣的感觉啊”·李顾前后两位都跟他咬得紧,他们的同学站起来喊加油,七班不甘示弱,大声叫着李顾名字。
他最终冲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凝住,裁判按表,接着欢呼声和鼓掌声同时响起·李顾跑得太急一时刹不住,由着惯- xing -又往前冲出十几米··李顾弓着腰耷拉着脑袋喘气,脑子已经不太够用,只模糊意识到自己代表学校去市里的比赛资格应该是稳了。
许寄文早走下看台,此刻反而慢悠悠地从他身边经过,施恩似的给了一瓶水·然后很嫌弃地说你是又看着那点小钱就走不动道啦李顾跑大劲儿了,现在还心率过速,没能回话。
许寄文从鼻子里出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你这点劲头要是用在学习……”话没说完自己觉得不对,李顾倒是,念书也是拼了命的·李顾看穿了这老书生想说什么,气没喘匀就对着他傻乐,结果笑岔气了,赶紧给自己捂住肚子揉。
许寄文侧了他一眼,明显是关心,说出话来却还是那个调调:“其他我不多讲你,你心里要有数,一高可得稳稳地进·”李顾朝他点点头··来年他就是初三了,整座城市的初三生都很想进一高。
那是城里最有希望进大学的第一高中,升学率贼有保障·几乎每家家长都会说,进了一高,就是一只脚迈进了学校大门·李顾其实不太谅解这个比方,如果说考进一高算一只脚迈进大学,考出去算两只脚都进大学,那感情这三年都是裆卡在大学门槛上,不雅得很。
不过他对这个目标倒是很虔诚在趋近,考上一高和照顾星星,是他人生最近的两件大事··许寄文训话训完了,这才开始提点他,说你到了市里比赛,想赢就没这么容易了,肯定有比你专业比你快的。
趁着还有俩礼拜去市里,你去找体育老师,让他给你加训一下做个指导·李顾从善如流接受建议,确实找出不少可提高的地方,还学来一套增强耐力和提高瞬时爆发力的锻炼动作。
体育老师叫他多练习,李顾不敢怠慢,每天下了晚课就去- cao -场给自己加训,绕着跑道一圈一圈,不带一点含糊··比起正经接受训练的体育生来讲,他可能没有技巧上的优势,不过好在大家都年轻,经验差距未必很大,而他是个气势汹汹的少年人,还比别人都肯拼命。
那周接了纪寒星回来他没提这件事·晚间气温又下降,李顾把一早就晒得松软的被子铺好,让洗过澡的纪寒星钻进被窝里去·他忙活一天想起正事没干,自己放下准备去洗澡的衣服跑到院子里练习高抬腿。
月色之下,年少的身体透出一种健康和蓬勃的漂亮,缀着几个洞的破旧白背心也挡不住少年人柔韧的肌肉和修长的身材·月光流淌在他发梢,映出幽微的蓝··锻炼完他嫌热,头发芯子里都像是要冒火,于是背心一脱,直接就着冷水冲了一个澡。
水珠顺着脊背间那条漂亮的凹陷滑落,一直延伸到腰窝··纪寒星没睡,趴在窗台看他,等李顾浑身冒着潮- shi -的水汽回来,他已经一个骨碌拱进被子里,闭眼假装睡了。
第二天在家待着没事,李顾去外面捡了半截木头,给余威削出一个手工的小弹弓,Y型的树枝上面用皮筋绷紧了,这是他之前跟着涂庆川打猎常有的行头·纪寒星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李顾有意试试小孩反应:“班里有个同学过生日,送个礼物给他。”
“生日呀……”纪寒星应和一声没接话了,李顾仿佛根本没想到他生日也快了似的,随口问:“你周末没作业呀”·纪寒星抿着嘴瞧了他一眼,抱着小凳子自己回屋了。
满以为周末哥哥会带他玩儿,作业都是周五当天课间找时间做完了的,可没想到李顾倒给自己找了个好差事,根本不管他了··李顾一边给刚削出来的弹弓打磨,一边看着小孩气呼呼又不肯表露的背影“嘿”了一声,没想到孩子还真计较上了。
石头·故事之所以是故事,在于它总有些寻常生活难得的闪光时刻·李顾度过了顺风顺水的一个学期,不仅如愿拿到市内运动比赛的奖金给纪寒星买了蛋糕过生日,还在期末继续坐稳年级第一的宝座。
许老师因此有了一句常挂嘴边的话,哦,你说李顾啊,他拿第一不是新闻,拿不到第一那才是新闻·这嘚瑟劲儿让别班老师恨得牙痒···这学期结束两个孩子在小院住了一段时间,边写寒假作业边等成绩出来,时光从他们身边倏忽而过。
李顾那天出去买菜,碰巧遇上邵力·他进城里读书之后渐渐感觉跟邵力不是同一种人了,能说的话也渐少,经过纪知青的事更是对他有种隐隐的敌意·少年人尚不熟悉情理法规,只会凭直觉来给人分亲疏远近。
他觉得就算纪知青得了癌症,原本也没多少日子可挨,但生命最后关头,邵大军把纪知青从前的事那样宣扬都是很不该,如果不是当时纪知青恰好生病让宁川众人无暇他顾,村长是要带人骂到邵家门口的。
他心里有气,邵力叫他,他佯装没听见··“哎哎哎,你别这个表情,跟见了仇人似的,那事我们做的不地道,我给你赔礼行不”邵力心知症结何在,上赶着来跟他道歉,一把揽住李顾的肩膀。
李顾不理他,他就自顾自地说:“你这是打哪儿来的怎么还自己买菜做饭了”李顾把他胳膊扒拉下来,对他这亲厚态度有些无奈,心里不知该把邵大军的恶行“连坐”到几分,不咸不淡地说:“我现在带着星星呢。”
“哦,就那个漂亮小孩儿,纪老师的儿子”·李顾没吭声··邵力也叹气了,他是见过纪寒星的,想到他没了亲人,亦觉得孩子可怜。
可他爸是为了生意,如果不是纪知青在宁川搞出那样的规矩,他爸也不会被逼急了干那个事·纪知青教书就教书嘛,明晃晃挡着别人赚钱也很不地道·他有满腹可用于辩论的话,可现在人都没了,说这个没意思。
他也知道,李顾必然是不爱听的··“你等我一会儿·”话音未落,邵力整个人就跑不见了,过不一会儿,他拎了一箱牛奶回来找到李顾:“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那小孩。”
李顾没答应,邵力单方面很热情地跟了上来·几年城里生活也改变了他,邵力不像在村里时候总是凶凶的,只会吓人,现在也学会了动脑子,用情感去裹挟别人,他道:“你别代他拒绝,这又不是给你的。”
一句话把李顾堵得哑口无言··邵力一路跟他跟到了小院子门口·纪寒星正坐在门槛上等着李顾回来,一派天真可爱·邵力见到纪寒星却说不出话了,过了多半天才张嘴:“那个,我叫邵力,你还认识吧。
这个……牛奶给你的·”纪寒星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个全然不通人情的漂亮偶人·邵力见他一直没反应,摸不透这孩子心里怎么想,最后不尴不尬地把牛奶放到了他面前:“唉,你,你好好的,你们吃饭吧,我走了。”
李顾看着他走远,再回头看小孩·纪寒星没有说话,好似对这些都无动于衷··李顾心里慌了,他简直恨死自己,当时就该狠狠拒绝邵力,不带他回来。
现在倒好,星星有情绪了,他做小伏低蹲到纪寒星跟前去:“不高兴啦”·纪寒星摇摇头,面上表情柔和些许,起身去拎他手里的袋子:“走吧,我饿啦。”
李顾赶紧跟上·纪寒星扭头看他一眼,又说:“还有牛奶呢,怎么不拿呀”李顾其实是怕他介意,就听纪寒星小声嘀咕:“一箱也不便宜。”
李顾心酸又好笑:“你怎么跟我似的,小钱串子·”他拿上牛奶回屋··晚饭时候纪寒星问他邵力在城里做什么,李顾说还是做工程那些事,不过最近看样子他混得挺开,还认识了一些城里朋友。
纪寒星就哦了一声,李顾说其他我也不知道了,星星,你是不是对他有点……那哥以后不让他来·纪寒星放下筷子,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岔开话题:“冬瓜挺好吃的,明天想喝汤。”
李顾立马狗腿地接话:“行,明天哥就给你做冬瓜汤·”他去洗碗的时候自己还琢磨,明明是想跟纪寒星再多解释几句的,不知道怎么就被他把话题给带跑了。
纪寒星完全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难带,他一直表现得乖顺懂事,两人之间也没有过大的矛盾·李顾以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在心理上永远都会让着星星,可现在一想,分明每次都是纪寒星在牵着他走。
他想通这层之后觉得很是稀奇··临回去前一天纪寒星说给村里的人买些过年礼物,李顾开始担心他乱花钱,好在纪寒星买的都是很实用的东西,价格也并不离谱·李顾在一边留意观察着,越发觉得小孩心里是有一杆秤的,他有时候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精怪,有时候又分明是什么都懂。
这样的纪寒星让李顾觉得更要好好照顾,无论是承蒙纪知青启蒙的恩情,还是对小孩自身的怜惜·他甚至希望纪寒星不要那么懂事,懂事就意味着不快乐,他宁愿星星能过得高兴一点。
宁川今年这个年过得实在乏善可陈,李顾听说了今年村里财务状况不是特别好,还有一件事是村里人走得太多,有些过年都没回来,直接把孩子也带走,在城里的小出租屋过。
他们在城里奔波一年,也想在最热闹的时候留下,看看城里的焰火··纪知青一走宁川的教学就停了,上面答应派下来的支教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村长说愿意从村里拨出一部分钱来补贴给支教老师。
但就算再加上这份补贴,依然不是什么优厚的条件,吸引不到人··村长面对越发冷落的宁川有些沮丧,还好孩子们回来了,给他的生活带来一点活气··他最近总是往隔壁村跑,因为那儿发展程度好一些,有不少在过年要翻修老房子的。
村长就去捡别人不要的材料回来攒着,好继续铺他的路·李顾知道之后气得不行,觉得老村夫真的疯魔了,当面就要喷他:“你去干嘛呀,那哗啦啦拆房子多危险,你跟在后面那么捡也不怕被砸着。”
老村长被他说得脸上没光,低声反驳他:“我注意着呢·”··李顾还是气:“你注意有啥用啊,石头长眼不人家也干工程呢,一刻都不能停,又不是勤等着你去拿,你非往里面挤,伤了算谁的啊”他语气实在重,句句戳在老村长的心上,看到对方一个年纪不小的人露出孩子似的无助神色,李顾缓和了语气:“我不是说了,你再等几年嘛,我工作了就给你修路,等几年好不好”·村长还是倔,一梗脖子道:“你就别管我的事。”
李顾气得直哼哼,他现在比老村长懂得更多,知道宁川想要发展,就必须得走出去·不是以附庸的身份去往城镇输血,而是以宁川的身份站起来,这条路确实很关键,可是……可是他们眼下根本做不到。
路,太贵了··这两人都倔,无法互相说服,只好歹还相互有着情分,年还是能过·年夜饭上村长多喝了两口酒,李顾还记挂着他搬废料的事处处跟他不对付,说你省省吧,这瓶是不是都快喝没了,不是要等我结婚吗村长光笑,也不说话,眯着眼看李顾,活像个看相算命的江湖骗子,最后这“江湖骗子”铁口直断:“唉,还结什么婚,你小子就不是个有媳妇儿的面相,你爹我什么都留不下来给你。”
“嘿你还真是……”李顾一把夺了他的酒,里面还剩了晃荡的半瓶·他倒不为娶不上媳妇儿生气,纯粹是因为村长的语气叫他听了心里堵。
老村夫应该永远是那个驴脾气能随时跟全世界去抗争的,他稍微一流露出认命投降的意思,就叫李顾格外心中涩涩··纪寒星适时出来转圜,给村长夹了一筷子菜:“别喝酒了,多吃点菜来。”
村长抚着心口感叹:“还是星星好·”·一晃到了初五,村长大清早出去捡料子,最后是被人抬着回来的·隔壁村拆旧房子的时候旁人没注意,墙倒下来,把村长脚趾骨砸得稀碎,左边小腿也用不上劲儿。
李顾红着眼骂他:“你就是该”可是他背过身自己却又忍不住要哭··他就是担心会这样,一直在心里提防着,可事情还是发生了,如同宿命。
他原本是个心窍不开屁事不懂的野小子,可现在他会哭了,他哭躺在床上哀哀叫的老村长,哭村里修不上的这条路,也哭命运之哀·他的哭不是爆发出来的,倒像是积累了多时的委屈都变成了水泽,这个人的心里再也装不下了,就变成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
纪寒星去拉他的手,顺着他的手指慢慢牵到他手心,小孩的手柔软而温热,是幼嫩的,但充满了生命力,他说:“别哭,李顾哥哥·”·李德正路·李顾以前觉得人的成长是按部就班的,如果在宁川这种地方,就是五六岁能帮家里烧水煮饭,七八岁能帮忙干农活撑起半边天,十三四岁放出去养家糊口。
如果按照城里读书的节奏,就是先读初中,再读高中,然后是大学,读完了找个好工作·他没想到有时候生活根本不给人按部就班的余地,想要不被打倒,就只能成长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老村长那条腿始终也没治好,他变成了一个瘸子,还是个有点伤心的瘸子·毕竟只剩一条好腿,攒料也没原来利索··李顾想到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比平时更凶猛地去学习,彼时他还没有更好的路可走。
许寄文发现李顾这学期确实有点虎,不仅在其他科目,连语文这科也力求把扣分点降到最低·几次成绩出来高得吓人,许寄文担心过犹不及,嘱咐道:“你稳着点就行,不用逼自己。
只要能保持这个势头,去一高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何止要稳稳进一高他想稳稳地考市状元·可李顾没敢跟许寄文说,他这是为了钱——每年前三都有助学金可领,大概有两千块,有了这个,他可以给老村长买一车石头。
·李顾在这么高强度的学习下还保持着每周接纪寒星回家吃饭的习惯,没过多久,纪寒星就主动跟他说周末不回去了,面对李顾的惊讶脸,纪寒星淡定地表示他给自己跳到了六年级,这学期要准备考初中。
“周末我想多在学校待着看看书,哥哥也留学校吧,你应该比我更忙呀·”这是给李顾省了不少时间没错,可纪寒星的懂事叫他心中酸软,难免多心地想纪寒星着急跳级到底是为什么。
纪寒星撇撇嘴,十分自然地表达自己的嫌弃:“老师讲的都是小孩课程,纪爷爷老早教过我,我学着没意思·”·“那就慢慢来吧,多交点同龄朋友是不是也挺好的”李顾哄着问。
“太小孩了,跟他们玩不到一起去·”·李顾被他这模样可爱到,心窝子都是一软:“那改成每两周回来一次吧,哥得常常见着你·”纪寒星想了想,说好。
这学期当真过得飞快,印象里他们就见了那么几次,时间就已经呼啦啦推进到了各自的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李顾很高兴,也松了一口气·这种高兴是复杂且压抑的,就好像一个高个子在低矮的房檐下,喘息余地尚且不足,蹦也蹦不到多高。
状元已成定局,后面走完流程他就能拿到奖金,李顾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开始盘算买石料的事··他以为这两千块是他目前能拿到的最多的钱,没想到有个西装革履的人过来找他:“请问,你是七班那个联考第一的李顾吗”来人自称姓魏,魏先生自我介绍说是集英高中的年级主任,来之前稍微对他的情况做了一点了解,想跟李顾的家长谈谈。
李顾狐疑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有啥事直接跟我说吧·”·事情是这么个事情,当地私立学校一直有“买学生”的情况存在·理由很简单,除了一高这种公立的好学校,剩下的高中要么是公立的,但师资和生源都一般;要么是私立的,学费昂贵,想可着学生赚钱。
这种学校一般穷孩子读不起,学校为了面子好看,每年会花高价去“买”一些中考成绩突出的学生进来,以奖学金的形式大笔支付出去,为的就是让他们过来苦读,提高一下升学率。
·李顾平生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么社会的- cao -作,整个人都惊呆了·惊讶之余,心动也不是假的,他们给的条件很优厚·魏先生脸型瘦长,透着精明相,态度却和气,说话一直是和颜悦色的:“你底子好,来了集英老师也会着力培养你,学费食宿都能减免。
集英是建立时间晚,口碑上才稍稍不如一高,但老师都是外聘来不错的,你可以仔细想想·”·许寄文也来找他,说趁着他还没回宁川,今晚替他摆了一桌酒。
江湖规矩嘛,考出这样风光的成绩家长都是要请老师吃饭的·这几年来,七班的任课老师也都在李顾身上下了功夫·许寄文知道李顾家里穷,还是被收养的,家里必然顾不上这事,可如今他是状元了,许寄文要他风风光光的毕业,礼数上不能落人口实。
许寄文刚刚邀请完班里其他的老师,估计收揽回来不少称赞,整个人容光焕发,高兴得像是今天他自己结婚:“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老校长不他就是一高的校长。
等你过去了,我得给你塞到一个好班,你就读理科知不知道你优势在这里·一高有个姓张的老师,他物理教得一绝,保不准你还能竞赛拿奖……“·李顾低着头一直不敢看他,听到许寄文开始给他描绘未来,终于忍不住要打断:“老师,我决定去集英了。”
他开口要了三万,把自己给“卖”了··许寄文多半天没反应过来,末了“哦”了一声径直走了出去·李顾被他晾了一个下午,他觉得许寄文可能不会原谅他了。
李顾心里难过,许寄文愿意管他以后去哪里是真心为他好,可他自己眼皮子浅,配不上这份期待·天快黑了,许寄文又走回来,没事人似的把他衣服整理好:“走啊,饭还能不吃么”李顾嗓子发紧,艰难道:“谢谢您。”
许寄文在城里一个很牌面的酒楼开了个包间,七班的老师和一中的校长都在·许寄文一边乐一边说:“来给李顾也倒点,别的学生哪有刚初中毕业就能喝酒的,可这小子都快成年了。”
李顾只记得那天的菜可真多,比他过年的时候看到的都要多,他还说了很多个谢谢·以及对许寄文说的很多个……对不起··毕业寄语上,许寄文写了跟纪知青同样的那句话给他——少年心事当拿云。
不要只被眼前的东西困住,世界上永远比你想得更高更远一些·即使生活本身有许多无奈,即使很多时候你陷在眼下的泥淖里,但也还是要记得,往更远的地方去看。
三万,在那个时候够修一条路了··工人问这个年轻的出资人,路要叫什么名字,李顾说叫李德正路吧·李德正,老村长的名字,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他一直都活得像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身份成了他的名字,他就勤勤恳恳只为这个身份而活。
村长知道之后臊得慌,指着李顾说你给我改了,李顾说不改·村长急了,说我抽你你信不信,李顾一梗脖子,十分的理直气壮,用他浑然天成的方言吼道:“是老子出的钱”然后就被村长满村追着打。
他跑得不快,老村夫坏了一条腿,已经快追不动他了·李顾有意慢下来被他追上,屁股上挨了两下大鞋板子,可是他很快乐,笑得眼睛里全是泪··路快要竣工的时候,这个漫长的暑假也结束了。
李顾就快成年,他已经是个结实好看的小伙子了·他们一家三口去看修好的路,那天李顾心情格外轻快,他蹲下来要背纪寒星过去·纪寒星这几年也长高不少,他笑眯眯拒绝了依然被当做小孩子。
李顾无奈,一眼瞟到了瘸腿的老村夫,不由分说背上他,跑得飞快·吓得老村长直捶他的后背,连声叫小畜牲把他给放下·风呼呼而过,纪寒星跟在两人后头,他们一同往前走。
到了村口路碑那里,李顾才把他放下··那块厚实的石碑上写着李德正的名字,老村长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连墓碑都不用重新立,没有比这更风光的了·他抚摸那块石碑,从怀里掏出自己珍藏的酒,往石头上洒了一小杯。
李顾欠欠地凑过去:“哎,给我也尝一口呗”他尝了一点,辣得他眼睛里直冒水,果然是他自己的“女儿红”,烈得不行··就是这条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路,买了他三年。
李顾把眼里辣出来的水泽擦干,那张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他就要成年了,早该有承担自己人生的勇气··啥情情爱爱的,不健康·纪寒星考上了城里最好的中学,跟李顾这种野路子成仙不同,他一直都是名门正派。
小孩因为跳级跳得太快,成绩不是班里最拔尖的,但他保持得挺好,永远在第一梯队,需要的时候稍微拼一拼亦可脱颖而出·纪寒星原本读的那所学校是小学初中连着,他自己权衡之后觉得学费不划算,于是考出来读了普通中学。
学校离小院不远,他开始走读,每天早出晚归··而李顾去了集英,那位魏先生在他报名时找过他一次,问他要不要住在学校·李顾大喇喇地说:“不用不用,我有亲戚在这里呢,住他家也就半个小时的路,不远的。”
魏先生高深莫测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幅和风细雨的样子,循循善诱道:“那一来一回每天就要浪费一个小时了,学校是为你们好,你住这里又不收费的,条件也不错。
比如你晚上发现什么题目不会,也有值班老师能讲·”·他说得入情入理,可惜李顾根本没做这样的考虑·他是个实诚孩子,对方提议虽然没打动他,但他挺感念这位老师的热心:“没事儿,我就当体育锻炼了,放心吧老师,不远的。”
魏先生把眼镜戴好,对他笑了笑,人走了··不知道是因为到了高中还是集英这所学校的缘故,这里的氛围李顾并不十分喜欢·整个班级都死气沉沉的,那帮交了学费进来的都无心向学,但也不像初中时不读书的还能活泼泼玩到一起去。
·同时每个班都有几个被买进来的学生,他们以一种超乎寻常的紧张感在学习,从第一天开始就稳稳扎根在了教室,大有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觉得浪费的意思··不过李顾依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难得了,他不用再惦记着村长在宁川为了一点石料又干出什么事来,每天回家还可以看到纪寒星。
李顾正经把自己当个监护人,别人这么小的时候还在被家长照顾,现在他能独自照顾一个孩子,这件事让李顾觉得自己特酷··纪寒星不再寄宿之后也少了很多便利,比如衣物需要人洗,饭需要人做。
李顾毫不犹豫地一力承担,他每天要起很早来准备两个人的早餐和午餐,吃过早饭他再骑车送纪寒星去上学··李顾放学也是急吼吼到了点就往纪寒星学校赶,人接回来,纪寒星写作业,他去做晚饭。
饭后要洗碗做家事,等纪寒星洗完澡上床睡觉了,他便抱着一盆衣服去院子里洗·洗完开始写自己的作业和温习功课··纪寒星要帮他的忙,说他也要做·李顾却固执,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笑道:“你什么时候长到我肩膀这儿,我再让你做。”
纪寒星踮脚尝试了一下,一言不发地走了·李顾脑补了一下小孩扭过头气呼呼的样子,自己先乐了··其他被买进集英的学生有一种异样的自觉,下课后也会主动留下来自习,天不到黑不回宿舍。
李顾是个异数,到点就走,比上下班打卡还要准时··他敏锐得感觉到老师对此可能有不满,每次他收书包的时候都感觉任课老师欲言又止·可他真没打算改,李顾想得很简单,只要最终成绩出的来,何必把分分钟都花在这上面。
他觉得高一的课程还不至于如此··李顾也成功地在第一次测验中用成绩说话,全科目第一,牢牢堵住了学校还没来得及发出的意见·从此之后更是准点上下学,多的时间都拿来给纪寒星做饭洗衣。
他自己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在纪寒星这个岁数,几乎是每天见长,正是需要好好吃饭的时候·家里虽然不富余,但他可以把菜做得更用心一点,搭配得更合理一点,叫纪寒星吃得有营养。
他们在小院稳定住下之后,邵力时不时会过来,每次来都提溜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袋子水果··人心都是肉做的,他这样频频示好,态度又诚恳,李顾也对他态度缓和了些。
纪寒星也并没有刚开始抵触他,偶尔还会跟他说上几句话··后来邵力难得支吾地说起,问能不能周末带他一个朋友来吃顿饭·李顾这才明白,邵力这么上赶着跟自己交好,是因为有所求。
此事说来话长,邵力最开始肯定也不咋看得上李顾,觉得他这条读书的路选得那叫一个一意孤行·但眼看着他当了状元,还拿到钱给村里修出一条货真价实的路,邵力再看他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邵力最近在追个女孩子叫小闻,是家中长女,初中毕业后进了一家美容美发店做学徒,供着家里弟弟上学·小闻长得好看,人也不差,邵力挺喜欢她·可是小闻好像不太看得上他这样做工的,当了包工头也不行。
邵力就说自己还有个当状元的朋友,那可是实打实考了市里第一名呢,一来二去才跟小闻混熟了··他觉得带她去见那些同样灰头土脸的人不够排面,有李顾这个熟人叫他觉得自己仿佛也挺够档次的。
小闻那些小姐妹之间都有一套看男人的方法流传,什么看他朋友什么样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啦,所以邵力在决定带她见自己朋友的时候,没考虑别人,直接奔着李顾来了··邵力这点小心思没好跟李顾直说,所以当李顾见到他带了一个女生来的时候有点懵圈:“这也是你老乡”·邵力说不是,是别人给他介绍来的。
李顾满眼写着疑惑:“你怎么连女娃都带来刷墙”·邵力在楞了片刻之后,对他的觉悟表示彻底绝望:“我说,你是个男的吗你发育了吗”·李顾睁着无知的大眼睛,慢吞吞反应过来。
他发育是发育了,还发育挺好的,就是脑子没往那处想·这事咋说,他也不是不懂的,学校晚自习就有很多老师打着手电筒到处抓野鸳鸯呢,李顾大概明白·可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恋爱有啥好谈的,有学习重要吗·邵力看着他直摇头,帮他择菜的时候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说,你不会都十八了,还没有呢吧”·有啥,啥·李顾面对这个问题表现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畏气质:“啥情情爱爱的,不健康,我读书呢。”
邵力张大了嘴,一言难尽地看了他多半天,最后幽幽替他叹了一口气··开始·纪寒星大概天生有招女- xing -喜欢的特质,小闻自打见了他之后一直在说如果纪寒星是她弟弟就好了。
小闻算半个城里人,她妈没死的时候不怎么要她干活儿,也当了几年被娇养的女儿,所以她那双手特别柔软,像个年轻姑娘的样子·店里的其他姑娘大部分是苦孩子,要来学手艺谋个出路,在家里农活干了好多年,十根手指伸出来都是老茧。
而做美容是要在那些贵太太脸上来回摸的,手上有茧会刮得人脸疼·小闻那双手灵活柔软,贵太太们有些会指定要她来做,有了稀罕东西也不吝于打赏她·她又在店里做了几年,很得老板娘器重,因此手头上比其他小姐妹宽裕一点,时不时会给纪寒星带礼物。
·李顾和邵力两个老爷们站一起,看着小闻蹲下去给纪寒星试新买的鞋子,问他舒不舒服,鞋跟不跟脚,一副亲姐姐的模样·邵力完全被潜在女友忽视,郁闷得直摸自己下巴,同李顾道:“你说,这小孩将来长大还得了,怎么这么会讨女的喜欢”··李顾看着他俩,纪寒星穿上鞋子试了试,眉眼弯弯地对小闻讲:“谢谢姐姐。”
这让李顾同学猝然一酸··他其实有点说不上来是咋了,毕竟纪寒星一直以来只跟他好,是“生死之交”到相依为命的关系,现在倒好了,纪寒星也对小闻笑得甜甜的,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好似这样深厚的情意也能被随随便便取代了似的·可李顾打心眼里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不磊落,小孩在这个年纪懂什么,当然是谁对他好他就跟谁好了,他怎么还在乎起这个了。
说女- xing -杀手不是假的,所谓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宁川那位兔子奶奶也很宠纪寒星·以前老人家还觉得是纪老师的孩子,对他总保持着些距离,不敢轻易“蹂躏”。
自打小孩挂进村长家户头之后,正经八百被当做了宁川的孩子,兔子奶奶每次见到他都是心肝儿心肝儿地叫··当时听说纪寒星升学的消息,她担心孩子这么小去读初中会受了同学欺负,愣是不放心,在家收拾了不少宁川特产,让他带给老师。
临行密密缝的情意也不过如此了,她一边打着包裹一边念叨:“老师呀,喝了我的茶叶,就要照顾好我们小星星啊·小星星可乖啦,你要好好对他,兔子奶奶以后还给你送茶。”
纪寒星看着她动作,半晌后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叫奶奶·兔子奶奶欢喜得不得了·涂玉明一脸狐疑看向李顾:“哥,你说,我是亲的还是星星是亲的”·李顾拐了他一肘子:“想啥呢,星星跟我才是亲生的。”
涂玉明:“咋你一个媳妇儿都娶不上的,还能生出星星来”·李顾鼻子翘得老高:“我俩现在一个户口咧。”
涂玉明拱手:“了不起了不起·”·兔子奶奶是个讲究的老太太,她没有名贵的包装能拿来送礼,又不愿纪寒星人前失了面子,于是裁了几张印花的土布从外面装好。
这样包出来的东西非但不土里土气,还透出些优雅灵巧的古韵·纪寒星开学时便带上送出去了··今天碰巧是个周末,赶上太阳好,纪寒星在院子里和李顾一起晒被子。
纪寒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李顾问起:“兔子奶奶那个茶有卖的吗”·李顾跟他沟通全无障碍,纪寒星哪怕三言两语他也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你说她给你带学校的那个”·纪寒星点头:“唔,我们老师还想要。
不是要我再送,她是想买一些·”·“行啊,回头咱打电话回家呗,或者自己回去一趟带来·”李顾挺爽快就同意了,“不过我都没觉得那个茶好喝,你们老师喜欢啊”·纪寒星点头:“嗯老师说那个减肥,她打算一直喝。”
这个理由李顾就更不懂了·他觉得每一口吃进去的东西都很珍贵,他为了能让纪寒星长个子长肉,这几个月他都没少忙活,格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辛辛苦苦把吃进去的再减下去。
但很快有共鸣的就来了,小闻一点不见外地跨进院子来,身后还跟着邵力:“减肥什么东西能减肥”·李顾扶额。
纪寒星对她甜甜一笑:“我们在说宁川的一种茶·”看到他们在晒被子,小闻走过去,利落地把被子抻平整,用手给拍松软,一边亲亲热热跟纪寒星说话:“什么茶呀”·纪寒星笑道:“我也不知道具体名字,是村里的兔子奶奶采了回来晒的,她懂一点草药,让我带给老师,结果老师喝了说很减肥。”
小闻顿时来了精神:“是对外卖的吗减肥的话,能给我点不”·“可以呀,直接送你了·”李顾和纪寒星对此都没意见,小闻对纪寒星好,买给他的东西早就不止一包茶了。
李顾头一天电话打回宁川,隔天村长就让涂玉明赶着车带他进城来,还带了不少装好的茶·乡下那几间小破房子跟老纪留下的小院没法比,他四处看看,甚至不敢落脚,生怕占了人家便宜似的。
纪寒星看明白他这小小的尴尬,直接叫着爹把他给拽了进来·他的人生才刚开始,爹却已经换到第三茬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珍惜着点··看到他俩收拾干净的屋子和书桌上摆的各种教材,涂玉明露出艳羡的神色。
涂庆川走之前还说过让他读书的话,可现在村里没有老师了,要到城里读的话开销就会变大,兔子奶奶一个人肯定支撑不过来·他也只能失学在家,帮着处理各种家事,但每天还会在兔子奶奶的督促下把纪知青讲过的旧教材拿出来再看一遍,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教室那样。
李顾难得粗中有细,揉小狗似的撸他脑袋:“没啥,哥以后回去教你”·临走时纪寒星拿了钱给涂玉明带回去,兔子憨憨的不敢收,纪寒星道:“这茶不应该算是奶奶送的,是我找奶奶要的,当然得给钱啦。”
兔子这才在村长和李顾的首肯之下接了钱·茶送了该送的人,两个小孩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每天规律地上下学,在时光里悄没声地完成成长··直到周一那天晚上,纪寒星写作业,李顾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小闻笑容满面跨进来,今天她连邵力都没带,一见李顾就说:“小子,你得谢谢我。”
李顾摸不着头脑,他手上还沾着肥皂沫,整个人都写着疑问·院子里这灯不太行,可是清晰地照出了小闻明亮又得意的笑脸,她道:“李老板,茶我帮你卖出去了三十份,这周内能不能送货来呀”··当时谁都没有意识这是一个开始。
阅览室·大抵世界上所有的好运气都根源于善良和爱··小闻把茶要回去并非自己拿来喝·店里那些贵太太来的时候要伺候些茶水,小闻就改给她们泡了宁川的茶。
她们舌头都很灵,喝出不一样来就有人问了·小闻把情况这么一说,说她有个远方表弟在个穷村子生活,村里住着个懂中医的老太太,自己会去山里采药制药·她懂不少这样的方子,就是可惜山村偏僻,一直也没机会卖到更远的地方。
有些故事因素是天然让人信任的,比如遥远的山里老太太,比如因贫穷而造成的闭塞,这些个贵太太喝出了好,又觉得这个故事格外可信,就找小闻预订··李顾一直都不敢相信:“你说啥,啥意思”·小闻:“上次来你不是跟我讲你们村还会到集市上卖这些吗我帮你找到路子了呀。”
·李顾嘴巴多半天合不上,小闻笑道:“不过价格我先头没问你,也不敢自己说·”她报了个数,问李顾这样行不行··李顾都快呆了,结结巴巴道:“够,够了,都够买一斤了。”
他们往常去集市和药店卖都是论斤称的,一年下来也攒不到多少,这个价格简直出乎他的意料,高得都有些……不厚道了·小闻摇摇头,同他说道:“之前我卖护肤品的时候我们老板娘跟我讲,这些人能进店里,说明两件事。
一个是她们真的有钱,一个是她们愿意在这些地方花钱·商人买东卖西干的就是这回事,只要你的东西是好的,明明白白告诉她们了,就不算亏心·再说,你知道城里包成这样的茶卖多少钱一份吗”·李顾当然只能无知地摇头。
小闻笑了,先前有纪寒星做比较,她完全没觉得李顾这样的大孩子有什么可爱可亲之处,今天看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倒是忍不住伸手出去摸了摸他的头·眼前这男孩一惊一乍的,像极了刚开始到城里谋生的自己。
那是一种生活对另一种生活的惊异·一直在为生存而挣扎的人骤然窥见了生活的偏颇之处,一开始震惊不解,后来可能会沮丧愤怒,最后才明白这种“不公平”才是生活的常态,就像从不均分的好运气,从不均分的顺遂人生。
小闻在美容院做事的时候,也经常帮老板替化妆品和保养品做销售,一套卖出去可以拿到相当的提成·她对这种形式早已熟稔,这才想到可以这样去卖宁川的山茶。
除了已经卖出去的三十份,老板娘还同意她在店里展示柜上摆一些,于是小闻让李顾总共给弄个八十份过来试试看··有了这么大单子,这下周末是真的要回宁川一趟了。
结果兔子奶奶一听就慌了:“那怎么行呀,这么高的价格,哪儿还有人要呀我这个也不是减什么肥的,只是能有个辅助的作用·”·老太太是实诚人,她倒腾草药一辈子也不敢说自己有药到病除的本事。
山里长出来这些东西是好,可没他们以为的那么邪乎,要是一个人能躺着不动光靠喝茶就瘦下去,那非得是泻药不可·村长一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带着满屋子人陷入了道德困境。
李顾和纪寒星对视一眼,长辈会有这个反应,既是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纪寒星眨巴眨巴眼睛:“兔子奶奶,这个价格在城里不算贵啦·你从采摘这些药材茶叶,到晒干,再配出茶,是花了很多时间的呀。”
兔子奶奶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在家闲着也没事,这,这不能算钱·”·李顾叹了一口气:“那不能这么讲,要是别人请你去帮他干这个活儿呢,你要钱不就说你这个茶外头包的土布,也是要钱的嘛。
以前你整斤称都是塑料袋装的,哪有这个细致好看·”·兔子奶奶小声道:“这就是我家里找出来的布,又不花钱·”·李顾实在是无奈,紧追着问她:“那你这些土布买来不花钱的呀一块两块布你觉得没有用钱,可是要你做三十个,八十个呢,还能不要钱”兔子奶奶卡壳多半天,好像他说得也对。
最后李顾跟她再三保证,不管这些茶后面的销路如何,都不会去做亏心事,也不赚黑心钱,兔子奶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八十份茶叶不是小数目,她一个人包不过来,一整个周末,加上村长一家三口都帮忙,才勉强赶在李顾他们进城之前把东西做了出来。
李顾颇有远见地跟她说:“这些我先带走试试看,您要是在家闲着,可以再晒一点茶叶原料,万一能用上呢·”·他们就这样载着满满当当的宁川特产茶出发了。
李顾在颠簸的山路上还不忘掏出练习册来温习,准备数学竞赛的内容·纪寒星盯着他眼睛下方的青黑,小声问道:“哥哥,是不是周末耽误了你比较多时间”李顾对他笑了笑,结果笑容还没绽开完全就顺势打了个呵欠,让他看起来泪汪汪的。
他同纪寒星说:“没事儿,哥是天才·”纪寒星的小鼻子皱了皱:“你睡会儿呗,赶车有玉明哥呢,到城里我再叫你·”·李顾说着不困,却是没多会儿就趴在茶堆上打起盹儿了。
他最近事情多得不得了,集英选中他去参加数学竞赛,发了厚厚一沓参考资料给他·他自己又在小闻启发下对茶叶的事情上了心,去阅览室找了不少书来看··集英教学楼都很气派,里面还有一个巨大的阅览室,市面上大多报刊杂志都能在里面找到。
李顾找到商业相关,连过期的内容也翻出来,学着看别人怎么做生意·人在成长中大抵都会经历一个瞬间,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先前困扰自己的问题一下子清晰起来。
杂志里的商人经历让李顾忽然发现,他眼下走的这条读书的路和他的宁川是不冲突的···——他并非要抛开自己的出身和成长经历,才能成为一个流水线走出来的好学生。
事实上,一个人的人生必然是根植于他自己生长的土地,在后天环境和自身因素的共同影响下,塑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这些商业杂志上的思路跟许寄文之前给的闲书一起,让李顾豁然开朗。
他不是背弃了宁川要去当一个不沾微尘的读书人,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所学,为他的宁川做点什么··李顾越想越兴奋,想要把相关的书借回去看·结果阅览室的管理员不许,还用十分奇异的神情打量他,说这里的书都不外借的,你没看都没其他人动过吗李顾这时才忽然意识到,这间宽敞明亮的阅览室一直是整栋教学楼里最清冷的地方,除了他很少有学生会来。
这早已成为共识,他此刻的表现倒像个完全不懂礼数的傻小子了··李顾垂头丧气出去,结果遇到了魏先生,对方非常和蔼地冲他一笑:“是李顾啊,来这里干什么呢,考试又不考这些的。”
李顾见到熟人找回点热情,回答十分顺畅:“来拓宽知识面呀,看看课外书·”如果是许寄文的话,大抵就要顺着问在看着什么,然后跟他天南海北扯下去。
魏先生却慢慢收敛了神色:“李顾,这次竞赛,集英必须要有一个人获奖·你明白吗”·李顾不明白··他楞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魏先生的表情里读出了一点他快忘记的事:他是被买来的,得奖是他的工作。
可这世间事如同流水·夜很深了··李顾面前摊着竞赛的类型题,老台灯的灯罩发烫·他握着笔,头一点一点,眼皮重得撑不开·如果说寻常的教科书知识是面向所有人的基础教育,那么竞赛其实是留给天才的演武场。
有两道题他一直没有想出解法,李顾困了,却又不敢轻易放纵自己的睡意·他很清楚,如果做不出来的话,集英会觉得给他的钱就白花了··李顾原本是块很钝的石头,正因这份迟钝无知,才可以叫他心无旁骛朝前走。
可这世间事如同流水,一刻不停将人打磨·如今他那层“钝”的壳子乍然被打破,里面是七窍玲珑还是薄脆易碎,就快要见分晓了·他那块被磨得稍微通透一点的心脏告诉他:他去集英,不是作为一个等待接受教育的学生角色,他是去获奖,去提高升学率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发沉,打定主意要跟做不出来的题目死磕·不过在睡意渐浓的时候,那些白纸黑字还是不可控制地在他眼前变得模糊·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之后大脑又分不出余地来思考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脚步声响起··纪寒星踩着拖鞋走进来,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他走过去,把李顾给戳醒了,纪寒星语气平淡却又透着些难名的情绪:“回去睡觉。”
李顾揉开眼,目光尚且朦胧,在看清眼前是纪寒星的瞬间表情柔和下来,只语气还有些含混:“星星,你怎么来了快回去睡,小心着凉。”
纪寒星凝定地看着他,李顾坐着,纪寒星反而比他高一点,是个居高临下的姿态·纪寒星没接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回去睡觉·”·他抿着唇,看起来不太高兴。
初中小男生露出了闹别扭的迹象,李顾不懂原因何在,习惯- xing -带着点讨好对他笑了笑:“快回去吧,我写完这两题就来·”·纪寒星幽深的眼瞧着他,然后利落地伸手把老台灯拍灭了。
屋里顿时一片黑暗,李顾倏然愣住·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环境,能看到外头卧室的灯亮着,些微的光照过来,隐隐勾出屋内陈设的轮廓··李顾没有贸然去开灯,他知道纪寒星应该是生气了。
这位初中小男生语气坚定不容反驳:“回去睡,题目明天早上我叫你起来写·”仿佛是察觉到李顾要说什么,纪寒星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早餐我做,留时间给你写作业,现在回去睡觉。”
李顾很识时务地从座位上走下来,要去牵他·结果小男生有主见得很,自己扭身先走,压根没想等他·李顾怕他看不清环境被什么东西绊到,刚刚要开口,结果自己脚下一个趔趄。
纪寒星闻声回头,李顾心怀侥幸朝他一笑,纪寒星表情未变,转身抬脚一气呵成,李顾只能没什么出息地跟上··纪寒星生气是一件令他紧张的事,可看着生气的纪寒星又让他觉得好玩。
李顾在这可恶的矛盾里,稍稍消解了几分心中积郁··两人休息暂时还是挤在一间房里,书房专门用来写作业,纪知青那间屋子暂时没人去动·李顾替纪寒星把脚搓暖了塞进被子里,然后仔细帮他把被子掖上。
纪寒星有点别扭不想让李顾这样做,但他力气暂时还没有李顾大,只能被动接受了李姓大兄弟的服务·李顾小声试探着问他:“要不我搬出去吧,是不是我每天学得太晚吵到你啦这样你都休息不好。”
纪寒星是背对着他的,沉默了多半天,李顾觉得他可能不想理自己了,这时纪寒星才不显山不露水地冒出一句话来:“别说事儿,我困·”·李顾也困,沾到被子就发现先前被他忽略的倦意涌来,他很快闭上了眼睛。
那些写不出竞赛题的恐惧和挫败,一道被卷进黑甜梦乡里·还有长夜可供休憩,还有明日可供期待,忽然又觉得当时困扰自己的算是小问题··第二天李顾跟纪寒星几乎是前后脚醒,纪寒星盯着他进了书房去做题,然后自己有板有眼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油滋滋的声响,李顾怕纪寒星受伤,有意过去看一眼,结果刚一出门,就被听到响动的纪寒星“瞪”了回来,李顾缩缩脖子,没有什么尊严地滚回去继续奋斗了。
·睡了一夜大脑好像恢复了运转,他几乎没有什么阻碍把昨天的题目写了出来,其中一道还发现了一简一繁两种解法·等李顾把习题册合上才惊觉没剩多少时间了,思路理出来之后还难在步骤繁琐。
他匆匆把东西塞进书包跨出房门,见纪寒星已经端正坐在小饭桌上,面前摆着一锅两碗,乍一看很像那么回事··纪寒星面容端肃,小大人似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顾下意识对他服从,赶紧坐下,再一看容器内的东西……李顾倒抽了一口凉气。
于是那天早上,大龄高中生李顾和初中小男生纪寒星吃到了焦黑的荷包蛋和齁死人的面条·人生经验又丰富了一点呢··接住神灵降落的雨·当李顾把从小闻那里结到的茶钱给兔子奶奶的时候,老人家的感激溢于言表。
他自觉受不起这么郑重的谢意,老实说实际卖的价格比这个高,不过是小闻帮忙卖的,所以每包也都给了她一些钱——这个是书里说的提成··兔子奶奶赶紧点头表示她懂:“我就是不会说你那些花花名字,道理我明白,不能要人家白给你做事,这是礼数。”
她说着又飞快数了几张出来给李顾:“这个,你也拿着·”李顾没要,却还是被不由分说塞了一手·兔子奶奶手收回去,又动作幅度很小地朝他招了招,李顾过来,她凑到李顾耳朵边上问:这个……以后还有人要不·她问得很羞怯,仿佛把这好运当做上天给予的一份限时礼物,有的时候她应当感恩戴德,没有的时候也是情理之中,连这一点盼头都觉得羞于说出口。
李顾听得心中涩涩,对她爽朗笑道:那当然啊,人家都给你店里摆上了,可多人能看到哩,总有人买的嘛··兔子奶奶连声说好,她想送涂玉明去城里上学了:“就送到你之前学的地方,让他有个书读,将来能自己讨个生路。”
李顾一口答应·当初他转学是纪知青去办的,具体怎么给学生办这些手续他不懂,他想到回去之后可能得找找许寄文··李顾跟兔子奶奶说完出来,看到兔子红着一双眼,语气带着点质问意思:“我奶是不是让你给我弄转学的事咧”李顾说是啊。
兔子一抹眼睛,连带着擦了一把止不住的鼻涕:“我不去·”李顾“嘿”了一声:“哎我说你还挺有脾气,你不去干啥,怎么还不听人劝了还……”兔子眼睛红得更厉害了,李顾疑心这只兔子精怕是要当场显形,渐渐收了声。
涂玉明一股蛮力拽着他去屋后——那里晒着一地的苦瓜片·涂玉明道:“我奶奶每天就是喝这个·她买不起降血糖的药,后来针也不舍得给自己扎了,光喝这个不敢吃饭。
我不读书,我读书花的都是她的救命钱·”·李顾一直都觉得,能让人怜爱的小孩子是纪寒星那样的·可是当涂玉明在他跟前哭得一脸花的时候,他竟然也动容。
墙脚的小书桌是涂玉明读书写字的地方,本子翻得快要破烂,草稿本上字迹写满·李顾能想起来他还在宁川教室后头“监学”的时候,看到涂玉明摇头晃脑跟着纪知青读书的样子。
涂玉明要是不想接着读,他还有啥好哭的呢·李顾的表情慢慢凝肃·贫穷,疾病,死亡……李顾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觉得他的宁川其实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像一个循环往复的噩梦,在其中的人谁也跳不出去。
他为此沮丧挫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跟哭得喘不过气来的涂玉明说自己管不了·他生来背负这样的原罪,可他做错了什么呢他一直很努力在生活,生活不吝于抛给他的却是一个接一个更大的难题。
他不想管了,不愿再做别人的青天听一场冤屈·可是他不管,就要由李德正去管了·老村长管了一辈子,还搭进去一条腿,他还能再付出什么呢……总有这么一些时刻,你知道你逃了也没关系,但你也清楚你该站出去。
站在命运的天幕下,接住神灵降落的雨··李顾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想明白这件事,快速完成了心理上的自我建设·他伸出粗粝的手把涂玉明脸上的眼泪三两下刮干净:“没事儿,我们把山茶卖出去就有钱了,你能读书,你奶奶能看病,怕什么,有哥呢。”
涂玉明那双哭红的眼睛竟然还能瞪得更大,里面满满写着崇拜·李顾及时阻止了他抱住自己大腿嗷嗷,并且把刚刚不小心给他蹭下来的鼻涕又擦回了涂玉明身上。
隔天“高大威猛李大哥”就狗腿地去找了小闻··小闻近日没事便去把货架上那些茶理一理,防止落了灰尘影响观感·老板娘问她怎么对这些茶如此上心,小闻笑着摇摇头,说都不容易,能帮着多卖点就多出点力。
她挺会来事,笑嘻嘻去挽老板娘的胳膊,说您也帮我想想办法呗,赚了钱我给您交摊位费··老板娘大手一挥:“得了得了,你们年轻姑娘正是应该吃好穿好的时候,有钱你就自己留着。”
她是生意做了多年的,给了小闻一些建议,说你看这些个牌子的护肤品为什么能做大,首先它得有很多地方卖,每个地方卖一件,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不然你以为我们这店里隔三差五卖出去一套,人家厂里还能活得下去么你这茶也是一个道理,即使我店里来的人买回去天天喝,一次也要喝上十天半个月,下一次消费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样生意做不大的。
小闻深以为然··她最近已经对小院轻车熟路,一开始带她来的邵力反而经常被她丢在一边·小闻把事情跟李顾这么一合计,李顾很快领会她的意思:“你说推销”小闻点头,道:“城里还有几家美容院,我觉得可以去试试看。”
李顾觉得有道理,只是自己底气不足,问:“她们能愿意吗她们都不认识我·”小闻一副“那等你想明白再说”的样子,压根没打算劝。
李顾只能自己想通:“倒是行,我周末就去,先跑起来呗,我跑十家但凡有一家愿意的我也赚了·”··小闻虎摸李顾狗头··少年的成长都是这样的,对于人生初来乍到,有无数的愤慨、失落、怀疑需要被排解,可并非每个人都有好运气遇到神父开解。
于是有些人死于这些情绪乱线,有些始终未能挣脱·能够完成自我开解,就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李顾这块宁川的石头,也终于在生活洗刷之下,开始学会自主成长了。
李顾开始每周末都带上茶去找愿意售卖的店主·李老板与人相处的技巧就在这个过程中飞快积累起来,每一次与人打交道都成了他的经验储备·比如前面一家老板很不耐烦,他后面就知道了捡要紧的说,一开始就明明白白把利润摆出来。
比如有人看轻他这学生气浓重的样子,他就狠狠心花钱买了一身衣裳,无事撑出十分底气,不卑不亢去谈事情··在故事里被叙述的这个一瞬间,对当下的李顾来说是漫长而折磨的。
遭遇了无数拒绝,也揣摩到了更多人- xing -·他不再像个随波逐流的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很多事做好,他学会勇敢地把责任扛在了自己肩膀上·在李顾年轻而贫瘠的人生前半段,唯一解决之法,就是过得更努力一点。
初中小男生的叛逆·李顾得空回一中去找了一趟许寄文,问了给涂玉明办转学的事·许寄文答应得爽快,他还关心李顾的现状·李顾说集英对学习抓得很严,自己现在准备竞赛。
许寄文想了想:“唔,竞赛也好,去开开眼界·人得被天才欺负几次,不然老觉得自己了不起·”·从这脾气不太好的老书生眼里,李顾读出了一点温暖的味道,他心中陡然一松。
他依旧是那副积极向上,人生一切都好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来的时候这副表情是装出来的·事实上他今天上午刚被三个店主拒绝,正陷入情绪陷阱里·许寄文的话把他从牛角尖里生生拽出来一截,叫他想起他的两位老师共同写给他的寄语,李顾豁然开阔。
许寄文说涂玉明的事情叫他别担心,需要什么他会通知的,到时候直接带人来办入学就行·李顾笑得特开心,没个正形地讲:“老师,我这算找人不”许寄文扯着嘴角一乐:“行啊你,还没出社会就懂找人了,你怎么尽不学好呢。”
李顾摸着头嘿嘿一笑·他离开一中的时候看着门口那块黑底白字的牌子,比起刚入学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往前走了很多了吧··李顾月余的努力开始收到效果,这个月陆续卖出去一百多份茶。
他把钱给兔子奶奶让她去买点正经的降血糖的药,还给涂玉明搬回去自己的旧书,要他好好先看着,准备下个学期去插班·涂玉明要去住校,兔子奶奶担忧良多,恨不能锅碗瓢盆都给他备齐一份。
李顾酸酸地对比了一下当初两个包袱就让他滚去城里的李德正同志,深深感慨家里还是有个女- xing -长辈懂得照顾人··纪寒星开口,说到时候让玉明哥也住小院里吧,大家互相有个照应,还能省点住宿钱。
兔子怪不好意思的,不过大家一合计也觉得这样更方便··再回到两个小朋友的生活·纪寒星一开始做饭不行,后面被李顾指点几次掌握了法门,也能痛痛快快做出几个好入口的小菜。
家务变成两人分担着做,纪寒星扫着地,李顾看他做得有模有样,也开始反思自己平时是不是太溺爱他了·纪寒星还是个小子呢,要是啥也不会干,以后成家了对人女孩子也不好。
李顾- cao -着一颗家长的心,矛盾又欣慰地看着他的小朋友学会了做更多事··竞赛的日子也进入了倒计时,这么久的筹备,临到近前集英也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
李顾每天的可用时间不比住校的学生多,他要先送纪寒星上学再折返,想进度不掉队,就得多牺牲睡眠·这事他做得无怨无悔,纪寒星却敏感·他在饭桌上说以后要自己去上学,不要李顾送了。
李顾不能同意:“学校虽然不算远,但走过去也得好久,这一路上人又那么多,哥怎么放心”·“可我是男子汉”纪寒星像个小孩那样说话的时候,就表示他不想讲道理,只想要对方答应。
平时他这么讲话李顾肯定就答应了,可这件事上李顾很坚持:“这样吧,等你长到能骑院里自行车那么高的时候,哥就让你自己去上学好不好”纪寒星撒娇未果,原形毕露,“哼”一声收走了两人碗筷,去厨房洗碗了。
李顾跟在后头讨好:“星星,哎,星星,我还剩一口汤没喝呢·”·李顾很理解他为什么着急长大,可他已经体验过一次,更希望能换自己把星星照顾得好一点。
李顾站在他旁边,擦**冲洗好的碗,一边傻兮兮地找纪寒星搭话:“学校好玩不”·纪寒星头也不抬:“还行,就读书·”·“有处得好的朋友不周末也可以叫上一起出去玩,哥给你零花钱。”
纪寒星回答得贼利落:“不玩,烦小孩·”·李顾乐了:“你就小孩儿你咋还烦呢·那老师好不好对你好不”·纪寒星一言难尽看了一眼李顾:“哥你有事吗”·李顾:“啊,我……没,没事儿。”
纪寒星把最后一个碗洗出来搁他手上,扭身走出去:“那我写作业去了·”·李顾看着小孩的背影,内心泛起一种孩子大了的惆怅·他自己没有啥叛逆青春期,他要是敢叛逆老村长还不得大鞋板子抽死他。
可纪寒星能抽吗显然不啊,夏天蚊子敢咬他李顾都得跟蚊子不共戴天,恨不能从此走上科研道路,毕生为蚊子的种族灭绝而奋斗·但纪寒星眼下就叛逆了,准确说是露出了叛逆的迹象,李顾作为半个家长,为可能有的烦恼愁得直嘬牙花子。
竞赛的类型题都做完,集英的老师出了两次模拟试题·一次特别难,专门给他们打预防针的,后一次简单点,为的是给大家立个信心·李顾觉得那俩试卷没啥好做的,都只不过是类型题的排列组合。
他两次表现不俗,叫老师很是激动,可李顾自己刷了真题,他觉得出题的也得是天才才有测试的意义·竞赛的试卷是出题人和解题者的博弈,学校里的模拟卷最多只能叫对山歌。
他反而更加郑重,每天都要给自己“加餐”来学···结果周末他出去推销茶回来,看到纪寒星弄了一辆自行车停在院里,比他们常用的那辆轮子小一些,刚好纪寒星能骑。
初中小男生十分冷酷,单方面通知了李顾:“以后我自己上学,我有车了·”·李顾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大鞋板子在他脑海里萦绕了几个来回,没落在纪寒星身上,最后李顾怂了吧唧开口:“星星啊,你是怎么想的呀”·他俩这个小家一直都是很民主的,但纪寒星实际上拥有一票决定权和一票否决权。
纪寒星看到他这做小伏低的样儿,眼里露出半分无奈,又恢复了以往乖巧,小声道:“你不要接送我了,有时间多睡会儿觉好不好”·他说这话有些别扭,孩子大了,羞于直接表达情感。
李顾心软成泥··他还恍然想起来,他天天骑着接送纪寒星的那辆大轮车是当时康树仁送来给纪寒星的升学礼物·纪寒星那小胳膊小腿明摆着用不了,康树仁对他如果不是塑料叔侄情,就说明……纪寒星跟他要的就是一辆给李顾的大车。
李顾同志心中软成一片,贱兮兮地凑上去问纪寒星吃饱没,要不要削个水果给他··纪寒星说不要,背着手走出去摆弄他的新车了··李顾洗了抹布,把厨房从里到外打扫一遍,平常赶时间做不到那么细致,周末就得做得更仔细些。
半晌小男生又一本正经走进来,声音小小地:“李顾哥哥,你能教我骑车吗”·什么大鞋板子,什么孩子叛逆的烦恼,李顾一股脑儿全给忘了。
有什么是纪寒星这样可爱的小朋友不配得到的吗他就是今天想开飞机开飞船李顾也要想办法教·恻隐_寒星远顾_长佩文学网·茶叶销路见好,兔子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
村长帮她想办法,组织了几个留守妇女过来帮忙,按件给钱·能多一份收入来源当然是很好的事,这些人又都知根知底手脚麻利·兔子奶奶就这么成了小村里第一个资本家,她几乎不敢相信有生之年她还能给别人发工资。
村长每周跟着涂玉明一起把她们包好的茶往城里送,听李顾的指挥分发到各个店铺里去·李顾无师自通学会了经销商管理,他弄了个小本子,记好每一家拿了多少货,出货量和周期大概是多少。
对于出货多的商家就尤其关照,山里有了其他山珍也捎带着送给店主一份,维护好关系·一直卖不动的李顾也会去看看情况,是不是位置摆得不够好,还是商家没有花心思去推。
人情练达这件事对李顾来说就像是一个科目,他自认天赋平平,好在肯努力用心·等他年岁再长一些的时候,因为这门功课修炼得法,已经瞧不出到底源于先天禀赋还是后天苦修。
有人夸李老板天生人精,李顾听了也只笑笑不放在心上··当时宁川卖茶的进度可以算得上不错,老村长组织有力·先前是宁川长养他的群山困住了他,他这个人倒不是不聪明的,很快就想这个思路能不能用到宁川其他的山货上去。
也照着这样的小份包装,装饰得奇巧,非常有行动力地开发出了新的品类·东西面向市场之后反响甚佳·这些年来,城里幢幢高楼拔地而起,居住其中的人手头都开始有一些余钱。
人们证明自己获得更好生活的方式,一种是更靠近上一个阶级,另一种是更垂怜下一个阶级··对“原生态”的消费被刚刚炒热,宁川恰巧站在这个风口上。
城里需求的量上去了,宁川那边由老村长牵头,把愿意参与的人变成了一个松散的集体·东西做出来,先由村里接洽统一往城里卖,有了盈利再给大家分·村民尝到了甜头,都很愿意听李德正的安排,但也不乏少数看到这个路子可行,学着套路偷摸去城里倒卖。
李德正对此看得挺开,人- xing -嘛,再正常不过,况且他本身的出发点就是为了给宁川人改善生活,并不过多干涉··李顾平时抽出点空就得去跑各个店铺,不过他拿的也就是跟普通村民同等的一份工资。
纪寒星帮他分担了大部分家务,还曾经提出要不要帮他去跑店铺,被李顾坚定地拒绝·他可以嬉皮笑脸花招百出去跟那些生意人盘桓,但是他的星星不可以·星星一定要好好读书,读高中,读大学,然后成为很体面的人,不用无事挂起三分笑意去谋一条生路。
快学期末的时候竞赛结果出来,李顾拿了二等奖·这成绩不算拔尖,他刚听说的时候以为魏先生和班主任都会不满意,结果并没有人来找他谈话·他这才知道跟他一起去参赛的人几乎是齐齐败北,除他之外只有一个拿了优秀奖。
李顾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竞赛是留给天才的,出题人也是天才,并不考谁的知识点更牢靠一些,是真正要把普通人筛掉的一场淘汰·可这件事之后集英的气氛更诡谲了,对于学生学习时间卡得更严,李顾也被强制加入了课后班,每天要多上一节课。
如果不是纪寒星自己学会骑车上下学,李顾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这几年个头窜得快,是个高大的小伙子了,站出来也挺唬人,他想过要去跟魏先生据理力争不去上课后班,可他底气不足。
说一千道一万,他拿了那三万,就是欠了集英的,做不出直接撂挑子的事··纪寒星乖巧得让人心疼,每天李顾回去都发现他已经把饭做好在等他·李顾有时候会想,这到底该怎么办呢,要不他也跳级吧,尽快毕业,尽快考到状元就没事了。
他不怕把自己的发条上得再紧一点,只是宁川的山货生意也多半要靠他接洽,他**乏术,能保持住自己眼下在学校的优势都很困难··纪寒星接收到李顾包含歉意的眼光,板着小脸道:“菜不好吃”·“没,没呀,”李顾赶紧说:“星星做得可好吃了,盘子我都能吃完。”
纪寒星点点头,很像那么回事儿:“那我感觉得没错,最近是变好吃了·”··然后两个小孩就相视一笑,相对着把碗里的饭给扒拉完,一块儿去洗碗。
李顾就这么每天被狗追似的过完了这个学期··假期时候康树仁来了一趟,对方即使鬓边染上霜白,看起来还是威严不可侵犯·李顾总是有点怵他,这位在他潜意识里是会跟他抢孩子的人,而他自己看起来远没有康树仁神气。
这大伯进屋跟他打了个招呼,环视了小院一圈,看样子是对屋内环境勉强满意,而后就把纪寒星叫进了书房说话·李顾给他俩送完茶水出来,自己对着镜子模仿了半天康树仁的表情,学他不动声色打量周围的样子,还有那种叫人猜不透的不知道下一秒会笑还是会杀个人的莫测气场。
李顾挤眉弄眼半天,觉得这个表情甚是好用,可以留着下次去谈业务的时候给自己装扮上··他走出去望了望书房的方向,不知道康树仁在里面跟纪寒星说些什么·他猜这位大伯大概率是来做领养后走访的,是怕自己对星星照顾得不周全。
坏一点的可能- xing -就是这位年纪大了,突然改变主意想把孩子领回去自己养·李顾被这脑补气坏,觉得康树仁简直是来破坏他小家和谐的最大隐患,可他反省自己,星星跟着他还比不上一般家庭小孩能有的安稳日子。
李顾暗下决心,家务是断然不能叫星星再做了,他得做到叫康树仁挑不出错才行,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小孩被抢走··书房里··康树仁递给纪寒星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我破例带出来给你看,但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当年的情况就是这样,逃走的是三个人,他们就算不是杀害聂岩的直接凶手,也应该知道是谁最后动手的·后来你老家那件事是其中两人一起做的,事后走访,通过村民的叙述得到了大概的样貌,我们做了还原。”
纪寒星眸深如潭,死死锁住纸张上的画像··康树仁不再说话,他在等纪寒星看完那些卷宗·从他答应纪寒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纪寒星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如果每个人都有这份幸运,拥有标准化的幸福人生就好了,孩子可以天真地长大,大人可以通过努力工作换取优渥生活·可事实不总是这样的,他在行业里几十年见过无数腌臜吊诡之事,见过比纪寒星更小的孩子熟练地拿起枪……·康树仁知道自己该硬起心肠,可他终于敌不过内心的那一点恻隐,他摸了摸小孩的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你就要做好准备。”
“嗯·”·我想都担下来·康树仁和纪寒星说完话出来,看到李顾已经手脚麻利做了一桌子菜·他要留康树仁吃饭,康树仁没有拒绝·从这位大伯眯着眼不停下筷的神情来看,他对李顾的厨艺还算满意。
李顾并不待见他,见他捧场却又挺高兴,一个劲儿招呼他多吃··康树仁问了李顾不少他的情况,包括他的学习,他们宁川卖山货的事,听完之后半分慈祥半分审视地瞧着李顾,矜持地评价了一句:“倒是不错,你脑筋挺活,是能干大事的样子。”
李顾猛一被夸反而腼腆,有种他在被相女婿的错觉··吃完后康树仁主动要李顾送他,避开纪寒星到门口跟他多说了几句·好不容易把这位大神送走,李顾松了一口气。
回头看到纪寒星毛绒绒的脑袋,心里有点酸涩又有点欢喜:“晚上哥不出去了,咱们吃好的·”纪寒星“嗯”了一声,不如李顾期待中反应热烈,李顾又说:“想吃什么我们炖个鱼汤好不好你想不想吃哥上次给你炒的豆子,今天还做那个。”
小孩走在他腿边,只说都可以·李顾心下一沉,果然那个大伯吃了他一顿饭还准备撬他墙角,他怎么没在菜里多呛点辣椒呢,李顾后悔了··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纪寒星还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小孩极力表现得跟平时无异,可李顾对他太熟悉了,这小小的情绪变化根本瞒不过去。
康树仁招他出去那会儿就说,纪寒星年纪小,心- xing -未定,他家里遭遇的事又复杂悲哀,希望李顾除了照顾他吃饱穿暖,还能多关注一些纪寒星的心理··现在看到小孩这样,李顾自觉失职,低声说:“对不起星星,我最近是不是忽略你了”纪寒星微微惊诧,他说没有,李顾更难过了:“你要高高兴兴地活知道不有什么你给哥说。”
纪寒星低声道:“没事的,快睡吧·”李顾拍着纪寒星的背哄他睡着,其实他俩不像刚开始年纪那样小,这样哄着双方都有些别扭,但李顾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担忧和关切了。
半晌后纪寒星主动往他这边靠了一点,李顾感觉到他的信任,不由笑起来:“星星乖,要吃饱睡好长高高·”纪寒星的抗议传来:“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星星要好好养,事业在发展,书要好好读,生活在朝前走,让李顾觉得一切都很有盼头·这盼头也是甜蜜的烦恼,处处都在给他更大的压力··李顾回乡跟涂玉明说下学期过来的时候已经打好了主意,什么做饭洗衣,他都打算大方地分给兔子去做。
面对满心欢喜等待新生活开启的涂玉明同志,李顾神秘莫测地露出微笑··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个事情,宁川的山货被举报了··由头要从比较早说起:宁川从前路没通的时候难得出来一趟,费了老大劲把药材山珍之类运出来也只有赶集或者卖给药店。
药店低价收了他们的再拿去零售·现在宁川的东西有了自己的销路,以往去接触药店的村民就不肯再低价给他们,说他们现在卖自己的包装·药店还要以从前的价格收购宁川包好的产品,村民不同意,双方一拍两散。
对于行业更了解的药店老板扭头就把他们给举报了··举报原因很简单,叫宁川人有苦都说不出——他们的东西算是食品类,得有卫生认证和生产许可,若是流动摊贩抓不着证据也就算了,现在寄卖了这么多家店铺,说白了就是销售三无产品。
连带着肯售卖他们产品的店铺,一个都跑不掉···当时监管尚不完善,这么久无人意识到还需要有证照这回事·或者根源在于宁川一直没有从小摊小贩的思维里走出来,觉得这些正规化的东西都很遥远。
他们的山货不能继续卖了,村长还被叫过去交了一堆罚款,这段时间以来赚的钱全都赔进去·更令人绝望的是销售宁川产品的店铺也连带着被罚,一共三十七家··人有那么点共- xing -,赚钱的时候一切好说,赔钱就不好见面了。
以往见到李顾都很热络的店主也难免对他冷脸·小闻过来关心他们情况,李顾接连道歉,小闻说没事儿,她替老板娘交了罚款,说这赶上了么,也没办法·李顾立马觉得不行,要把钱补给小闻,小闻乐了:“干嘛呀,你能给我一家交,还能把这三十多家都补了吗不搞特殊行不行”·李顾心里不是滋味儿,其实每一家店主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生意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错,可这些店主点头同意售卖的时候带给李顾的希望才是更重要的·李顾觉得自己一个半大小子,别人听了他红口白牙几句话就能同意拿他的货,这里面除了利益,或许多少都有一点恻隐之心。
他感念在心,不愿意让这些人失望··当着纪寒星的面儿,他不肯露出脆弱的样子来,其实他心里早已经自责非常·李顾追出去还是给了小闻钱:“不管怎么样,你帮我打开了这个路子。
现在却连累你,这个责任我得负·”小闻眼睛睁大,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神情极为复杂·这个明明一开始让她因为同情才想要帮一把的年轻人,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她想象的担当。
小闻对他笑了笑:“李顾,我觉得你可以·”·李顾把纪寒星安顿好,回去找村长谈了一次:“不管怎么样是因为咱们的原因造成了那些店的损失。
是我没研究清楚,既然想做这个生意了,就该其中关窍都摸清楚·他们是卖我们的货才被罚的,不管不厚道,我想都担下来·”·村长拔着烟,他考虑到更现实的问题,三十七家,担下来数目不小,可他也只是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你说得有道理。”
够不够·李顾说服了村长,但没有得到其他村民的支持·他们懵懂知道这个生财路子做不下去都很丧气·虽然生意一开始是李顾招揽过来的,对他有几分感激,可是口袋里就那么点东西,吃进去的很难再吐出来,毕竟“大度”也需要资本。
李顾凭着一股年少意气做了决定,满脸写着倔强不听劝:“不要你们赔,就当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自己来·”·他这些日子攒的“工资”全搭进去也不够,李顾同志创业未半而中道负债。
揽责任的时候干脆,后面为填上这个大坑却陷入困境·东西不能继续卖,他要从哪里去找来那么些钱呢难道说要一直欠着,欠到他毕业·还是那天康树仁过来看纪寒星,事情才有了转机。
康树仁听说了李顾遭遇,不言不语朝他看过去,实际上从表面来看他的目光并没有发生变化,但李顾就觉得康树仁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康树仁道:“那天我没听这么细节,你们学校都不做普法教育的么无证经营,你是法盲吗”·被康大领导盖章的“法盲”李顾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可他理亏,只能把这个称号双手接过来。
纪寒星埋头削苹果,两头不帮,大有不想参与他俩对话的意思·李顾一张老脸很是挂不住,嗫嚅道:“我现在知道了,以前是确实,确实不懂的·”·康树仁轻轻“嗤”了一声:“那就去注册个公司,把证照办齐全,怎么自己违规被罚还很委屈似的。”
他把这件困扰李顾多时的大事说得实在太简单,李顾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傻乎乎地问:“我没钱也能注册公司吗”·康树仁的表情未变,可李顾就是看出来他的表情更像看傻子了,康树仁问:“你说人是先开公司再赚钱,还是先赚钱才开公司的”李顾被他的哲学问题绕住了,十分小心地斟酌了一下:“我觉得可以先开,再赚钱”康树仁纡尊降贵看了他一眼,精简地应了一声。
纪寒星已经把苹果削好了,切开分给他俩一人一半,李顾想省给他吃,康树仁看不惯他磨叽,直接从纪寒星手里拿过两半自己啃了,嚼得还很脆生··事实说明这位大伯除了想抢孩子想破坏他家庭团结之外,在其他方面还算靠谱。
康树仁隔天就派了个人过来找李顾,协助他把一应手续办齐·李顾懵懵懂懂跟着他填报各种材料,做完的时候他还不敢相信,他才十八岁,这样年轻又这样贫穷,却莫名成了一家公司的老板。
不过这老板当得实在憋屈,公司刚成立就透着一种随时要倒闭的迹象·证照全都办了下来,李顾却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倒是那个讨嫌的康大伯,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他近期贫困,示威似的,时不时给纪寒星捎点吃的和课外书过来,做到这份儿上的关心跟他本人的冷硬气质很不相符,叫李顾更觉得他别有用心。
更可气的是李顾都穷成这样了,姓康的还要来蹭他们晚饭,他一顿能吃三碗,李顾特别心疼米··康树仁吃到一半问他最近公司怎么样,李顾没法藏着掖着,直说毫无进展,可能要准备倒闭。
先前那批山货最大的好处是成本不高,原材料都取自宁川的山里,人工费又很便宜,卖一件就是赚一件的钱·现在以前的路走不通,如果要再生产的话,他们得再加个正规包装,盒子上面要写生产信息,这些东西光采购印刷也是不小的成本。
而且可食用的东西还有个更麻烦的地方,想要量产就得送样去检测,有了检测证书才能流通,这笔检测费也不便宜··困难不是想当然就能克服的,他说的时候难免沮丧,康树仁搁了碗筷淡淡道:“不然呢,你还想黑着做”··康树仁真是耿直人,噎得李顾差点一根鱼刺卡死自己。
他当然想做得合规矩,可这事是那么容易的吗碍于纪寒星在他不好发作·康树仁用手点点桌子:“你们最开始怎么做的,不是村里人一起么你现在当了法人,也可以招其他股东一起。
股东明白么就是一起出钱跟你做这件事的人·你一个人的力量做不到,就去借力,将来风险和收益共担·”·李顾被他点醒,正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就听康树仁语气端肃起来,不那么客气地开口:“这个不该我来提醒你,如果你做一件事情之前连基本- cao -作都不去了解清楚,可能根本不到考验你能力和运气的那一环,就已经死在各种各样的小问题上了。”
李顾被他说得脸红,刚想反驳几句,只听康树仁声音缓了下去:“你不怕出错是因为左不过是赔钱,如果你来做我这一行,任何一个不小心都可能随时丢掉- xing -命。”
李顾悚然一惊,一句回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纪寒星也在歪着脑袋听康树仁说话,若有所思垂下了眼眸··老村长帮着李顾把村里人召集来开了一次会,把情况摊开了说:“事情还想做,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做了。
李顾小子愿意牵这个头,一开始要大家都出点钱·想参与的可以来参个伙,咱们正规一点说叫入股·是赚是赔看后面怎么做·”·他为了支持李顾自己先添了一份,实在寒酸,连罚款的窟窿也补不上。
其他没几个愿意的,为了给村长一点面子,推辞说要回去先想想·最先站出来的还是兔子奶奶,从缝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她的小布包:“我老太婆的棺材本都在这里了。
不为赚钱,这个给你,去把欠别人的罚款交上,也叫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李顾反而踌躇不敢接,老人家东西直塞他手里头:“你就放心收着,我自己拿出来的,不是你拿枪指我让我出的。”
这话她也说给别人听·李顾接了,兔子奶奶对他笑了笑,拍拍李顾的手:“我就当替玉明入一份子了,你替村里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有了这个开头,之前持观望态度的几户也多多少少挤了一些出来,这些人之前赚的几乎又全部给了进去。
尽管这点连罚款钱都没补齐,更不要说后续生产的成本,但李顾已经很满足了·毕竟这些人在当时根本看不到前景,整个公司只有一笔欠债是可见的,能在这个时候入一份股的都是情分。
这是康树仁教他留的一手——他自己借了李顾一笔钱去做生意·李顾当即活学活用表示要给他股份,让他当背后的康老板,康树仁差点被他这句刺激得几乎不稳重:“这位小同志,我是公务人员。
请你自重·”·李顾遂“自重”地闭嘴了··这些拢共加在一起不算多,还完那三十七家店铺的罚款能用于再生产的也捉襟见肘·李顾挑灯夜战,想着怎么把每一分钱都花到刀刃上。
让他意外的是纪寒星站出来,一口气认领了将近一半的股份,把李顾吓得心脏乱扑腾,纪寒星一派天真对他眨了眨眼:“够不够”·李顾赶紧说这样不行,他不能要纪寒星的钱,纪寒星态度坚持,还表现得十分理所当然:“我就是要当哥哥的大股东。”
明里去暗里来·签订协议,开模印刷,送样检测,重新包装上市……李顾拿到带着标签的新产品,手几乎是颤抖的·但他眼下没什么脸去见原先合作的店主,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先去找了小闻。
他记得那是一个早晨,已经接近年尾了,空气很干燥·但阳光是温暖的,晒得他面皮发烫·走在熟悉的路上,李顾有种类似近乡情怯的心绪,他在不远的小公园里坐着晒了会儿太阳,然后才起身去小闻工作的店面。
他们许久未曾碰面,小闻一把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眼睛瞪得老大:“你真的替三十多家都交了罚款”李顾点头·小闻深吸一口气,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李顾猜想在大多数人看来这都是一件没必要的傻事,他就是个多事还缺心眼的泥菩萨,自己都保不住还想多渡几个人过江··但他是不后悔的··说话间小闻的老板娘出来了,她有些年纪,笑起来眼角爬上明显的纹路,纹过的眉毛泛青色。
李顾之前来都是直接把货给小闻,见到对方也只点点头,这次老板娘竟然出来迎他,还主动跟他说话:“你们新出的东西都带来了”李顾应了一声,挨个拿出。
老板娘接过端详了片刻,道:“成本高了不少吧”李顾老实说是··老板娘忽而一笑,也没评价,只问他:“对了,你有事么还,中午一块儿吃个饭,你在店里先坐会儿。”
李顾被她三言两语安排好·他出来跑业务,中午原本打算将就一下·眼下在店里角落坐着,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局促·外间是理发的,有几个当学徒的小伙儿正在给客人吹头,吹风机嗡嗡地响,让店里都变得很暖和。
李顾在一边枯坐,他没摸准这老板娘的意思·回头去看小闻,小闻笑嘻嘻的,一副好事发生的模样,但也没细说就跑了·她今天有客人来做脸,见完他就噔噔跑到里间去忙。
李顾想之前的店主们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卖,如果不行的话他就得去重新跑些路子出来·不过这个模式一变,眼下不再是村民先做,有了收入再结算,而是成了他需要给村民发工资,如果销路一直不好,工资也不知道能支撑到何时。
老板娘好像很忙,一直在屋里打电话,她语速极快,李顾并不能完全听得清·他想完这些事差不多中午,日头挂得老高·小闻也忙完了,老板娘叫上他们俩一道出门。
李顾莫名地跟在她后面走,一路走到了一间饭店·饭店门外站着说话的几个人他倒认识,那都是卖过他山货的店主···老板娘熟稔地迎上去同他们说话·这城市地方不大,做生意的之间相互认识也很正常,不过她说的是:“看看,我把你们李老板给你们带来了。”
李顾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他还是被小闻拉着坐下来的,这时才发现周围坐了三桌人,都是他认识的店铺老板·小闻明显很兴奋,小声给他说:“你不知道,你自己没有电话别人联系不上你,这几天都来我们店里找你呢。”
“找我找我干什么”·小闻偷笑:“就几个店主碰巧凑一块了呗,聊下来发现你这傻子给每家都补了罚款。
你别把人想坏了,也是最近才开始规范市场,不是你这儿出问题,他们可能也有别的问题·都觉得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吃亏,想找你呢,结果你就不见了·”·李顾惊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道:“我,我是去想办法了,事情还是得做嘛。”
一开始都以为李顾是小闻她弟弟,所以这些个老板就来店里找他·老板娘今天看到他来,打电话把人找齐给他凑了一桌,也省得他一家家挨个去跑·她站起来拍了拍巴掌:“行了,大家都是有店要守的人,我也不耽误时间了。
李老板人我给你们找来了,货他也准备好了能卖·别的不敢说,人是仗义人,这样一起做生意不会吃亏·”·李顾先是惊讶,后来是笑,他接住了这一捧善意,诚恳道:“谢谢……”·老板娘笑他:“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呀趁着菜还没上来,赶紧地拿纸笔出来,记一下各位老板都要拿多少货呀。”
李顾还有些懵懂地看过去,他一家家争取到的这些店主,都正看着他呢··人生就是这么吊诡的东西,明里去暗里来·有人说得失不论,可人不论的,有天在论。
日后所遇到的所有果,细细究来,都有自己种下的前因··带着一沓订货单,李顾满心感慨回到小院··平时纪寒星听见门响就会过来接他,今天却没见人。
李顾悄悄进屋一看,小男生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盯着一本书瞧,是看入了迷的样子·李顾露出欣慰之色,无声地走过去,结果这么一瞄,看到他书页上满眼都是复杂的公式和图形,这个程度显然不是教科书。
李顾心生疑惑,正要再上前一点,纪寒星却已经察觉到他来,迅捷而自然地把书合上,好似他只是刚好看完,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李顾的问句无声卡住··纪寒星回过头来,看到他便张开胳膊:“哥,抱我下去,我饿了。”
他的桌前是窗户,斜斜的夕阳照进来,正好铺洒在纪寒星的身后,勾出一个会发光的小朋友·李顾二话不说把他给举了起来:“真是长高了,再过几年哥怕是就抱不动你了。”
纪寒星趴在他肩膀上,捏住他一只耳朵揉着玩儿,乖巧地问:“今天累不累呀”·李顾眼里满是雀跃,抱着纪寒星往客厅走:“不累,做有用的事儿怎么会累呢。”
实际上销路一开,李顾的压力陡增·他原本兼顾着做的事情就这么意外成了正事,一家公司把他跟很多人的利益绑在了一起,叫他不得不认真对待·可眼前他还有一件大事,就是要在集英继续保持好成绩。
李顾分不出那么多精力,只能把公司里具体的事都交给了老村长去执行·这老村夫比他预期中表现得更好,他有多年丰富的基层斗争经验,各处都能起点作用·李顾扪心自问,有些事要他来做未必会比老村长做得更好。
哥,你能过来陪我吗·李顾的三十七家店主给了他超乎想象的回报·城里市场规范化之后,有些经营范围不合适的店已经不能继续再拿他的货,但这些店主在城里扎根多年,各自也有一些门路,一户替他拓展个三两家,到李顾这里汇总起来就是相当大的销量了。
这一头的问题解决,剩下就是宁川那边的生产得量化·李顾每每回想都觉得人生就是如此,不会等你每件事都做好准备才发生,他是被迫着学会了组织流水线,学会了建立自己的供应链。
这些事他规划起来倒不是最难的,真正去解决麻烦的还是老村长:他挨家挨户去拉人过来做工,把每个人干什么分配到位,之后还得验收做的效果·当时还没有规范的制度去管人,全靠人管人,少了李德正这公司就跑不起来。
结果也不算意外,这样的工作量让李德正吃不消·某天李顾收到消息,说李德正病倒了··要不是这次检查,李顾根本不会知道,村长身体里还长了一个瘤。
更叫李顾意难平的是,老村长自己早知道这件事,但一直憋着没说·李德正的理由像每一个长辈的理由那样听起来叫晚辈生气,这瘤子当时检查出来还小,也并不影响他日常生活,他觉得没必要花那个钱。
李顾去看他的时候他依旧那副老不听劝的样子,非说问题不大,这瘤子又不找他要饭吃,一点没影响,他打算挂几瓶水精神了就回去·李顾气得眼睛发红,当着医生护士的面不好骂人,可他心里的酸涩和恐惧像是一只被灌满了水的气球,就快要涨破了。
他忍着情绪规劝:“公司开起来了,销路也有,现在虽然还是负债,后面情况肯定会好的·你要是早跟我说,我就是去卖力气你的病我也要给你治了,我就缺那两个救命钱吗”·这瘤子好赖未知,李德正被他押着去做了化验。
李顾态度坚决,没给他抗议的机会·他在气头上,对李德正满脸写着大不敬,根本不愿多搭理,李德正态度也硬,目光不小心扫到他都要别过脸,活像两个打架斗殴才进了医院的死敌。
只在他走的时候,李德正声音才软和了些许,嘟哝道:“这周你回去不你下次回去能给我把那半瓶酒带来么”··他虽然嘴硬说不治病,可实际上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乐观——李德正一直在想,他有很大概率会死于这个瘤子。
买酒的那一天不是他捡到李顾的时候,是他查出有瘤子的时候·他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坛好酒——这是他对人间生活最好的想象·酒买回来,他舍不得喝,遇到一点高兴事就沾两筷子,怕喝的多了,人生尽头也再买不起好酒一口;又怕喝得慢了,到死还剩半壶美味来不及消受。
那不是李顾的“女儿红”,是他给自己准备的践行酒··李顾气得心口生疼:“你没有这个份儿了那个酒不给你喝,现在一滴都不给你”·走出医院他还是不放心,想了多半天还是黑着脸,气势汹汹走回去威胁李德正:“你要是敢跑了,我立马找人把你那条宝贝路给炸咯,我说到做到”·“你敢”·“我真敢。”
李顾声音却小下去,他背过了身不去看老村长:“咱们好好的成吗日子还有的过呀·”·李老板前脚把他的老父亲按在医院准备检查开刀,后脚就发现村里的流水线跑不起来了。
制度不行的时候就非得人管人,李德正一走,整个生产到处出问题·货跟不上麻烦的不止他自己,等着货去卖的店主也得受影响··李顾一咬牙去请了假,他觉得自己像是鸵鸟钻沙,眼下只能顾头不顾尾。
去要假的时候魏先生不高兴,李顾是能看出来的··为什么请假李顾说家里有人病了,得治··多严重的病李顾说不治就要死了。
魏先生又问,家里没别人了么,非要你去李顾说只剩一个小我六岁的弟弟,也得我照应··魏先生终于不说话了,隔着镜片细细打量了他许久,从他变幻莫测的眼神里李顾感觉到他大概是在做思想斗争。
最终这位松口,比出一根细细的指头来:“一周,最多一周·”·李顾朝他鞠了一躬··李顾回去先干了件明智的事情——去把涂玉明接到城里,让他在小院住下和纪寒星相互照应。
之后便一头扎进村里,盯着他的员工搞生产·他跟这些人泡在一起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然后想办法把所有生产过程一步步标准化·他一遍一遍逼着自己去把公司运行的逻辑理顺,发现哪里有欠缺就立马想办法给堵上。
一周之后这个小小的村里公司初步建立了一个规章·而此刻不论自己对此满意放心与否,他都得重新回到城里了··小院有卧室两件,涂玉明当初来住的是收拾出来的次卧,主卧自然是留给纪寒星去住。
现在李顾回来了,涂玉明也刚好留在这里常住等着上学,卧室分配就得提上日程··李顾一直就在考虑,他现在每天越睡越晚,而纪寒星正是需要睡眠好好长个子的时候。
加之他和涂玉明都不讲究,次卧挤一挤也挺好·回来之后也没多解释,就把自己枕头被子抱去了次卧·对此涂玉明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小院的条件比他家里好太多了,给他一个沙发角他都能睡得香。
何况这院子本来就是纪寒星的,他自己住个大一点的屋也再正常不过··当着涂玉明的面儿,纪寒星没说什么,非常平顺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涂玉明见了李顾倒是兴奋不已,这都过去一周了,他还透着一股刚来城里的兴奋劲儿。
大晚上也不想睡,拉着李顾说话,东两句西两句·末了两人说笑声一个没控制住有点大了,李顾赶紧示意他声音压下来:“快睡,明早我和星星还上学咧,你在家也别懈怠咯。”
“我知道的咧·”涂玉明也懂事,听他这么说立马钻进被子里闭上眼,不多会儿就睡着了··次卧的床还是有点小,李顾现在也算人高马大,他怕压着涂玉明,就自己往旁边靠了靠,给他让出地方来。
涂玉明睡得香了,一胳膊横过来打在李顾进口,李大爷生受了他这一肘子,差点无声吐血,他琢磨着要不以后自己去书房将就算了··这时只听门被轻轻扣了两下,李顾扭头看到纪寒星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从窗棂漏进来的月色映着他柔软的头发,纪寒星声音很轻:“哥,你能过来陪我吗”·李顾支起身子问他怎么了,纪寒星低头抿了抿嘴,然后小声说:“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我刚刚冻醒了才知道——原来我晚上会踢被子·”·这又是受冻又是受怕的,李顾的心脏被瞬间精准扎中两刀··他开始忏悔,是他自己考虑问题不周全,没有想到星星被他照顾惯了,乍一离开他会睡不好。
他只是单方面想自己确实忙,希望纪寒星能不被打扰好好休息·可看着事与愿违,他连这蹩脚理由也不敢提了,直在内心叹息自己的愚蠢··李顾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把他自己的被子枕头一卷,像只大狗似的跟着纪寒星回了主卧。
明天我就搬·尽管涂玉明和纪寒星都会帮着李顾分担一些事,但这位一直顶天立地的大哥哥,终于也不堪重负,光荣病倒了·他倒下的时候还在心存侥幸,想挂两瓶水可能就好了,毕竟外面还有一堆等着他处理的事。
那时他才更深刻地理解了李德正,也才知道如果人在想躺的时候就能安安心心躺下是怎样一种奢侈,肉体凡胎难免有需要停下来充电的时候,可生活的挑战是没有尽头的,容不得人懈怠。
李顾不得已借用了医院的电话打给学校请假,隔着电波他也能想象出那边魏先生的神情必然是极为不快的·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出了要再休息两天的话,对方冷淡地答应,之后挂断。
李顾因着这茬难免心事重重,纪寒星问他怎么了,李顾摇头没说·可纪寒星是很敏锐的:“刚刚请假不顺利”“没有,”李顾说:“老师很痛快就准假了,你别担心。”
·李顾要挂水休息,纪寒星也没去上学,一直在医院陪着他挂完水·回去的时候纪寒星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当时出租还不发达,小城市里这样的代步工具更为常见,唯一缺点就是冬天漏风也厉害,两人只能缩在一起。
纪寒星伸手摸摸他刚刚拔掉针管的手,李顾立马开口:“没事的,不疼·”纪寒星只盯着他瞧,也没说话··回去了又发现新的惊吓——涂玉明站在院子里跟一只鸡对峙,满地鸡毛昭示着他俩刚刚已经战斗过一轮。
纪寒星临走前是让涂玉明去买一只鸡回来炖汤,万万没想到这傻小子拎回来一只活的··李顾刚刚挂完水,正是身体和灵魂都很虚弱的时候,他想去捉鸡被纪寒星阻止。
李顾不放心:“你们俩真能搞定”纪寒星表情严肃而郑重:“我不是小孩子了,杀只鸡而已·”·于是李顾回了卧房·他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躺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躺不住坐起来,扒拉着窗户偷偷往外看。
两个小孩在院子里上演杀鸡大战,小子能跑,鸡被吓得也很能跑·涂玉明把鸡带回来的时候大概已经惊了它,让这位鸡大爷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挣扎得格外厉害。
涂玉明这小子,李顾原本指望他对这些活儿会更熟练一些,结果鸡一凶起来他是最先怂的,最后还是纪寒星抓住了··纪寒星把鸡脖子塞给涂玉明叫他捏紧,自己去拿了刀来。
涂玉明真没自己下过手,从前最多就是看看大人杀鸡,此刻捏着鸡脖子止不住有些颤抖,唯纪寒星面色如常,低声说了一句“抓紧”,然后干脆利落地一刀下去,鸡都没有来得及发出绝望的尖叫,就已经殒命刀下。
小朋友白净的脸上溅到一点血,可他毫不在意,鸡的血放完丢进盆里,他拎了一壶开水出来,淋上去准备给鸡拔毛··李顾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微妙,杀鸡他见得多了,他像纪寒星这么大的时候也帮忙宰过。
可眼下星星毫无芥蒂去做这件事让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倒宁愿纪寒星像涂玉明那样怂一点也好,哪怕不成器一点也好,只要当个柔软而高兴的小孩子,这就够了。
大概是在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在成长的时候,纪寒星也在悄悄拔节··晚上他喝到了纪寒星炖的鸡汤,李顾喝着碗里的,总想起纪寒星被溅了一脸血的样子·不过为了不让小朋友失望,他勉力喝了几大碗下去,做出夸张地享受美食的样子来:“太好喝了,今天喝了你俩弄来的这一锅,我感觉明天就能完全好了。”
涂玉明傻兮兮跟着乐呵,纪寒星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把碗接过来:“晚上别喝太多汤了,不然不好睡·”·到了睡觉时候李顾怕这病症传染,纪寒星在他开口之前轻飘飘一个眼神扫过来,李顾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他从善如流地躺下,纪寒星难得粘人,伸手牢牢把他圈住··李顾就这么囫囵一觉睡到了天亮··冬天更冷了一点,路边的叶子也都掉得差不多,到处看起来零落而萧瑟。
李顾的病稍稍好一些之后,等着他的就是更紧急地各处查漏补缺·让他觉得麻烦的是,高中课程跟初中不同,有时候漏了一个知识点就好像是渔网断了根线,乍一看觉得没什么,其实漏洞大了,有很多东西都捞不住了。
他自省一番,发掘最近心思确实没有都放在学习上,即使在测试前学得昏天暗地,考完之后他感觉依旧不是很好,不像以往总是成竹在胸,这次有几题他确实拿不准了··成绩出来,李顾破天荒掉出了年级前十。
他对着排名愣神,自己知道这件事不太好交待了··那天他破天慌地没有着急回去,而是自己在教室角落里坐了好一会儿·这种沮丧和以前遇到挫折的时候是不同的,他不能像从前理直气壮去反抗命运,在集英而言,他始终记得自己欠了别人,他是被“买来的”,没有做不好的权力。
李顾一时钻了牛角尖,他甚至对自己做出了惩罚- xing -的举动,打算背完这次的错题再回去·可掀开书本又让他感到害怕,那些题目仿佛是来索命的·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以往面对问题的胆气,大概是因为在这件事面前他确实底气不足,可他对自己的这种心态也毫无办法。
魏先生走过来:“还没回去呢·”·李顾低头:“对不起,我这次……真的没有学好,也没发挥好·”·魏先生对他笑了笑:“都过去了,人要知耻而后勇。
你说对不对”·李顾点头··魏先生慢条斯理道:“是这样,学校也研究了一下问题在哪儿,给你批了一个免费的宿舍位出来·从明天开始就不要回去了,多的时间用在学习上面。
你们这个年纪不读书怎么行,现在不奋斗以后想奋斗都没机会,谁还会给你这样的好条件读书呢”·李顾听懂他的意思之后很是为难:“老师,我,我不能住校,我家里得有人照顾的。”
魏先生还是保持着那种循循善诱的笑容,仿佛他总是充满理解和宽容的:“你家里人如果为你好,现在这种时候也不会叫你不读书的·你有这个能力,你家里怎么会忍心给你派一堆其他事”·“可是……”·魏先生往后靠了靠,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目光顿时凛冽起来:“李顾,我刚刚说的话不是提议。”
李顾僵住了,他觉得当时他一定沉默了很久,好半天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明白了,明天我就搬·”·李顾是他的·李顾要搬去住校的事情没跟两个孩子细说,他的理由跟集英给出来的一样官方:要节省时间,毕竟这个阶段学习重要。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另外两个就在他边上看着,李顾止不住要多叮嘱几句,叮嘱涂玉明每天去路口接纪寒星回家,叮嘱他俩晚上记得把门窗关好·李德正那边几乎是顾不上了,只能请了护工去照顾,李顾叫两个小孩有时间就去看看,但去看他的时候不要提自己住校的事,不然老村夫可能会急得从病床上跳下来。
货物到城里的调配他大多拜托给了小闻,这是个好姑娘,做事利落脑子也灵活···涂玉明懵懵懂懂的还算好骗,全盘接受了李顾的说法,没有任何异议·可纪寒星不好糊弄,那双眼睛宁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突然搬过去”·李顾笑着打马虎眼:“哥不是说了吗省点时间用在读书上,而且宿舍还免费呢。”
纪寒星并不跟他笑:“你是人,不是学习的机器·你已经这样连轴转了,一天还想再分出来几个小时非要每天时间用满才算好好学了”·李顾无声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而面向他微微躬身,他揉了一把纪寒星的小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来:“哥不要紧,就这几年,是应该拼一拼的·你跟玉明在家乖一点,照顾好自己。”
纪寒星抿唇不语··李顾想逗他高兴,对方完全不理会他刻意的说笑·李顾心想糟糕,这临走前还给人得罪了,再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和纪寒星从来没有隔夜仇,现在倒好。
可李顾收拾完行李,纪寒星又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像条缀着的小尾巴·到了门口,李顾看着他们俩,心里不由一酸·他暂时想不出更好的解决之法,只能如此。
李顾攥紧了背包带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如果他能有用一点,就不必叫纪寒星看见这一幕了,可他做了一件失败的事,现在必须要回到他的战俘营去··李顾搬进去的宿舍已经有三个人了,跟他的情况都差不多,他进去的时候三人正在奋笔疾书。
李顾平时没机会跟他们多说话,有意上去打个招呼,三人表现都很沉默·最热情的一个也只是冲他点点头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们好似被上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又很专注,只做这一件事。
李顾眨巴眨巴眼,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放下背包来,把他简易的行李拿出来摆好·这毫无仪式感的搬家完成得极有效率,之后就是做试卷,做试卷……·每天不用闹钟响,他们宿舍的人就会用强大的自制力醒过来。
彼时食堂还没有开门,一个个已经开始背书·屋里空间不大,都开口背书的话难免相互打扰,于是他们各自捂上耳朵,用力把要记的内容喊出来·李顾比同级的人年纪都要大一些,对于他们这种自以为隐蔽的幼稚攻击行为一目了然。
不过他自己也在高压之下,倒也能理解这种近乎病态的心理·他不想跟着喊,被吵得脑袋也疼,于是索- xing -抱了书去食堂门边坐着,等着开门去吃第一口热包子。
李顾自己吃完,想到室友可能还没出来,于是给另外三个也各带了一份··其中有个个头挺小的男生,刚搬进去的时候一直没跟李顾说过话,李顾递包子给他的时候他一副受了惊的表情,花了很久才恢复过来,低低道了一句谢谢。
李顾并不在意:“赶紧趁热吃吧,吃完咱们一起去上课呀·”小男生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艰深的问题,他不理解李顾为什么会做这件事。
小男生吃完饭去了趟厕所,试卷被风吹到地上,李顾看见了,就顺手弯腰去捡·一眼扫到在那试卷之下是他们的名次列表,对于集英来说这是每个人的生命线·这小男生把每一科成绩在他之上的人名字上都用红笔画了一个力透纸背的红叉,李顾不幸被叉掉好几次。
这小小的恶意使他感到惊骇,又觉得很好笑·李顾顺手把试卷重新盖回去,再没提起这件事··冬天已经来临了,他走到窗前呼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心想原来全部沉浸下去生活在这里的人,是这样喘不过气来的。
这才刚开始,他就已经很想出去,想回家,想见纪寒星和那个老村夫··可是他知道,他不能··青春期的小孩长得更快,纪寒星最近开始抽条,他的裤子就快不够长了。
早上涂玉明来叫他起床,给他做了早饭·纪寒星醒来看到床边是空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从出生开始,生活轨迹就跟失去相关·失去父亲,失去爷爷奶奶,失去母亲,再失去抚养自己的老纪,后来是纪知青。
唯有李顾这么个人,在这失去的过程中出现在纪寒星的生命里·他拥有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像是一个可靠的地标建筑·就好像即使一切都变了,都毁灭了,李顾也会在他身边,回过头来温柔地对他讲,星星别怕。
纪寒星内心有很多种恐惧,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很小很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时间往前推去,他记忆里能追溯到的最早的东西是一声枪响,再后来是家乡那场大火。
他总是不停在做噩梦,梦里有人把他从家乡的大火里带出去,那个人的胸膛是温热的,他在梦中想要尽力抓住,拼命靠近对方去汲取一点温暖,可是这温暖的身体很快就凉了下去,变成了在病床上跟他告别的纪知青。
有时候这个噩梦又是狞笑着向他靠近的变态,纪寒星手里握着破碎瓷片的一角,他随时准备杀掉对方,如果一击不成他就得杀死自己·噩梦尽头是李顾打破窗玻璃,把他带了出来,单腿跪在他面前,说星星,别怕。
李顾就像是从宁川的山里生长出来的石头,他坚固,顽强·让人相信他任何时候都不会离开自己··纪寒星应了涂玉明一声,说他就来,让涂玉明自己先吃。
他把被子叠好,把李顾的枕头和自己的枕头都拍得松软再摆放整齐,就像李顾从来没有离开过·纪寒星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他要从源头把这些噩梦一一终结掉。
他跟康树仁打好了商量,要去继承他父亲的遗志·但实际上比起聂岩的远大志向,他真正想做的是亲手抓住那几个流亡的毒贩,看着他们生命终结,也唯有这样,时刻折磨他的噩梦才能停下来。
·而李顾,李顾是他终结噩梦的另一个方式·他的存在是一个符号,代表着永远有希望有明天的生活,代表着唯一能给他温暖的人·纪寒星需要他的存在,他在潜意识里已经给李顾分划了归属,李顾是他的。
·年少的情感生发于本能,未经过提纯,更近似于兽类的本- xing -·而克制、仁慈、宽容,这些是得要经过时间打磨才能获得的人- xing -,它们的获得是因为在世事当中,个体懂得了慈悲,非经历不可获得。
所以少年爱恨最强烈,在纪寒星眼里,李顾是他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这是李顾去住校的第四天,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纪寒星安静地吃完了早饭,甚至心情很好地跟涂玉明说了再见,然后出去打了个电话给康树仁:“康伯伯,想找您帮一个忙。”
怎么还不回家·纪寒星账户上的存款都放进了李顾的公司,他眼下只剩老纪留下来的这间小院·纪寒星非常果决,找康树仁帮忙把小院抵押掉,拿到了一笔三万的贷款。
这流程原本要跑上一段日子,但这地方毕竟不算大,还处在人情社会,有康树仁出面,办下来很快··李顾那天放课后跟其他几个被重点培养的人一起,在教室里继续加时。
魏先生出现在门口,叫他出来,李顾狐疑地放下笔·他近来很会察言观色,发现魏先生这神态不似以往绵里藏针也不是真的高兴,那挤出来的几丝笑容透着些难以名状的尴尬。
他走下座位,往门口去,魏先生多看了他好几眼,似乎想通过目光测量出他这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最后他开了口:“书包也收拾好带上·”·李顾下意识环顾四周,可没人能给他解答这是为什么,他默默把东西都塞进了书包,背上,走出教室。
魏先生没有再跟他说话,一路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去··那间装饰富贵的办公室敞着门,魏先生在门口站定了回头来看李顾,这是要他先进去的意思·李顾快走两步,刚到门口就看到了在里面坐着的纪寒星和康树仁。
校长室里没有小凳子,摆着的都是红木的巨大座椅,纪寒星也独自占据了一个·他这样的小孩坐大椅子难免显得滑稽,纪寒星的表现却很自然,好像他本来就该占据一个位置。
他穿着一套秋冬的小西装,皮鞋擦得干净发亮,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纪寒星微微垂眼坐在那里,像个精致的漂亮娃娃,可那神态动作,又分明是一个不太好取悦的富家小公子。
与校长相对而坐的是康树仁,校长脸上不尴不尬,康树仁坐得四平八稳,他这么一尊煞神占据了别人地盘,还浑然感觉不出尴尬的样子··李顾进屋之后魏先生进来,捎带手关上了门。
他脸上挂着三分笑意开口:“没想到李顾小同学跟康局长还是亲戚,你要转学自己过来说一声就是,还麻烦你伯伯干什么”·康树仁也顺着他的话笑了笑。
他虽然负责的不是教育口子,但位置不低,在小地方合该是要人捧着的,所以集英的领导巴结他没有大用处,却也不愿意得罪··李顾到了现在才大概是懂发生了什么,可他还是没明白纪寒星到底想干什么。
背着书包挨个跟屋里这三位问候了一遍,看起来有些傻气·“我……”李顾起了个话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于是整间屋子都陷入了沉默,大概余下的几位大人也没想好寒暄要做到几分熟。
“哥,”倒是纪寒星打破了沉寂,微微偏过脑袋朝他看来,一派天真模样:“你宿舍还有东西吗,收拾了没”·这当然是没有的,于是纪寒星活泼泼从椅子上下来,对他甜甜一笑:“那我陪你去收拾东西吧,还能早点回家。”
康树仁顺势起身,熟稔而热络地说起谢幕台词:“好了,那我也就不打扰了·这段日子还要谢谢二位对这小子的照看·事情咱们先前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抬举这傻小子,肯定要感恩的,不能叫你们吃亏。
其他,就按说好的办吧·”魏先生在一旁候着,校长接连说是,行,没事·然后客客气气把康树仁这尊煞神送了出去··纪寒星牵着李顾的手,转头过来让康树仁在校门口等他们,待会儿他们拿了行李来找他。
纪寒星给李顾帮忙,他在家收拾东西也很熟练,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急切得有些粗暴·他以反常的速度极有效率地把东西都塞进李顾的包里·然后小孩就跟学了变脸似的,人后又不搭理他了。
“星星·”李顾俯身朝上看他,纪寒星瞧也不瞧,把他的洗漱用品使劲儿往包里塞··“嗳,星星·”李顾撞他肩膀,小男生慢慢斜过来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李顾一直到出了校门还有些懵懂·康树仁开车把他们送回家里,李顾和纪寒星并排坐着,小朋友还是一句话也不跟他说·李顾想去戳他的脸,纪寒星扭头不认人。
到了小院门口两人下了车,康树仁让纪寒星先进去,他把李顾叫住··“学籍转出来问题不大,后面给你弄到一高去·他们老校长我有耳闻,人是不错的。
你小子倒是行,我这么多年没以权谋私干过什么事儿,还没等我自己儿子出世呢,先给你用了一次人情·”·李顾没控制住表情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别有用心地很明显,明晃晃写着质疑——您都那么大年纪了,还生的出吗康树仁被他看得差点抽他。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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