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远顾 by Ale鎏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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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远顾 by Ale鎏白(4)
·然后说起正事:“星星年纪不大,可也不能当个小孩子看了·他要做这件事,原本我是不赞同的,不过他把你当亲哥哥,愿意为你这么做我也不能拦着·贷了两年,后面你自己还,听见没有”李顾赶紧点头:“我肯定不能要星星去还。”
康树仁表示你知道就好·他接着又挑剔了几句李顾,大概还是觉得他把纪寒星拜托给李顾是要他照顾的,现在变成纪寒星差点砸锅卖铁去为李顾好,康树仁心里感觉怪怪的。
就差把“狐狸精”三个字送给李顾同志了··李顾不跟康树仁这孤家寡人计较,他心里此刻滋味儿甚是复杂·他当初照顾纪寒星的时候根本没做他想,把他像弟弟像儿子那样带在身边,一心把他好好养大。
后来是因为有这么个小朋友在,才能叫他一次次咬牙撑过生命里最难的时候·纪寒星让他总是把自己想象得强大一些,让他以一个守护者的身份去面对生活,神奇的是,当他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时,很多事确实也就没那么难了。
·他从未奢求从纪寒星身上看到回报,可是……每个逼迫自己独立又强大的人,在真正遇到处处为你着想,努力踮起脚为你撑一把伞的人时,动容总是难免的。
纪寒星是很护着他的,李顾早就知道··送走康树仁,李顾在门口多踱了几步没有进去·动容之余,他还有些愧疚·任他再怎么想也想不到纪寒星会为他把房子抵押掉。
他觉得自己没用,让个小孩子跟着自己- cao -心·又觉得受了这莫大的恩惠无以为报,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纪寒星却自己走了出来。
他正在成长迅速的青春期,因为身材比例很好,那双腿看起来格外修长·小男生擅长变脸,无人猜透他的心事,他此刻表情再自然不过,问李顾:“怎么还不回家”·李顾楞了一会儿,然后赶紧跑上去。
纪寒星像从前一样来拉他的手··永远不会怪你·李顾去了一高,也终于见到了许寄文口中的老校长·老校长乐乐呵呵接收了这个超龄的学生,在了解了李顾的情况之后把他安排到了靠门的最后一排去。
“这地儿好,你看看,风水宝地·你以后有事要出去就直接从这里走,不用跟老师说了,免得打扰到别人·轻拿轻放懂不,悄悄地·你自己已经有了生活的奔头,书念完是好事,念不完也是好事。”
李顾觉得他简直太佛- xing -了,笑道:“怎么念不念都是好事啊”·老校长一副蛮想得开的样子:“又不是义务教育了,全看个人啦。
你以为是修学,其实修的都是造化·”李顾一开始真难相信,赫赫有名的一高是这么个迷信的老人家带出来的··对这个阶段的李顾而言,转到一高的好处是实打实的,他得到特许:到了自习课就可以做他自己的事,平时有需要也可以随时走。
不过承蒙一高愿意接收自己的恩情,李顾还是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成绩不要掉出前十·既然还在念书,就要给自己和学校一个交待·一高离家更近,李顾空出了很多时间来去打理自己的生意,公司也越来越有样子。
销路一开,有流水进来,李老板的压力就减小了·另一个重要的事情是原材料的供应,李顾很有前瞻- xing -地从前期盈利里面拿出来大头,承包了宁川大几座荒山。
这里土质贫瘠又少雨,寻常作物长得都可怜巴巴的,但对于一些偏门的植物来说却是生长的好地方·他们有了先前的经验,知道宁川这些特有的作物是受市场欢迎的,为免后期跟不上供应,李顾先替自己解决了原料问题。
他在村里这么多年也对当地人有些了解,招揽了几个很有种植经验的人过来,作物未长成之前给他们底薪,承诺将来卖出去也算他们一股·村民对这个模式都很满意,不需要李顾过多叮嘱,他们就把这当做自己的事情来做,十分上心。
当时的李顾还没有去上经商管理的课,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在生意的精明之外,他有一颗仁厚的心··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涂玉明也顺利去了一中读书·据说他刚进去的时候遭到了所有班主任的哄抢。
涂玉明吓得差点当场化形,恨不能变作一只兔子跳着跑开·这些班主任抢他是存着点私心,有李顾在先,都觉得宁川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那里出来的孩子肯吃苦。
最后是一个胖乎乎的班主任忍痛割肉,请各位同僚吃了一通好的,才拿下了涂玉明··然后他深感自己买到了一个跌停板··涂玉明也很努力,不过他基础太差,实在不太能跟得上。
老师讲一个知识点,他要冒出三个问号·一天的课上下来,涂玉明脑子里只有两件事: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面对当初跟李顾差不多的境况,涂玉明挣扎也没有挣扎出来,而后他心态很好地选择了放过自己,踏实地当一个学习努力但是成绩不好的学生。
胖胖班主任每次见到他都很心痛,一脸愁容地盯着他的兔牙叹息:“涂玉明啊……”·每次他只要经过班上看到涂玉明都要感叹这么一句:“涂玉明啊……”哪怕是在厕所,只要遇上了,班主任这句就得再重复一次。
一唱三叹,唱戏似的··涂玉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很同情班主任的处境,安慰道:“老师,您别担心呀,我将来饿不死的·我能走后门儿给李顾哥打工呢,而且我做饭好吃。”
班主任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还能说啥呢·涂玉明倒是个说到做到的男子汉,隔天上课就给这位胖胖班主任带了两条炸鸡腿,班主任吃得满嘴流油·涂玉明适时地掏出一包茶来给他泡上:“喝不这个特刮油。”
班主任:嗝··家里两个知道这茬之后乐了多半天,连带老村长都边替兔子发愁边笑他··李德正的瘤子最终被证明是良- xing -的,开刀开得及时,伤口也恢复得不错。
他终日心头挥之不去的- yin -影这次彻底被摘除了,老头子忽而有种劫后余生之感·李顾有了他出来帮衬,做起事情更得心应手·但他也从之前的事情里面得到了教训——即便公司规模再小,还是要用制度去管人,将来才能用健康的模式发展下去。
李德正出院回家那天,一老三小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好饭·他坐在暖融融的屋子里看着新长成的少年们,在想当年遇到的那算命人说不准还真是个大师·李德正感慨纪知青和纪寒星是宁川的福星,若没有纪知青的启蒙,没有纪寒星后来的帮衬,他们至今可能还在挣扎找不到出路。
有些努力是人力可及,再踮踮脚就可以够到,而有些运气,是可遇不可求的··李顾也说是,他现在能分出时间来做事全靠纪寒星下决心把他“赎”出来。
纪寒星埋头吃饭,热气把他的脸熏得发红·他同李德正说:“爹,你怎么这样生疏呀,我不是你的孩子吗”李德正看着标致可爱的纪寒星,笑得合不拢嘴。
李顾看着他俩也觉得好笑,他其实能察觉到纪寒星是有点冷淡的- xing -格,对大多数人都不够亲近,可他很乐意去讨李德正的喜欢·但话又说回来,纪寒星总是能轻易讨到任何人的喜欢。
·最近天冷,李顾把东西收拾完赶纪寒星赶紧上床,自己出去给他打了一盆热水来泡脚·纪寒星先享受了这福利,再端正坐好,他样子严肃,可惜穿得毛绒绒又可爱,使他的气势大打折扣:“哥,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谢谢好不好你不用谢我。”
李顾觉得他真好玩,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可是我还是很谢谢你·谢谢我的小星星·”·纪寒星一瞬不瞬瞧了他许久:“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吗我都没跟你商量,就直接去把你带出来了。”
李顾也学他严肃样子:“我永远不会怪星星的·”·纪寒星掰过他的脸,认真端详,看了又看:“你得说话算话·”·李顾乐了:“你呀,今天这是怎么了”他端着盆和毛巾正要出去倒水呢,纪寒星从床上挪过来,用力抱住了他的腰,他的脸贴着李顾后背,闷闷地叫了一声:“哥。”
李顾总觉得他不太对,脚步顿住:“这是,怎么啦”·纪寒星许久没说话,松开了他:“没事,我要睡觉了·”他倒下去,被子往脸上一蒙,接着翻了个身。
李顾轻轻笑了一声,真是要到青春期了,他都快看不懂小星星在想些什么了·李顾出去倒水,看他要睡,顺手替他关了灯··你要相亲了吗·今天是李顾这一届高三毕业生去学校填报志愿的日子。
李顾的班主任拿着他估过分的试卷,满脸写着意难平:“想好了真不读了”·李顾笑笑,这笑容里有安慰的意思,也有些藏不住的愧疚:“真不读了。”
他如今已经二十有一,本身就是个超龄的学生了·刚进城求学的时候因为营养不好,看起来黑黑瘦瘦的,还能勉强混进学生堆里·现在往哪个班上一坐,都是一副任课老师的模样。
年龄小不再是他逃避的借口,他需要去承担起一个大人该承担的更多东西·公司也发展了三年有余,已经小见规模·他现在肩负着很多人的生活,不能像做小本生意那样,只要有收入能维持原地不动就行。
他时刻都得想办法找出新的增长点,养活这么多跟着他做事的人··所以……大学,李顾在考虑之后决定了放弃·他一直把自己的成绩稳定在前十,高考前两个月停了所有事一门心思备考,是想给一高,给接受了他的老校长一个交待。
班主任拿着他估完分的试卷,手不住地往纸面上点:“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你知道要是这个成绩跟你估得差不多,你不说拿个总分状元,至少单科能是状元啊想去什么好学校去不成呢”李顾对他笑:“老师,没关系。”
然后他看到许寄文和老校长一起来了,他们也知道李顾早已做了决定·老校长接过那张估分的卷子,眯着眼瞧了多半天,他看起来很满意:“行了,行了已经。
这几年没有白读·”许寄文跟李顾早成了能一起喝酒的忘年交,数落他说:“就这点出息,又辍学了·”李顾跟着笑起来··李顾这次特意过来还是有正经事:“老师,我想给学校捐一笔奖学金。
以后让其他孩子也能读上书·”几位相互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眼里写着“这确实是李顾能做出来的事”,夸奖的话不用再说了,都搁在心里·老校长拍拍他的背:“好孩子。”
李顾还在城里租了一个地方,有了一间十来人的办公室·宁川的山货越卖越好,销到了更远的地方,他也招了新人过来帮忙对接客户,处理订单·李老板工作上勤勉不敢懈怠,只要有时间都泡在了这间办公室里,但每天三餐饭还是要按时回家的。
因为纪寒星已经十五岁了,正是青春期想法多的时候,他需要倾注更多的关注··可不管他怎么努力,总也无法说完全摸透了纪寒星在想什么·李顾记得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土包子,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都只在跟自己、跟生活较劲。
纪寒星呢,他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小朋友,李顾向来不懂他的心思·就在这两年里,初中小男生又自己做主跳了两级,现在已经是个高中生了··可怜的是涂玉明,他自己在跟初中课程搏斗的过程中不幸身负重伤,不得已留了一级。
每天晚上却还要去高中接这个弟弟下晚自习·涂玉明深觉羞耻,有一天压低了声音,对纪寒星神神秘秘开口:“以后你不要在学校叫我玉明哥了,知道不”纪寒星眨巴眨巴眼睛,问他为什么。
涂玉明讷讷的:“你们班有好几个人是我同学·”纪寒星忍着没笑出来··因为跳级很快,纪寒星的成绩不算稳定·发挥好的时候可以名列前茅,发挥不好的时候就只能算个中上等。
作为家长的李顾很- cao -心,总觉得他似乎不是为了吃透知识点,只是在追赶时间·他苦口婆心找纪寒星谈了几次心,意思让他慢慢读就行,现在家里状况好了,他想怎么读家里都供得起。
李顾替他考虑周全,纪寒星却完全不为所动,他只说跟小孩儿一起读没意思·李顾想探究是不是有其他原因,纪寒星又不跟他说,李顾简直毫无办法··“你说,他跳级这么快,班上都是比他大的,怎么还说是跟小孩儿一起读书呢”李顾只能跟涂玉明去分享这个烦恼。
涂玉明琢磨了多半天:“我觉得,你说星星有没有可能是看上哪个学姐了”·一句话惹得李顾大惊··涂玉明深入分析了一下觉得很有可能:“你别这个看我,好像我把他带坏了似的。
你看哈,星星那学校,初高中连着·小女孩到了高中懂点打扮了,那确实好看嘛·我上次去还见到几个穿短裙的,跟杂志上明星穿得一模一样,真好看啊·”·李顾回过神儿来了,嫌弃地推了他一把:“别把你自己乱糟糟的想法安星星头上。”
·涂玉明很委屈:“你有没有人- xing -我可是个正常男人好吗,我也成年了都·你敢说你自己没想过”·李顾自己还真是一直都没考虑过这茬。
今年毕业之后倒是许寄文帮他张罗过一回,李顾还差点带了人回家吃饭··其实恋爱结婚么,李顾心里明白这回事,如果不是出来读书这么些年,他这年纪在村子里早就结婚生子了。
以前村长还老说想看到他娶媳妇儿,可李德正一场大病之后仿佛是大彻大悟,彻底接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件事,处事佛- xing -得很,也不催着他了··于是替他- cao -心的就变成了许寄文。
许寄文替他相了一个同事家的女儿,姑娘对李顾早有耳闻,他除了出身不好,如今样貌财力样样上佳,最重要的是为人踏实又肯奋斗,是个好选择··李顾想了想觉得也还行,人人都要有这么回事儿,他倒是不抵触的。
真要有合适的女孩子他也愿意对人家好·家里有个女- xing -长辈的话,兴许还能把星星照顾得更好一点··于是头一天吃晚饭时候他提前说了这事,嘱咐涂玉明明天多买点菜。
涂玉明一脸揶揄之色:“哟,真带人回来啦”李顾笑:“把你那表情收一收,许老师也来,别没个正形的·”纪寒星停了筷子,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直直盯着李顾:“哥,你要相亲了吗”·之一·李顾没太把相亲当个严重的事,他觉得不过是见一面么,合适就处,不合适权当多认识个朋友。
可这“相亲”二字从高中小男生口中说出来,郑重得叫人受不住··李顾自诩是算了解纪寒星的,他分明看到小孩此刻眼中的委屈和忐忑·纪寒星掩饰得再好,这样的小情绪还是从他眼睛里跑了出来。
李老板已经通了不少人情世故,他不是不能理解纪寒星在担心什么的·不过眼下在饭桌上,还当着涂玉明的面儿,李顾也不好往深了解释,只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怎么一个个讲得跟期末考似的,就是带个朋友来吃饭。
许老师你们也见过,都是认识的,别一副迎接检查的样子·”·他说得轻松,心里却不是这回事·总要多分出一点余光去看纪寒星的表情,然后把小男生那食不知味的样子都收在眼底。
纪寒星一句多余话都没说,反而叫李顾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他养大的这个弟弟,本身就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又经历过那么多事,比寻常人要敏感更多。
李顾知道自己是个粗钝的人,为了把纪寒星照顾好,就要对他关注更多·纪寒星在饭桌上的表现叫他不得不上心,李顾换位思考一下,想如果他是纪寒星的话,现在只有他和老村长两个亲人了,老村长年纪也大了,纪寒星能依靠的其实只有他。
他们俩先前相依为命,花了不少力气才有了现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家·他李顾却那么早说要相亲,好似迫不及待要进入一段新的亲密关系·对于纪寒星来说,这势必会抢夺掉一部分注意力。
还意味着可能会有一个新的人要闯进他们生活里,也不怪小孩儿会感到不安··李顾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他踱到厨房去,看到涂玉明已经洗完了碗,兔子问他明天买菜要不要注意啥,姑娘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李顾说算了:“不在家里吃了,我带人出去吧·”·兔子“哎”了一声:“怎么了这是,不是说好了么我连做哪个拿手菜都想好了,保准人家吃了一顿就对你好感噌噌的。”
李顾拍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厨房挤了出去,自己麻利地洗了几个水果,切好放在盘子里去书房找纪寒星··他敲第二遍门纪寒星才回头来说请进,小孩儿的表情还透着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不是吃完还要去忙吗”这让李顾更加自责,他忽然觉得亏欠纪寒星许多。
最近是比平时要忙一些,因为他们的业务有扩大,李顾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沟通客户·所以经常是吃完饭撂下筷子就走了·前段时间他还想过干脆把午饭带去办公室吃,这样更节省时间。
李顾现在不读书了,专心出来做生意·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忙,也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可是纪寒星呢,他是个敏感的小朋友,不容易相信别人,不容易和其他人熟起来,除了学校,他只有李顾。
如果他都不能给纪寒星陪伴,纪寒星跟没家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李顾忍着心酸想了这一遭,他狗腿地把水果递过去,故作轻松道:“不高兴啦”·纪寒星:“什么”小孩慌乱地垂下眼,分明地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然后用一眼便可看穿的倔强狡辩道:“我没有·什么不高兴”·李顾心下了然,他把盘子放下,正了正脸色,拖了张凳子在纪寒星身边坐下来:“星星,哥可以跟你保证。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永远都是哥哥最重要的人之一·你不用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心·”·纪寒星深深看着他,表情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戳着李顾的心:“我没有关系。
如果你结婚了就送我去寄宿学校吧·”·李顾顿时炸了毛·“你瞎说什么这是你的家,就算要出去,也应该是我搬·”·纪寒星似在极力压抑着情绪,那双黑而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李顾:“你连搬家这件事都想好了是吗”·李顾怔了一下。
李老板最近很少有被问住的时刻,他接触的人越多,修炼得就越游刃有余·大部分人在想什么,都是很容易看穿的·他原以为纪寒星只是担心别人抢走这份注意力,可乍一听纪寒星这么想,真的把他吓到了。
他不知道,纪寒星是这么缺乏安全感的···李顾为此很自责·他和纪寒星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来了·在他最难的时候想,是纪寒星帮他顶过去的。
现在他的生活刚有了一点起色,就好似要着急开始新生活,把小孩给丢掉似的·纪寒星眼下又在高中这样的关键时期,他怎么能一点都不照顾星星的想法,随意就决定去相亲,还往家里带人呢·李顾道:“听着,星星。
于公,公司里你是大股东,等到你十八岁,那些属于你的股份我会全部转到你名下·于私,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是我重要的亲人·不管发生什么,这都不会变的。
哥这次跟你承认错误,明天我带他们到外面吃饭,以后也不随便往家里领人了,好不好”·纪寒星的表情不变:“为什么你不要结婚了”·李顾简直拿他没有办法了,无奈笑道:“怎么就结婚了哪有吃一顿饭就想到结婚的。
也只是接触看看,没有其他意思·”他说着实在觉得自己已经被纪寒星打败,不懂小孩怎么钻了这个牛角尖·可他舍不得跟纪寒星生气,于是像小时候那样戳了戳他的脸以示薄惩:“小星星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就算将来我真的成家有了孩子,你的地位也不变·如果你也成家有了孩子,你不再需要哥哥了,哥哥也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对你,好不好”·李顾讲完,一室寂静。
小男生跟他大眼瞪小眼,李顾刚刚煽完一段情,此刻有些许尴尬:“怎么了你,你就,你就没有啥触动”·纪寒星正色:“我要写作业了,出去帮我把门关上吧。”
但语气是放松的,心结兴许是解开了·李顾也跟着心里一松,想想还是回过头来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小脸:“哼,尽跟你哥拿腔拿调的·”·门关上,纪寒星的目光落在那盘切好的水果上,他水色的薄唇抿了抿,声音轻得像是喟叹。
“才不要是之一·”他说··李顾的标准·尽管李顾很想多陪纪寒星,但他始终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再怎么愿意抽时间陪他,也还是有逃不开的出差。
小孩正在疯长的年纪,变化很大,李顾每次回来都觉得纪寒星又长得更高了一点··因此在家大部分时候纪寒星是涂玉明在照顾,他一边留级一边带孩子,似乎还挺享受这样的生活。
为此李顾还多给涂玉明开了一份工资,要他把星星看好了··李顾那恨不能把小孩儿供起来哄着的劲儿,难免要让人觉得纪寒星娇惯得很·涂玉明接触了之后,发现纪寒星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其实纪寒星并不难带,是个没有什么要求的小朋友·涂玉明做什么他都肯吃,- xing -格也好,虽然长大了不太爱说话,但依旧是礼貌讨人喜欢的··不过涂玉明到底是个男的,有时候马虎难免。
某天晚上李顾出差回来,看到纪寒星床边放着一身洗过叠起来的校服·洗得已经很干净了,但李顾抻开一看,校服的衬衫满是褶皱·他皱着眉拎起那件衣服问纪寒星:“你明天就这样穿出去”纪寒星应了一声,好像已经挺习惯这样。
李顾有些无奈,他看了看涂玉明房间的方向,最后轻轻舒出一口气,自己去给熨斗里灌了水插上电预热·家里是不一样的,李老板决意还是不要把在公司的作风拿到家里来,这件小事就自己先解决吧。
纪寒星在一边,目光宁定地看着他做这些事··大概是因为季节到了,晚上气温有些低,李顾的西装进了屋也还没有换下·他把纪寒星的衬衣抖开铺在熨衣板上,提着熨斗熟练地开始熨平每一个折角。
随着这样的动作,李顾的西装更贴合身形吸在身上,勾勒出漂亮的腰线和小臂隐隐的肌肉形状·纪寒星忽而觉得呼吸粗重起来,那熨斗的温度仿佛隔空烙在了他心上。
·李顾浑然不觉,一边给他熨衬衣一边说:“我得给家里物色一个阿姨来,玉明也快毕业要出去做事了,你们吃饭穿衣都得有人管·”·纪寒星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其实就是觉得他把我照顾得不够精细。”
李顾对他一笑,面对纪寒星这么个小人精,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纪寒星坐到床上去,两条腿搭在床边晃荡,李顾一眼看到他洗过脚竟然又没穿袜子,麻利地放下手中在做的事,打开抽屉取出一双袜子,熟稔地套在纪寒星脚上,像他从前每一次做的那样。
纪寒星洗过脚就没穿袜子,现在脚已经有些凉了,可李顾的手是温暖的,被李顾碰到的时候他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又很克制地没流露出任何异样心绪来,任由李顾帮他把袜子穿好。
而后纪寒星垂着眼道:“我觉得玉明哥做得挺好的,他是真拿我当家里人在照顾·”·李顾又回去熨衣服了,低头看着熨斗,应了一声:“嗯,我也知道玉明好,可他毕竟是个男人,有些地方没那么细心。
就像容易皱的衣服要烫了才能穿出去,早饭如果来不及让你在家吃,就得准备带去学校也不容易凉的,不然路上吃容易喝风进去·不过他都快毕业能给我帮忙了,我也不想把他按在家里,后面还是找个会照顾人的阿姨来吧。”
纪寒星抬眼看他,李顾已经熨完衬衣的大部分,正在仔细烫领口,这个部位尤其得注意,既不能留下褶皱,不好把原来的领子造型给烫没了·李顾十分专注,没有注意到纪寒星的眼神。
只听他笑了一声,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纪寒星道:“你请阿姨来也是一样的,很可能还不如玉明哥·玉明哥好歹拿我当亲人,但是外面请来的,只会做你规定要做的事。
按照你那标准,世界上能有几个合格的”·这话倒是说中了李顾的心事,他叹道:“那也是,事情要上心才能做好·所以我一出差就不放心。”
纪寒星难得“嗯”了一声,没说话了,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倒是李顾,被他一提醒,他突然在想将来要是纪寒星结婚了会怎么样呢他那时应该有自己的老婆照顾了。
可纪寒星的另一半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有他这么细致地照顾纪寒星么他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想法不对,哪有娶个媳妇回来只盼着人家做事情的,这简直是封建思想毒瘤。
李顾心中暗想,如果纪寒星谈恋爱了,他一定得当个开明的好家长,不要过多干涉他们小两口的事情··李顾把熨好的衣服挂起来,嘱咐纪寒星明天早上穿··纪寒星乖乖答应,然后说自己要睡,叫李顾把他那件能钻被窝的睡衣拿来。
李顾替他- cao -了好一通心,拿到睡衣又开始寻思,之后冬天纪寒星还要写作业,是不是该给他买一件更厚的好叫他在书房的时候穿·李顾把衣服递过去,纪寒星毫不避讳,直接当着他的面儿就开始换。
李顾猝不及防被扎了眼——纪寒星长大之后皮肤还是很白,睫毛长得像个女孩子,样貌精致漂亮更甚从前·可这衣裳一脱,身量却已经是个很有力量感的大孩子了,隐隐有了肌肉的漂亮线条,是修长而柔韧的。
李顾都不知道纪寒星是在什么时候用的功,把自己锻炼成这样·他想纪寒星大概是喜欢运动的,可能在他看不到的时候,他会和朋友们一起打篮球,或者去跑步··在他心里纪寒星还是那个矜贵又特别的小男孩,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小男孩已经悄悄长大,嗓音也变得介乎于少年和成人之间,他不会像从前那样软软地叫他“李顾哥哥”了。
李顾在青春期的时候没来得及好好体会自己的成长,眼下旁观纪寒星的成长觉得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这让他有了满满的成就感和愉悦,因为这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朋友。
同时也让他有了一些微妙的不适应和困惑,当李顾和身高差不多快赶上自己的纪寒星躺在一起时,他不免要想,孩子大了,这张床就显得小了,快躺不下他们两个人了··我不是小孩子了·纪寒星开始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李顾出差的时候他便有机会偷跑出去,也整日不着家。
纪寒星跟涂玉明说他是去找女孩子玩,让涂玉明替他保密·若是其他借口,涂玉明未必会这么放心·可知慕少艾,是人之常情,纪寒星的语焉不详也就有了解释。
涂玉明当真就替他保密,一个字儿也没在李顾跟前露出来··当然李顾也没有察觉,他每次回家的时候除了能发现纪寒星在发生着从少年到男人的变化,并不能看穿小孩儿到底在想什么。
有一回涂玉明好奇纪寒星是跟什么样的小姑娘出去玩,偷摸跟着去看过一回,只见到纪寒星钻进了一辆面包车里,然后很快消失在车流中··纪寒星回来的时候他有意想问,只起了个话头,就见纪寒星露出些许羞赧之色,说是跟同学偷了他家里车出去郊外野炊。
涂玉明笑问:“里面还有你喜欢的小姑娘吧”纪寒星点点头·他鞋上还沾着泥土和草根,涂玉明不疑有他·兔子还问他那姑娘好看不纪寒星红了脸,兔子这当哥的知道他脸皮薄,也不再追着问。
他能这么放心,是因为纪寒星一直都很自觉,有着超乎这个年纪的分寸,涂玉明很相信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而且拥有共同的小秘密,让涂玉明觉得自己也受到了他的信任,更乐于替他瞒着李顾。
不过那天之后涂玉明就没再发现过其他蛛丝马迹··涂玉明有了自己成长的烦恼,他看上了经常来小院串门的小闻··去年小闻的老板娘不想做了,小闻有意把她的店盘下来,李顾借了她一笔钱让她当了新老板。
小闻直接把自己不擅长的美发生意砍掉,开始专心做美容·她对经营有些头脑,店铺发展得不错,把美容店做得很像样子··当了老板之后虽然比从前要忙,但也还是会时不时抽时间过来小院,跟纪寒星他们一起吃饭。
邵力和她算正式处过一段时间男女朋友,当时邵力很高兴,还买了不少菜带过来跟大家一起庆祝,不多久没多久两人就分开了·后来李顾问她是怎么回事,小闻呼出一口气,露出了一个三分无奈七分微妙的表情,说有钱就学坏了呗。
邵力这几年的发展倒也不差,他爸认识了一个城里做投资的大老板,跟着吃下了一些工程·家里赚了一笔不说,邵力也因此认识了许多更“高级”的人。
那时候舞厅正流行,邵力经常和那些公子哥混迹各个舞厅·说起来这事小闻就气:“乌烟瘴气的,我去找过他一次,愣是被里面烟味儿呛出来的·”·这小城市算得上偏远,有些舞厅被用来从事特殊交易,李顾不是没有耳闻。
他想了想:“确实有点乱来了,你一个姑娘不太方便去这些地方·”·涂玉明倒是好奇,他刚初中毕业不久,对社会上的一切都有旺盛的好奇心:“里面都干嘛的我上次路过了,没敢进去。
我瞧着外面的灯还挺好看·”小闻瞪了他一眼,涂玉明知趣地立马做了个把嘴巴拉链拉上的手势··小闻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地讲:“哎,都说人要交好伴,俗话说跟好才能学好,你懂不懂你们小年轻刚进社会,一步走错以后想回头就难了。”
涂玉明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发直,小闻问他看啥呢,兔子傻傻地说小闻姐,你真好看·小闻乐了:“你这孩子怎么尽说实话·”·邵力跟小闻分了手,但跟李顾他们的联系却没断。
所谓富在深山有远亲,如今李顾做出了一番事业来,邵力自然是愿意跟他交朋友的·再者说人是社会动物,邵力自觉也混出了一些样子,总是需要对人说的·所谓功成名就需要衣锦还乡,要在这些曾经一起穷过的老朋友面前显示出来,如今的阶级上升才有意义。
所以邵力不吝惜经常买些礼物过来,饭桌上一坐就开始漫天胡吹···最近他也说起在舞厅怎么怎么的,那光怪陆离的故事听得两个年纪小点的都是眼睛发直·邵力道:“真是不混不知道,那些有钱人的玩法真多。
喝洋酒的,玩骰子的,一晚上就能销掉我一个月赚的钱·我一开始去还不知道那地方能疯到什么程度,有一天晚上喝酒醉了,第二天醒来一看,发现路边花丛里还有针头,这才知道那里连溜冰的都有。”
李顾听着这话味儿不对了,适时打断了他:“这还有未成年呢,别乱说·”·邵力看了一眼纪寒星,低头笑了一下,短暂地噤了声·他有时候也觉得神奇,纪寒星以前是被个知识分子养着,看起来娇惯得很,明显跟他们这些山里出来的不一样。
他本以为这小孩失去亲人,被宁川收养之后,身上的那点矜贵气就会被磨光·但这么些年过去了,纪寒星还是像以前那样干干净净的,李顾把他养得很好,怎么看都是个被富养长大的体面孩子。
兴许是这个原因,使他更想展示一下自己最近见的世面,又嗤笑向李顾:“现在小孩都早熟得很,哪有什么都不懂的我说你啊,也别把人关家里关傻了。
得先见见世面,以后才不会被骗·”李顾佯装玩笑,又加重了语气:“去去去,你这都是什么歪理,别在我弟弟跟前说·”·纪寒星刚刚一直垂着眼,似乎在想问题,现在好奇地偏头看邵力,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问他:“什么是溜冰”·邵力咧嘴一笑,抬眼就碰到了李顾要杀人的目光,于是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到了纪寒星耳朵边上:“改天哥带你去见见世面,你自己不要碰就行。”
李顾没听清这一句,他就是觉得纪寒星听完之后对邵力还笑了笑,这份亲厚叫他觉得心里不舒服··邵力一走李顾就拉住纪寒星,急道:“你邵力哥说话你当场听过就算,别真信他的跟他一起混。”
纪寒星像是没意识到严重- xing -,很随意地应了一句:“喔,我也就随便那么一听·”·李顾依旧不放心,对这个年纪的孩子,真是怕一个地方没管到就出问题,于是说:“我听说城西那边建了个少年宫,有教跆拳道的,有教围棋的,花样挺多。
你要是感兴趣,哥就带你去报名吧”·没想到纪寒星根本不考虑这茬:“没意思,又都是小孩儿,我不跟他们学一样的·”·李顾这次真有点急了:“你以为你多大,你也就小孩儿。”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语气冲了,是以前没有过的··纪寒星往前站了一步,那双黑而亮的眼睛直直与他对上,他个子长高不少,几乎能跟李顾鼻尖碰鼻尖了:“我不是。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纪寒星语气平淡,但都能听得出来,这平静语气下是某种快要爆发出来的情绪·李顾不禁发懵,他不知道纪寒星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刚刚话真的太重·在一边嗑瓜子的涂玉明都看愣了,他是亲眼看着李顾把纪寒星从小宠到大的,也没料到怎么他俩还能有这样气氛紧张的一天。
涂玉明把瓜子拍回果盘里,上赶着去拉李顾:“哎呀,星星也不小了,你就别老说人是孩子啦·你们俩也别站着了,站着多累啊,回去休息赶紧的·”·纪寒星目光在李顾身上停驻半晌,转身回了房间。
李顾留在客厅里跟涂玉明相对而坐,两人一起困惑地又嗑掉了半碟瓜子·李顾困惑之余还有些好笑,他几个月以前还曾想过要相亲,现在完全不敢想了,一个青春期的纪寒星都足以让他头大。
明明·李顾跟纪寒星闹的别扭都是闹不长的,是前脚别扭了,后脚李顾就得怂着去哄回来的那种·李顾对此有一套独特的精神胜利法,他觉得承蒙纪寒星叫他一声哥,他多让着点弟弟是应该的。
人生海海,而对纪寒星而言,能随便让他使使小- xing -子,耍耍小脾气的人有几个呢李顾深感责任重大,他得补上这个缺··客厅对峙事件之后,不多久就是纪寒星生日。
当时手机也才刚开始流行,能用上的人不多·李顾趁着纪寒星生日的机会给家里两个男孩子一人办了一个·男孩子果然是喜欢这样的电子小物件,纪寒星问他的号码多少,李顾拿过来,把自己名字号码都输了进去,纪寒星接到手,看起来很高兴。
李顾也终于宽心了一点··纪寒星今年满十六,这个年纪算个不大不小的节点·傍晚时候李顾又拿了一个礼物盒子送到房间里·纪寒星诧异:“不是已经给过礼物了吗”·李顾一笑:“手机玉明也有,当然还要给你一个只有你有的生日礼物。”
纪寒星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片刻,然后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手表·手表在当时有种知识分子专属的意味,算得上是很重的礼物,纪寒星拿起来,看到表盘后面还刻着一个单词——star。
纪寒星注视着那块手表,他的声音轻而柔软:“很好看·”·“喜欢就好,”李顾这下彻底宽心了:“生日快乐,希望星星好好长大。”
关于是不是小孩的莫名争执终于过去,兄弟俩又重归于好·李顾问纪寒星最近除了学习都在干些什么,纪寒星说吃饭睡觉·李顾觉得很不可思议,又问他对未来有什么规划,纪寒星当真想了一想,然后目光垂下去:“未来的事,要等真的来了才能说。”
李顾替他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他敏锐地察觉到纪寒星的情绪有些低落·可孩子大了就是这么麻烦,小时候的烦恼不过是掰着手指头能数出来的那几种,玩一下举高高就能开心。
现在不同了,他不知道纪寒星在烦恼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劝慰才算合适·就只是接着他的话说下去:“虽然未来没来,但是可以先想,你看连玉明都有未来规划。
他想要三年内能在城里买个房结婚·”··纪寒星眨眨眼:“你觉得玉明哥成功的可能- xing -大吗”·李顾点头:“当然呀,他现在工作也很努力。
做得多拿的就多,我觉得很有希望买房子·”·纪寒星轻轻一笑:“买房或许可以,但我觉得结婚不行,因为他喜欢小闻姐,可小闻姐不喜欢他·”·李顾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纪寒星表情不变:“因为她喜欢你。”
说完这句之后纪寒星的眼神一直没从李顾脸上挪开,像是生怕放跑了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李顾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第一反应就是:“你瞎说呢。”
纪寒星倏忽一笑:“对呀,骗你的·”·说完他又追着问:“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李顾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跟自己弟弟讨论这个有些羞人:“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到时候找个厚道人家的过日子就好了。”
纪寒星微微朝上看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像扑闪的蝴蝶翅膀:“你要求就这么低”·这事跟比他小的纪寒星讨论起来着实别扭,李顾又好笑又无奈:“哪里低了,过日子还不算高啊”·“你就没想过找一个真正喜欢的”·李顾直摇头:“哪有什么情情爱爱的,都是你们小孩子看的东西里面才有。
真正过日子有过日子的样子·”·纪寒星眨了眨眼来打量他,那个眼神是很温柔的·他在灯下显得异常地清隽漂亮,李顾觉得这眼神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更具体的。
纪寒星低头兀自一笑,他哥这是,还没开窍呢··“对了,我给卧室买了张新床,明天下午送来·”纪寒星说··李顾问:“怎么买新床”·纪寒星道:“我记得你上次出差走之前说过一次床太小了。”
李顾是有些没想到·不过他很配合地为了庆祝纪寒星生日推掉了一个周末的工作,第二天等床送来,两人一起把原先那张床拆了出去,然后把新床搬进卧室,过程里捎带手打扫了一下卫生死角。
李顾在床头找到了一本讲刑侦的书,看着还像是什么教材·他拿起那本来,随口问纪寒星:“你对这个有兴趣”·纪寒星微不可察地僵了片刻,然后根本没去拿他手里的书,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好似李顾发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算吧,我书看得杂,什么都看点。”
李顾倒很高兴:“什么都了解了解也挺好·你就快高考了,也得想想学什么专业·现在多了解一些东西,以后更明白想走哪条路·”·纪寒星眸子黯了黯,想走哪条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一段路是他必须走的。
他岔开了话题:“我看着都差不多,我都行·哥,你有想让我读什么吗”·李顾笑起来:“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让你读的,我只要你高高兴兴就行了。”
纪寒星轻快地朝他回了一笑:“那我就去读个一辈子高兴专业吧·”说完两人一起乐了,好像回到小时候,他们什么也没有,却能为一些小事情笑做一团。
纪寒星手脚比李顾想得更麻利,不消片刻新床就被他整理好,重新铺上了床垫被单·纪寒星拉着他一起躺下,李顾问:“干嘛呀大白天就困啦”·纪寒星显露出近来少见的孩子气:“享受一下劳动成果嘛。”
李顾被他不由分按倒睡下·被子是纪寒星早上抱出去晒的,现在上面都是阳光的味道,躺起来让人很放松··纪寒星翻身抱住了他的腰,变成了一个几乎是脸对着脸的姿势。
李顾发现他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了,现在不像那时候抱着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孩子,眼前的纪寒星,给人感觉很清晰,是一个男人了·于是他立马笑着推了一把纪寒星赖在自己腰间的手:“你真不像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纪寒星不高兴了:“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人是会变的,你不像从前喜欢我了·”·“当然喜欢你,可你是大人了·”·“但你上次还说我是小孩子。”
李顾被他的逻辑打败,再也想不出反驳的话·忙了一早上,还要跟小孩斗智斗勇,李顾确实困了,他竟然就这么在松软的被子里沉进了梦乡··纪寒星捋了捋他的头发,久久凝视着李顾的样子。
李老板这张脸其实是相当俊俏的,但大概因为他努力生活的那一面给人印象太深刻,每个人提到他的时候,都会说这是一个很用功很厉害的人·往往就忽略了其实他还很年轻,也很好看。
这张年轻的脸,眉目英挺,轮廓分明,嬉笑怒骂都很生动··也许李顾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跟从前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纪寒星贪恋地看着他。
八年了……·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份感情发生了变化·一开始他只是想要在他不断失去的生命中抓住一个什么人而已,后来这份独占欲渐渐变成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执念。
这种情绪在他年轻的心脏里鼓噪,叫嚣着让他去做点什么···纪寒星凝视他的目光渐渐深沉起来··李顾明明可以不用对他这么好·明明,他就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子,随着亲人的陆续离世而失去一切。
只有李顾,最后只有李顾像从前那样,永远把他捧在手心里·纪寒星知道,到了这个份儿上,即使这份感情不容于世,他也没法回头了··纪寒星轻轻抚摸他的眉眼,叫了一声“哥。”
我好喜欢你··纪寒星覆盖上了他柔软的嘴唇··这不像话·这个月李顾去拓展业务,难得回来几天,也就不叫两人给自己留饭··纪寒星近几年把做饭这件事学得特别好,不管是涂玉明还是帮佣阿姨都比不上他。
不过他只有在李顾搁家吃饭的时候才肯下厨,跟涂玉明在家的时候说只有两个人就随便凑合·涂玉明吃出了好,就巴着纪寒星能行行好做点好吃的,以至于李顾现在每次回来,涂玉明都恨不能他常住不走,没什么气节地为两口美食折腰,劝李顾道:“下次你少出点差吧,让别人去,你都当老板了怎么还自己跑”·李顾瞥他一眼,含混地骂了涂玉明一句:“你可长点心吧,多大人了还,就知道吃。”
而被他余光扫到的纪寒星低着头乖乖吃饭,好似这件事跟自己全无关系··李顾的目光只在他身上落了片刻,又飞快把眼神收回,别的也没再多说·纪寒星做的饭好吃没错,可是不该由纪寒星来给他做饭,他也不能吃一辈子,这不像话。
他从前愚钝是真,而如今这份半真半假的愚钝是李老板自己修炼出来的壳·他心里揣着明镜一面·可李顾又宁愿自己从没明白过,不然也不至于如此焦灼。
·今天又是回来晚,李顾进了家门才想到其实可以外面歇一宿·但归根到底是不放心,还想回来看看·家里灯都暗了,两个人好像都睡了·李顾不想弄出太大动静,轻手轻脚去他和纪寒星的卧室拿睡衣,之后盘算着去找涂玉明挤一挤。
但纪寒星还是听到了他回来的声音,半梦半醒中开口,声音含糊而软糯:“唔,哥·”·李顾的心肠忽而一软··这就好比是两军对垒,不是你先前粮草充足兵马肥壮就一定能赢,怕就怕在心理上那一下子输得干脆,而后自然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纪寒星从厚厚的被子里露出睡得红扑扑的小半张脸,是漂亮而柔软的样子,李顾心中暗自叹气,语气也缓下去:“醒了你睡你的,别管我·”·纪寒星揉揉眼睛撑起精神来,关切地问他:“饿不饿冰箱里有你喜欢吃的饺子,我给你煮。”
说着就要爬起来穿衣下床··“怎么又做了那麻烦饺子”·纪寒星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这双眼睛一旦流露出温和的意思,就会给人多情的错觉。
他想,只要你喜欢就不麻烦·可这话纪寒星没说··他有他的骄傲,如果要得到李顾,使他心软是最容易不过的·可他的野心更大,他要李顾爱着他,念着他,心里长长久久地挂着他,此生也只能为他担忧为他快乐。
他不能一直是一个等着李顾怜惜的小孩子,他还要更多,他想要李顾的倾慕··见他要起来,李顾赶紧把他按下叫他接着睡,自己去了厨房··深夜倒了好几趟车回来,肚子里没食,李顾确实饿得慌。
他去冰箱里把饺子拿出来,都是纪寒星提前包好的·李顾说过一次喜欢吃,纪寒星有空就会多囤一点放在冰箱里·李顾锅里倒上水,等着烧开··这空档里,李顾开始发呆。
那天他不算清醒,却也没有睡得那么死·李顾这一年来为了拓宽渠道走南闯北,去到好的地方有星级酒店住,条件差点的时候也跟十几个人睡通铺·他慢慢养成了睡得轻的习惯,稍有动静就醒了。
何况那天只是一个午后的小憩··李顾几乎被吓住,他告诉自己可能是错觉·但触感是真实的,体温和呼吸也是真实的,于是李顾慌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有魅力的人,也不敢往更有悖伦常的地方去想。
他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纪寒星了·该说吗可如果那只是小孩子对大人的那种亲昵呢纪寒星把他当做唯一的亲人,当做最好的哥哥,可是……李顾没法骗自己,那不是他的错觉,那是一个吻。
一个小心翼翼的,轻如羽毛的吻··饺子馅儿特别鲜,好吃得他可以把舌头吞下去·李顾心绪更复杂了,他此刻宁愿纪寒星正如涂玉明说的那样,是喜欢上了一个什么高年级的姐姐。
李顾觉得自己很矛盾,他想过就算有一天纪寒星不再需要他,他也还是会最疼纪寒星·就算纪寒星有了自己的家庭,就算纪寒星的身边再也没有他李顾的位置,他也还是会最疼纪寒星。
可他没有想过,如果纪寒星爱他呢·那他该怎么办·他吃完去洗了碗,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回房·之后他眼尖瞥见橱柜上面放着一本漫画书,李顾内心升起一种怪异的欣喜,现在能从纪寒星身上找出一点孩子气的蛛丝马迹都令他老怀大慰。
比起跟一个男人讲道理,李顾觉得还是哄孩子来得轻松点··结果他一翻开,只有书皮是漫画,这芯子是一本犯罪原理,枯燥而晦涩,显然不能是涂玉明的··李顾更愁,眼下却也只能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
如果纪寒星迟早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到就那时候他再教育他吧·李顾关了厨房灯,结果瞥见卧室的光线照出来,他不得不走进去,“你怎么开灯了”··纪寒星窝在被子里,答得也含糊:“怕你看不到路。”
李顾认命地脱了外衣鞋袜爬上这张大床·一沾到被子就又想起了当天那一幕,这件事持续而微妙地折磨着他·李顾第一次意识到老纪和纪知青都是在小院里去世的,他们如果有魂灵,能看得到吗他们会不会气得要掐死他这个拐带纪寒星的外人·李顾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是纪寒星的胳膊压在了他胸口。
他松了一口气,轻轻把纪寒星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被这么一动,纪寒星又睡得不安稳了,李顾就只敢小幅度挪了挪·纪寒星在睡梦中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再压着他的心口,改成用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这他妈的……·还不如不挪·李顾腰上的痒痒肉分外敏感,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就这么睁着眼到了天亮··可是该怎么办呢李顾哥哥不知道,李老板也不知道。
生气气·李顾再从家里走,就有了些落荒而逃的意思·他有意趁着到处跑业务的机会,使自己幸免于跟纪寒星打照面··李老板的生意盘子越铺越大,他手里却并不留很多余钱,基本拿到了就会投进新的项目里。
李顾真正觉出他这番事业的好处,不是在他自己拿了多少回报的时候,而是当他重回宁川,发现大半村民都成了他的员工,开始有了稳定的收入·宁川有了钱,重建了校舍,还以丰厚的待遇请来了两个新的老师。
李老板那天匆匆从新建的教室边走过,听到整齐而清亮的读书声··纪寒星有他的号码,每天睡前雷打不动地跟他通一个电话··原本就算纪寒星不给他打,李顾也是要拨给纪寒星的。
可现在这睡前电话在李顾看来,就多了那么点粘人暧昧的东西,他放不下这个包袱去接,却又不得不揣着三分糊涂按下接通键,继续跟纪寒星互相演一出“兄友弟恭”。
纪寒星问他外面冷不冷,问他衣服有没有带足,还嘱咐他夜里凉记得睡觉穿袜子·李顾内心复杂地接下这问候,囫囵应了·纪寒星挂断电话之前问他想不想他,李顾手一抖,趁机佯装训斥:“男孩子,搞那些黏糊的干什么”纪寒星轻轻笑了笑,笑声隔着听筒,刮搔着他的耳朵,是羽毛划过他的心湖。
李顾心想,一定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育教育纪寒星了··他挂了跟小孩儿的电话,给涂玉明发消息·问最近纪寒星在家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涂玉明似乎挺诧异他这么问,毕竟纪寒星一直都很让人放心。
他说没啥不好的,跟李顾东拉西扯又发了些别的,最后才想起来说纪寒星最近跟邵力联系挺频繁的··李顾眉毛就皱起来了,直接给他拨了电话过去,让他小声点儿说:“怎么回事这是,邵力”·涂玉明背后说纪寒星的事多少有些心虚,隔着屋子也怕被听见,他压低了声音,活像在做什么亏心事:“对啊,邵力不是老来家里吃饭么可能一来二去熟悉了呗,两人关系最近挺好的。
你别说,我也觉得奇怪,星星跟他看着都不是一类人·不过可能小男孩这个年纪都喜欢那种痞的,一会儿不见就跟他勾肩搭背了·”·李顾更疑惑了:“有这么好”·涂玉明以为他是醋了弟弟更喜欢别的大哥这件事,故意拿着玩笑语气逗他:“那可不,你这个哥哥一直不在家,他就跟邵力玩了呗。
一口一个邵力哥,现在可亲了·”·若是搁在之前,李顾绝对不多想,现在就不一样了·他觉得这小孩说不准就是喜欢哥哥型的人·可是怎么着了纪寒星什么意思呢每天晚上跟他轻言细语打着电话,白天跟邵力勾肩搭背·不,这不是重点,李顾在心里给自己纠正了一下。
重点是纪寒星这样就不对他怎么能走这样的弯路呢这简直离谱得让李顾没法接受··“喂李顾,你还在听吗”·“在呢,”李顾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接着说,他们每天都干啥”·这事涂玉明也不完全知道,他初中读完就万事大吉,现在在李顾的公司帮忙管人,也算个早出晚归的上班族了,不能时刻盯着纪寒星。
“你问我,我知道不多呀,是他们有时候一起出去·邵力嘛,现在也不干那些小工的活儿了,每天凑到人家大老板后面,把工程派给底下人去做·他自己有的是时间玩儿,估计星星也是觉得跟他玩开心呢吧。”
涂玉明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没那么轻松了,担忧就透出来:“不过邵力那人最近感觉也挺混事儿的·他对星星倒是不错,可我也怕他带星星去舞厅。
那地儿可乱了·”·李顾感到了心焦··从前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似乎一切都有可解决之法,只是需要付出一点努力和代价·有时候是需要他足够强硬,有时候需要他足够忍耐。
可他发现在纪寒星的问题上,自己拿对方毫无办法·他想说道理,可是纪寒星比他更早慧,他说出来的道理未必比纪寒星自己说的更动人·他能骂他么当然不能,骂他一句李顾要先自己心窝子疼上好几天。
更不要提以武力教育孩子了··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纪寒星年纪还小,李顾觉得他需要正确的引导·他对自己这种荒唐的感情先按下不提,跟开始混事的邵力搅和在一起是首先要解决的。
跟涂玉明说完这一通,李顾已经睡意全无··第二天一早李顾就雷厉风行去找了这次的合作对象,对方原本还想磨叽一下价格,李顾直说按他的底价来,能做就做,不能做这次就先算了。
对方便一口答应下来,还直夸李老板是爽快人···李顾订了最快的票回家·小院没人·今天是周六,涂玉明有事去公司加班了,这个李顾知道·可纪寒星又去了哪里呢·不知怎么的,李顾有种让他很不安的念头。
这个念头不仅使他胸闷气短,还让他酝酿出一些从前对纪寒星没有过的怒气来··李顾搬了张凳子到门口,结结实实坐下·他就这么等着,也不给纪寒星打电话,非要看看他是不是又跟谁出去了。
到了天擦黑的时候,一辆小面包车开到了巷子口··李顾凝神去瞧,觉着这车有三分眼熟,后来才想起来这是邵力最近弄来的一辆二手车·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修长高挑的男孩子,顶着一头枯草似的黄毛。
李顾瞪大了眼··那黄发的男孩跟驾驶室里的邵力挥了挥手,邵力对他一笑,然后把车开走了··李顾先前被自己小火慢炖的怒气现在被这股“不可置信”直接点燃。
等到男孩走近了,李顾确认了这熟悉的长相,更是如同水泼进了油锅里,他心火四处乱溅··李顾被气得差点当场去世··纪寒星最近抽条快,整个人显得清瘦修长,他顶着一头新染的黄毛,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过来,低低叫了一声“哥”。
他那双眼睛还是明亮干净的·李顾得承认,即使顶着这么个非主流的发型,他的弟弟看起来也不像个小流氓,倒像是一朵娇艳又颓靡的花··纪寒星走过来,对他笑了笑,看他目光一直在自己头上发,于是乖顺地把脑袋伸过去:“要摸摸吗”·李顾沉下脸:“明天就去剪了吧。”
祷告之所·县城里有个废弃的小教堂,多年以前这里来过传道士,后来几经波折,传道士离开了,一直也没新的人接手去管·小教堂就跟尚未开发的老城区一起,成了这座城市里无人在意的孤岛。
白天的时候光从高而破落的窗户里漏进来,照亮这小教堂的小一块地面,像是舞台剧里无可挑剔的追光·现在这束光打在纪寒星身上,连同他金黄的头发都被照出金属的色泽,漂亮得如同神祇。
康树仁坐在油漆斑驳的长椅上·这里曾是祷告之所,如今无人问津,成了他自己的一块秘密基地··自从纪寒星的打算说服了他,康树仁就不太跟他在明面儿上接触了。
看起来仿佛是为老下属尽过义务就不愿再- cao -闲心··李顾倒是一直跟这位康大伯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也不忘去送一份礼物,礼数做到周全·李老板慢慢学会用心里那杆秤把人情世故掂量得分毫不差,但他其实在某些方面,简单直接得令人发指。
他知道康树仁是个真心为纪寒星好的人,所以就不愿亏待对方··当然他也没问纪寒星为什么康树仁最近越来越少来家里了,青春的小孩儿么,多少都有点叛逆,做事有自己的想法,问多了可能适得其反。
再者说了,他俩不接触对李顾来说也是好事,他打从把纪寒星领回家的时候就担心小孩儿被康树仁抢走,如今李顾变成了李老板,现在康树仁应该抢不走纪寒星了,可对康树仁的那份警惕却在李顾心里留了下来。
李顾挑剔地想,这位康大伯一身杀伐气太重,纪寒星离他远着点也算好事··殊不知这二位的联系是转入了地下··当初纪寒星跟他发愿要去做父亲没完成的事情时,康树仁感动是真,纠结也是真。
纪寒星这张脸与聂岩肖似,康树仁看到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来他当时是怎么把聂岩送进了毒窝,后来又是怎么把聂岩的死讯带给他的家人和爱人··那种绝望和愧疚他不想要再经历一次了,可事实上他一直在做这件事。
他亲眼见证了很多战友的离开,最开始跟他并肩作战的人,如今几乎都不在了··而纪寒星的态度很明确·他的眼神明亮,目光坚定,站在康树仁面前直视着他:“你可以从现在开始训练我,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我会做得比我爸爸更好·”·这不合规矩,康树仁知道,可是他最后答应了··纪寒星的年纪和他的早慧,都是最大的优势·毒贩有很小的孩子,可对康树仁而言,他们没有很小的战士。
年龄这样天然的伪装太难得了·他们从警察学校里招来的人通常已经成年,再经历几年的训练和观察,选出组织上能够相信的·这人还要正值壮年,反应机敏,足以处理各种突发状况,那么这中间可能的年龄段就非常局限。
·如果一个未成年人混进去,康树仁几乎可以肯定,他会引起的怀疑会比他们正常途径找来的人低很多·没人会相信一个这样的孩子,其实是一个警察。
康树仁的理智一直在告诉他这有多荒唐,他可能因此受到很严重的处分,纪寒星可能会因此丧命·但他心里有一把火在烧,这把火已经快压制不住了··纪寒星如今十六岁,意味着距离聂岩的死亡也十五年有余。
他们这个拔毒计划的开始,比这时间更长·那逃走的三个毒贩成了康树仁心头一根刺·在这十五年间,康树仁也破过其他大案,位置越升越高,可他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件事,他知道,必须要把这根毒刺拔之而后快。
他看着眼前这个坚定的孩子,感慨之余也有一些属于自己的自私——再过几年他就要退休了,可是他不甘心·他每次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白发都会慌张又愤怒,因为他有事情还没做完,可这逐渐走向老年的身体在告诉他,他已经不年轻了。
康树仁最开始想要一个光明的前程,他走上这条路是奔着建功立业去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念头就变了·也许是在一次次见证了妻离子散之后,也许是在一次次见证了言语难以形容的罪恶之后。
世人给了他们一个崇高的光环,而光环之下的人却总是在深渊的边缘游走,一不小心就会被拖入其中·他如今再无其他亲人,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得弄死那些人。
·人活得太偏执就会成为一个赌徒·现在纪寒星走到了他面前,像是上天给他这个垂垂老矣的人一点眷顾·康树仁想,他赌了··这次过来是因为有了新的消息,他告诉纪寒星:“当年逃走的那三个人,有两个已经有了下落。”
纪寒星的神色激动起来··康树仁道:“不过跟你想象得可能有点不太一样·我们找到了当年逃走的三个人之二·”·纪寒星眸光瞬间锐利,康树仁接着说下去:“我们先前说过的,当年马实意手底下的人,逃出去的有三个——东子,老钱,老黑。
这么多年来一直只追寻到零星的踪迹,线索很快就断掉·我们终于懂了是为什么·”·“东子已经死了,”他说:“他开的那辆车正是我们后来追查到车牌的那一辆。
但这辆车仿佛是凭空消失了,四处都找不到它的踪迹·直到今年,一个山民出去打猎,迷路了,他在山底下看到了那辆被摔烂的车·”·“所以,东子是摔下山崖死的”·康树仁点头:“没错。
现场所有的物证对比都说明他就是东子本人·法医没有检测出坠落之外的伤痕,这说明他不是遭人加害,但现场搜出了吸毒的工具·目前倾向于认为他在开车逃亡途中毒瘾发作,出现幻觉,以至于他把车开进了无人区,最后连人带车一起翻了下去。”
纪寒星慢慢回过神来,轻声道:“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有他的线索·”·“是的,他应该是在逃亡开始不久后就坠崖了·所以发生在你老家的纵火案他没有参与。”
提及当初的惨案,纪寒星的表情很平静:“嗯,您说过,放那把火的是老黑和老钱·”·“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老钱是逃去了外省‘重- cao -旧业’,现在已经被抓了。
他们长期采用的是‘零包贩毒’,单次带的货只够吸一到三次,份量很少,即使下线当场被抓,因为这种形式也无法重判·据老钱交待他是这两年钱用完了才重新开始做的,平时藏得很深。”
“他被抓了,那就只剩下了老黑”·“没错,最麻烦的就是他·据老钱说,你父亲卧底期间跟这个人关系很好·所以事发之后他才怀恨在心,纵火案也是他先提议的。
老黑这个人狡猾异常,我们分析他很可能已经取代了当初马实意的位置,成了整个贩毒集团的主宰·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即使是老钱也联系不到他,或许当年的事使他对所有人失去了信任。
我们拿不到关键的证据,即使抓到他手底下一两个人,也不能直接把他们连根拔起·”·“我明白,”纪寒星忽而对康树仁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短暂的笑容,使得那张白玉似的脸瞬间生动起来,而少年的眼神锐利坚定:“不怕他藏得深,哪怕只有一点线索,我也会把人找出来的。”
别招我烦你·李顾坐在大床上,让纪寒星搬了张凳子来坐在他对面·李顾瞅了他一眼,刚要开口,想起什么似的,他自己先站起来去拿了一张填充了海绵的坐垫过来,李顾声音低沉而凶恶:“站起来”纪寒星格外乖顺,听话起身。
李顾麻利地把垫子放好,让纪寒星重新坐上去··天凉了,直接坐凳子会冻屁股··做完这件事李顾才知道后悔,他只要对纪寒星心软,就会一直毫无底线地心软下去,兄长威严是什么早就随风飘逝了。
纪寒星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扭头对他轻忽一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一点细小的无奈和心疼,他叫了一声“哥·”·李顾偏过头去不想理他,纪寒星笑容慢慢淡下来,然后缓缓开口:“哥,你别跟我生气了。
你一周都回不来几次,就不想跟我好好说说话吗”·李顾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他不回来是有原因的,他不想好好说话也是有原因的,但这原因……还没有办法铺开了讲。
他只能把那些话连同复杂的心绪一道咽下去··纪寒星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道:“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我看别人染了好看就想去试一下·学校也没管得那么严,我染我自己的头发,不妨碍其他人。”
李顾差点被他的道理说服,反应过来之后更气,他只能李老板上身,开始像模像样地教育孩子:“我知道你们现在喜欢个- xing -,喜欢跟别人不一样·星星,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外表,决定了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也往往决定了什么样的人会接近你。”
李顾道:“你知道吗我去乡下找农民给我干活儿的时候,就穿工装,让他们知道我跟他们是一样的人,才不会怕我糊弄他们,也不敢糊弄我。
我要是出去聊合同,我就得换上一身西装皮,叫别人知道我是个不大不小的老板,有资格跟他们对话·如果有一天李顾这个人一站出来,大家就知道他是谁了,那我才能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因为那时候即便我穿条裙子出去,该信我的照样信我,该尊重我的也会照样尊重我·”·纪寒星面沉如水··李顾从未在纪寒星跟前说过他出去做事如何如何不易。
纪寒星表面无动于衷地听他说话,但实际上他盯着李顾张合的嘴唇和他滚动的喉结,少年人感觉到自己的血都在升温发烫·他知道李顾一路走过来有多不容易,他是眼看着李顾一次次把原来那个自己磨掉,再蜕变出一个个更好的他。
纪寒星听着他为自己- cao -心的话语,心中渐渐爬满酸胀而满足的情绪··纪寒星是这样的爱慕他,他有时感觉自己是很小很小的,而李顾就是他世界里的神祇。
有时候他又忍不住去怜惜他,仿佛李顾是某种更为精致和脆弱的存在·这些复杂的情绪在名为“喜欢”的情境里得到了统一···在李顾费尽心机说教的那一刻,纪寒星在想,他真想吻他。
他的哥哥……这样诱人又忠诚的……爱人··李顾观察他表情觉得自己没讲到位,于是继续苦口婆心:“如果你年纪再大一点,兴许我就可以不管你了。
可你现在这样,又喜欢跟邵力混在一起,你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也是个小混混·那些好的孩子就不会跟你做朋友,他们一开始就不会敢接近你·而那些没有正经事情的,不愿意好好读书的,会把你当成是同类。”
纪寒星看着他真诚的眼神,莫名感到口干舌燥·纪寒星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了·他抚弄了一下自己金色的头发,修长的指节穿过发间,带出一种生涩而- xing -感的漂亮。
纪寒星歪了歪头,语气正常得像是平时跟李顾商量晚餐内容:“我觉得这样很好,我不想剪·”·李顾心下一沉·他这样诚恳,这样如履薄冰,但纪寒星完全不是要跟他沟通的意思。
这是一个他很陌生的纪寒星,完全不在他的掌握之内,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在被对方耍着玩儿··李顾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眉毛也拧了起来·重话他不想说,眼下却是到了那个份儿上了。
“星星,你这样不对,”李顾收敛起慈爱兄长的语气,渐渐带上了平素里处理公事时的威严:“这不仅仅是个头发的事·如果你今天明确告诉我你就是喜欢黄头发,你要去学造型了,我可以帮你办退学去学别的。
而你今天不过是出于好奇,被蛊惑着干了这件事·可能它让你觉得刺激,觉得一时痛快,那之后呢,你接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就会诱着你去干更多这样的事儿·人想要走错路太容易了,星星,好好把正道走下去,才是最难的。
你明白哥想跟你说的是什么吗”·说完这番话的李顾,是真真正正养了他八年的人,纪寒星被他说得心里发酸·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松口了。
他几乎能猜得到,如果他跟李顾说了自己的打算,李顾大概宁愿死在自己跟前也不会放他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李顾想让他有平安顺遂的一生,可他生来……就是带着原罪的啊。
他是毒贩的儿子,他被没有尽头的噩梦纠缠·他如今在人世间的平安幸福,都系于李顾一人身上·他必须要去解决掉这些噩梦,然后才能回来,心安理得地,跟他的哥哥在一起。
纪寒星与李顾沉默地对峙,而后他那张表情不明显的脸露出了一个稍显凉薄的笑容:“李顾,你不是我亲哥,你知道这件事吗”·李顾愕然。
他曾经觉得自己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脏,而纪寒星只是拿出了一把轻而又轻的小锤子,就那么一下,在顷刻之间,使他的心脏被击得粉碎··纪寒星又回到无所谓的神色来,好像什么不愉快也没发生过。
他说出来的话却剜着李顾的血肉:“别管我了,我就想这样,出了事也不算在你头上·就这样吧,别招我烦你·”·纪寒星说完走了出去··李顾呆坐在大床上好半天没回过神。
他感受过生活的很多种痛楚,却没想到还有一种痛楚是这样的·就像是走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迎头被敲了一记闷棍,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呼痛,而是发懵··他后知后觉地想,终于有这一天了。
他其实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当纪寒星的哥哥,他不过是个长在山里的文盲小子·纪寒星那时候跟他能玩在一起是为什么呢大概那时候他不会说教,不会去讨纪寒星的嫌。
后来呢后来纪寒星身边没有其他人了,这才给他捡到一个宝贝弟弟·他早该明白,如果命运没有在某一刻给出这条神奇的交集,他很可能此生都不会认识纪寒星。
纪寒星也不会低头多看他这个乡下小子一眼··但到底是不甘的,李顾以为他们会像这样相依为命很久,可他没想到这个表象破灭得如此之快,纪寒星还没有到结婚生子,就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李顾的心脏在震惊、愤怒和失落之间来回滚,最后只剩下了一种空落落的情绪·那颗心瞬间被剥得家徒四壁,哗啦啦地漏着冷风·他在卧室里呆坐,直到涂玉明回来才动了一下。
涂玉明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忙问怎么了,李顾半晌摇了摇头··涂玉明都急了:“哎哟我的李老板哎,公司有事找你签字呢,您这么一下午电话都没接”·李顾稍微回过点神,问他看到纪寒星没有。
涂玉明诧异:“没有啊,他都考完试了,不是应该在家吗也对,星星人呢”·李顾着急忙慌去找自己的手机,按下给纪寒星设置的快捷键。
拨通之后对面接电话的却是康树仁··李顾声音几乎变调:“怎么是你”·“哦,李顾啊,”康树仁声音中气十足:“星星来我这里了,他不是放寒假了么,我也有休假,刚好带他去个地方玩,你就放心吧。”
拂·纪寒星就这么离开了家·头两天涂玉明还不觉得有什么,后面才觉出味儿来,问李顾他们俩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李顾对这位人形IE浏览器已经说不出话来,搁平时他肯定要取笑涂玉明反- she -弧长比赤道,但现在他没有心情。
纪寒星的转变让他困惑也让他心慌,他不知道纪寒星在康树仁那里玩得开不开心,过得好不好,他也不敢去问,怕再讨了纪寒星的嫌·要是让李顾自己说,跟康树仁那么个人有什么可玩的他平白往哪家店里一坐都像是个来讨债的,再好玩的地方也不能跟他一起去。
而且康树仁看着就根本不会照顾人可纪寒星宁愿跟康树仁出去都不愿在家里看到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呢··他又想纪寒星明明是喜欢他的,那个吻不是他的错觉。
为什么喜欢他,又要拿话来伤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是这样表达感情的么·这件事多的是不可与人言之处,李顾连告解都无门·他只能自己把那颗被揉碎的心脏慢慢拼接起来,再恍若无事地去扮演他的李老板。
李顾如此消沉了几天·说也奇怪,纪寒星在家的时候他经常找点事情让自己不用回家面对他·现在纪寒星跟康树仁走了,他倒是每天再晚也要回来,躺在他们那张大床上睡着。
但整夜也闭不上眼,乱糟糟地想很多事情·纪寒星在他跟前的时候他脑子是糊的,现在人走了,倒给了他一个机会去好好想想··他胸腔里有种懵懂又呼之欲出的东西,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炙烤着他,逼迫他去好好审视跟纪寒星之间的关系。
他想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纪寒星早就悄悄长大了,他却一直没有习惯把对方当做一个男人·他总是忍不住去照顾对方,把纪寒星当做一个小孩子,去打理他的每一件生活小事。
李顾自诩不是那么婆婆妈妈的人,有时候自己也活得糙得很,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要对纪寒星更好一点··想把一切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想一直用哄的,不吝惜跟他把好话说尽。
可突然有一天纪寒星不需要这些了,李顾甚至不知该如何自处··纪寒星是一个光点,出现在他最早的生命当中·那小小的光亮指引着他去成为更好的人。
在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里,这颗光点有时候是心头的一簇火焰,足以温暖长夜,有时候是头顶的一颗星星,让他提起一口气去看未来·李顾意识到,他没有办法接受有一天他会失去纪寒星这件事。
他试图从一个宽容的哥哥的身份去考虑,就像他从前认为的一样,他对纪寒星的好是不求回报的,将来纪寒星有了自己的生活,不需要他了,他也应该当一个自觉的长辈,不去打扰纪寒星。
他从前就是这样想的,可现在呢,纪寒星只是一句重话就让他快要死掉了·他必须对自己坦诚,他其实没有办法接受纪寒星有一天不再需要他,没有办法接受纪寒星有一天会组建一个跟他无关的家庭。
只要稍微动一动这个念头,就快要折磨死他了··他们在漫长时光里长成了彼此的一部分,李顾无法再说服自己,去做一个沉默的懂得放手的人··他翻身起来,打开手机,给纪寒星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星星,你还好吗你那里天冷不冷,哥哥很想你·”·发完这条他自己面皮发烫,可是一直堵在他胸口的憋闷之气终于消散了·明明他才是把纪寒星养大的那个人,没有人可以比他对纪寒星更好了。
他有资格··另一头··深山里一到晚上就会格外寒冷,纪寒星裹紧了身上的军绿色被子·紧急集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他一开始为了方便都是和衣睡。
后来发现不贴身的作战服穿着睡觉太不暖和,只好把外衣脱下来,整个人钻进被子里··连日的训练让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致,精神却意外地很好·纪寒星的灵台一片清明,他甚至可以想起很久之前的发生的诸多小事。
都是关于李顾的··他怕自己手上衣服上沾到汁水,用手托着给自己喂柿子吃·现在又是吃柿子的季节了,一个微微的笑意出现在他脸上,叫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显得更加生动。
他很想李顾,也想念家里那张柔软的大床··他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其他冬天,那时候家里很穷,李顾又不敢买质量差的暖水袋·就每次呵气在手心里,先把自己的手搓热了,然后去捂纪寒星的脚。
如果一个人曾经得到过很好的照顾,就很难再离开·他被李顾捧在手心里长大,无法忍受与他任何一种形式的分离··他出来之前说了很伤人的话,也不全是因为情势所迫。
他希望李顾能看得清,他们不是真的亲兄弟,他对李顾有野心,也有欲望·这是男人对男人的感情··连日的高强度体能训练使他压力很大,纪寒星打开了存在手机里的李顾的照片。
不甚清晰的像素勾勒出他熟悉和爱慕的那个人,在这冬夜的狭小房间里,关于李顾的每一寸想象都使他浑身发烫·他抚上自己的敏感之处,目光落在手机里的照片上,发出低哑的喘息。
然后手机亮了,是来自李顾的消息·纪寒星瞳孔骤然放大··在基地保留手机是不合规矩的,但康树仁没有收走他的·康树仁说他随时都可以放弃,只要手机跟他说一声,他就会开车过来把他接走。
纪寒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中途离开,不过他没急着表决心,而是默认留下了手机·他知道,手机那头,还有一个李顾··他在训练中被折磨到死去活来,可是少年人没有屈服也不会放弃。
这个一头金发的少年,成了校场上一簇金色的火焰,用他一次次扎实的表现烧尽了所有偏见和不信任··而唯有纪寒星自己知道,一开始让他咬牙坚持的是仇恨,每一块靶子中心他都能想象出老黑的脸。
可在他筋疲力尽之时,脑海中出现的是李顾,他必须得好好的把这件事做完,因为李顾还在家里等他··本来就是我的·涂玉明从小时候就是个兔牙,山里小孩都管他叫兔子。
涂玉明有点为此自卑,不过别人这么叫他,他就憨憨地应了·他爸爸说等有钱了会带他到城里去,到大医院整牙,这样他以后就有一口整齐漂亮的牙齿了·结果他只等到了涂庆川的去世。
涂玉明渐渐长大,他知道这兔牙有点不好看,可家里也没有闲钱能给他整牙了··等他到了城里读书,不太愿意跟城里同学说话,怕自己一张嘴就会被取笑·但不是没有人看出来的,他们问他,你怎么跟个兔子似的,那你吃苹果的时候怎么吃是像这样,一路啃过去吗对方说着,做出兔子啃萝卜的模样来,未必有恶意,但滑稽得让人发笑。
·涂玉明不想扫兴,也就憨憨地跟着笑,是把嘴巴抿起来的那种笑,让人看不见他的牙·一个人回家的路上他会失落一会儿,等他回到小院又什么都不提了·李顾照应他已经很辛苦,他不敢再给别人添麻烦。
他想以后要努力赚钱,等有钱了就去整他的牙··有一天家里来了个很漂亮的姐姐,他知道当时女孩子都流行那个什么离子烫·漂亮姐姐的头发黑长而柔顺,直直地坠着,如同一匹上好的绸缎。
兔子不好意思在她面前露出自己的兔牙来,他最开始没敢打招呼,只能笑得很腼腆·小闻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咦,你有兔牙,好可爱啊”·涂玉明惊得睁大了眼睛,然后他突然就释怀了。
他当时虽然上着初中,年纪却是不小了·见过小闻之后,他开始有自己的少年心事··涂玉明在学业上天资平平,出来之后进了李顾的公司·他是个踏实靠得住的,李顾交给他的事情他都能做得很到位。
涂玉明自己也比任何人都有干劲儿,他已经想好了,他现在条件不算好,可是他会努力,他要在城里买个房,到时候才能有底气跟小闻说他喜欢她··冬天来了都想吃热乎的,小闻之前随口说了一句喜欢一中门口的鸡蛋饼,不过那地儿离得远,小闻生意忙起来就不能去吃了。
涂玉明就起得很早,排队先把鸡蛋饼买上,然后骑飞车送到小闻店里,保证饼还是热乎的··他就这么三天两头去一趟她的美容院,每次去都带点什么吃的·小闻店里的人都认识他了,有小姑娘一见到他就揶揄地笑,说:“涂老板,你怎么又来呀”涂玉明不擅于和小闻之外的女- xing -说话,憋了好久憋出来一句:“门口老太太卖的枣儿卖不完,我怕坏了。”
店里小姑娘又笑他:“那是卖不完才给我们老板娘的呀”·涂玉明有点慌:“不,不是的,新鲜的呢·”·小闻看到他了,走过来把小姑娘们都弄走做事去,她并不见外,接过枣麻利地洗了一筐,抓出一捧分给涂玉明吃。
小闻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工作划水啊,就这么每天跟我这儿耗着”·涂玉明摆手:“不呢,我也有认真工作的。
不信你问李顾,我事情干得都可好了·”·小闻笑:“真的啊,这么努力干什么”·涂玉明很实诚:“我要买房·我都看好了,要选在城北的位置,李顾说那片以后交通好,还要建大楼,会升值的,让我想买就买在那里。”
小闻笑得更开心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叫涂玉明挪不开眼·小闻又问他:“那要是买了房之后呢想干什么”·涂玉明道:“还,还有几年呢。”
小闻:“那你就是没有想好呗·”·涂玉明摇头,这次不敢看她了:“不是的,买了房就想,想结婚·”·小闻又追着他问:“跟谁”这次她靠得近了,涂玉明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是一种香香的洗发水儿。
他越发紧张,小闻却朝他招招手:“你过来·”·涂玉明愣愣地看着她,小闻道:“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吧”·涂玉明耳根子唰地红了。
之后他的眼睛也红了,像一只真的兔子·小闻说你怎么不看我你是不是不想答应··涂玉明头摇到飞起,他的声音很小:“我真有这么好的命啊”·小闻眼里水光滟滟的,她对他笑出来,说你往我这里跑了快一年了,我要是再不问你,你想什么时候再说·涂玉明这次是真结巴了:“买,买房子的钱还没攒够呢。
我想自己买,不能结婚还找李顾借·”·小闻乐了:“那你跟我说呀,你的不够,加上我的,不是就够了吗”·涂玉明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他的心里涌上一种很酸涩的情绪,但在这种情绪里面,又开出了很多很多的小花。
人世间是很荒凉的,每一个本身就渺小的个体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更是微茫如同尘埃·但这些微茫的光点会相互吸引,相互映照,让四方宇宙中这些寻常生命,也因为遇见彼此而产生不一样的温度。
涂玉明为此连着好几个礼拜都是晕乎乎的,他有这份喜悦非要跟李顾分享不可·李顾被他闪得眼睛疼,一边从心里为他高兴,一边毫不留情地表达嫌弃··涂玉明戳到李顾跟前问他自己该不该把牙齿给矫正了,李顾说你看着办,你都多大人了该给自己做主了。
涂玉明面露娇羞:“但是她说就喜欢我这样·”·李顾:“……”他竟无言以对··李顾被他秀得心烦,他最近每天都给纪寒星发消息,但一条回复也没收到。
李顾着急了就给康树仁打电话,问他们到哪里了,康树仁说难得休假么,当然是到处跑·李顾又问需不需要打点钱给他,让他别亏待纪寒星·康树仁说不用,他自己心里有数。
李顾其实有点觉出不对来,这么久了,他跟纪寒星的那点别扭不至于如此,这要么是纪寒星有意想躲着他,要么就是纪寒星跟康树仁合谋在干什么事··李顾想了个招,他说:“你给我个地址,天冷了,我给星星买了件外套。”
康树仁:“在外头呢,不好收·”··“那我寄到你家去·”·于是康局长陷入了每天被邮递员骚扰的生活,连着有人打他自己手机,打他单位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康树仁气得打电话过来把李顾一顿好骂,李顾更觉得此招有效·于是更不吝惜地把吃的用的一箱箱往康树仁家里送··最后邻居也来投诉说楼道满了,再不拿走要打电话举报给消防了。
康树仁才不得不让单位小同志去帮他解决一下·那位叫小武的同志都惊呆了,叫了辆车一起来搬到单位去,整个部门的人收福利收得不明所以··李顾也没打算真把康树仁逼急了,这老头既然什么都不说,也许有他的原因。
李顾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如果到时候纪寒星再不回来,他就去找··倒是涂玉明这小子,晕乎得变本加厉了,看到李顾就傻笑··李顾禁不住要呲他:“你干嘛呢,晒牙啊”·涂玉明头动尾巴摇的:“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
见李顾不问,涂玉明就自己说,我今天跟她拉手了··李顾“切”了一声,心想老子还被偷亲过呢,老子什么时候像你眼皮子这么浅了·可他一个字也不能提。
年味儿越来越浓了,小闻跟涂玉明说好了今年要一起回宁川去·他们在城里凑够了首付的钱,定好了楼盘,说到明年下旬就能交房了·到时候要把兔子奶奶接过来一起住。
李德正也打电话来问李顾和星星什么时候回家·李顾只好推说星星学校有事呢,他今年可能自己回来·李德正年纪大了,念念叨叨地说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小儿子,还整天看不到。
李顾说这不还有我嘛,李德正嘘他一声:“我都看你好多年了,一点儿不想你·”李顾跟他互相呛了几句,能感受得到,老村夫是真想他们了··李顾放下电话叹了一口气。
这个冷战对他来说实在太长了,长到他觉得自己老了很多岁,心脏的某一个角落都像是已经被蛀空··终于有一天,李顾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接到了纪寒星打来的电话,底下人都看着他,他下意识准备按掉,发现是纪寒星的名字之后生生忍住,于是动作显得奇异而别扭,差点摔了手机。
李顾深呼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大步走出会议室··那边传来纪寒星的声音,他的变声期结束了,声音不同于少年的清脆,隔着听筒,低哑带着磁- xing -的声音从他心上掠过:“哥。”
李顾克制住自己嘴唇的颤抖:“你在哪里”·纪寒星仰头看雪白的天花板·他的腿受伤了,却因祸得福,给自己赢得了几天假期。
想念是不能开闸的潮水,他按下了这个开关,情绪就开始泛滥:“哥,我想你·”·李顾眼前顿时模糊,他伸手擦到一片潮- shi -,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哭了。
他都成年好久了,没想过有朝一日还会体验这样的情绪·他以前看过武侠小说,讲里面那些功夫盖世的高人,即便再怎么举世无双,只要找到他的命门所在,就能一招毙命。
他从前觉得这可太玄了,今天纪寒星一句“我想你”却将坚不可摧的李老板轻易击成了碎片无数··李顾没出声,他快步走到了无人的小会议室里关上门,把哽咽的声音咽下去,然后平静地说:“星星,快过年了。”
“嗯·”·李顾深吸一口气:“哥跟你认错好不好你回家吧·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出去住也行,本来房子就是你的。”
“哥·”纪寒星打断了他,“你有好好吃饭吗我想回家给你包饺子·”·“好。”
……·之后纪寒星给康树仁打了个报告:“我得回去一趟,反正我这样也没办法训练·”·康树仁锐利如鹰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遍,态度严肃:“你哥哥那里,你想过怎么办么你不可能完全瞒着他。
实际上,他已经是个有些社会能量的人了,也许他会自己查出来,到时候更麻烦·”·纪寒星抿着唇,他垂着眼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如何跟李顾交待,他当真没有想好:“到需要说的时候,我会说的。”
康树仁顿了顿,终于还是觉得没必要绕弯子了:“星星,你对你哥哥……”·纪寒星倏然抬头,被戳中心事的少年大胆地直视他,目光中坦诚无比,带着年少的一腔孤勇,带着点不服输的挑衅。
他想也许勘破此事的康树仁会规劝他,可是他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这件事不可能·纪寒星道:“就是您想的那样,我爱他·”·康树仁倒抽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我见过很多事,这也没有很奇怪。
只是,我后来想过一个问题·”·“什么”·“如果当初你父亲好好地回来了,他和纪知青会怎么样·”·纪寒星听懂了,所以他沉默了。
康树仁道:“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纪寒星皱眉,他似乎要反驳什么,康树仁一笑,那张煞神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宽和的属于长辈该有的神情·纪寒星能够用以反驳他的话他当初都听聂岩说过了。
人生在世,想要达成圆满的决心都是相似的,而遗憾却各有各的不同·他自觉没有必要当个讨嫌的过来人,在此时就把所有现实问题摆到一个满腔爱意的少年人跟前去。
·他当初劝过聂岩,可是后来呢,聂岩还没等到面临更现实的问题,就已经结束了他的一生·现在面对年轻的纪寒星,康树仁带着一种奇异的理解和悲悯,他想人生太短暂了,也许有一天无法战胜的遗憾真的会来,那么在遗憾来临之前,他应该对纪寒星赠与祝福。
所以康树仁只是轻拍他的肩膀:“李顾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你想要得到他,还要比现在更厉害才行·”·纪寒星眼中一亮,他的神情倔强又骄傲:“他本来就是我的。”
月亮躲进层云里去,一老一少就这样交换了一个秘密··作者有话说·应当是明天的更新··但写完之后迫不及待想收集一些美丽少女的眼泪··仓皇·纪寒星这么久没有出现,找他的不止李顾,还有邵力和一群平时跟他们玩在一起的人。
纪寒星的腿没有好完全,不过可以下地行走,他趁李顾不在家溜了出去··四周围坐的都是先前混在一起的,小房间里烟雾缭绕地说着荤段子··纪寒星给邵力的说法是他跟李顾闹了矛盾,去找家离得远的同学玩儿了。
邵力也是这么跟那一帮子狐朋狗友交待的·他们见了纪寒星就问他是不是在那边搞上了什么姑娘,不然怎么能在外面待那么长时间·纪寒星微露羞涩,他看向那个问话的人,眼里跳动着疯狂又好奇的火焰:“小飞哥,那事儿能有你吸那个爽吗”·被叫做小飞哥的男人留着几乎要盖住眼睛的刘海,头发因为常年染各种颜色,显得干燥枯黄,这使得他整个人有种萎靡的气质,但那双眼睛是很精明的。
他闻言一抬眼:“怎么,你想试试”·邵力立马踢了纪寒星一脚,虎着脸道:“别瞎想·”他大概觉得自己还是要比纪寒星年纪大一点,又是他带纪寒星过来玩的,多少对纪寒星有点责任,这种碰不得的东西他不敢叫纪寒星去沾。
纪寒星一缩脑袋,没再说话,只是同陈飞眨了眨眼·等邵力去洗手间的时候,纪寒星凑到他跟前去,露出了一个有话要说的表情··陈飞心下了然:“真想试试”·纪寒星作出心动又踌躇的样子来:“不过……这是不是尝一次后期就得一直吸我好像没那么多钱。”
陈飞嗤笑一声:“少来点没事儿·你哥不是做生意的么包你吸这个还不够”·他提到李顾让纪寒星心里一震。
纪寒星知道在这个小地方每个人的来历身家几乎是透明的,他不可能瞒过他们,也正因如此他变得更加可信·可他仍然讨厌这些人提到李顾,那是他心底圈得最严实的一块地方,任何人都不能侵犯。
纪寒星闻言一哂,面上露出不难察觉的厌恶之色来:“他的钱又不给我,说是农民暴富么,抠得要死·”·陈飞觉出了他对李顾的不满,于是给他这情绪添一把柴火:“房子不说是你的吗找他要啊。”
纪寒星似乎被戳中伤心事:“我当时还小,他有的是本事,那房子也早就不是我的了·”·陈飞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琢磨眼前这少年人身上还能榨出多少好处。
经过一个寒假的特训,纪寒星的身体已经长出了修长漂亮的肌肉·他的体脂下降很快,因此在宽大的外套掩饰之下,人反而显得有些孱弱,很难让人联想到这具身体里有多么惊人的爆发力。
陈飞想起他老板先前说过的话,很快为纪寒星想好了路子·他亲切地过来搭纪寒星的肩膀:“咱们兄弟别这么见外,我送你一点尝尝也行·保证你比跟女的做那事爽。”
纪寒星羞怯又跃跃欲试,陈飞笑了笑:“放心抽,也不是只有花钱一条路子·”纪寒星心脏跳得很快,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纪寒星早有自己的打算,不管以后他要混到谁的身边去,他首先需要一个跳板,成为这个群体的“自己人”。
知道老黑取代了之前马实意的位置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方行事小心,- xing -格又多疑·他如果直接以一个素人的身份出现在老黑面前,大概只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他必须要以一个被验证过的“自己人”的身份出现··这个过程也许会很长,两年,五年,甚至是十年以上……康树仁也跟他说过,想做这件事,就必须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纪寒星心里放不下李顾,可在这样的决定面前,他也只能先把李顾小心翼翼地藏到内心的隐秘角落里,不去想如果真的要与李顾经历长久的分离会怎么办··他跟邵力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显得颓靡而惫懒,活像个没骨头的人。
那张英俊而漂亮的脸也因为总是萎靡的神情看起来带着几分灰败·他把自己很好地藏进了他们当中去·最开始是学会了抽烟·烟呛进肺管子里很不好受,他又怕李顾闻出来,每天回家路上嚼口香糖,确定自己把身上和口中的烟味散尽了才进家门。
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得尽快想出一个说法给他的哥哥,叫他不要怀疑··陈飞跟纪寒星没说几句,邵力就从卫生间回来了,两人的谈话也随之终止。
临走时候陈飞给纪寒星手里塞了张纸条,纪寒星心念一动,他下意识准备不动声色搓进自己的袖管里,可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意识到,这个举动不符合他给这些人的一贯印象,于是顿了顿,表现出一种混合了害怕和激动的兴奋,陈飞把他拉过来,喉咙里压着笑“嘘”了一声:“就知道你得激动。
放聪明点儿,别给邵力知道,这个我们私底下聊·”··纪寒星对他诚恳地点了点头·他心如擂鼓,陈飞的松口意味着……他想做的事情,真正开始了。
这进展比他之前跟康树仁商量得还要顺利,康树仁带他去戒毒所的路上还很不放心:“你得抓紧时间去观察他们瘾犯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有些生理状态难以模仿,得用一些特殊的办法造出来。
星星,我还要跟你再说一次,一旦你真的走进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纪寒星安静坐在他旁边,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我明白·”·康树仁道:“下面这句话我也跟聂岩说过。
如果那东西,有非沾不可的时候——于公我希望你们能先活下来,但于私……在死和吸之间,我倒宁愿你们选择前一个·因为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了就没法戒掉,被毁掉比直接杀死更可怕。”
纪寒星一开始没有深刻理解这句话,直到康树仁从戒毒所里让人请出来一个男人··这人看不出年纪,他的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头架子。
他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出来,康树仁对他的态度却很尊敬,对纪寒星介绍道:“这是你宁叔·”·纪寒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而后他听到了一段往事··杨宁是因公染毒的,他曾经是警队里奖章拿过最多的人。
在一次执勤过程因为情势所迫吸了第一口,而后就是第二口,第三口……等他解决了案子回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戒不掉了·他以为正义可以对抗这种渴望,以为职责所在可以打败这种需求,但他都失败了。
毒品已经摧毁了他的神经,他本能而迫切地需要新的刺激,来缓解他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与折磨··他终于在某一天偷偷找到了自己从前联系的特情(注1:特情人员,意同线人),问他买一口吸的。
看着杨宁的脸,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他已经没有了血肉的错觉·纪寒星久久地凝视着他,然后第一次感到了让自己背后- shi -透的恐惧··他看过很多资料,他知道吸毒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翻阅过更匪夷所思的资料图,可当时他都没有这样害怕。
他曾经以为每一个走上这条路的人都是咎由自取的,他们堕落又无知,他们意志薄弱,禁不住深渊的诱惑,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复吸··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老警察,这个人在巅峰时期的成就是现在稚嫩的纪寒星所不能比的。
纪寒星终于意识到,他低估了他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敌人,每一条禁毒的标语说得都不假,那并非意志所能对抗的诱惑,那也不是人类自己可以掌控的玩物,而是深渊,是真正的深渊……只要沾上一点,此生都只有留在深渊里,等待着腐烂,等待着死亡。
纪寒星不怕死,也不怕疼,从他下定决心要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已经说服自己克服了这种脆弱·可是……他不想这样狼狈地活着·杨宁屡次三番戒毒失败,他不堪面对从前的战友和他获得过的荣誉,于是他主动从警队请辞了。
自那之后他一直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每次攒到一定数量的钱,他就要再去找特情,去给自己兑换一次短暂的快乐·直到有一天特情问他,要不要尝试帮着卖点……杨宁真实地害怕了。
他让康树仁把他关进这个地方,他知道自己已经毁了,他只要出去,他就会变成自己曾经最深恶痛绝的那一种人··杨宁对他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什么样的姿势才是对的。”
纪寒星挪不动步子,杨宁已经摸了张凳子拖到自己身后,缓缓坐下来,他很平静,好似全然没有看出纪寒星眼中异样的震惊,他说:“装成一个瘾君子最好的方式,是你自己先相信自己是一个瘾君子。”
他的掌心窝出一个弧度,盛住了那些不存在的粉末,之后他的眼神也变得不复清明,他埋头下去,捏住虚空中的一根卷好的管子,露出过程中半是享受半是痛苦的神情。
结束之后他瘫软在椅子上,连瞳孔都开始涣散··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杨宁手中空无一物,纪寒星真的相信他是在吸毒·杨宁就着那个瘫软的姿势打了个呵欠,睁开眼平静地开始继续讲述:“你的手可以这样遮一下,如果别人不注意你,你就可以把那些粉藏起来,不用真的吸进去。”
纪寒星胸腔里回荡着巨大的撞击声,他定在原地看着杨宁,轻声问他:“宁叔,你难受吗”·杨宁露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神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在这个笑容尚未绽放完全之际变成了一种极致的痛苦的表情。
是真的疼啊,疼到他想要求助,想要呐喊·可是他很快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眼里带着三分自嘲和七分疯狂:“但我还得活着,我还有点用·”·纪寒星说不出话了,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扼住,像是想要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我会变成这样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还有勇气活着吗不……他不能接受自己这样,那就不活了吧,可是李顾呢,还有李顾啊·恐惧一寸寸地试图掉吞噬他,纪寒星听见自己内心的尖叫,不可以,他不可以这样,他舍不得去死,也舍不得李顾。
心火·城里的年味越来越浓,走在路上可以看到摆着小摊卖鞭炮和春联的人,店铺前的瓜子炒货都堆得高高的·李顾他们公司年底出了新品礼盒装,供不应求,他们没料到市场反应这么好,人手一时没跟上,所以直拖到大年三十也没放假。
今晚要跟员工吃庆功宴,李顾脱不开身,问纪寒星要不要一起去吃·纪寒星拒绝了,他没有心情·李顾为此对纪寒星诸多歉疚,提前让饭店备了吃的给他送到家里。
他自己却是必须要跟员工吃这一顿,请饭发钱,一年到头了,李老板要有个老板的样子···小院里的纪寒星对着满桌的食物,一直呆坐到菜都变凉·他脑子里一会儿是不成人样的杨宁,一会儿是他偷偷看到过的,纪知青对着聂岩照片出神的样子。
他知道一旦走出这一步,最小概率的结果是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而更大的可能- xing -是他走上聂岩,或者杨宁的老路·没有人可以与深渊缠斗而不付出任何代价。
纪寒星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可他现在害怕了·他想那些少年壮志不言愁的人,真的是因为有足够的壮志可以打败担忧么还是因为他们尚不知道人生可以残酷到什么程度,只需一腔热血就可以往前冲·如果杨宁知道自己余生会活成这个样子,他还会踌躇满志地带着一身勋章去做一个卧底么·还有李顾……·他回家之后本来为自己准备了一堆欲盖弥彰的说辞,可李顾没问。
李顾对他的悉心照顾让纪寒星忍不住心软,他想要么告诉李顾吧,如果这个世界上唯一只剩下一个他能信任的人,那一定就是李顾了·可现在他不想说了·他爱李顾,恨不能李顾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这份爱是狭窄的,容不得其他任何人和事来瓜分掉李顾的注意力,可这份爱里也有仁慈和悲悯,他不愿李顾为他担忧·他总希望自己是强大的,可以保护李顾,而不是把李顾也拖到这样的深渊里,从此担惊受怕。
纪寒星把冷掉的饭菜倒进垃圾桶,袋子拧紧了,拎到外面的垃圾站扔掉·他早早上了床,冬天的被褥摸上去有些凉,纪寒星钻进去,把李顾的枕头抱在怀中·嗅到属于李顾的气息使他略微感到一点安心。
李顾在忙中抽时间给他打了个电话,也许是喝了点酒,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雀跃的,能够感受到他那边的热闹,他说:“星星,新年快乐·你吃饭了没”·“嗯。”
“哥把最后几个人送回家,马上就回来了·”·纪寒星把手机紧紧贴着他的耳朵,他不想错过李顾的一点儿声音·可是他自己说不出话。
会有那么一天么他将长久地与李顾失去联系,他将再也听不到李顾对他关心的话语·聂岩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呢他爱纪知青吗他如果爱纪知青为什么又能狠下心走呢纪寒星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他被巨大的孤独和无助淹没,只有手中这个小小的手机是他的救赎,串起他跟李顾的联结。
听他许久未曾说话,李顾声音越发柔和,哄着说:“是不是不高兴啦哥今天真的有事,不过就快回来了回家给你补个大红包,我们星星又长一岁啦。”
“嗯·”·李顾在那边低低一笑:“那我先挂了,早送他们回家我也早回·”·涂玉明最近是人逢喜事·他本来年底就想去领结婚证的,不过一直也太忙了,事情都赶在了年底,他还没有正式去小闻家里拜会过长辈,领证的事就只能暂时搁下。
他和小闻说好大年初一一起回她的家··公司的人也都知道涂老板有了个漂亮女朋友,婚期将近·年底的庆功宴上大家都没放过他,把他整个人灌得晕乎乎,李顾费了老大力气才把涂玉明拖回家里来。
兔子含混地拍他:“李顾,顾哥!我真的,我以后回了家,我在我们村,给你修个庙,把你供起来我儿子一定要认你当干爹”·李顾听得好笑,一边艰难地挪他一边道:“你可得了吧,你们村就是我们村,我年纪轻轻地被你供起来,以后村里小孩见了我还以为怎么着呢。”
涂玉明这醉鬼当然不会接他的话,又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顾哥,你知道吗我要跟你说个秘密·”·“什么”·涂玉明不肯说,非要招他过来,李顾只能忍气吞声把耳朵贴过去。
涂玉明声音压得极低,最后只剩喘气儿的音了:“我,要,结,婚,啦~”·李顾:“……”·他竖着耳朵多半天就听了这么一句,气得他差点殴打醉鬼。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算把人给按回屋里去,给他脱了鞋和外套,把人塞进被子里睡觉··外面动静闹这么大纪寒星也没出来,李顾估摸着他要么提前睡了,要么是因为一个人过年闹了别扭。
他无奈地笑起来,事情总归是很难顾周全的,今年进账可观,李老板的生意版图再添半壁江山,可在对纪寒星的问题上,他却是一筹莫展··但李顾想想,今天过年嘛,他就是对纪寒星态度再软一点又如何呢他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弟弟。
李顾站在床边俯下身,悄声叫他:“星星,我的星星睡了没”·纪寒星不欲答应,翻了个身往床里边挪了点儿··李顾被他孩子气的举动取悦,一条腿爬上床凑过去拉他的被角:“真生气啦”·李顾离得这样近,他身上带着冬夜外出归来的寒气,还有被体温蒸出来的酒香。
纪寒星想起在山里对着李顾照片的情动之时,身上瞬间又燥热起来·李顾见他紧紧闭着眼缩在被子里,问他是不是难受··纪寒星没有出声,敷衍得摇摇头。
却感觉李顾的手探进了被子里,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腕·纪寒星一惊:“你干什么”·李顾叹了口,下了床往外走,纪寒星立马问他干嘛去,李顾道兔子奶奶上次拿来的药油家里还有,他去拿来给纪寒星揉揉。
“我不在家看着,你是不是又出去了脚脖子又好像是肿了·”·纪寒星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他身上是有发疼的地方,但绝对不是脚。
他伸手去拉李顾,慌乱间碰到了李顾的手,纪寒星的手有点凉,而他触及的那一双手是温暖的·纪寒星声音沙哑:“别去了,我不要·”··“可你不是难受吗”·纪寒星简直想骂他了他的欲念不舍,他的悲欢恐惧都来自于李顾。
他自己已经情海翻波,死去活来,而这个人竟像是什么都不懂·叫纪寒星恨死了他,又爱惨了他·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李顾,李顾”·是小闻的声音,从小院外面传来。
两人都是一愣··纪寒星穿着睡衣不便出去,他开了窗户往外看·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小闻了,对方大概是为了过年回去,她早早做了头发,缎子似的长发柔顺又漂亮,穿着一件有毛领的外套,整个人像一朵幸福的花儿。
李顾走出去跟她说实在抱歉,公司今年太忙,拖到这时候,连累他们都不能提前回家·小闻大方表示没关系:“我们家老涂就送你用了,记得他那份年终奖就行。”
李顾笑说肯定不能少··小闻问他涂玉明是不是醉了,给他发了消息都没回,李顾说是,人在房间睡着呢,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小闻笑:“知道他回来了就行,大晚上的,你也要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对了,这个你帮他拿一下吧,我今天刚去洗衣店取的,是给他洗完烫好的毛呢外套·让他明天穿这个一起回家·”·涂玉明能跟她在一起,李顾相当乐见其成。
两人说的是喜事,脸上都笑盈盈的··而纪寒星的心火快要压不住··他回来之后也不过几天,李顾和涂玉明在家时间原本就少,两人互相以为对方肯定告知过他这件喜事,都没再多提。
于是纪寒星被这把妒火烧得五内俱焚··这份少年的深情来得汹涌又矛盾·他想把李顾好好地推到安全的地方,就算他将来出了事,也希望李顾能平安·可他又不想他看这么安然地过上与自己两样的生活,他担惊受怕,李顾却跟人花前月下。
·当纪寒星看到小闻给了李顾一个礼物又面露羞涩的时候,他内心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几乎要淹没自己了··路灯的光打在李顾身上,将这个已经二十多岁的英俊男人照得毫发毕现。
纪寒星绝望又沉痛地想,他就要走到深渊边缘去了,而他的哥哥,那个从来都对他不离不弃的哥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丢下他去拥有另一种人生呢·晚安,哥哥·李顾把小闻送来的衣服拿进涂玉明的屋子挂起来,之后取了药油回卧室。
他什么都不问,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打算知道·李顾已经盘算好,初五过完就得去找一次康树仁,把该说的都说了·从前康树仁是纪寒星他爹的老领导,要怎么安排纪寒星的事李顾还得听他一句,可现在他能完全照顾好纪寒星了,今天过完就是他抚养纪寒星的第九年。
康树仁想带着纪寒星做什么,至少要跟他知会一声,李顾觉得自己有这个权力··纪寒星从外地回来之后李顾还没跟他好好说上几句话,李顾特意把过年的假期给自己延长了几天,他想纪寒星到了这个年纪,是需要多沟通的,他应该好好陪一陪小孩。
李顾把药油倒出来搓热了,伸手去摸纪寒星的脚脖子,问他是不是还难受··在触碰到纪寒星肌肤的瞬间却被纪寒星倏然按住了手:“哥·”·“怎么啦”·李顾抬头望向他,窗棂间逃窜过来的月色照得他英挺眉目格外清晰。
纪寒星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贪恋与痴迷,他与他一同经历了生命前半段最重要的所有事,他眼见着李顾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的李老板,这样好的人,纪寒星心想,他应该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你知道了吧”纪寒星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什么”李顾最开始是真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之后就是心下一沉。
他还没想好如何去跟纪寒星谈论这件事·“星星,我……”该说什么呢你不能喜欢我这是错的可是……·“唔……”纪寒星动作极快,他像是一只凶猛的兽类早已找准了时机,眼下干脆利落地钳住了李顾的双手,将他一个掀翻在床。
李顾一声闷哼,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纪寒星已经翻身压到了他身上,咬上了他的嘴唇··李顾剧烈挣扎,他在尖锐的刺痛之后尝到了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嘴唇被咬破的味道:“星,星星……”·“李顾哥哥……”纪寒星终于放过他的嘴唇咬上他的喉结,他的声音很轻,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又像是恶魔的低语:“你早就知道了吧,我早就没有办法只拿你当哥哥了。”
就算李顾有了足够的心理缓冲时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没办法继续保持冷静了·那层他一直小心保护的窗户纸就这么被纪寒星倏然捅破,李顾震惊之余只剩无措。
他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怕涂玉明会被吵醒·李顾下意识分神去听另一件屋子的动静,纪寒星的手就已经从他宽松的睡裤中间伸了进去……·“星星”李顾低声惊呼,他终于察觉纪寒星想做的不只是告诉他这件事,而是更多。
李顾反抗,而纪寒星力道惊人,李顾自己也正值年轻力壮时,他不敢相信为什么自己竟然纯拼力气还拼不过小他六岁的纪寒星··两人贴身缠斗许久,已经筋疲力竭的李顾被他压在身下,发出粗重的喘息:“星星……不能。”
“就是这样,”纪寒星就着压住他的姿势紧紧抱住了他,李顾不得动弹,听到纪寒星的话音带着些孩子气:“就是这样,只能叫我的名字·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侵略·李顾知道人的身体有哪些薄弱之处,可他不能去一击即中,只能被动抵挡·李顾在过程中本能用脚去踢了一下,踢中纪寒星受伤的腿,纪寒星在呼痛之后倒继续有兴致折腾李顾,李顾却不敢用狠劲了。
随之而来的麻烦就是,他这种程度的抵抗根本不足以唤醒已经被刺激到红了眼的纪寒星··李老板就算穷过落魄过,也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整个小房间里都是他们彼此缠斗之后的喘息声。
即使在这样的冬季的夜晚,李顾也能感到相触的皮肤几乎灼热得要烧起来··有那么一刻李顾近乎是自暴自弃了,但人生的吊诡之处在于……他还没有等到真正绝望的时候,纪寒星就已经交待了。
李顾在微微诧异过后回过神来,他去看纪寒星的表情··纪寒星的脸很红·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了,也许是征服的快感,也许是将要得到李顾的激动,但更多的有点像偷吃零食的小朋友,赶在家长来之前把最后一块小蛋糕塞进嘴巴里。
他想要得到李顾,怀揣着让李顾一次就难忘的野心,却不知道怎么的,那一下子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李顾头疼欲裂,他比纪寒星大了六岁,也算有些自助经验,懂的至少比纪寒星多。
看他这表情李顾怕他留下什么- yin -影,他苍白着脸张了张嘴,“第一次都,都这样……”·说完室内寂静如死··李顾已经无法回忆起当时他在想什么,直到听见外面家家户户的鞭炮声,李顾才意识到,原来新的一年已经到来了。
那真是漫长的一晚·可不是漫长么,都跨年了··纪寒星在事后抱着他哭了,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错事,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准备得再充分一点,再让李顾容易接受一点,可是……他等不了了,他不可以失去他。
纪寒星埋头在李顾的肩窝,叫了一声哥··李顾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那是纪寒星的眼泪·李顾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感受到了那种如暗涌般的情绪,是绝望而汹涌的,爱。
李顾很想问纪寒星为什么会这样,可他自己同样懵懂,他刚刚遭遇了二十多年来不曾想过会遇到的事·纪寒星抱着他的脖子轻轻蹭了蹭,然后叫他:“哥·”·这称呼更让李顾脸热。
他还有脸当纪寒星的哥哥么哪有这样被按在床上的哥哥·他要是纪寒星亲爸,大概地气活过来··见他不说话,纪寒星心中升起一种恐惧,他更紧地抱住了李顾,声音发软,带着哀求:“哥,你跟我说说话。”
李顾能说出口的只剩叹息··纪寒星几乎是想把他整个圈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哥,你恨我吗”·“你不该这么做。”
李顾说着要支起身去洗一洗,纪寒星的东西粘在他的大腿上,干了之后还有些发粘,李顾眼前一黑··“你别走·”李顾还没能起床成功,他的腰就被纪寒星紧紧圈住了。
李顾心中暗叹,男人在那什么的时候果然智商是不在线的,他一贯冷静早熟的弟弟,此刻竟然会表现得如此患得患失又异常粘人··他咬咬牙,恶狠狠低声轻斥他:“我还能走到哪里去”·纪寒星呆呆地看向他,圈着他的手却不肯放松。
李顾咬牙切齿:“我要去洗洗·”·结果就是纪寒星终于找回一点理智,主动带着李顾去洗·这一通折腾完已经夜很深了·李顾眼皮子打架,他遭受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只能自我安慰地想,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把震惊留到明天吧。
纪寒星痴痴地用目光描摹他的睡颜,然后抿着唇拱进了李顾的怀里,拉起李顾的胳膊,摆成他环抱着自己的姿势··“晚安,我的……哥哥·”·你可以好好想想吗·大年初一,这一天该各走各的亲戚了。
涂玉明酒醒,此刻已经换上了新衣服,神清气爽过来叫他俩起床·李顾这么多年都跟纪寒星睡在一张床上没觉得有什么,此刻却心虚得快要死掉,想提高了声音叫他先别进来,结果一开口嗓子沙哑得不像样。
纪寒星倒是乖觉,麻利地把床头的水杯拿过来喂到李顾嘴边:“别着急,先喝一口·”李顾被他这温软关切再戳一刀,恨不能一头扎进杯子里,淹死算逑。
涂玉明兴致颇高,他是头一次正式去见丈母娘,这身行头非要李顾他们给他掌掌眼不可·李顾万分体谅他这心情,不过眼下他自个儿有点动弹不了,索- xing -把被子裹严实想叫涂玉明进来。
可他顿了片刻,觉得这样不妥,冬天门窗紧闭,他们又折腾了一晚上,屋里还有未散去的腥膻之气,加之床单被罩都皱得不像样·就算涂玉明再怎么单纯,也不至于看到这一幕还能毫不怀疑。
李顾难得狠狠瞪了始作俑者一眼,然后忍着酸疼起来穿衣··涂玉明在外面扣门,李顾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别叫了,一年就这么几天休息也不让人睡好”·涂玉明那个冤,他李老板什么时候是睡懒觉的人了不过他今天心情好,也没跟李顾计较。
李顾低头穿衣的时候瞄到自己胸前牙印,那颠倒迷乱的一夜又浮上心头·他倒抽了一口气不敢再看,囫囵抓了件毛衣过来套上·衣料摩挲着敏感的肌肤隐隐作痛。
李顾简直疑心纪寒星昨天晚上是想咬死他···等毛衣穿上之后他才想起来,这痕迹可千万别弄到脖子上了·不过两个大男人的卧室里没有穿衣镜,李顾只能忍着羞耻去问纪寒星:“脖子上,你弄了么”·纪寒星从刚刚起就一直盯着他,现在猝不及防被问了这么一句,纪寒星脸比柿子红。
他窘迫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小男生,然后李顾就看到他更窘迫地点了点头··李顾眼前再次一黑··“你转过去·”·纪寒星没转,但是乖乖闭上了眼。
李顾把低领的毛衣脱掉,换了件高领的·身上印记又被摩挲了一次,激得李老板要起鸡皮疙瘩·他简直没脾气了,朝纪寒星看过去,纪寒星依旧闭着眼,他的睫毛很长,五官精致又漂亮。
李顾不由心中叹气,他当初领回来那个白面小娃娃,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认命似的说:“可以睁眼了·”·纪寒星目光灼灼看着他,而后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李顾的肩头,轻声道:“刚刚好像是在给我送礼物。”
李顾老脸一红·他听过人话,听过鬼话,就是没有听过谁对他说情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把纪寒星揍一顿好,还是揍一顿好··纪寒星心情很好,飞快地偷亲了一口李顾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我会对你好的,你也喜欢喜欢我吧。”
语气又软又甜,还带着点小意讨好·怎么了这是李顾简直要怀疑人生,他本以为被纪寒星强行按住跟他睡了一觉是极限,现在对方却连山盟海誓都要置备齐全的样子。
李顾深吸了一口气,对上纪寒星欢喜又羞怯的目光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事,还是先解决了涂玉明吧··好在涂玉明叫完他们起床,就对着镜子去打理自己头发了。
毕竟是要去见丈母娘,半罐子发胶都被他用了,涂玉明自己也没察觉到时间流逝·见李顾和纪寒星出来,他摆了个歌星的造型,整个人红光满面:“怎么样你们说,我这样小闻她爸妈会喜欢吗”·纪寒星此时才恍然大悟:“玉明哥,你跟小闻姐”·“对呀”涂玉明眼睛瞪得老大:“你还不知道你哥没跟你说啊”·看到纪寒星的表情,李顾这会儿也回过味了,感情他昨夜遭受的无妄之灾全是因为纪寒星的误会,他简直无语凝噎。
涂玉明大年初一看到李顾满脸的低气压,也不禁疑惑,他问纪寒星:“你哥怎么了怎么跟个小女孩似的像在闹脾气·”李顾被干了个跨年,情绪上正敏感,这会儿蹭一下火气上来了,当然是逮着一个软柿子捏:“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为了把你扛回来,我自己冻着了,收拾好了就赶紧走。”
“不是吧你身体不挺好的吗”涂玉明说着要伸手去摸他额头,被纪寒星一把拦下·纪寒星笑道:“没事的玉明哥,我哥就是有点不舒服,我照顾他就行。
你先去找小闻姐吧,这事重要·”·提到小闻涂玉明就止不住要嘴角上扬:“那行,要是真冻着了,你就让他回床上再躺会儿,柜子里还有药片儿呢·”·“嗯,我知道,”纪寒星解除了心头误会,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玉明哥,你可以的你这身特帅,赶紧让小闻姐看看去吧。”
涂玉明被他说得傻呵呵笑··李顾瞧不下去,瓮声瓮气提醒:“你房里还有几个礼盒,是给两家老人的礼物,记得带上·”·涂玉明自是感激,然后被纪寒星送出了门。
涂玉明一走,家里只剩了两人·李顾看着纪寒星从外面走回来,一步步靠近自己,他几乎能听见自己此刻巨大的心跳声··纪寒星站在他面前定住:“哥。”
李顾避开他目光:“别这么叫我,我没脸应·”·纪寒星站定不动,他的表情也慢慢平缓了下来,那双漂亮眼睛里染上些许忧郁之色,看起来更叫人心生怜爱,他说:“你讨厌我么”·这句话说得好似艰辛无比,李顾甚至有种直觉,自己一旦说出讨厌的话,他眼前这个被自己捧着长大的孩子可能就会受不了了。
但他在此时此刻也没法去说喜欢··纪寒星吸了吸鼻子:“你说过,永远不会讨厌我的,也永远不会怪我·”·李顾无奈极了,心里却又被揪紧了一下。
他拿出兄长的样子来,用上了一百分的诚恳:“星星,我不会讨厌你·我会一直照顾你,爱护你·可这跟你说的那种感情是不一样的·”·纪寒星大胆地看向他,那双澄澈而灼热的眼睛里映着李顾的样子:“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又不是亲兄弟。”
李顾道:“这不是亲不亲的事,是我对你没有这样的感情·”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这时他谈论的已经不是教育孩子的话题了,而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对待感情的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反而让李顾觉得有些微妙··“为什么”·“喜欢,我是说,你想要的那一种喜欢,不是你强求就有的·我一直把自己当做你的哥哥,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你……”·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纪寒星打断了:“那你可以好好想想吗”·李顾愕然:“想什么”··纪寒星离他只有零点零一厘米的距离,他那双扑闪的眼睛看向李顾,执拗又认真:“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这算是什么混账问题李顾恨不能眼下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顾自觉无颜再面对他,于是快走几步,把纪寒星留在原地,他低声道:“我就当没发生过·今天先回去,爹还在家里等·”·他这样冷静而决绝,纪寒星有点伤心,李顾没有看到他一瞬间低落下去的表情。
可他很快又高兴起来,几步跟上去凑到了李顾边上:“我帮你收拾·我可以跟你认错,但你还是好好想想,行不行如果你想好要喜欢我了,你要记得跟我说一声。”
扰·再怎么样大年初一老家还是要回的·李德正一条腿不好,他年纪又大,也就从村长之位上退了下来·眼见宁川有了起色,他便放心地把大任交接给了更年轻的人。
纪寒星像个小媳妇儿似的跟在李顾身后,一路上对他诸多照顾,生怕他有哪里不舒服·李顾骂也不是打也不是,直怄得自己一口老血往肚子咽··李顾光顾着为他俩这段不伦之恋糟心,都没想起来纪寒星还顶着一头黄毛。
临到村口纪寒星被几个人围观了他才反应过来,唯恐李德正见了他这造型会被吓厥过去·结果老头倒好,直夸纪寒星像电视上的明星·李顾气得脑袋疼:“我说爸,您能不能客观一点,有这么教孩子的吗”李德正斩钉截铁:“可我们星星就是好看。
你不看电视不知道,年轻么,都这样·”李顾只能以沉默作为最好的回答··回家团聚也无非是吃吃喝喝,捎带见见人·听说李顾回来,宁川村里远的近的都带着家小要来见李老板,李顾乐乐呵呵分发了带给众人的礼物。
热闹过一阵,他在家里逡巡一圈,给李德正检查检查水电,看热水器是不是正常能烧,看水龙头是不是好用·连厨房里一个锅子手柄上的螺丝松了都给检查出来,拿螺丝刀替他重新拧紧了。
生活是件大事,不过这件大事里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李顾这几年忙得不太能照应上老人,每次回来都要循着那些生活细节重新融入一次他的生活·这爷俩儿都是不肯跟对方好好说话的人,死也吐不出来一句柔软的关心,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奇妙,并非每一种情深义重都能用言语说清。
他这次回来问李德正要不要到城里跟他们一起住·涂玉明结婚后肯定就搬出去了,纪寒星开年就考大学去,他是继续在小院住下去也好,是去换个大房子也好,总得考虑起来。
李德正却不愿意走:“我这里山好水好的,我才不跟你进城去受那个罪·”·“跟我住就受罪啦那我还跟你住了那么多年呢,罪都受满了”·李德正哼哼唧唧的,还是不愿跟他进城去。
李顾早也猜到他的顾虑和担忧,索- xing -不再多劝,跟他说了自己的另一个想法——他想在宁川圈个地方,搭建好了能用于招待客商·他们充分发挥了地域优势去搞农产品,有些客商感兴趣,大批量采货之前想要来现场看看。
但李顾在周边找翻了天也找不出几家像样的宾馆,总觉得招待得不好,于是他决定自己把这个基础建设跟上,建一个住宿娱乐一体的园子··“到时候里面肯定得装修得漂漂亮亮的,也改造改造,让人能住,能吃,还能玩儿。”
李顾说:“我给你留一间大屋子,你住进去环境好,也有人照应你·”·李德正还是那个脾气:“你别为我- cao -那个心,我在哪儿不能过,非要你花那么多钱给我享福”·李顾:“哦,那你就去给我看门吧。”
李德正又跟他互呛了两句,然后跟他关心纪寒星的情况,那可是他写在户口本上的儿子,他惦记得很·李顾只能含混地带过,他俩这见不得人的关系要是给李德正知道了,李德正肯定要捶死他。
李顾反思自己,觉得还是他在教育孩子方面缺乏经验·先前他说要请纪寒星的老师吃饭,跟他们多沟通沟通,被纪寒星断然拒绝·李顾自己也是从孩子过来的,知道这个年纪管得多了适得其反。
他对纪寒星很放心,也就没有事事盯着,没想到这后果就是纪寒星能出息到扭头把自己给上了的地步··纪寒星跟李德正关系倒是亲厚,他此刻表现得乖巧可爱,把老人家逗得一愣一愣的。
李德正当初对自己都没这么温柔慈祥,若不是他亲手把纪寒星养大,李顾真得疑惑纪寒星是什么山里的精怪跑了出来,专会迷惑人心·但他也不是不感到安慰,人聚在一起了,这个年才有了味道,是个团团圆圆的样子。
李顾看着纪寒星跟李德正窝一起看联欢晚会的重播,心想如果纪寒星对自己没有那个心思该多好,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圆满的了··难得回来一趟,晚上是必然要在家里睡的,可家里也就两张床,眼下村委会还有了新的村长接班,李顾想去睡李德正的办公室都不行。
李德正对此毫无察觉,说让他俩睡大床,被子是提前都给晒过的,可软了·“包管你们一觉睡了都不知道醒·”李顾听着臊得慌,让他可赶紧别说了。
李德正又过来替他们把被子拍拍松软,自己笑呵呵去睡觉了··他不愿自己成为他们的负担,希望孩子们自己能去过好日子,又免不了从一个长辈的角度为他的孩子们担心。
无论李顾是不是变成了厉害的李老板,无论纪寒星是不是长成了一个大人,在李德正心中,他们都还只是小孩·只有他们出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李德正的这颗心才落到肚子里。
这个屋子才更像一个家,让李德正觉得连做梦都是香甜的··李顾看着这张床心情复杂··他是从纪寒星那个年纪过来的,太懂这种毛头小子在想什么了·于是故意寒着一张脸,用眼神警告纪寒星不准乱来。
纪寒星眨巴眨巴他无辜的大眼睛,老老实实跟在李顾身后,可脸上的神情是羞怯又期待的·他仿佛已经努力把这种情绪藏起来,又禁不住暴露心事,叫李顾看了之后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们做了一件超出情理的坏事,现在他一见到纪寒星,就觉得连空气都甜腻暧昧起来···纪寒星看着李顾的戒备,他心里有点好笑,还有些伤心·他心中压着许多事,李顾原本只是他唯一的念想,如今他食髓知味,发现唯一的念想甜美如斯,更觉得放不开。
只要李顾在他身边,他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灼热发烫··如果有办法的话,他也不想走了·就算李顾一时间接受不了他那又怎么样,他可以不知羞耻地利用李顾对他的心软,一直缠着李顾,留在李顾身边。
等到李顾发现有他纪寒星在,就没有其他人能走进他的生活,李顾也许就接受了呢··他去接李顾脱下来的外套,李顾轻斥了一句“不准碰我”,纪寒星停住了。
他放任了情绪一时,又不想真的惹李顾讨厌··纪寒星说他要睡外面,李顾开始也没多想,结果两人都躺上去之后就见纪寒星可怜巴巴贴着床沿,保持着一个高难度的姿势模仿睡绳子的小龙女。
李顾稍微一动他就更往外边去·本身就是这么令人缩手缩脚的一张床,中间再空出这么大的距离来,纪寒星就没地儿睡了·乡下的老式木床挺高,这要是摔下去肯定疼。
李顾自己先受不住:“你过来点,要摔了·”·纪寒星不动··李顾只能伸手去掰他,语气已经有些着急:“过来点,别摔了·”·两次之后纪寒星猛地一个转身过来,牢牢扣住了李顾的腰。
李顾与他侧身相对,他该教育孩子的,他知道,但纪寒星看他的目光是一个男人的目光·温柔的,深沉的,是火焰也是深海,还涌动着他分明可见的渴望·李顾怔楞了两秒,就被纪寒星找到机会捉住了他的嘴唇。
他想自己这是自作孽··开始是轻轻的一个吻·唇分之际他们目光胶着,李顾被动地接受了,后来逐渐变得热烈·纪寒星抱住了他,深深地,深深地吻他。
相比昨夜的激烈反抗,这是一场无声又温和的掠夺,还伴随着偶尔发出的水声·它无法惊醒老村长,却扰动了李顾的心··李顾手脚发着软,心脏像吸足了水分的果实,只要轻轻一戳就会往外冒出甜滋滋的东西。
李顾最终攒够了力气推开他,寒着脸警告:不准再动··纪寒星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我听你的·”·他果然是不动了,怀抱却不肯松开。
李顾的腿被他那玩意儿抵着,感觉能被烫出一个洞来··纪寒星钻进他的怀里,享受这甜蜜的折磨··他想其实李顾是骄傲的,他蛮不讲理对李顾用强,李顾一定无法释怀。
可他就要离开了,他怕真的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如果到死他还没跟李顾捅破这层窗户纸,纪寒星怕自己闭不上眼睛··李顾不能接受他,纪寒星难过,却又有些扭曲的快意。
他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李顾会为自己难过么会像纪知青那样带着一个人的照片度过余生么·还是说他会后悔,会为当下没有接受自己而追悔莫及·可这不是生活的全部·李顾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他特意留出好几天空档来就是要为了陪纪寒星的,可眼下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的假期却不能中途作废。
为了避免跟纪寒星相处的尴尬,他给自己想了个事情,刚好趁这几天在乡下,可以出去为种植园看场地·李德正倒好,大手一挥给李顾安排明白了:“你跟星星一起去吧,不然星星在家陪我也无聊得很,山里这时候好玩。”
李顾还能说什么只能应了··于是带着纪寒星漫山遍野地跑·宁川的山山水水这样熟悉,穿梭其中他能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
想起那年村里修路,李顾厚着脸皮也要去蹭个编制帮忙,结果狠心的老村夫饭都不给他吃,还是纪寒星拎着个小篮子过来给他送饭·这事好像是在昨天,回忆起来无端使他心头柔软。
他甚至找到了当初每天中午跟纪寒星约定见面的那棵树下,树还在,已经长得很高了··纪寒星叫他好好想想,李顾没想,也不敢想·是哪一种答案他心里都害怕。
可有一件事是他不用想也可知道的,他生命里不会有第二个像纪寒星这样的人了··他回头看这个少年人,他的头发被阳光照成漂亮的金属色,看向他的那双眼睛漂亮而澄澈。
如同第一次李顾在纪知青的屋子里见到他,李顾心里想的是,这是哪里来的小精怪··面前有个小土坡,李顾长腿一迈跨上去,他下意识就回身朝纪寒星伸出了手,一把也将他拉上。
纪寒星趁势握住他的手,上了这小土坡也没松开··四下无人,只有山间的风·到了这个时节,风也不凛冽了,吹来空气中鞭炮燃放过后的味道·是萧瑟的硝石味儿,又裹挟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李顾没能甩开他的手,只能诚恳劝解:“星星,你还太小了,你没有见过更好的人,所以才会这样·其实你对我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感情·”·纪寒星握着他的手,相触的地方因为彼此的体温而发热,他直视李顾:“你比我大六岁,你有喜欢的人了么”·李顾一时语塞:“我,我那是忙……”·纪寒星露出一个半是嘲讽半是哀切的神色来:“别跟我说什么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的道理,我只知道如果有一个我认准了,其他的再好我也不要了。”
李顾还想再说什么,纪寒星的神情忽而难过起来,他轻声问:“哥,你知道人生有几个六年么人生无常,如果没有下一个六年怎么办我为什么要去赌呢”·李顾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是不是当初聂岩和纪知青的事让纪寒星受到了一些影响·他最初以为这件事发生太早,纪寒星应当只记得当时与纪知青残酷的分别,对于关联的故事印象都不深了。
没想到纪寒星在感情上的观念是这样的·聂岩和纪知青的那段感情太仓促,他们走得也太仓促···李顾沉默了片刻,其实纪知青对他的重要- xing -不比纪知青对纪寒星的重要- xing -低。
他知道这种亲近之人的悲剧会对一个人造成多大的影响,因此他无法反驳纪寒星的话··如果上天许诺每个人都可以活到百岁,平安终老,那也许可以给自己画个线,一直到特定岁数之前都不着急定下来到底喜欢哪一个。
然后按部就班寻找真爱,按部就班恋爱结婚·可谁能说得清呢,人生的遗憾和美妙之处都在于不可预知,你既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也无法预言这肉身能在尘世活到几时。
所以坦诚面对那一瞬心动,想要就此抓住不愿再做他想,他能说这错了吗·李顾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说服他的,他难道要教纪寒星狗熊掰玉米式恋爱让他找一个看一个这是什么混账道理·这几天纪寒星对他更是小意温柔,逮到机会就要同他更亲密一点。
也许真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顾,他总能准确地在李顾炸毛起来的边缘收手·碍于李德正在家,李顾怕自己不正常的态度会暴露什么,他强迫自己习惯纪寒星的温存。
这就像是学会与一只脾气不太好的小奶猫相处,它虽然牙尖嘴利出处处冒犯,但李顾相信对方不会真的伤害自己,于是那些小闹腾也变得没有很难接受了··反常的是他们临走前一天。
纪寒星那天埋头跟在李顾后头去看场地,一反常态地很少说话·直到了无人的树林里,李顾见他情绪低落,有意同他多说几句,却被纪寒星一把按住在树干上,突如其来的吻将李顾亲得差点背过去。
李顾剧烈挣扎,纪寒星反被他的抗拒激起凶- xing -来,伸手往下就要去扒他的裤子·李顾这几天几乎以为纪寒星听进去了他的道理,没有八分也有三分,应该是个不会咬人的小狼崽子,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茬。
这席天慕地的,已经荒唐得超出了李顾的想象,他的羞耻心和道德感都不能纵容纪寒星得逞·情急之下一口咬在了纪寒星另只手上,“你要是这样做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不知道是因为那只手被咬得疼了,还是纪寒星在意了这句话·他沉默地松开了李顾,替他把褶皱的衣服抚平··纪寒星手掌一侧牙印分明,李顾心疼得要死,可话到嘴边,又没有力气说出来。
他心里翻涌着难言的自责与困惑,为什么呢他和纪寒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晚上依旧共宿一床,李顾怕他再做什么,为了让纪寒星死心,也为了让他自己不要多想。
他面对纪寒星始终寒着一张脸,把拒人千里之外写得分明··李顾先上了床,他在寂寂夜色里竖起耳朵听对方的动静,知道纪寒星洗完澡回来了,接着听到对方爬上床来,李顾的心脏也跟着猛跳了一下。
而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李顾心里犯着嘀咕,纪寒星的声音很轻:“哥,对不起·”·李顾没说话··纪寒星道:“你别烦我,我跟你认错吧。
我其实不懂怎么喜欢一个人·”·李顾没由来的就一阵心慌,纪寒星的语气听得他心里发涩,他知道纪寒星是个心思重又早慧的孩子,但每每触及他的心事还是让李顾心惊。
纪寒星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这个年纪该有这么重的悲欢么·纪寒星接着说:“其实我有时候觉得让你讨厌我也挺好的,但真的有了这个苗头我又不能接受。
如果真要让你念着我,那还是念着我的好吧·”就像他去世的父亲一样,纪知青可以怀念他很多年,大概是因为那份遗憾的源头都是由爱组成的·李顾此刻并没有做好准备去回应他的感情,他纵使着急难受,也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强迫能得来的东西。
李顾怜惜他、照顾他,他爱李顾,可是这不等于李顾就该爱他·他曾经不需索取,李顾就会把所有好东西捧到他面前来,但感情这回事,终究是不一样的··李顾终于叹了一口气:“星星,也许你只是一时兴起。
等有一天你真的想明白了,哥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纪寒星吸了吸鼻子,他没有转过身去,也没有再说话·可是李顾睡在他身边的感觉是温暖的。
如果生活的全部就是这些该多好·可他已经要成年了,他知道他所见的光明表象并非生活的全部,不是他走出去,也会有其他人要走出去·在这个世界上客观存在的黑暗深渊里,注定要有人点燃自己去做一盏灯。
一样的选择·回城之后,李顾直接去了公司·纪寒星回到家,他慢吞吞走过这间小院的每一个角落,想用眼睛把它们都记住·他小的时候跟老纪在这里生活,那时候觉得院子是很大的,老纪退休后在这里种植了很多难养的花草,四时更替,还有蚂蚁、鸟雀过来串门,院子里就像是一个小世界。
纪寒星喜欢蹲在院子角落里仰头去看高高的天空,被院墙切割成方块的蓝天,对当时的他来说,空阔而辽远·后来他在这里送走了老纪,又送走了纪知青··他在这里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分别,可他从不觉得这是悲哀的。
这里有他很多、很好的回忆·院子里后来有了李顾,在无尽的长夏里,同他一起写作业,吃西瓜·一起在这间老院子里悄悄长大··说不清从何时起,他对李顾的感情就变了。
曾经李顾对他的每一分好,他都单方面把这当做了恋爱的证明,他觉得羞耻而甜蜜·止不住觉得有愧于李顾,又止不住为此雀跃欢喜··他爱李顾,是的,非得用“爱”这样宏大又深重的词语不可。
不然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形容能承担得了这样深切的依恋、渴慕与欲念……·他走到屋子里,看到椅背上放着李顾常穿的那一件西装·纪寒星哼着歌把熨斗里灌上水,放下熨衣板来,然后仔仔细细给他烫好了。
李顾也给他烫衣服,可是李顾不会懂这一刻他是怀揣着什么心情来给李顾熨一件西装的···他把心上人的衣服烫好了挂起来,想象李顾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羞涩又温软的笑意。
纪寒星用裁纸刀整齐地切了一页白纸下来,像小女孩给倾慕对象写情书那样,用笔画了一颗爱心,接着把纸条折好,插进了李顾西装的口袋里··他做完这件事在床上坐下来,久久凝视对面的西装,神色慢慢沉静了下来。
包里的手机是李顾给他的生日礼物之一,纪寒星握在手里紧了紧,而后高高举起,那块新款的手机被他狠狠摔碎·纪寒星把电话卡从里面拿出来放进了书柜里藏好,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他一件衣服都没收拾,只拿了五千块现金·最后想想还是戴上了李顾送他的那块手表·赠与时间是有特殊意义的,以前李顾说过,希望他好好长大··纪寒星熟练地钻进巷弄里,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康树仁的号码:“他们以去沿海打工的名义带了不少人去,有八成是吸到最后没钱的,也有急用钱的亡命徒,都被控制得很死。”
康树仁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前几次他给你的东西纯度不高,时间久了也能上瘾,你自己小心·陈飞是本地人,跟那边有联系,他每次回来都带一些人走,这些人有毒瘾,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基本只能听他们差遣。
我们正在比对前几年的失踪人口,目前来看这些被带过去的人很可能是一次- xing -的·过几年人毁掉了,要么被推出来顶包要么被派去执行危险任务,要么就会被想办法丢掉。”
纪寒星见过一部分将要跟他一起上路的人,他几乎可以预见这些人的宿命·只是不懂他们是怀揣着什么样的憧憬接过陈飞给的车票·他的兜帽被拉起来,严实地遮住脸,纪寒星的声音越发低沉:“我明白,陈飞看我年纪小应该是想带着多用几年,他的上游在金三角附近活动,跟我们分析的老黑的踪迹很接近。”
“能通过他去接触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嗯·”·“星星·”·“什么”·“万事小心。”
“我会的·”·“对了,你哥那边……”·提到李顾,纪寒星的表情才松动了些许,他的喉结动了动,难得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迷茫和无助来:“……康伯伯。
我没法跟他告别·”·如果要他自己去跟李顾说的话,他也许就不会走了·人有权力过得软弱而顺遂,对不对他知道,自己这一股少年意气未必能打败他对李顾的贪恋。
他不想逃避,却也不想让自己再经历一次艰难的考验了·他没有像个英雄那样出发,他是从他们共同的家里逃出来的··乍暖还寒,风一过就有点冷·纪寒星把自己缩进宽大的外套里,头发抓乱,摸了一副眼镜拿出来戴上,他这样微微佝偻着身子的时候,一副病态不成器的样子,像这个年纪每一个走错路的孩子。
陈飞问他怎么跟家里说的,纪寒星拿出那个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还说个屁,烦死·过年想要个钱也要被骂·老子就是不想接着读,不想考试,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家长了。”
陈飞看着那被摔坏的新款手机,念了一句:“这可不便宜·”·纪寒星仿佛读出他的潜台词,不被喜欢的小孩子却奇异地用着最新最贵的手机,他一点不藏着,道:“对啊,去他们公司撒泼耍赖,看了他两个月黑脸。
他连我的房子都抢,我找他要手机又怎么了”·陈飞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我听邵力说你很聪明,以后好好干,想要什么好的没有。”
李顾在公司忙到很晚,去年他们吃了招人跟不上业务扩展的亏,今年新季度开始,李顾要把各个部门的规划都提前做好,希望能把业务辐- she -得更广一些·他最初觉得公司的制度重要,后面发现所有大的决策方向还是很取决于领导者的气质。
他如果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他的员工就会跟着抓瞎·眼下这个规模是很需要警惕的时候,是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还是盘子大了收不拢,全得取决于李顾自己··等他忙结束已经很晚,李顾不知道纪寒星睡没睡,他给对方发了消息没收到回信。
李顾在路上看到有做夜宵的,他买了两碗甜酒汤圆带上,纪寒星喜欢吃这种甜甜糯糯的食物,要是他睡了就放冰箱里··他回了家,屋内一片漆黑··这深沉夜色静悄悄的,让人心里发慌。
李顾叫了纪寒星两声,无人回应·他疾步冲进卧室,里面空无一人··李顾的心一寸寸坠了下去,他疯了似的打电话,得到提示纪寒星的手机已关机··李顾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忙于事业,跟纪寒星交心的时间很少。
他甚至没有存几个纪寒星同学和朋友的号码,数不出几个他们共同认识的人·李顾开始心慌,他再回忆起在宁川的最后一晚,纪寒星的那些话让他感觉到了不对劲··李顾灵光一现,给康树仁拨了过去。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再过十分钟我就到了,你给我开个门·”·“……好·”·李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宁愿康树仁也说不知道。
可对方这个态度已经让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是李顾最最不愿去触碰的那一种可能··康树仁穿着一件很长的黑色风衣,从浓重的夜色里走出来,李顾感到了一种不祥的意味。
他在院子里就要开口问话,康树仁一把将他带进屋里关上了门···他说的第一句就是:“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星星,做了跟他父亲当年一样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虽然你们都很希望取消这个栏目,但我还是要说……·这是周日的更新··他是李顾的一部分·李顾在错愕之后开始变得愤怒,他有那么一个瞬间感觉自己是在无所凭依的海上,被巨大的浪头重重击倒。
这是一种无法预料无法对抗的重击,他遭此一锤,毫无反击之力··而他的内心也在爆炸·在那个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不存在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空气中一个微渺的光点。
他彻底地碎掉,拼不出一个人的样子来·这肉身已经变成了无法归拢的齑粉一捧,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李顾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神智,头顶的灯光此刻晃得他花眼,总觉得置身在一个虚无世界,李顾扶着旁边的椅子站稳,嘴唇发颤地质问康树仁:“你是什么意思”·康树仁对于见这样的家属也算有些经验,但李顾的反应还是不免让他生出恻隐。
康树仁沉声道:“李顾,你是聪明人……”·“你疯了·”·康树仁面无表情接下了这个评价,静静看着李顾·对面这个青年人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他见过这个人的很多面,见证着他从一块钝而坚固的石头蜕变成如今这个滴水不漏的成功人士。
他没有见过李顾这样崩溃的时刻,就是刹那之间的事,李顾的眼圈红了,所有的愤怒和恐惧一次爆发出来,他冲到了康树仁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他还这么小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康树仁没有生气,他的眼里更多的是悲悯,他也没有去掰李顾的手,任由他对自己这样大不敬:“我能说的不多,但是我们分析过……”·李顾出离愤怒,粗暴地打断了他:“那些人害死了他全家你跟他们打过这么多年交道,还不知道星星要去面对的是什么人吗他父母都死了都死了这样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把他也送去”·“李顾。”
康树仁吞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不被他的情绪带偏,他见过的牺牲比李顾更多,他内心也有这样的愤怒时刻,可他才是无从告解的那一个·坐在如今的位置上,就决定了他不能只看到这些,他对李顾说:“当初的漏网之鱼,有一个叫老黑。
他取代了马实意的位置,成了活跃在沿海几个省市最大的毒枭·不只我们,G省的警方也在找他很久了·他很警惕,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李顾戒备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不信任。
康树仁道:“你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会毁掉多少家庭么那就像是一个没有底的黑洞,无数的财富和人命,都被卷了进去,最后渣都不剩·”·李顾怆然摇头:“我不想听你的大义,这跟星星有什么关系”·康树仁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有一张跟聂岩很像的脸。”
李顾顿时警醒:“你说什么”·康树仁的眼神,是平静里藏着疯狂·也许李顾说得对,这么多年了,他自己也早就疯了:“只要老黑见到他,我们就有机会。
我们抓到了他曾经的同伙,你知道吗老黑曾把聂岩当做最好的兄弟,对他这样一个人来说,聂岩当初的背叛是不可饶恕的·他当时没有机会把聂岩的儿子斩草除根,如今如果看到他的儿子吸毒贩毒,你觉得他会怎么样亲手把聂岩的儿子带进那个深渊里,那才是他对聂岩最好的报复。”
·他在说的过程里,李顾脸上的难以置信不断夸大,他最终吼了出来:“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李顾指着他的手都是颤抖的:“这有多危险你知道吗你把那些在最好年纪的人一个个送出去,他们还没有活够就要为你的伟大梦想去死了而你根本没有能力保证他们好好地回来。
是你是你用光荣和梦想去诱惑他们,他们以为自己为了崇高赴死但每一个都死得悄无声息,家人连碑都不敢立”·然后李顾哭了。
他不想表现得撕心裂肺,他也不想在康树仁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可情绪到了那个时候,从他这具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只有绝望和泪水,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九年……”李顾发现自己的声音连不成段:“九年了……我养了他九年,他才从这么点儿高,长到我这里。”
李顾胡乱地比划着,仿佛这个人就在他眼前·“你有那么多大义,你为什么不去死”·康树仁很平静:“如果需要我的话,我会去的。”
他那双手是很有力的,一把搡开了失控的李顾,把他按着在椅子上坐下来,强迫他听自己说话··“李顾,你以为孤家寡人一开始就是孤家寡人吗”·李顾朝他看过去,他刚刚从激烈的情绪中被强迫抽离,现在眼睛还充着血,看起来悲伤又可怖。
康树仁缓缓开口:“我也有过妻子,她是跟我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一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怀着我们的孩子,她被子弹- she -中,孩子跟她一起去了·那时马实意刚开始活跃,我等了很久,聂岩折进去了,更多战友折进去了,不过我最终还是等到了,亲手……把马实意送进了监狱。”
李顾看着眼前这位已经露出老态的人,既在他的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你所能见的每个人是立足当下的一个点,你不知道他经历过哪些事才成为今天这个人。
李顾何尝不明白康树仁所背负的压力有多大,他敢打赌,康树仁如今能活得好好的,是因为他还在这个位置上,有朝一日他下来了,能不能活着安度晚年都是个问题···那他就该接受纪寒星的离开么他明白所有的道理,可当这个人是纪寒星的时候,他抗拒去做一个明理之人。
他见到纪寒星的第一面,就觉得那是个小面团子,嫩豆腐做的小娃娃,要被养在玻璃房子里,地下铺上厚厚的绒毯·他甚至怕自己的作业本纸太硬会刮了对方的手··他们相互扶持,从清贫到如今,李顾恨不能把自己的心窝子掏出来给他。
他无法接受纪寒星主动走进那样的危险里·李顾真的要疯了,他一直以来这么努,力为了让纪寒星再也不受那段身世的影响,可以过上平安明朗的一生·可是现在呢·他接受不了。
李老板的天空已经有很大了,可星星,只有这么一颗··“他会去做什么,要多久”·康树仁回答说:“他自己联系上了一个人,叫陈飞。
这是跟我们无关的势力,对方会带他进圈子·现在不知道陈飞的上游是谁,我们安插在其他地方的线人会找机会帮他和老黑碰面,这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方式·”·“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康树仁坦白:“我说不准。
如果事情顺利,可能两三年·如果不顺利,也许更久·”他还有一句没能说出来的话,如果中途被识破,就再也回不来了··康树仁的每一句都在剜李顾的心。
他甚至不能接受纪寒星有哪一天没有穿上厚袜子睡觉,怎么能接受纪寒星去毒窝里潜伏·李顾脸上的戾气消尽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悲哀和迷茫·如果说纪寒星是他心肝,那失去对方,也就只是挖去一块心肝的痛。
如果说纪寒星是他手足,那得知他离开也就只是失去手足的痛·可是纪寒星早就变成了李顾的一部分,是李顾之所以成为李顾的原因,失去纪寒星,无异于凌迟他自己。
康树仁也终于态度柔软:“李顾,我保证我会尽自己所能维护他的安全·”·李顾摇头:“我不相信你·”·他想他听到过这样的故事:一对有情人,其中一个要去照亮别人,他们因为这份崇高而分离。
结局呢,一个远赴他乡,多年之后牺牲·一个苦守旧地,最终等来爱人的死讯,郁郁而终·李顾没有意识到他在不自知的时候把聂岩和纪知青当做了他和纪寒星关系的参照,他只是在想,他李老板不是纪知青,他不会这么被动。
“他去了什么地方,你告诉我·”·康树仁觉得苗头不对,语气严厉起来:“你什么都不能做,你明白吗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我们有线人,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李顾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意,他再开口的时候像是示威,表情狠戾甚至透出些邪气来,他一字一顿道:“可我有钱。”
纸条上画着一颗心·李顾接受了一笔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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