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衫和星空甲 by 广式煲仔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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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衫和星空甲 by 广式煲仔饭(2)
·傅千树喜欢公仔,打小就喜欢·他长得像女孩子,不懂事时,乖乖巧巧地抱着兔子玩偶在一边过家家,夜里也总要搂个什么才能安心入睡·大人都宠他,送来的毛绒玩具堆了半屋子。
年岁渐长,父母将它们打包卖给收废品的老头,布置上书籍、电脑,变形金刚或四驱赛车·再往后,他长更高,晒黑了,留很短的板寸,穿着规矩,任谁都不会把他再当成女孩儿。
因为过分白皙是不允许的,蓄留长发会被当成怪异的,毛绒娃娃只能当做哄女孩子的小把戏——傅千树经历过被同龄人当做异类的日子,明白孑然排斥在外的滋味有多难熬。
岑惊鸣是傅千树见过最好的人,特立独行又温和宽容,他一面欣羡不已,一面惴惴不安··所有复杂的症结根源于对方的- xing -别··傅千树眸中刺痛,他眨了眨眼睛,感觉有水滴落在手背上:·“我保护不了你啊……如果你只是个陌生人,站在那儿,我会毫不犹豫地过去抱抱你,说一声请加油,你对我笑,我就开心了,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善事——”他困惑地喃喃道,“可是为什么那天在车上,还有医院,你不笑的时候我就很不好受了,你一笑,我就更加难过呢我是希望你快乐的,又用微信说了好多罔顾你意愿的话,我、我怎么那样自私……”·岑惊鸣明白,他- cao -之过急了。
他是那么匆匆忙忙,因为傅千树是直的,因为缘分起于一个误会·他以为自己放手了抽身了傅千树就能好过,甚至没事人一般回归原轨,他自诩这如意算盘打得精准,并未拖泥带水,后果一力承担。
他去机场的那一天,傅千树用前所未有的小心,编辑短信发给他,提到学校里塌崩的秋千架·以前,他许是在那儿惬意地打过小盹,又或者坐着大声地背过英语·看到它们支离破碎的样子,傅千树可能想到了过去,又可能什么都没直接感觉到,就是一定要跟岑惊鸣说话,想不出写什么,自然而然地加上这一句。
那个歪脖子树的定理,中套的不止他一个··后来两人同居的时候,傅千树趁网购节下单订了一套迅哥儿的书,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的时候,岑惊鸣指着其中某段故事,说你和你爱豆还真像。
傅千树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我们连姓名都有重叠的字呢,一边凑到他怀里读··是一则趣闻,说到树人先生躺在草垛上,望着流云思念他的妻子,被一只猪打断,气得火冒三丈,于是赤手空拳地跟猪搏斗。
傅千树笑得乐不可支,联想到自己,反应过来说原来你在骂我呀,把冰凉的手拿去冻岑惊鸣的后颈·他搂紧对方,暖着一到冬天,傅千树就总会冻伤的手··迅哥一定很爱许广平,就像傅千树跟他说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此时此刻,岑惊鸣更多的是心疼··傅千树口口声声责备自己,可相比起来,岑惊鸣觉得他才是这个自私自利的人··他走得太快,差点把对方丢下了。
“我没怪你,不哭了好不好”岑惊鸣叹了口气,他好像把所有的温柔都捧向傅千树,再也匀不出丝毫给别人了,“乖一点·”·从小到大傅千树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不乖,自觉说着说着就垮了挺丢人现眼,揩着眼睛应了一声。
但问题是不破不立的··岑惊鸣有意起词,一个电话插了进来··“我外卖到了,”真不是时候,“你等等·”·“你还没吃饭”傅千树忙说,“快去吧。”
岑惊鸣连电梯都懒得等,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前台,拎着包装回来··短短几分钟也够傅千树收整自己了,除掉声音有三分发颤,几乎听不出哭过··“要不你先吃吧,反、反正你接受我的道歉了,是吧”傅千树唯恐听到他把这话给否了,飞快道,“我晚点再给你打。”
“傅千树·”·冷不丁叫到名字,傅千树的心脏像膨胀的氢气球,在骨骼与皮肉间上蹿下跳··“在”·岑惊鸣眼中幽深,久久压抑的野望一划而过,肠中百转,终究不愿把人逼得太紧。
他说:“我不是什么绅士,更毋论所谓的善人·你说过,你还要和我当朋友,但你能接受与一个对你时刻抱有想法的男人有所接触吗傅千树,假使你答应了,从今天开始,我的目标都不会仅仅止于‘朋友’这个层面。”
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所以,现在要逃的话还来得及··傅千树的真诚却一如既往··他等得有些久,像孤军奋战过的岁月一样久,像朔冬河面的冰封期一样久,直到听到傅千树第一个字再至最后一个字,岑惊鸣看见了一场阔别已久的桃花汛。
“岑惊鸣,我不确定会不会像你期望的那样‘喜欢’你,”他握着因通话时间滚烫的手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在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但我绝对不会讨厌你。”
日光融融,千万淙流欢欣淌过,柳条柔嫩,凡鸟啁啾·现在思来,今天破釜沉舟般给对方打的电话何止是并不煎熬,分明是一树叶子摇曳下来,揉碎池塘春水的漫长瞬间。
岑惊鸣偏过头,发现雪早已经停了··☆、16 重构··岑惊鸣饭还放着,透明塑料盖上蒸着颗颗能数的水粒·他在窗前席地而坐,耳机线流畅地绕在身前,舒适得譬如回到母亲的子宫。
岑惊鸣久未进食,却不忍破坏两处维持的温存,就着傅千树的声音,眺见初霁天青·这都四月初了,如此的天气尤为罕见,很有可能他赶上的就是最后一场·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但他避开了疾风暴雪,在暖烘烘地展开四肢的地方,得到这样一通电话,已经足够令他笃定一切都在好转。
几只鸟拍着翅膀嚣然飞过,傅千树听到收进话筒的“啊、啊”几声,吓了一跳:·“什么声音”·岑惊鸣看了看,笑着为他解惑:“是乌鸦。”
傅千树一脸黑线:“原来它们叫声真的这么尴尬啊我还以为动画片里骗人的·”·岑惊鸣回他“嗯”,用手擦了擦雾涔涔的玻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傅千树的呼吸像是小红鱼滑不溜秋地钻在磁场里··“怎么不说话了”岑惊鸣问完就“哦”了声,“在等乌鸦叫”·傅千树板着小脸:“我以科学严谨的态度有必要再次求证啊。”
“别等了,”岑惊鸣说,“在下雪,它们肯定是回家吃饭路过我这的·”·傅千树注意力火速转移:“下雪哇你到底去哪出差这边妹子都敢穿裙子了冷不冷你小心点别复发感冒了”·这一箩筐的问题我该先回哪一个岑惊鸣捡起掉了的遥控板,说:“在B市,酒店还有暖气,很热,我都想吃冰了。”
“那还是别吧,”傅千树心有余悸地说,“我后来猜我就是喝了冻可乐又吃辣才加重的——别图一时爽,打针火葬场·”·岑惊鸣晓得他说的正是自己把他拉去看医生的那回,穿衣镜前映出一张盈满笑意的脸。
通话持续了半个多钟,傅千树应该是躲在楼梯间,不时有“��”敲东西的动静,加上路人的聊天,得亏刚才他哭鼻子没谁瞧见··他每句话都带上混响效果,岑惊鸣也搞不通他干嘛有那么多话说,细细一捋,好像又没讲什么,分外不够似的。
“咦,”傅千树被打断了,因为一个万恶的系统音插进来,他卡壳般地听完,苦恼说,“哎呀,我快没话费了·”·那还真是昂贵的代价,岑惊鸣适时说:“先去忙吧,回头微信。”
傅千树愣了一下,赧然发笑,望到屋外被日芒涮得流光溢彩的垂丝海棠··岑惊鸣逗他:“哦,又不愿意了”·傅千树苦笑,平平常常地说:“那你要记得把我加回来。”
好,岑惊鸣无比郑重地应道··然后他吃饭,B市的外卖都极其浮夸,量小,碗大,盒子外还要包印有LOGO的封纸,装进钉住开口的布袋·拿个菜像拆俄罗斯套娃,味道却近于清汤寡水。
傅千树咋舌说太坑了吧,下回来J大啊带你吃饭,刷我的卡念得财大气粗,跟要包养他一样的阵仗··傅千树还顶着那张头像,问他明天去哪玩,岑惊鸣说票是后日一早的,至于明天还没安排,等看天气吧。
树木又寸树:我查了你附近的景点和交通路线要是去的话记得给我多拍点照·岑惊鸣滑给他一个怒目圆瞪的猫头:敢情您是想云旅游啊·树木又寸树:一举两得的事嘛。
傅千树以查论文为由落荒而逃,岑惊鸣把垃圾收到走廊,回到床上,天花板的灯光从头顶倾洒下来··对于第一印象出了差错造成的后遗症,显然他们彼此都不会三言两语就忘怀,他赌傅千树有所动摇,但要对方解构前见,向至为隐秘的心绪屈服,前面还有漫漫长路得走。
他当然饱含耐- xing -,因为岑惊鸣走路很难拐弯,他只好在脚后跟的地方挖了壑谷,傅千树却追上来,电光火石地修了一座桥,垮过来··那天他以为傅千树是随流感侵入的病毒,身体大好,病毒就被扑灭了,一个人多照照太阳,曾经那些丝丝入骨的甘和苦会一并销磨。
岑惊鸣注视重新被聊天气泡填满的屏幕,才明白原来病毒已经成为抗体,是最靠近心口的免疫球蛋白,让他比以前的自己又伟大了一点点··+++·傅千树没想到岑惊鸣会跟自己视频他猴子似的噔噔翻上床,两片遮光帘一拉,这才鬼鬼祟祟地按了确认。
前置摄像头一开,他就被本人仿佛额外放大过的脸雷到了··“这儿,”岑惊鸣往头上的一处指指,玩味地调侃他,“虽说我再不是你心中的小甜甜了吧,也犯不着这么枉顾形象吶?”·傅千树臊得想顺着屏幕爬过去咬人,对着造型囧人的自己左支右绌,越打理越像一脑袋鸡窝,索- xing -撕了张卫生纸搓成球把镜头堵了。
傅千树偶尔也在床上打手游,跟家人闲扯,坐得没骨头蛇似的,但看见岑惊鸣的脸他就不自觉坐得端端正正·一挺腰杆,又暗骂自己有病··“你这是哪儿啊”·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南锣鼓巷,”岑惊鸣道,“不是想云旅游么,这样真实感更强吧。”
他甚至买了个自拍杆,岑惊鸣停下来认真地调节一番,努力让画面能装下更多东西·镜头晃动,傅千树看到边上几个喝奶茶的女孩子全盯着他看,岑惊鸣浑然不觉,整好后向他招招手,长睫一抬,要继续往前走。
傅千树没露脸也觉得是在公开处刑了··岑惊鸣的读心术还没厉害到这个程度,只说:“这次有点走眼,不过关了·”·“什么”傅千树没明白。
“应该带你去逛更有纪念意义的地方,□□都比这强,”岑惊鸣叹口气,真把自己当导游了,“现在这种街巷,包括古镇,商业化得太厉害·”·傅千树迷糊糊地应了句,慢慢懂得岑惊鸣的意思。
现在的旅游业,越往狠处整越利欲熏心,哪怕丽江啊香格里拉这种文青聚集的地方,也成了义乌小商品集散地,更别奢望首都繁华地带的步行街了··南锣鼓不大,岑惊鸣又只看不买,人潮推着十几分钟就能逛完。
等临近宽阔的大路,倒是看见几栋朱门深锁的老北京特色的小房子··“你后面是不是有个路牌,”傅千树眼尖地说,岑惊鸣往周围望了望,找着过去,“哎,中戏原来在这附近哦。”
·“是的,”岑惊鸣也才发现,“我查查允不允许外访”·傅千树忙说:“别啦,我又不追星·这里好多吃的,你都不尝尝是不是很可惜啊”·“不用。”
他要是再拿吃的,就没这么方便端手持杆了··两人正说着话,旁边打扮时髦的姑娘好奇问:“小哥哥,你是在直播吗”·言罢紧张地把刘海抹平。
岑惊鸣礼貌道:“不是,您误会了·”·“不知怎么以为我是主播·”走出几步,他说··傅千树随口道:“看你长得帅吧,你一路走过来没发现一堆妹子如狼似虎的视线吗”·反正这人的脸够让他自惭形秽了。
岑惊鸣摇头··“你是傻的吗·”跟司马昭之心一样明显好不,傅千树说··岑惊鸣哑然失笑,想了想,道:“可能我对姑娘的雷达没你敏感。”
这话就有双关的解读- xing -了,傅千树心里卧槽了一下,赶紧装聋作哑··岑惊鸣很懂游击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法,没再深入“敌营”。
这个插曲一完,傅千树倒更如芒在背了,恰好吕奇在下面催他出去打扫卫生,想着岑惊鸣不管他还能玩得自在些,便打招呼要挂掉:·“哎等等,”他想着,“确认一下,你后天回”·“对。”
“下午去找你可以吗”·“不需要了,”岑惊鸣说,“J大那天下午不是有个讲座帮忙占个位吧。”
哇,傅千树挺新鲜,他们学校的讲座一周之内都是接踵而至的,他一面应了一面打算等会去公众号找一下,看看是什么内容能让岑惊鸣“屈尊亲驾”··最后岑惊鸣还是试了点特色小食……意料之中的难吃。
后面傅千树问感想,他说了,又补充道各地美食到了B市都会丧失原来的风味·傅千树不信,说他涉嫌抹黑大帝都,罚他后天试毒J大的网红甜点··好,他道。
路面的雪化得一干二净,前两日的肆虐过境走得太快,像一个梦·岑惊鸣有几分遗憾,因为连视频也没能让傅千树看到从未见过的雪··要么就以后冬天一块来玩吧。
冬天那么遥远,以后更是无法确定在多后面,傅千树才将将松口,如果岑惊鸣没做到那么喜欢他,说这种关系朝不保夕亦不为过·但是至少比共同蒙在鼓里的社交软件时期强,比他一厢情愿地否定的暗无天日强。
岑惊鸣想到时可以在朋友圈里这样写:·旅游期间与丰年瑞雪不期而遇,我的男友小树兴奋得咆哮,连手套都不带就冲进雪地转圈踉跄到摔倒,嘴里还不停乱叫,比一个加强连的麻雀都要吵闹。
读来甚是押韵··☆、17 讲座··寝室有午休的优良传统,然而吕奇一觉起来,就对上傅千树空空如也的铺位··三四天了,早出晚归的又在酝酿什么大新闻吕奇面无表情地把地上的脏内裤扔回屈蒙凳子,想,真特么男大不中留。
吕奇腹诽的时候,傅千树在二餐厅西饼屋排队,新鲜出炉的芒果千层会在午餐饭点过后售卖,还没开始,队伍已经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了·再一会儿,才毛毛虫般地挪起来。
“哟,小伙子运气不错,”阿姨示意他刷卡,“最后一个归你了·”·岂止不错,幸运值都爆棚了傅千树笑眯眯地谢过对方,提着包装盒转身拨开后边攒动的肩头,哒、哒地几乎是一路小跑向逸夫楼去。
不过他进报告厅还是失了先机,瞻仰大师真容的风水宝地不是坐好人就是桌上放了本子笔,傅千树转了一圈,最终退而求其次地在中间靠边的地方坐下··J大作为一所985教育资源还是很优渥的,今天开课的是艺术学院一位大佬,主题叫“后现代和艺术现代:名画中的符号”。
傅千树查讲座资讯时,觉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凑一块就懵逼了,像个文盲在不明觉厉··这个教授颇负盛名,人陆续变多,占了快三分之二时岑惊鸣发来微信:“你在哪”·“正中,第六排,”傅千树看手机,“我站起来。”
“看到了,”与此同时,男声从身后传来,“不让我进去吗”·傅千树脊背一弹,把笔给顺到底下红毯去了,前面妹子听到他叫声,弯腰捡了回头给他。
傅千树一边涨着脸道谢,一边侧身给岑惊鸣腾位置··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反应还是这么大·”岑惊鸣状似抱怨地说,眸中却装着两个华灯通明的晚上。
他今天穿了宽松的黑白棒球服,戴一顶鸭舌帽,扎着的啾啾就从帽子的搭扣跳出来·额发压了过半,隐约的- yin -翳下便是笑眼·岑惊鸣掏了个素色笔记本出来,纸张用过的那部分像泡过的华夫饼胀开,都过半了,傅千树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觉得他还真跟周围学生没两样。
哦对,傅千树说:“你对芒果不过敏吧”·“嗯,”岑惊鸣见傅千树把那个盒子推过来,说,“够说到做到啊……你自己的呢”·“你吃吧,”傅千树喜上眉梢地说,“本来就是特意买给你的,正好趁上最后一个”·那真是福星高照,其实在教室吃东西未免欠打,岑惊鸣看他一脸较真必定属于顾此失彼,笑着拆掉封层拿勺子挖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完,才说:·“名副其实。”
傅千树这便唇角高扬··由于剜得很干净,岑惊鸣见对方珍之惜之,尝了尝就想把剩下的留给傅千树,碍于人多眼杂又过分明显,还是依原样重新装好·整个过程中傅千树总在使劲偷瞄,岑惊鸣泰然若素,直到掏出一副眼镜戴好才笑意吟吟地来搭理他。
傅千树一下一下地按着笔问:“啊你还近视吗”·“有点·”·他动动嘴角:“装帅的吧……”·而且你已经够耐看了行吗,傅千树见岑惊鸣有口不辩的熨帖相儿,也不知咋想的,等回过魂来才发现自己捻起两根手指伸向了对方的眼镜片。
按理眼睛是至为脆弱的一个部位,基本被这样弄人都会反- she -- xing -地避开,岑惊鸣却一动不动,傅千树烫着般缩手时感觉有睫毛羽翎似的拂过了皮肤··他左右乱瞟,就是再不敢去看旁边的人,欲盖弥彰地咳一声说:“还真不是平光镜哦。”
“我不会骗你的·”·傅千树听到岑惊鸣这么道,他还在胡思乱想,岑惊鸣拧开了笔,在四周一片掌声中仰头阅读最前方的投影屏··“同学们好,那么咱就切入正题——”·随着幻灯片一张一张往下播,傅千树发现教授讲得还挺深入浅出,不过涉及到专业名词就如同听天书了,这时他老忍不住求救地看向岑惊鸣,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
然而对方似乎真的是专程来听课的岑惊鸣心无旁骛地关注台上讲师的一举一动,间或埋头笔杆快速地在纸面摇着,傅千树侧了侧脖子去看,字迹工整藏锋。
两相比较,心猿意马的傅千树倒成了学渣··不过有那么一瞬间傅千树从他身上看到学生时代的岑惊鸣,他在风和日丽的湖边写生,到阳光烂漫的画室创作,与指导老师切磋技艺也不卑不亢的。
他在那个陌生领域是一等一的模范生,心中沟壑在笔下挥斥方遒,那是另一个闪闪发亮的宇宙,岑惊鸣舒服地在里面运笔就像傅千树在团队舒服地写代码··傅千树把岑惊鸣丢弃的画用纸箱暂时存放在了宿舍过道上,他想到那些作品,猜不懂对方干嘛会说不要就不要了。
“好的,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感谢教授带来精彩的讲座”主持人站起来,拍了拍话筒,说,“下面是自由提问时间,同学们有任何相关的疑惑,都可以向教授请教。
谁先来”·一般这个时候都是相顾无言的,但短暂寂静过后傅千树看到岑惊鸣举起手··“好的,谢谢这位同学·”·“您好,”岑惊鸣用平和而清晰的声音说,“关于刚才谈到的……”·傅千树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像地面线,岑惊鸣是指北的一颗辰星。
谁抬头都看得见,谁迷路了,他皆乐意引导方向·但傅千树站在下面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大概是岑惊鸣眼睛里总是在笑,他这样看着,让傅千树产生了他是唯一的感觉。
“发什么呆呢,”岑惊鸣拿手晃了两下,了然地说,“很枯燥吧,理论都挺无趣的·”·啊傅千树回过神,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我发现教授和你对话的时间最长哎。”
敢情没关注内容跑去数秒了吗,岑惊鸣不晓得该讲什么,傅千树眼睛大大地睁着,很无辜又固执,让谁都不愿反驳··他只好扭头朝试图从两人坐的这个方向出去的女生抱歉一笑,想想说:“那又怎样呢”·“说明他很赏识你啊,”傅千树用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眼神看着他,“我看你本子记得好满,你常来吗”·“有感兴趣的就会。”
准确地说因为大学城是个近水楼台的地方,这几所院校但凡有知名度的大家开课岑惊鸣都会准时到场··傅千树年轻又诚挚地建议:“那你为什么不考我们的研究生啊你这样厉害,肯定一次必过”·“我不想读,”岑惊鸣的语气听上去竟有三分淡漠,“没多大意思。
不是每个专业的研究生都有实用- xing -吧·”·“啊”傅千树一知半解地说,“好像是哦·”·后来他重新嚼那句话,拣出矛盾的一根刺,可那会只能掉进岑惊鸣的语言陷阱,因为他说过不会骗自己。
嗯,走出大厅岑惊鸣复道:“觉得我厉害”·“当然啊,”这还用说吗,傅千树两只手摆来摆去,“你在我心目中就像梵高”·“是你只知道梵高吧。”
“……好歹给你吹彩虹屁就别揭短了·”傅千树被戳到了痛处··但岑惊鸣显得尤其开心,比方才傅千树说他考研不费吹灰之力时的神态要生动一百倍。
“你觉得我厉害就够了·”·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靠,”傅千树抖了一下,搓着手臂,“——岑惊鸣,不许你这样说话。”
岑惊鸣从善如流地向他道歉,说:“会让你不舒服不好意思……但是在你身边,我的脑子很难控制自己嘴巴·”·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蹬鼻子上脸呢·两个人说开之后傅千树本意是用和朋友相处的那种方式来对待岑惊鸣,但明显对方段位和自己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转念一想他那昭然若揭的心思,自己好像又确实没什么立场去命令他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妈个叽,明明以为鸣涧是妹子时都自己在掌握主动权,咋换个身份就这么鱼肉了·傅千树埋头向前冲了几步,冷静下来,故意放缓了速度··岑惊鸣笑着,大步流星地追上去,轻柔挨在他的肩头。
☆、18 关关·岑惊鸣在算店里上个月的盈利,一位穿着橘灰工作服的小哥敲了敲门:“有姓岑的先生吗签收下快递·”·“来了。”
他合上笔盖··“哥你又买的啥啊”·岑惊鸣用手点两下眉毛,说:“我最近没网购·”·“别是刀片吧”姑娘们吓一跳。
岑惊鸣没听懂梗,三个妹子七嘴八舌地解释一通,他扶额说你们没事少在线上冲浪,翻检着印在纸盒的信息单,倒是有了猜测··鸣涧:给我寄杯子做什么·树木又寸树:赔礼道歉,光有对不起多不诚心·树木又寸树:好吧,其实是你不理我那几天买的,送得也太慢了·拿在手中的是个宝蓝色星月马克杯,岑惊鸣见识过傅千树在送礼方面有多扬名在外,一时只觉这会儿规矩得平平无奇。
直到茶歇时喻宵过来,他把手冲咖啡倒进洗净的杯子,才发现他的这位活宝并未“失常发挥”··喻宵嫌弃地坐远去,抬手竖了个大拇指:“老哥你究竟受了什么土味洗礼”·岑惊鸣“嗯”了一声,低头审查,便见这物件遇热后在杯壁不偏不倚地现出硕大的一行字:·天、天、开、心。
……傅千树果然还是傅千树··“别人送的·”他捧着杯子,言笑晏晏地说··受不了,喻宵平展双臂脖子后仰瘫在沙发上,用无药可救的语气说:“又是你那个小男朋友不,我说,你就没想过帮他提升下品味吗等等——”·他倏地正襟危坐,像意识到某个不为人知的大秘密似的说:“之前是粉红颈枕今天是变色陶杯你别找上个钢铁纯1吧”·“薛崇怎么忍得了你脑洞的,”岑惊鸣快笑得五体投地,“没。
他只是一开始把我当成女孩子·”·再次见到傅千树以前岑惊鸣想过对方是不是预备调整和他的相处策略,来到他身旁,每个动作却又行云流水,仿佛他俩本就应该这样。
这一半归于难能可贵的真诚,另一半,岑惊鸣相信两个人的荷尔蒙是契合的·如果它们有味道,一定是- shi -润着空气的,酸酸甜甜的橘子汽水的气息··从这一点看岑惊鸣简直是佛系,换做喻宵就很难理解,他急于求成,即便感情也要分出个青红皂白,还患得患失,比如类似的境况,他就一定要问对方喜欢的是女孩装扮的自己还是他这个人本身。
“你就一刻也没有产生过这种困惑吗”听完前因后果,喻宵不出意料地问··“有想法很正常,”岑惊鸣拿喻宵用过的杯子去洗,“但是,倘使我也优柔寡断地去质疑情感的真实- xing -,怎么帮小树认识到他其实喜欢惨了我呢”·喻宵打了个冷颤:“有生之年你竟然能把我肉麻到——行,哥们算看出你多宠他了,下周聚会喊上他”·他这一提岑惊鸣想到个名字,报出来说:“是他的新酒吧营业”·“对,”喻宵说,“我估摸吧你家小朋友得多长点见识,对他早日松口有好处,怎么着,岑哥赏个面子别藏藏掖掖了呗”·行,岑惊鸣说:“我问问他。”
喻宵今次来起初是要劝岑惊鸣拿成稿多投几个出版社,但见他工作室画都清得所剩无几,唯恐两人又是不欢而散,因此顺着对方心意聊了别的··出了那件事,岑惊鸣在研一退学,就越来越淡如止水,要不是开了指间森罗,喻宵差点以为他就要在二十二岁的时候被生活锤得了无棱角了。
他不约炮,不恋爱,也很少生气或狂喜,今天昨天和明天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好的复制品··先放放吧,喻宵想·让岑惊鸣重新变得生动起来无疑是更重要的事。
他是相信这个朋友很爱那位自己素未谋面的大学生了,对岑惊鸣来说无疾而终都没关系·他要是喜欢上谁,会像敲掉壳的鸡蛋溢出蛋清,蛋黄,一半是黄澄澄的,一半则玲珑剔透。
干净,不受控制,一直到岑惊鸣所定义的那个尽头··+++·“你怎么想起给我送杯子的”·哦那个,傅千树拽了下书包带子,说:·“你就当心血来潮——哎哎哎,别再提了好不好我寻思着你肯定被我弄得特生气,特地整了个奇葩礼物,就、就算你懒得睬,至少能博个一笑嘛……”·岑惊鸣陪他从图书馆前的台阶走下来,道:“那万一我烦你烦到用都不想用它呢”·“哈”傅千树站住了,没什么底气地看他一眼,说,“原来你发火这么决绝的啊……”·听上去真是可怜兮兮,算了不逗他,岑惊鸣见人呆若木鸡地在楼梯上顿住,怕他一脚踏空,拍了拍肩膀示意继续走。
一阶、二阶、三阶——傅千树垂眸在心里数了,径直跳了下来,半秒都不停地转过身面对岑惊鸣··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他的衣服下摆给风吹得鼓起来,跟着动作小幅度摆动,岑惊鸣看到一根未剪断的线头不晓得是否有眼花。
他定然是吃可爱多长大的,有那么个瞬间岑惊鸣几乎忘记该如何呼吸,眼中暗了暗,一步一步下到他旁边··J大被戏称为J高那会是在傅千树刚入学那半年,有着严格的门禁,三年级以下的大陆生除非到周末,否则连出都出不去。
伴随制度的完善,目前J大这个校区实际相当于半开放,两人从馆前的孔子雕像绕过去,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临水的一块宽阔坪地上有以家为单位出游的成年男女和小孩子,还站了许多人,慢条斯理地放着手上的风筝线。
傅千树弯着手指放在齐眉的地方挡光线,伸脖子看天空的燕子,金鱼,各种五颜六色的形状··“这边到哪了”·“啊,”傅千树记得刚过水利学院,至于现在……他不痛不痒地说,“没名字哎。”
岑惊鸣很上道地笑了,说:“不可能,诨名也没保研路读博街之类的·”·“喂我发现你偶尔也挺无聊的,”傅千树想冲他翻白眼,“真没”·别看他长得正儿八经,温和良善,接触下来傅千树觉得岑惊鸣心眼实则可多,当然也没到传说中切开黑的程度,就是偶尔对着自己笑起来时让傅千树有点凉飕飕的,心却愈跳愈快。
“你们学校好多地方的名字都挺随便·”·“因为修建筑的是理工科生”不是老嘲我们没什么浪漫细胞么,傅千树觉得这个解释格外在理。
岑惊鸣没附和,也不反驳··傅千树知道他常来常往,对J大熟悉得就像老朋友,比如听过这附近口耳相传的八卦秘辛,比如后面小土包一样的山叫“矮山”,横跨四百米的桥别称长桥。
像他直来直去的脑瓜子就想不通这个桥的设计,一到夏天去上课四百来米的距离连棵树的荫庇都没有,躺下半分钟洒好孜然就是烤得焦香的铁板烧·包括桥面的刻字砖,雨侵风蚀多年痕迹都模糊了,一开始傅千树还以为是修的盲道。
他跟岑惊鸣讲这个笑话,还没来得及介绍真相,对方说:“是一首诗,对吗”·傅千树哑口无言,只好说:“你学会抢答了啊”·“When you are old.”岑惊鸣笑了笑,“叶芝写的。”
……这就触及他知识盲区了,傅千树就晓得这背后寄托着个并不圆满的恋爱故事,砖上字母能够组成一首情诗··他侧着脑袋:“你不会要念给我听吧”·“没背会,”岑惊鸣道,“或许下回可以。”
吓死我了,傅千树松口气,正要说什么,却在对方那一双通透的眼睛里看到两个小小的自己··也好似只有自己··以前傅千树紧赶慢赶去上课,又热又累的时候就经常磨刀霍霍,想这个设计师把自己的风光建立在万千学子的痛苦上,我一心向学怎么还可以吃过期狗粮,气skr人。
今时今日他大抵也无法理解,可同时,又在与岑惊鸣四目相对中默不作声,唯怕他这张直快,愚笨的嘴破坏无形中什么至为珍贵的东西··所以他也说不出那个问题,说不出为何岑惊鸣对J大的一草一木那么亲切,还老是不厌其烦地让自己带他逛校园。
“干、干嘛”·傅千树舌头打结了,他在路灯下身子僵硬,屏气凝神地见岑惊鸣靠过来··但对方只是拿走他衣领上一片叶子,说:“那个杯子太土味了,我不接受。”
“哈”·“你不是买过礼物么,”岑惊鸣大言不惭地眯起眼笑,说,“说过给我的,不能不算数·”·傅千树脸烧起来,他明白岑惊鸣的所指。
“没带吗”岑惊鸣状似好脾气地给他解围,“那就——”·傅千树小声说:“你确定要吗”·岑惊鸣用一种真切的眼神望着他,傅千树愿赌服输般,他晓得自己不可能拒绝。
那个盒子他非但没放寝室,反而一直带在身上,傅千树把一边肩膀的带子卸下来,扯开拉链,犹犹豫豫地掏出来··岑惊鸣说:“天呐,真好看·”·“你太夸张了”傅千树受不了,脸通红说。
镯子是他在省博周边店的橱窗里相中的,金属的光泽温然,镯身纤细,像两三朵微浪曲折,正中央则镌着一枚银色木棉··傅千树不用看都能想见··岑惊鸣扬着嘴角,他从傅千树见过自己戴眼镜起佩过好几回,明明在镜片后面,傅千树却觉得那双眼睛被看得更清楚了。
他拿出来,垂下眸沉吟须臾,灵巧地调了一下手镯的大小,接着心无芥蒂地从左手中指指尖一路推了上去··镯子是一个带有收束意味的圆圈,那种什么被心甘情愿套住了的触觉比任何感知都要清晰。
“我很喜欢·”他笑了笑,说,“小树,只要喜欢,你能做任何不伤害别人的事·”·是这样的对吗·傅千树一时半会很难想明白。
他只是知道,这个镯子没挑错,真的真的,和岑惊鸣的手超配的··☆、19 要抱抱·岑惊鸣说了聚会的事,傅千树先是一口应下,走了段路,又开始惴惴起来·岑惊鸣看在眼里,给他吃定心丸:“别怕,就几个朋友喝点饮料玩游戏。”
“我慌什么,”这位退堂鼓一级选手虚张声势地挺了挺胸,“不过讲真还是第一次进酒吧,我需要做准备吗,服装之类有没有要求”·他散步时有一个不好,喜欢盯着地砖固定的图案来踩,身体微微地摇晃,像一只在麦垛上跳来跳去的小鸟。
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交给我就行·”岑惊鸣有些想拉着他,手半握成拳放在衣兜内,还是没拿出来··到校外两人讨论吃什么,傅千树按了按嘴角说最近长了溃疡,岑惊鸣提议要不去粤菜厅·其实无辣不欢的傅千树还是对重油重盐的食物心向往之,想到一桌清汤寡水,兔子耷拉下耳朵似的苦了会脸,才为难地说:“那成吧,先说好看奶黄包和凤爪还供吗,不供咱就换”·岑惊鸣自是不表异议。
到了店里发现除掉部分早茶餐品其他的应有尽有,傅千树欢呼着从自助车上一口气卸了好几笼,见岑惊鸣撑着脑袋,一动未动地注视自己,喉咙咽了下说:·“干嘛干嘛,”这桌上摆的确凿有些夸张,他嘴硬道,“我就这么能吃”·“好,”岑惊鸣笑得更甚,“快趁热开动了。”
他很愿意说没关系我养得起,一来显得露骨,二来傅千树不喜欢听,就没出口·对,岑惊鸣在有限的共处中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可以宠,可以哄,但过分表现出袒护意思,或者用诸如“可爱”一类形容,傅千树就会义正辞严地给他“纠错”——因为那是“属于女孩儿的”。
死守刻板印象划楚河汉界肯定不是好事,但岑惊鸣也要到一阵子过后,才知晓背后的渊源··傅千树还真是拿多了,两个人都吃得很撑·他嗜甜,岑惊鸣关注他筷子的走向,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钟情的食物,有一屉点心到最后那个时傅千树筷子一抖,掉到垫纸上,岑惊鸣也没有犹豫,夹起来吃了。
“味道很好,”他作势要起身,“你爱吃,我再去拿一份”·傅千树忙摆手:“不用,要饱到卡嗓子了·”·岑惊鸣这才安定下来,把空盘子收掉,剩的调调位置,摆在傅千树触手可及的地方。
傅千树刚才看他,就是意识到在岑惊鸣拣起被弄脏的食物前那一整份对方都没动过一口·这是个温柔的人,有时候他的温柔细致入微,小到傅千树一没留神就完全忽视了。
倘若他固执己见现在就是骑虎难下的,他狠不下心再去伤害岑惊鸣··“我去个厕所·”·“啊好·”·岑惊鸣顺便就把单给买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欠你顿饭”傅千树看到他手上的小票,闷闷不乐说··“哦”岑惊鸣惊讶地眨眨眼睛,“还真忘了,那下次归你。”
什么忘了,根本就装的·“本来就是我推荐的地方啊·”·傅千树原是气鼓鼓地皱着眉毛,听了这句,只好服软说:“下回去那家焖锅一开始就说好的——怪我……”·“不怪你。”
岑惊鸣摸了摸他的头,说··他们两个来到外面,街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擦亮了,岑惊鸣走在靠近车水马龙的外侧,各样光线交织,过于鲜明反而看不清轮廓。
他隐瞒了一些事,比如自己早去过傅千树提到的餐馆,一个人吃了一顿·即使这样,傅千树也感知到了一点什么成分··像漂泊在一望无际的蓝海,缓慢,自甘地沉下去。
“你什么时候再过来”·“不嫌我老在你跟前晃啦”岑惊鸣调笑说,“忙着招新人呢,不好说·抽空了一定来。”
·“招新”·岑惊鸣颔首:“有个丫头终于决定去参加自考了·好事儿·”·傅千树应和地点脑袋。
岑惊鸣只好无奈地明示他:“山不就你你也不就山……没事记得去店里找我,可以吗”·他说着,耸起肩膀摊开手,对傅千树毫无办法一样。
前面有个供附近小区居民遛弯的小园子,除了健身器材还有几张木椅,岑惊鸣选了个空的坐下来,往边上挪去一些··但傅千树没坐,就站在他面前,解释说:“不是啊,我想让你把画带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这会是他像个小朋友了··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抬头看他们,脸被手机映得像一只莹莹闪烁的水母·傅千树突然就紧张起来,简直回到小学时期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帮前排扎马尾的姑娘打小抄的年代。
你自己说来追我的又卖乖求放水,傅千树一面好笑地想,一面听到自己帮助他作弊地答应了:“可以啦·”·岑惊鸣心满意足地扬着唇角,他以为下边还会有话,但岑惊鸣什么都不说了。
傅千树走过去,挨着他坐··有时候陪伴比直问更加有效·那句话牵动的情绪低潮,在傅千树生动而温热地靠近自己那刻起就被衬得不值一提了·对方像一只小萤火虫,点亮了混沌的寒夜。
不远处有大妈在跳广场舞,音响播得震耳欲聋,傅千树应该挺担心他的,但蛊于这魔- xing -十足的口水歌,边拿大大的眼睛黏着他,边翘着二郎腿一抖一抖,莫名添进了滑稽感来。
岑惊鸣忍笑:“你也想跳”·“不了不了·”傅千树跟给他扎了一样立马正襟危坐··“想跳就跳,”岑惊鸣认真地说,“又忘啦我讲过的,你喜欢,便是好的。”
傅千树骨头放软了点,说:“那你呢好好的画说扔就扔,你难道不喜欢吗”·这家伙——还真是举一反三,岑惊鸣伸手抹掉他下巴沾的米渣,笑说:“没什么用处了,丢掉不可惜。”
“那画画呢”·“谁说我不画了”岑惊鸣轻松地安慰他,“回去还有定制的款式没设计呢。”
傅千树急了:“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那么厉害,绘画对你来言不是最重要吗,怎么轻而易举就放弃了啊”··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小树,”岑惊鸣平静道,“——现在,追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事。”
傅千树如同被他点了哑- xue -··他眼中还有翻卷的波浪,身体却不动弹了,而岑惊鸣跟他截然相反,岑惊鸣上半边靠过来,两只胳膊绕住他的脖子,若即若离地搂住他,但傅千树看不见他的眸子,看不到心灵的窗户,就猜不准是熄灭还是亮着光辉。
“在B市给我打电话,说可以抱我的·”·傅千树心说我从不耍赖,任由岑惊鸣把重量的一半交付给自己·他撒起娇来也很得心应手哦,傅千树乱七八糟地想,却没有产生一毫一厘的排斥的心态。
虽然天色已黑,椅子上方投的光聊胜于无,两个男的抱一块,还是容易被注意到··然而傅千树已经忘了在意别人想法,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让岑惊鸣做了··“谢谢。”
“谢、谢什么,”傅千树内疚起来,“我又没帮到忙,我就是觉得你要是能再坚持一下下肯定不管啥难关都挺过去了,你那么厉害——反正在我心中你是最完美的艺术家”·岑惊鸣坐起来,望着他想,那便足矣。
“画我会一直存着,但凡你想,随时找我拿·”·“好·”岑惊鸣郑重地应道··恢复原本的姿势,岑惊鸣身上那种味道更像微妙的薄荷,于暗无声处柔和地掠过肺叶。
和初次见面闻到时已经不大相似了,傅千树迷迷糊糊地想··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但是傅千树没想到的是,还未等到岑惊鸣彻底调整好心态,告诉自己发生过什么抑或主动找他完璧归赵,他就险先酿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那天下课他一进宿舍,就发现过道空空如也·地板- shi -漉漉的,不知道还以为遭了水灾··“我放这的东西呢”·吕奇和老大先后进来,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吓了个跳脚。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吕奇忙上来说,“屈蒙不是没上课人呢”·“屈蒙”傅千树心急如焚,“屈蒙人呢”·“干什么啊大吼大叫的。”
一阵水声过后,屈蒙从厕所出来,甩了甩手··“我放这的箱子呢”·“扔了啊,”屈蒙无所谓地斜着眼,看他,道,“不是早上刷牙那会背地里骂我不收拾房子么我擦了你们桌子,又是扫又是拖的,还倒好垃圾,这回够满意了吧”·☆、20 撞破··“师姐。”
“进吧,门带上·”·傅千树将办公室门掩好,走到沙发边,下意识用劲在身上拍了好几下才规规矩矩地坐了·兼职辅导员看到他额角一道凝血的口子,赶紧拉开抽屉找到盒创可贴,说:“先简单弄弄,回去再到校医院清创听到没有”·“不用。”
他师姐见他梗着脖子要强地道,气不打一处来,鬼火冒地将他按出,硬糊了张创可贴上去,傅千树倒抽口冷气··“老实了”师姐冷笑说,“刚还跟我逞呢,先手打人把你能得”·这位博士学姐也是师从涂导的准同门,素来交情不错,而且傅千树学术水平在一众本科生中鹤立鸡群,team里很讨大家喜欢的。
师姐本就惜才,看到傅千树脸上还有挽起的衣袖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焦躁地按着眉心,说:·“怎么回事,你也讲一遍吧·”·“屈蒙不都早告诉您了么,”没想傅千树不大配合,“反正我为民除害,处就处分……您要没别的事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把丢的东西找回来。”
“老实呆着”师姐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傅千树虽然听从她的命令,模样始终不卑不亢,语气又软下来,“我要成心治你,犯得着先和颜悦色地听他摆一通鬼话你宿舍其他俩室友都谈完了最后才叫你,就是提防屈蒙后头到处编排辅导员也和你沆瀣一气,是不知道校园暴力这种话题多抓眼球吗。”
·傅千树吁了下气,惭愧道:“给师姐添麻烦了·”·“知道就好,”师姐转了转笔,“现在肯讲没”·水烧开了,还未等她起身,傅千树拔掉电源,拿着壶子替她将沸腾的滚水注入茶杯。
他把喝的放好在师姐面前,才说:“——屈蒙,一直十分针对我·”·带头孤立、恃才傲物——师姐看到屈蒙浑浊的眼珠,那种伪装得楚楚可怜却在她背身时扬眉吐气的神态,便获晓他施加在傅千树头上的污名多么地假。
你好端端,优异善良地生活着,不定就在某一天遭遇类似的飞来横祸·先天基因、成长过程、社会环境……这些分析人格扭曲的因素,专业人员可以用,普罗大众没必要,滥用了,就有替为恶者开脱,二度伤害受害人的嫌疑。
傅千树师姐懒怠去探究屈蒙为何憎恶他,或许是傅千树出于好心提醒他注意个人行为下了他面子,或许是傅千树呼朋引伴时谁把他挤到一边,或许因为天道酬勤傅千树拥有着一切屈蒙所没有的东西。
可他从未争取,只站在- yin -臭的水沟旁,执著于怎么毁掉别人··“这么离谱的举止都从来不向我反应”师姐恨铁不成钢,“我当你们的辅导员,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不是的师姐,”傅千树不加思索地说,“我跟吕奇他们也商量过,都觉得没必要浪费功夫在‘对付’他上,而且之前他顶天说几句风凉话——大学里同班交集本来就少,最清楚他个人情况的只有舍友,年级介入调查,估计也很难证实真假,权衡下来真不愿打搅你。”
“日了狗了,”师姐一言难尽,“跟鞋底粘块口香糖似的”·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傅千树“……”,眼睛溜圆,委婉说:“师姐消消气,你喝菊花茶吗”·“喝个杰宝,”师姐简直想戳他,“你哪怕把现在的冷静均一半给那会儿呢他故意毁坏你东西,我添油加醋奔走奔走还有可能安稳点给调个宿舍,今天你先出拳头,整栋楼吃瓜群众全来了,你们中无论换走谁你都免不了吃瓜落——个实锤被作成黑锅,我头秃了”·傅千树“嗯”地应一声,抬眼看她,坐得更直了。
师姐想了想,说:“院里这两天八成还要派人来分别约谈,这样,你尽快把这事跟涂老师说了,让他出面打马虎眼,把你这步敷衍掉·我刚给屈蒙施过压,他不敢上真身多乱讲,到时我主动劝他调离你们寝,他口口声声说你们排挤他,现成的‘脱离苦海’的机会,他不答应,等着被扒皮”·“他个人作风有问题,”傅千树认真说,“到其他宿舍还是会闹得鸡犬不宁的。”
“你还真是爱替人- cao -心,”师姐狡黠地眨眼,笑道,“安啦,不是爱拣软柿子捏吗,我把他安插进上面两届学生中去·”·女人果然不好惹啊——傅千树对他师姐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就这样”·“好·”·师姐回到办公桌前找表,见傅千树肉眼可见地放轻松了,无可奈何地笑说:“个傻仔,把心收回肚子里去吧,我又不瞎,当然站在你这边。”
“谢谢师姐·”傅千树绷住脸,起来,给她鞠了个躬··“快去吧,你丢的箱子——”师姐没忍心,犹豫一秒,说,“入夜就冷,实在没法明天再找吧。”
傅千树哪里听不出她的意思,这回却不应,却又道了谢,帮她关好门离开了··她这个师弟啊,女生坐下一边斟酌措辞,准备向上级说明原委,一边想,别看表面直男得能把人气死,宽宥程度堪称佛系,实则在某些方面又确乎敏锐、执拗到令人惊奇。
忆起屈蒙被揍成狗的惨样,师姐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在乎到这个地步,莫非女朋友送的什么摆件·+++·“你师姐有喜欢吃的喝的吗,”吕奇说,“等咱问题解决了,一起买点送她吧”·老大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一姑娘家成天为个和尚庙忙前累后,没准哪天又碰到比屈蒙更奇葩的孬货。”
“她做得比那些和稀泥的强一百倍呢,”傅千树盯着脚尖,说,“早知道应该如实告诉她,结果忍到这个地步爆发了,跟前功尽弃似的……唉,对不起啊,我连累你们了。”
他实在过意不去··吕奇用“瞎说什么呢”的眼神看他,道:“咱谁跟谁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跟哥道歉——你问老大,丫拳头往你脸招呼时要不是他架着,我早上去拼命了”·“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大绞尽脑汁,总算把这古话完整地背了下来。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勾肩搭背走出行政大楼·热衷和平的这三只臭皮匠,上一次动用武力,还是秋游在地铁暴揍流氓的时候·傅千树很担心室友责备自己莽撞,也在乎同学们经此后是否会有微辞,见手机绿灯一下、一下地闪,抽手打开来看,除了嘘寒问暖,还有目击了现场,怕他被问罪,说系里调查愿意挺身作证的。
很多同学,甚至没跟傅千树说过几句话··“大家都很担心你·”吕奇凑过头看了看,说··老大并不能感受到空气中微妙炒热的煽情,道:“现在去干吗吃饭吗”·“吃吃吃,”吕奇踩他,“就知道吃先陪铁树去清创成不”·哦,老大“嗨呀”地一拍脑门:“对对,清创、清创。”
“你们去吃饭吧,”傅千树说,“我看看能不能把箱子找回来·”·“班上有人问过屈蒙,搪塞说随手扔掉早忘记了,你看,楼底下也没有——”老大一根筋儿说,“要不就,算、算了吧……”·吕奇冲他使了个眼色,将人拽走了。
傅千树感激地向他笑笑,站在原地,冲两人挥手,意思叫他们别担心·等舍友都走得没影子了,他眼睛的光才敢一点一点地黯下去··他们下午的课连轴转,学校环卫工人辛勤至极,错过一个下午,早够清洁人员来回至少两趟了,傅千树盛赞过宿舍围合的干净、整洁,现在又宁愿被消极怠工,活在垃圾堆里都行。
·打架是野兽一般宣泄情绪的行为,屈蒙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傅千树却也没占多少便宜·他被抨击的皮肉火辣辣的,脑袋中也很空,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机械地重复抬手、再落拳的动作。
他像要溺死了,蒙蒙中抱住一块木板,傅千树迟钝地扭头,望进一双璨若星子的眼睛··傅千树如梦初醒地停下来,心脏像在洗衣机打过的毛线织物,泡过了水,却紧巴巴地全皱在一起。
他冲下楼,近乎疯狂地翻检臭气熏天的垃圾桶··没有··说好代替暂时保管,妥善安置的,他却将它们弄丢了··傅千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看青春广场上那块电子屏,屏幕常年反反复复地出故障,本来在放一支学校的宣传视频,卡在半道上,一半是定格的画面,一半是缭眼的雪花。
前边不远处是在做常规练习的轮滑社几位社员,轮板和地面的摩擦声不绝于耳··他万分懊恼地在花坛旁坐了下来,其实心里想着还可以再去步行街后的垃圾回收站碰碰运气,腿却如同灌了铅,站不起来。
也许是他也明白,成功的可能- xing -微乎其微的缘故··电话却响了··“喂”风把他的嗓子吹哑了··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岑惊鸣笑了,他几乎想象得见岑惊鸣笑的样子:“你在哪儿呢,我今晚有空,带好吃的来投喂你。”
不行绝对不能让岑惊鸣看到他现在这个鬼相更何况他还——·“今天不行,对不起啊,”傅千树说,“我在图书馆赶作业,闭馆之前都不一定能出来,明天就要交了——”·岑惊鸣没说话,只有呼吸在和着脉搏跳动。
傅千树以为他很失望,正估摸他这一身青紫要多久好全,或者约明天见面,编个理由糊弄时,岑惊鸣说:“你很忙吗”·“对,我很——”·傅千树卡住了,因为那花掉的荧屏又开始运转,而从他的听筒里,传来和视频中一模一样的声响。
傅千树火燎尾巴似的蹦起来,差点一个踉跄,险险站稳··他把卫衣兜帽扯上来,缩进森森然的路灯后面··“你在躲我”岑惊鸣走到昏黄的光束下,说。
“没有·”·“那你为什么撒谎,小树,”岑惊鸣不容抗拒地说,“过来·”·我是撞了鬼了——不,比撞了鬼还要惨烈。
傅千树百口莫辩地想着,颤声说:·“岑惊鸣,我把你的画搞丢了·”他狠狠扯着兜帽绳,“全丢了……”·☆、21 第一个吻··岑惊鸣的亲近是装在玻璃瓶子里的汽水,漂亮又晶莹,暂且密封着捧到他手上,拧开盖子才会沁凉地冒到下巴的位置。
但傅千树现下站住,那些情绪却像全部倒入水槽,碰溅的水花瞬间扑- shi -了裤腿··“丢了就丢了吧·”岑惊鸣用一颗盐溶进湖里那样淡漠的语气处决了他的错误,问及傅千树本身,对比之下的字句堪称滚烫,“小树,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鞋子只来得及“哒”地响一声,傅千树接连倒退好几步,花坛后的黑暗像张开口的狮子把他吃掉了。
岑惊鸣说:“你不出来我就过去了·”·他的话有几分强硬,那种急迫的关切拍下,快把傅千树淋成落汤鸡了·现在去学遁地术也为时已晚——不等傅千树想到后招,岑惊鸣先发制人地撞了过来,仿佛一颗温热的彗星。
他圈起胳膊一带,傅千树便再度站进光晕中,头顶播洒的橙子色的明度,更似星体划破大气层后,擦过眼底的火树银花··傅千树反应飞快,迅猛地横着手臂挡住了脸。
“我看得到·”岑惊鸣也不去动他,说··他从袖口处抬起眼,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量面前的人,岑惊鸣见他脸上“张灯结彩”,肩膀还微微缩着,反而给堵得用鼻音笑了一下。
“怎么弄的·”·“摔,摔的,”傅千树说,“我不小心绊了一跤·”·“还继续撒谎”·岑惊鸣“噗”地就把他脑门好不容易点亮的小灯泡戳破了。
傅千树十分难堪地耷着眼皮,岑惊鸣脚边正好有一个井盖,艺术系的学生把校园内的井盖都改头换面过,这一只上绘着栩栩如生的小熊猫·他像立志要用目光把小熊猫的毛发揪下一撮似的,专心致志地盯着地上图案在看。
“我生气了傅千树·”·啊,傅千树一抖,但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岑惊鸣嘴角的弧度·然后嘟囔着:“那你刚刚还笑……”·“被你气的。”
岑惊鸣更理直气壮··气得发闷是因为他,无可奈何反而扯动嘴角是因为他,他可以拿充分的自信说傅千树的一举一动都牵在自己手腕上·岑惊鸣的情绪有点反常了,他自己都知道。
平日是绣在屏风上的鸟,姿态端庄,好看,软和,谁伸出手都能在上头触一下·今天却想高唳地挣脱出来··他包住傅千树的五根手指朝下放,这次傅千树乖乖依从了。
岑惊鸣拨开傅千树的额发,灯这么一照,察觉那姜色的创可贴许是本身黏度不够,两端已经卷了起来··“好痒啊——”傅千树小声地抱怨,也想拿手摸很快就要脱落的胶贴。
岑惊鸣按住他:“别动·”·“哦,”傅千树给钉在原地,傻傻地说,“好,好的·”·岑惊鸣这才拿拇指和食指捻着,动作像一片羽毛般轻,小心翼翼地摘掉了粘在伤口上的创可贴。
这是一个有指节三分之一那么长的伤口,不深,血已经凝冻了,只是因为长,创可贴那小小一块聊胜于无的纱面无法完全罩住,锈红的印子扒在带粘- xing -的胶面上,看得碍眼。
傅千树没有很白,可那些青青紫紫也够骇人的了·他的嘴角淤了,最容易让人建构第一印象的下垂眼,右边眼眶也盘着没化开的重色··他是离离原上青嫩的草,塑胶跑道旁迎风的旌旗,围绕太阳同时进行公转和自传的小星球。
他是一切令岑惊鸣联想到蓬勃生命力的事物的集合·岑惊鸣没看过他这么狼狈,狼狈到使自己错乱的样子··当然,倘若时间倒退个十年,傅千树也会赤手空拳地和哪个男生在泥地里打架,但还是个小小少年的他,如果能和二十六岁的岑惊鸣建立深厚一些的关系,肯定要毫不保留地告诉他,喊值得信赖的哥哥讨回公道。
·而不是把岑惊鸣骗走··“谁干的”·“——是屈蒙,”傅千树招认道,“他发神经扔了你那箱画,我就把他揍了一顿,给你报仇雪恨……”·“报仇雪恨”岑惊鸣挑了挑眉,重复道。
他的手指还停在傅千树眼睑泛青的地方,只要眨眼,那种微妙而颤栗的触感就能从睫毛开始流进五脏六腑·傅千树“嘶”地吸了一口气,岑惊鸣意识到力气重了,却并没有完全收手,而是移动到唇角,蜻蜓点水地安抚他的伤口。
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好吧我又乱用成语了,”傅千树还在想着因他疏忽给对方造成的损失,“而且你也没见过他,要怪也是怪我——啊对了,我刚在考虑要不要去步行街的回收站找找看,虽说希望不大但毕竟……”·“你就这么宝贝那些一文不值的东西”·“讲什么呢,”傅千树道,“所有你用过心的事物,都是无价之宝啊。”
岑惊鸣却还在盯着他··傅千树只得自行看了眼时间,说:“要么你先回,我现在就去……”·他没能说完,而且本来是记着后面应当如何措辞,脑子里电光火石的,一秒不到就忘光了。
在这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树叶正在吹拂下沙沙作响,荣滋得就像一个相貌柔而不- yin -的男生蓄起的长发扎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叶子,通过灯火投下光影圆润的斑点。
岑惊鸣的气息仿佛拢起来的花瓣,将傅千树包裹起来··“你头发长了·”·“啊”傅千树眨巴眨巴,“可你不是觉得长一点好看吗,那个头像——”·傅千树眼睛瞪得圆圆的,由于费力睁得很大,下睑的伤处一突一突地作痛。
他傻瓜般地呆滞了大概五秒钟,才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地想到,接吻的时候应该把双眼闭上·傅千树忽地合眸,于是双颊的肌肉也跟着动了起来··岑惊鸣的指尖还盘桓在他微肿的嘴角,比浮动的空气还要轻盈,轻到似乎没有碰他,而是傅千树用感觉编造出了被触碰的真实一样。
他的唇很软,热乎乎的,让傅千树想到口齿留香的烤红薯·胡乱的比喻,他批驳自我·没有难以接受,更没有网络上,宣称被别有所图的人冒犯时翻涌肺腑的恶心。
心跳很快,想到在电影里看过的几个桥段,紫阳花架下少男少女的浅尝辄止,那时他也会想入非非地把自己代入··现实并不比影像逊色··起初,岑惊鸣的吻是有些压抑的,傅千树想,他还是会惋惜,会为他的过错怀有脾气吧。
又不能说什么·岑惊鸣不给他发言的机会了·在发觉傅千树并未抗拒之后,他撬开对方的牙关,两个人的牙齿撞在一起,像是烤化的麦芽糖似的灵魂融到了一块儿去。
傅千树不会无条件地予取予夺,他是独立的自由人,永远都没可能变成那样·岑惊鸣也不许他变成那样··所以他使了点坏,像他这个年纪的其他男人,在短短的某段时间内褫夺了心上人的理智,获得一点为所欲为的权利。
他承认罪行,但并不忏悔··“小树,”岑惊鸣鼻间温热而急促的呼吸涌在傅千树的脸庞,像蒸汽机车洁白的水雾——·“谢谢你让我重获了笔下的价值。”
小升初期间,他的成绩有了一定幅度的下滑,妈妈很担心·他们是大院里屈指可数的高知家庭,连孩子考卷上的分数都和邻里间交谈时的底气挂钩·有一天,岑惊鸣在临摹石膏像,妈妈端着牛奶敲门进来:·“这是什么”·“阿格利巴。”
他流利地回答·排线、过渡明暗、细化··母亲向来不说太直接的话:“老师是不是说作业需要家长签字”·他放下炭笔,起身去翻书包。
排线、过渡明暗、细化·妈妈的视线萃了毒,像火辣辣的鞭子·后来也没再谈以学业为重的话题,他在各类艺术大赛拿的奖状贴了整整一面墙··那天坐在出版社的会客厅等通知时他又想到了小时候,觉得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求也求不来。
连对父母而言,评判他画笔的标准都在迎合虚荣的利益,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编辑··“对不起,但恕我直言,业内似乎对您颇有微词,从出版方的角度考虑——”底下的意思他全明白。
不是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一个听过闲言碎语的人,而是本就从未走出困局·岑惊鸣知道,就算对方对当年的构陷一概不知,他也无法作壁上观地隐瞒,只为了一本画册的发行。
好在有傅千树·只要傅千树愿意看他一眼,哪怕一眼,岑惊鸣就不再是一座浮沉无定的孤岛··“价值是你自己创造的啊,”傅千树疑惑不解地退开一点,脸红得厉害,说,“谢什么——看在你这么虔诚致谢的份上,勉强原谅你连声招呼不打就……就——”·嗯岑惊鸣眉眼一弯,等着他的下文。
傅千树挫败地发现他太有招数了··只要岑惊鸣这样笑,他就说不出重话来怪他··☆、22 处处吻··傅千树坐在车里,才发现厢内看到的校外和之前日复一日行走过的地方不一样。
从窗框望说说笑笑的学生,多数只来得及瞧见腰部以下的一截·有个玩轮滑的摔了,从地面打出成片惊呼,傅千树按住把手,还没去拧,岑惊鸣呼气声贴在他后背,说:·“做什么”·“哦,”傅千树痒痒道,“我、我没带换洗衣服,还有牙刷毛巾——”·“家里有备用的,别折腾了,”岑惊鸣笑笑,说,“当然我主要是不想你再跟那个人打照面。”
傅千树应了声“哦”,由着岑惊鸣将他手指一根一根带下来,半握的拳摊平,放在大腿上·在那个举动之后,他吐苦水似的讲了遍来龙去脉,愁脸说明明恨不得绕着道走,待会却还得和他分外眼红地在一个屋睡。
岑惊鸣冷不防地问:·“要不要去我那”·……啊傅千树发了个怔,他看着岑惊鸣的方向,路灯光被切得很碎,他油画质地的脸涂上叫人格外动容的色彩。
“我是说,虽然刚在辅导员那装过可怜,屈蒙不敢无理取闹,只是气氛尴尬,不过,鉴于你面前站着一位总要想方设法好好表现的追求者,你还有第二种选择·小树,考虑一下”·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傅千树脸一红,甜丝丝的吻好像再次漫延,又烫人得很。
所以就是烤红薯啊,勾起馋虫地向马路对面跑,得到一只后在两只手间翻滚着捧来捧去,甜味攻占了每一个细胞,要囫囵咽下又不能的感觉,就说不清在急什么··人在进食时很难好好思考,他面对感情也是这样。
当然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婆娑树影间眨了眨眼,那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车开到大路上,傅千树问:“对了,你带的什么”·“一个蛋糕,算是投桃报李吧。”
岑惊鸣这才让他看清,把盒子递过来··傅千树指头缠上装饰用的丝带,是个很漂亮的蛋糕,莓红的表面像一种绒料,码着纷纷呈呈的水果·他欢喜地说谢谢,想到从下课起肚子里就进过两杯茶,正准备吃,岑惊鸣看都没看,还端坐着,却精准地擒住了傅千树靠里的手。
“不许吃·”·“哈为什么”·他控着方向盘,冠冕堂皇地说:“因为你一出事就撒谎,惹我不高兴了。
我决定让你看得见吃不着,至少饿到到家的时候·”·“岑惊鸣你心眼好小啊”傅千树嚷他··车里暖洋洋的,岑惊鸣也是,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车流当中,面对前方,可单从侧颜仍旧看得出他在笑。
像白烈烈的- she -线下有麦芽糖,化进傅千树的指缝内··他笑吟吟地补充:“除非让我再亲一下·”·“你得寸进尺”傅千树不服地说,“不吃就不吃呗”·话这么讲,他到底没有把到手的东西还回去。
“覆水难收”嘛·十字路口是一次红灯·岑惊鸣趴在方向盘上,扭过头,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傅千树··他扬扬嘴角,吐出一口气,没办法地撑着座椅,上半身向傅千树倾斜过来。
“啵·”·这动静只在一刹那,微乎其微,像平日最爱拿洗手液在掌间搓出泡泡,指侧与指侧连出一层透明的膜·青蛙的蹼似的,张到极限时在空气中撑破了。
就是这样“啵”的一声··傅千树麦色的皮肤,但红了还是很明显·岑惊鸣喜欢看他的脸颊一点一点变熟,如愿以偿之后就坐了回去··“行了,尝尝看,”他说,“不知道你具体喜欢哪种水果,只能挑了销量最高的款。”
傅千树拆着花里胡哨的带子,突然问:“岑惊鸣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孩子了”·“没,怎么这么问,”岑惊鸣从镜子里看他,“还是说怀疑我的取向”·不了不了,傅千树摆手,低下头想了会儿,道:“就是——你对我的方式……”·太过温柔。
就连- yin -阳昏晓交织处那个失控的吻,也只是隔着靴子轻轻地挠·认识岑惊鸣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思想有多活跃,看到岑惊鸣的一举一动时总在脑中自动生成譬喻句。
不停地构造也不会江郎才尽·不是他见多识广,是岑惊鸣带来了崭新的语言··但在没有全部想清楚之前,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饿驴,不停跑着去追吊在前面的苹果。
苹果固然好,但驴不一定,它只是从前没见过别的··他想两个人身份换了——岑惊鸣成为绝对- cao -盘的那一位··岑惊鸣明白过来,说:“哪些行为你不适应,都可以及时告诉我。”
“别对我太,太迁就,”傅千树卡了一下壳,“像……像吕奇对他女朋友,我不希望这样·”·“你不喜欢的我一一改,”岑惊鸣将车速放慢了些,说,“绝对没有把你当姑娘,想让你服从什么的——绝对没有。
但是小树,我对你的喜欢和你室友对恋人的喜欢没有不同·保护你,支持你,如果哪一天你亲口告诉我你对我也有感觉,我还想绵绵不绝地索取你·”·他十分潇洒地单手握方向盘,半伸臂弯揉着傅千树的头,继而挠了挠他的掌心。
木棉镯子闪闪发亮··“‘像’是多么正常,因为我爱你和千千万万异- xing -间的相互吸引本质无二·”·人和人不一样·爱与爱也各有所差。
但灵魂平等,情亦如一··对你的渴恋每天以十进制增长·早起从清凉的牙膏塞进口腔起想你·我是一副被评头论足过无数次的画,精致,但没生气,你在还不懂我的时候就为我点上了眼睛。
在校门口站成一棵树,从来不知道J大的风景这么耐看·陪你数桥上风化了的刻砖·吃了一顿饭还要约下一顿,你一个S市人怎么那样能吃辣·可以的话和我一起养家里的猫好不好。
她有点过重,但吃得不多,别担心·我会把和我谈恋爱的好处列成一条长长的清单,从第一条密密麻麻写到最后一条·又怕浮夸·说到底只是一句话:我会全心全意善待你。
岑惊鸣开进地下停车场,熄火,说:“到家了·”·“嗯嗯好的”·傅千树是那种一吃东西就顾不上的人,这才发现到了,手忙脚乱想把只吞掉一小半的蛋糕重新装起来。
纸盒重新拢上,顶面的暗扣他怎么也合不好··“小树·”·“哎”·“鉴于我又在你一个字没提及它的情况下向你表了白,”岑惊鸣眼中潋滟道,“我想讨点奖励。”
傅千树手一抖,下意识抬起头··——是他所有想干的事中,再纯粹甜蜜不过的一个讨赏··因为傅千树以前不懂,没有遇过,这很可能是他正慎重思索的初恋。
岑惊鸣有足够的耐- xing -,等傅千树做出选择··他这次伸了舌头吧,傅千树迷迷糊糊地想··还有蛋糕和浆果的味道,混在岑惊鸣- shi -热而柔软的触感中,像撑起一杆甜腻腻的桨。
☆、23 剥落·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从那天起,岑惊鸣像变身成一个接吻狂魔,他借宿时从流理台端走什锦麦片要亲,帮忙把猫咪掉下的毛发收拾掉要亲,连在路上,都会突然兴致大发地把傅千树拉进鸟音啁啾的荫庇下——尽管从来都是一触即分,手脚比光速还快,让傅千树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后悔。
傅千树后来又到学校几个交流群里贴过寻物启示,一直是音讯全无·但岑惊鸣说他有备份的扫描件,真掉了也无伤大雅··“就当是个新开始,”岑惊鸣替他把翻起来的衣领抚平,“你说过的,沉浸在那些画里的我看着很不开心。
所以,不妨陪我把这一页翻过去,好吗”·导师也很快回了电话,说学校小题大做,谁年轻时没干过架,又提起屈蒙一塌糊涂的学业,只叫傅千树放心。
过了两日,屈蒙就搬去了和他们隔着偌大一个网球场的宿舍楼·傅千树想请客庆祝,吕奇和老大认为他才是除暴安良的那一个,三人欢天喜地地搓了顿火锅,最后还是AA制。
生活就这样又恢复往昔的平静·傅千树不相信能解决得如此顺利,毕竟J大校规严格,用个大功率电器都要通报批评的那种,便认为是自己幸运··“才不是,”岑惊鸣说,“如果你并非学业有成,人品端正,就很难得到老师的垂青和学姐的保护了。
要是对室友也像屈蒙一样尖酸刻薄,其他同学更不会那么坚定地成为你的拥趸者·小树,任何事情都是真心换真心的·”·傅千树一听,从翻译文献上抬起头,没想到岑惊鸣会为了夸赞他这么“杠”。
他正在吃一根棒棒糖,白色塑料棒很短,所以傅千树总会把它整个儿地含在嘴里,岑惊鸣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子:·“实话哦·”·他俩正是在指间森罗的店里,姑娘们把一切尽收眼底,吃吃笑起来。
傅千树纸糊老虎般地刮他一眼,抬起书本挡住自己的脸··布偶猫叶子跳上沙发,咪呜、咪呜地叫着,傅千树正要伸手去抱,岑惊鸣制止道:“别动,它这样是饿了,喊你去添食,不让它吃东西又要和它玩会被挠。”
啊这样,傅千树搁了东西,起身去找猫粮··“小树也是一店之主了哦”一个店员妹子去端送好的外卖,看见他装满食盆和老板的猫毫无障碍地互动,打趣道。
傅千树咔嚓地把糖都咬碎了,忙口齿不清地说:“不不,你误会了——”·“都来吃饭吧·”岑惊鸣给他解围,对傅千树笑·他的眼神很干净,又促狭,盛着傅千树揣了明白装糊涂的东西——短暂对视就能让傅千树无来由地心慌意乱。
两人心照不宣地和女孩子们围在一起,傅千树边扒拉几口,边歪着头观察在大快朵颐的猫主子,叶子一伸出粉红的舌头他就连米都忘记去嚼·岑惊鸣怕他噎着,玩笑- xing -质地赏了他一记爆栗。
傅千树护着脑袋,不轻不重地白了他一眼··“下午回去吗”·“嗯,”傅千树想起来,又说,“对了,我明天要往家里走一趟。”
岑惊鸣了然地笑笑:“周末愉快·”·身为一个土著,傅千树一个月回去两次,每每都被妈妈耳提面命地念叨·这样来想,岑惊鸣甚至没和他提过父母,更别论回去探望。
他邀请过傅千树参加好友聚会(就在下周了),却几乎不见相互走动,只一个叫喻宵的,谈到名字的频率高些·岑惊鸣生活轨迹的运转极其规律,干什么都淡然若素的,总让傅千树难免地想,他们和岑惊鸣的关系比萍水相逢究竟强上多少。
当然,这些人肯定能够接受他,就跟店里小姑娘说以前想破脑袋要给岑哥介绍对象一样··可是他父母呢·在何方境况如何关心过岑惊鸣吃饭添衣,工□□好吗他们知道岑惊鸣在感情上的倾向·傅千树状似不经意地说:“可能安生不了啦。
我妈总说腰痛,你想象得到不,她多大的人了还怕看医生——所以我明天就算软硬兼施也得带她去做个检查·”·“这种事确实马虎不得·”岑惊鸣看他喜欢吃那道炸鱼丸,把自己碗里的分几个过去。
“对嘛,”傅千树有点心虚地观察着他,尽量用平平无奇的语气说,“你也多注意阿姨和叔叔有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哎我发现他们就算特别不舒服了,可能在电话里都只是顺嘴提一句,搞得每次一接通我都恨不得把每个字抠下来记着。”
岑惊鸣还没说话,有人从外面推开门··“您好现在可以做指甲吗”·“嗳好,”坐最外头的姑娘草草吞掉嘴里的饭菜,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说,“您对款式有什么想法吗,我们家与众不同的是可以定制——”·应声的就是最近新来的那个女孩子,资质最浅却最勤奋,这一行常常忙起来不知天昏地暗,岑惊鸣经营理念上虽有创新,毕竟躲不开服务行业的病灶。
见小女生兴致勃勃地开始和顾客勾兑需求,岑惊鸣也得去一旁指导,以防做坏了甲面··傅千树还见过他低声下气地为学徒的失误道歉的样子··和他一样,岑惊鸣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小树,”他站起来,揉揉傅千树的头,“谢谢你·我爸妈……身体应该都还硬朗·可惜过年那会我只来得及在门厅潦草地望上一眼,就被轰了出去。
他们……暂时还不太能接受·”·顾客一来,大家便各忙各的,也不管有没有吃完,饭菜会变得多透心凉·傅千树和店宠叶子一大一小地窝在沙发边,碗里食物还在冒着热气,却难以下咽了。
想到岑惊鸣用那一套家庭影院陪他看近来几部好片,天气再不好也可以开着空调吃冰淇淋,那一桶奶油制品从外壁渗出水珠,把他腿侧衣料打- shi -,隐约看得到一点形状。
所有的小心思拿来对待傅千树,像众星拱月·知道傅千树嗜甜嗜辣,老不让嘴巴闲着·饼干·爆米花·海苔·小包的鱼豆腐·周日下午甚至翻出了份辣条。
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想到他磨咖啡豆·嘴里老要念几句什么,好像记不住步骤·埋头然后抬起来时会向面红耳赤的傅千树笑,问他在干什么。
有一只乖巧的猫·在艺术方面存在傲人的天分·自己创业也蒸蒸日上·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唯有傅千树在他展现的温馨下剥出最里层的那种孤独——当墙壁粉刷完的,铁盒一般的房子呈现在眼前的时候。
是浓得化不开的孤独,才让岑惊鸣变成黑暗中发光的水·傅千树以前老在河岸上看他,看得一无所知··“不吃了么,又发呆”·傅千树瞒他:“嗯,到嗓子眼了。”
岑惊鸣就是发现他魂不守舍,看顾客只想做个简单的纯色,才又坐回来的·见他明显正起疑心,傅千树按了按滚动的喉结,逼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饱嗝儿。
·傅千树拿眼看着岑惊鸣,眨了眨,问:“阿姨他们,是因为你不喜欢女孩才——”·岑惊鸣盯着傅千树看了一会儿,避重就轻地说:“仅仅算一部分。
我的活法和他俩心理预期相差太大,闹崩也在所难免·”·“对不起·”·“好了,给我道歉做什么”·傅千树不愿告诉他自己回忆到那栋装修得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人呆在一块才稍微活泼起来的屋子。
他竟开始希望岑惊鸣抱他或者吻他一下,但岑惊鸣这个节骨眼又看似没想法了··“拿的什么”·傅千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手中的饮料。
岑惊鸣看清了上头的商标,问:“怎么不喝,不喜欢”说着想帮他拧开··傅千树当然不是挑食更不是力气小到盖子都拧不开,条件反- she -地挡了一下说:“不是不是,放着我来”·他竟然十指扣在一起,放在唇边,闭眼念念有词了几秒钟。
“到底要干嘛”岑惊鸣好笑地说··“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傅千树兴高采烈地拧开瓶盖,看了一眼,向他展示,“‘能’”·岑惊鸣这才注意到饮料包装上几个大字:你能一夜暴富吗开盖揭晓·“能和不能不就50%的随即概率,”他觉得傅千树真是可爱极了,“你也这么迷信呢”·傅千树竖起食指在嘴巴前嘘了一声,辩驳道:“傻啊你岑惊鸣,抽到‘能’的概率肯定和‘不能’不一样,这是欧气的证明,命运石之门的选择”·“从商业角度,为了讨好顾客,‘能’肯定比‘不能’的盖子多,所以更不稀奇。”
岑惊鸣扳回一局··傅千树惊讶地半张着嘴巴,睫毛颤颤的·好像——确实是这样哦··“我错了·”岑惊鸣主动服软,举起两只手投降,又笑起来,“你就那么想暴富呢那,如果有钱的话要做什么”·傅千树不假思索地道:“一半给我爸妈,他们想怎么用怎么用,反正我自己以后出社会能赚嘛。”
岑惊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笑:“嗯·”·“一半给你开工作室,”傅千树声音变小了,眼睛乱瞟,“画画也行做设计也行,自由自在的,还不用看人眼色。”
岑惊鸣愣住了,傅千树鼓起勇气直视他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决定倾过去抱住岑惊鸣的肩,脸搁在硬邦邦的骨头上,须臾间立刻松手,站了起来··他完全是情不自禁的,后面压根不能细细解读这个行为,慌张地说:“那我就先走啦,周一见”·接着就旋风般地冲了出去。
真是……岑惊鸣在姑娘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也难得地不好意思了起来··电话却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信息泄露过分严重啊。
岑惊鸣联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直接拒接了··却又孜孜不倦地打过来··“喂”·“岑、岑惊鸣——”·他面上一怔,脚给牢牢钉在了原地,像无法动弹。
那边的女子仍在啜泣:“你救救我吧,求你救救我,我要过不下去了,钱老师他……他——”·“你在哪儿”他竭力让自己冷静,问。
他记得不久以前,某个混沌的夜,在黎明到来之前挣扎于毛骨悚然的场景之中··站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抬起头,看见连唯一的那扇窗户都被横竖参差的木板钉死了,只漏出一点聊胜于无的光。
他看不大清四周,正要出声,发现自己拿着一只手电筒··岑惊鸣拧开电筒,一束笔直的光爬在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他进行调整,让其对准前方··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黑暗中宛如无故伸出百千只手,徐徐捏紧他的喉咙。
岑惊鸣瞳孔收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电筒的光毫无章法地挥舞,映- she -到后、左、右,再度定格最前面··四面八方都放着各种少女不同姿势的画像,她们不着一衫,面庞清丽,动态扭曲,诡异得像黑黝黝的树枝上沾着露水的花瓣。
她们都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他数年以来,不断重复的梦··也不是梦··☆、24 熟果··故事必须回溯来说··余秋十八岁过后,觉得自己化身成一种什么奇特的植物,到了夜里,才在沙白圆月下,成熟而芬芳地淌出蜜果的汁液。
彼时她刚拿到F大的录取通知书,学油画·暑期大大小小的聚会上,同学们把“后会有期”说了一遍又一遍·余秋告别时只挥着手,嘴皮上下轻轻地碰撞,“那拜拜喽”,因为觉得讲出“再见”就是许下承诺以后一定要至少见一面。
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用脚趾想都不可能·就像蒲公英,鼓着风一吹,畸零地飘飘洒洒,就谁也找不见谁··余秋大一入校,开学典礼那天的早上,新生必须每人徒手搬一把椅子到体育馆。
从宿舍过去的距离不短,余秋气喘吁吁地抬头,见人头攒动,黑芝麻点一样··她突然生发创作的冲动·比如绝大多数人日后回想起这一天,都会觉得在穿透浮动的白雾过后,到达的却是更为迷茫而漫长的四年。
碌碌的虚无·好题材··“同学”余秋的思绪戛然而止,她把被汗- shi -的刘海拨到一边,看清面前举止拘谨的男孩子,那男生伸出手,道,“我帮你拿吧”·余秋会意一笑:“当然。”
她和这个化学系的男生谈了为期一月半的恋爱·像小孩子·两个人在游乐园里,马戏团的表演总水泄不通地围着大把人,男生说“这些情侣老爱挡着视线”——是讲许多男友让女孩子骑在自己肩上,大呼小叫地看演出。
余秋说,“我们不也是吗”,男生登时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应“是、是哦”··放旁人眼底是纯情,但余秋只觉得乏味·连接吻都不敢,左顾右盼半日才做贼似的在额头啄一下。
懦夫·她在心里无情嗤笑·况且什么都不懂,看画展连梵高和莫奈都分不清··梵高、莫奈——姜和蒜的区别哎·于是只能规规矩矩去上课,到下半学期才有所好转。
最爱听钱知希先生的中美史——全院女生都喜欢他··像从民国时期的画报上剪下来的人,第一天上完课,余秋就说·“可是他发际线堪忧,迟早要秃哦”,室友调侃道,惹得余秋不管不顾和她吵了一架。
第三天两人又手挽手地去钱知希的教室占座,冰淇淋从咖色的蛋卷往下化,粘得手指像女孩们的情谊,甩不掉·余秋也只在中美史课上的表现像正当年纪的小姑娘。
钱知希四十出头,教授·再枯燥的知识点也能旁征博引,叫人入胜·来上课时西装革履,头发甚至还要打上发胶,全部梳上去的时候露出整个前额,“发际线真的高噯”,余秋一想到,登时忍俊不禁。
她在最前排,声音已经很小,但仍然明显·钱知希正巧讲到两个段落的间歇处,捏着粉笔看过来:“嗯”尾音还有些笑的意思··那是余秋头一遭确切地和他四目相对。
从前都是挤进一堆脑袋里,他的眼睛燕尾一般地掠过而她连一个字都未曾遗漏··后来余秋才认识的岑惊鸣·是大四的学长,不费吹灰之力便保了钱教授的研究生。
她去画室的时候,会看到岑学长放在里面的作品·第一眼就觉得震撼··“看呆了”钱教授把一杯茶端给她,“不如给我说说”·她的声音低如蚊呐:“很、很感人——”·钱知希笑了:“又不是上课点名让你回答问题,放松一点。”
“是真的,”她的勇气回来了,“就像是把黑夜烧出窟窿的灯·”·老师点了点头,笑得更厉害了,到这个弧度,眼角才开始扩起皱纹。
不知为什么,明明得到一个笑的回应,余秋却觉得他对答案并不满意·自小出类拔萃的她终究开始掏空心思地想怎么去讨这位师长的欢心,连他故意将手覆上她的手背都浑然不知。
她在画室渐渐如鱼得水,这三年老师带的都是些学长,众星捧月似的热热闹闹领着余秋去逛展览,说和尚庙里终于掉进来个宝··岑学长尚未毕业,已经尤得教授器重。
余秋去找老师改画时,他总窝在前厅,仿佛烈焰蓬勃的红日,不知疲倦似的·待画改完,余秋会和岑惊鸣一起回去··他那时还有个男朋友,自动化专业的,余秋知晓他的- xing -取向,却觉得不像恋爱。
一同吃饭才聊到是对方先告的白,岑惊鸣顺其自然,某天散步,在那人闷声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时回了句“你认为呢”·自然,他无疑是个称职的男友,就算冰天雪地,只要对方开口就可以把热包子带到楼下。
“师兄你这也叫谈恋爱吗”·和她的理解不一样·余秋早慧,于情感上,更追求一场灵肉相撞的crush·迷乱、滚烫,不顾一切。
果然他们还是各奔东西,参加完毕业典礼,在花坛边分的手·那个男生就要前往大洋彼岸,说“You are just moved by me”——明明是他甩的人,看上去却比被甩的更加难过。
站在余秋的角度无法指摘岑惊鸣,不过觉得他太清汤寡水·她这样说的时候,岑惊鸣拿走了她面前的酒,换成橘子汁,柔和也认真地道:·“傻姑娘,静水流深并非不是表达情感的方式。”
他大哥哥似的摸摸余秋脑袋,“你还是太年轻啦·”·她讨厌被说年轻,讨厌总有人认为她稚嫩幼弱;岑师兄也不例外·余秋望着他沉默地饮下高度数的鸡尾酒,而自己对着可笑的果汁,有种冲动即将破茧而出。
下一周起,岑惊鸣很长时间没到过画室·余秋和教授畅谈古今中外,当嗓子因为多言及缺水而沙哑才会想起四年级的学生们已正式毕业·难怪师兄与他们暂别。
对,“他们”·余秋爱惨了这个词·她一直是最好的,以后也要,期末中美史她会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名·钱教授已经愿意带她单独去看展览,从吴道子说到大卫·霍克尼。
在纪念品商店里他甚至要赠她一根镂着圣母像的吊坠,“我也给你师兄们送手表的”,余秋磕磕绊绊地拒绝,像个得了口吃的病人··钱知希说“那好吧,等你期末成绩出来再说,老师决不食言”,笑容中有一种了然的失望。
后来,余秋才知道那个笑是再明显不过的隐喻··她零星听说过老师和妻子关系不和的传闻,却在他兀地从后面将自己圈进怀中时才想起·不·不对。
不行·不要·余秋才喊了几声海藻般的长发却像生进口腔里·“你难道不喜欢老师吗”,钱知希的呼吸荏苒在她玲珑的耳垂旁·她根本想不到温文尔雅的老师力气能那么大。
手从腰·到温热的腹·颤栗的乳·少女- xing -征的两只,像沉睡的白鸽··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我是被你唤醒的——从你来课堂的第一天起”,野兽的肢体直挺挺的,傲然地说。
其实是瞎话,在庞德诗里读过,那些天真仰起的脸不过任君采撷的花瓣,却成为余秋戳不破的谎言··那楔子把她刺穿,原来刀刃早就悬在头上了,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彻底落下。
余秋□□地躺在床上,却更不如说是沉进海里·她混沌地在天花板上拼凑出老师妻子的脸,听说他们也有个孩子,可能因为这个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余秋突然开始恨她。
恨她遭受非人的痛苦把自己产下,又让自己将非人的痛苦延续·她不明白口口声声说的,承载酒神精神的行为能让她既疼痛,又耻辱··钱知希排练过数次似的从枕头下摸出那条项链。
玛利亚温柔的笑容在不同语境有诸多释义,而她看到的一定是最丑陋的那种··原来他从不认为送不出去·他将礼物戴在双眼噙泪的余秋锁骨前,这饰物如此沉重,随时都要把她勒死了。
难怪她只有学长·难怪岑学长说毕业去散心会让他开心·“就像把黑夜烧出窟窿的灯”——岑惊鸣跌入谷底的那一天,余秋才明白钱知希为何不满意这个喻句。
因为黑夜是不允许有灯的··☆、25 奔流··傅千树倒没想见回家后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帮忙照顾孩子··其实也并非什么烫手山芋,带好表姐家那对孪生姐妹就行,两个小丫头出生时傅千树还抱过。
这代赶上的好时候,娇生惯养点很常见,不过这俩却没那些坏毛病,一个赛一个地听话——就是没大没小的,大概觉得他年轻只喊傅千树“哥哥”,怎么说都不听。
·“在外边随口喊喊可以,大人面前不行,”傅千树试图纠正,“这个是辈分·”·两个中的姐姐从善如流:“好的哥哥”手就指到遮阳伞下支起的零食摊,央求说:“哥哥我们可以吃糖葫芦吗”·“一起分一串都可以,”妹妹细声细气地用商量的口吻,“妈妈总是担心我们的牙齿,好久好久都不让尝一次。”
傅千树被逗笑,早摇了白旗,说:“不如你俩一人一根”·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拍手叫好,傅千树付完钱把晶莹的山楂果分给她俩,想想午饭也快准备就绪了,便领着往回走。
正好电话打来,他一接,妹妹就雀跃着说:“我也要听”·“我也要我也要”·傅千树怕一不留神孩子跑到大马路上,拉到长凳前排排坐了,才摁了个外放道:“岑惊鸣”·“是我,” 岑惊鸣的嗓音经由扬声器渲染,“在做什么”·相比之下更为顽皮的妹妹扯着傅千树的袖子,自己凑上去,说:“哥哥你讲话超级好听呀”·“啊真的吗,谢谢你。”
“发生什么事了吗”傅千树问··四下生意盎然,春光如水,摇荡着碧天薄云,街道上层层叠叠的苍叶·傅千树还记得不久前它们明明才仅是萌发的嫩芽。
风一吹,顺着它的方向便淋来洋洋洒洒的柳絮,下雨似的·他把兜头满脸的绵软的白拍掉,听见孩子的叽叽喳喳,周围的虫音,人声··那么活跃的环境,他只觉得吵闹。
因为鬼使神差地,傅千树从那些字句中感到岑惊鸣并没有表现的那般开心··应该发明听诊器一样的话筒才行·好让他在另外一端,听见心脏的律动和所有的哀乐喜怒。
“没有,只是想你了·”岑惊鸣顿了顿,直接和小女孩搭上话说,“你是谁哇小树在跟你们玩游戏吗”·小姑娘不假思索地报了自己名字,笑得辫子一甩一甩,说:“我是哥哥的女朋友,我们在公园约会呢”·“听上去十分浪漫。”
岑惊鸣咳了两声,却还在笑··傅千树这回才听到喧哗中零星的几句话:“你又在医院”·“放心,我只是顺道来办点事。”
“那你刚才嗓子怎么了”·岑惊鸣沉默了片刻,道:“抽烟呛着了而已·”·哼哼,双胞胎姐姐抓住了他的把柄,一本正经地说:“大哥哥不乖,老师说过吸烟有害身体健康”·“说得很对,”岑惊鸣声音郁沉,“所以你要好好监督你的男朋友哦。”
“切,我是她姐姐啦”·傅千树适时打断:“要不我下午就——”·“那我先挂了·”他用笑把傅千树的话堵回去,“晚点再联系,好好玩。”
傅千树闷然地听着嘟嘟的忙音,太古怪了,岑惊鸣这种诉一半遮一半的行为·“走,回家·”他说。
两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也发现他情绪低落,缄声不语好一会儿,嘴角还沾着糖渣的姐姐拉了拉傅千树衣角,踮着脚尖把还剩下的半串吃食递到傅千树眼前·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张嘴咬走一个,抬手帮她把腮边东西擦干净。
妹妹还在好奇地睁大眼睛:“刚才谁呀”·酸甜的滋味从舌尖漫延,及至整个苔面,或许因为牙关紧阖,又生生拧出苦涩来·傅千树平复了一下,说:“是你情敌哦。”
+++·傅千树鞋还未换,先见到他爸踩在凳子上,正要把一个画框往墙上挂,忙喊道:“爸您放着我来”·“没事,”傅爸爸侧头看了他一眼,说,“我瞅着你带回来这挺好的,正好做做装饰——老觉得家里太空了。”
“快别忙,”傅千树扶稳椅子以便让他下来,“这不是用来挂的·”·啊傅爸爸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刚敲上去的钉子旁边一圈裂纹,说:“不是买回来的装饰画啊”·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我哪有这么慧眼如炬呢,”傅千树自嘲说,“是岑……是我一朋友送的。”
“哪买的”·“是他自己的作品·”·“他画的”傅爸爸摆了摆手,傅千树让开,他将靠背椅搬到一旁,推推架在鼻梁的眼镜,后退了几步,再仔细端详了一下傅千树置若珍宝地捧在手上的物件,连声赞叹,“太厉害了,小小年纪胸中就有如此沟壑。”
傅爸爸在机关工作,年逾五十,加上素有接触,近年时常和几位老友品鉴书画·和如今许多附庸风雅的人不同,这却是几名有真才实学的人物,傅爸爸为此常说自己水平微末,无权和他们并排而坐。
傅千树怀中正是前两天岑惊鸣赠予的新画,起先很随手地将稿纸卷起,拿皮筋箍着丢给他,笑说“别沮丧了,丢就丢吧,再送你一张就是”,他铺平画纸,却像在万花筒里看到大千世界。
回校后,傅千树特地托人帮忙装裱工整,吸取上回的教训,决定周末带到家小心保管··图幅内只见金光破云,河上粼舞,自下而升的高楼耸立,雾气稀薄,正是将散而又未完全消逝的时候。
这样写实又不失浪漫的笔触,确乎是岑惊鸣原先少有的··傅千树语拙,只会说好看,说见到这幅画就由衷地开心·他一面催两个孩子快快洗手吃饭,一面不明觉厉地听着父亲的溢美之词,尽力多记几个字,想等见到对方把这些话告诉他,告诉他,他是如何为人所极力欣赏的。
树木又寸树:你当真没关系吗·鸣涧:安心·鸣涧:[表情]·鸣涧:天气很好不是么我也挺想和你们一块去的·他发来一张从窗子向高空仰拍的蓝天。
傅千树垂眸,听出他话语中几分失落,在相册中找了找,把不久之前拍的几张照片通通发过去·岑惊鸣却再没回复了··“爸,”他突然问,“你不是常和协会里的叔叔阿姨见面么”·见他点点头,傅千树揣着希望提议:“那能不能把刚那幅画捎去给他们看看”·“可以啊,你不提我还想问呢,”傅爸爸欣然道,“是你学校的同学几年级的”·“F大油画系的,已经毕业有三四年了,”傅千树说,“他现在有自己的铺子,和原本所学关联没那么密切……不过我知道,但凡有一点点机会他都不会放弃画画的。”
父亲见他语气认真,便也敛容保证:“我会尽力而为·”·父子俩又说了几句,因为妈妈在厨房喊需要帮忙,傅爸爸就赶紧进去给她打下手了。
见双胞胎聚精会神地坐在电视机前,傅千树安下心,长长出了一口气,把一直黑屏的手机倒扣着放在桌上·才过须臾,他又神经质地将它翻过来,解完锁停留在微信的对话页面,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要说岑惊鸣还是个很难缠的对象,看得出属于那种一旦谈恋爱就很投入的类型,当然并非有些人定义的轰轰烈烈,可细水长流地包裹起来的方式会让当局者知晓他是很难被放手的。
有好几次他们仅靠挂着语音,各干各事,也能一直维持到手机发出低电量警告··所以傅千树明白,一定有什么他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过,或正在发生··岑惊鸣取笑他是小孩子,可真正面对小孩子时傅千树才摸得见自己毕竟已经一节节挺拔的骨头。
他已经做不到毫无顾忌地让在乎的人为自己担心,但也有权利在对方产生同样想法的时候,主动向前走一步,来到他的身边,拥抱那难言之隐的秘密··傅千树神游一般地摸上额头的伤口,短短数日,那里已经结痂脱落,露出微红的新肉了。
“妈,”他扬声说,“菜会多的那部分量帮我装起来好不好待会我带回学校晚饭吃·”·“你不是明天上午才走吗”他妈妈疑惑道。
傅千树借口说实验室有急事,心不在焉地吃完一顿饭,回房换了衣服踩上鞋,匆匆忙忙就跑出门去··他很清楚正常情况下和岑惊鸣说话是不会那样的·正常的心情,应该像拧开瓶盖的可乐,咕噜咕噜地欢天喜地冒泡沫。
现在却如同糖分过高的饮料洒到手上,怎么搓也搓不掉,洗也洗不净,只无限地感到难过··☆、26 微光··“就知道你在这儿·”·岑惊鸣回过头,对来人端出一个笑容:“谢谢啊喻宵,否则的话,凭我自己联系不到私密- xing -这么强的医院。”
“跟我客气,”喻宵用受不了的语调道,瞥他一眼,“去吃火锅怎么样”·“你喊薛崇吧·”·喻宵这才摆明姿态,手搁在肘弯,指尖敲着,说:“你有个我很讨厌的毛病晓得吗,就是心肠太软——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活成这么辛苦你何必把他人的选择当成自身的过错”·“人在世上,谁都辛苦,”岑惊鸣冷静地望向他,“喻宵,你- xing -子要强,又顺风顺水,很难明白还有许多万死难销的伤痛。
当然,但凡未曾亲身经历,就谈不上绝对的共情……可亲眼目睹以后,总会去想能不能帮上一点什么·”·喻宵如鲠在喉,半晌,只得叹了口气,学着对方的样子把身体压在生锈的护栏上。
岑惊鸣在抽烟,栏杆下方的水泥台处已经摆了好些烟头,垫着一张展平的面纸·这么心乱如麻的时候还在讲究细枝末节,不愿给他人落丝毫麻烦,所以岑惊鸣不愧是岑惊鸣,大约确实轻易无缘瞧见他真正落拓,颠倒神魂的模样。
这是一个二十几平米的废弃阳台·很快晚上六点,虽说仲春白昼渐长,例常的配额也几乎耗尽,天光暗蓝·岑惊鸣手上的橘红烟火一抖一颤,灰尘扑簌簌地坠落,在这枯败的色调里,喻宵还是觉得他像一排黑键中的白键那样润泽鲜明。
余秋那件事,倘若换作喻宵,见前方无路,会掉头向其余地域找寻,而岑惊鸣却无法眼睁睁地注视他人被拖入野兽凶猛的罪渊··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随你,三年多了,还是没变,”喻宵拍了拍他的肩,说,“但饭也得吃火锅就算了,晚点出去找个地方边吃边从长计议吧。
我现在要去联系几个媒体朋友·”·“你要谨慎些,”岑惊鸣想想,说,“余秋……毕竟是女孩子·”·喻宵苦笑:“乌合之众的尿- xing -我能不清楚吗,能避免的自然尽量避免——不过,惊鸣,有些东西也是她必须面对的,包括你,你们都得做好心理准备。”
岑惊鸣点了点头··“走了”喻宵挥手道··还是这么风风火火·他这朋友最厌麻烦,可倘若出手,就会锲而不舍地帮到底。
岑惊鸣敛眸笑了笑,他垂下手,让这一支烟自己慢慢烧完,傅千树送的镯子往下滑,磕在铁杆上清脆的哐当一声·他今日思绪事务,种种芜杂,甚至没能好好同对方说几句话,但愿他不要太生气才是。
想到傅千树就有了力量·手镯,项链,戒指——难怪人们会如此钟情于这类圆环状的物件·岑惊鸣拨弄着镯上木棉,让手镯箍住衣袖,一截一截地向内推了七八厘米,一直到无法再前进为止。
就是这种感觉,像有弹- xing -的橡皮筋,缓慢而微热地推进,终究把他牢牢套住··他深深呼吸,片刻,岑惊鸣捡起台上的垃圾,团在掌心,走回过道,迈向余秋病房的方向。
+++·“插座是在你背后吗”·坐在床上的女孩颔首,向侧边让了让,岑惊鸣抱歉地一笑,将充电线连着已经自动关闭的手机·屏幕中央开始冒起绿色泡泡,他想了想,没有忙着启动,而是倒扣放到床头柜的盆栽旁。
岑惊鸣将椅子拉过去,余秋重新坐直,她正用五颜六色的小纸片叠千纸鹤,每做完一个就放到大玻璃罐内·她似乎完全沉浸其中,但脊背绷得仿佛一根向两边拉至最大限度的琴弦。
在空气的怔忡中他甚至几次错觉自己听到了危险的铮鸣··他清楚余秋一定有话要说··“还没来得及跟学长说谢谢·”良久,余秋才道。
从前有个词叫命如草芥,即使现代医学发展到目前的阶段,人体说脆弱也仍旧脆弱,油尽灯枯,有时可能就是瞬息之间·她被从边缘拉了上来,形销骨立,手腕处的伤痕犹如深壑,裹着厚厚的纱布。
余秋一低头,侧脸和额前的头发挡住眉眼和大半轮廓··她那会儿还不是这样的·聚餐吃烤肉时想方设法要离烧烤架远一些,因为升温的炭火可能损坏佩戴的隐形眼镜。
总归不愿意戴框架的,说是呆板·哪怕熏出眼泪也会扭过头先擦掉,小口小口吃食物,穿着白毛衣整个过程下来都始终一尘不染·“竭力保持形象”大抵是小姑娘的特权,骄傲又烦恼。
·岑惊鸣喉结动了一下··“我也要谢谢你,”他说,“咱们多久没联系了,小秋——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刻,你却还愿意告诉我。
谢谢你的信任·”·余秋捏着彩纸的手指颤栗起来··师之不师的那天起余秋就不再喊他师兄·有一回岑惊鸣过去取要填的表格·客厅没有未完工的画作,也全然看不到每次都要把地板搞得一塌糊涂的材料。
“所谓秋老虎,就是会让人闷得喘不过气”,钱知希笑道,神情自然,亲切,可不自觉地又把敞开到肩部以下的纽扣重新穿过缝隙··余秋却穿着长衣长裤,包得像个蛹。
提线木偶一般地笑着,感觉钱知希的眼睛里要爬出两把剪刀,绞断她的咽喉·余秋五指抠着桌面,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即将破土而出的,不堪的隐秘摁回地核··她养过一盆小小的绿植,阳光穿透窗扇,跃动在肥大的叶片上时内心会有短暂的快乐。
是艰险地从身体里榨出的高音·余秋起先对应该浇多少水毫无概念,常常一发呆,回过神才发现多余的水都从盆底溢出来,濡- shi -了她的衣裙··那植物萎去的某个午后,余秋知道迟早自己也是会溺死的。
她携带烙入血肉的耻辱多活一日,便是离终途又近一天··“再帮我最后一个忙行吗,惊鸣学长,”她说,“画室又进了新的学妹,钱知希跟我提分手,我明白他在故技重施。
终止在我这吧·我不想再看见别的女孩子重蹈覆辙了·”·余秋只愿求仁得仁··后来她是见过当年的男友的·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余秋甩掉他的一年半后才不期而遇。
他身边有个小鸟依人的女生,自己拎了满手的购物袋,冲她落落大方地打招呼,于是擦肩而过·余秋发现她竟然还清晰地记得,吻她额头的时候,男孩子赤红的耳朵——如果在辉芒下,甚至有纤短的绒毛。
这种细枝末节·像在塞满旧衣服的柜子里一枚樟脑丸,挥发殆尽,某天打开时那种气息却仍然浓郁·不是忘了,只是不愿唤起·可惜她已经为人所摘下,果实里爬满了敲骨吸髓的虫子,流出浓烈熏人的汁水,等着风干。
“爱”字随处可见·任何人都想说爱·然而余秋在真正明白它是什么之前,蛰伏在内心的渴恋就被杀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于昨日··“学长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她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如果我当时能勇敢一点,你就不会被排挤,被诽谤,钱知希就没办法得逞——你那么优秀那么有天分,本来可以继续深造,扬名在外,办自己的画展。
这几年我却连来看看你都不敢,是我懦弱,都是我的错,我就该——”·“哎你们听说没,姓岑的是个同- xing -恋”·“gay就gay呗,难不成你还恐同活在上世纪呢”·“呸要不是他乱搞,鬼在乎他弯的直的——还有还有,院里早就在查他了,说学术不端,毕设有抄袭嫌疑”·“卧槽真的假的这种渣子怎么能保上研F大也这么随便”·“鬼知道哦”·……·岑惊鸣闭了闭眼,又睁开。
窗外万家灯火,那些沸反盈天的声音,终究被吞噬在唾手可得的光明中··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不是你的错·”他给了学妹一个温暖的拥抱,“小秋,我们的世界怎么可以允许让被伤害的人道歉——这是不对的,应该被纠正,我们一起加油,不管多困难都别放弃好不好”·余秋浑身发抖,口不能言,却终于抬起了头,令岑惊鸣得以看进她的双眼。
那里面盛满她此生燃烧得最为光耀、坚定的火簇··“惊鸣”喻宵敲了敲门,一脸疑惑,“你认识一个叫傅千树的吗他给我来了电话,问我是不是你朋友,知不知道你在哪,你有没有出事,语气十万火急的,我感觉都快哭了——”·岑惊鸣眸中光芒一闪,才反应过来,看向黑屏的手机。
☆、27 心解··傅千树挨了顿批··要说他这张嘴,好的不灵,麻烦事一提一个准·前脚刚进地铁站,后脚就收到条微信说头先写的程序跑不了,让回去一趟。
东西是一个组来做的,出问题的那截代码源自研二的师兄,傅千树在流程中魂不守舍,频频犯了一些堪称低级的错误,才会招致导师的指责··“算了,今天暂时到这儿吧,大家去吃饭,”涂教授在眼镜片后看了他们一圈,“孩子们,时不我待呐成日漫不经心,哪天错误一旦酿成,无力回天的时候后悔有什么用”·大伙便三三两两地走了。
傅千树想了想,将地上几个草稿纸团拣起来,他端着垃圾篓,正直身,涂教授拍一拍他的肩膀,说:“下回实在有事请个假就好,我的话又不是圣旨,一次不遵行,掉不了脑袋,啊”·他还要说什么,涂教授把活儿接过去,瞪大近视千度的眼睛搜寻纸屑,见傅千树点了哑- xue -似的,无奈地摆手道:“傻孩子,快去吧,可别挡在这儿妨碍我了”·“谢谢老师”·涂教授望着走远的爱徒,摇了摇头,感慨:“嗨,年轻真好……”·傅千树是知道涂教授为何心情糟糕的。
他有一位名声斐然的同窗好友,近来由于窃取他人成果,即将终止学术生涯,而揭发者正是涂教授自己·为人师表,从来都不仅仅在知识上授业解惑那么容易,傅千树至今还记得他叮嘱台下学子要固守本真时,语重心长的神态。
他唉了一声,站在二基楼下的路灯旁给岑惊鸣去电话,呆滞地听着另一边空灵的机械女声一遍遍播报“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日尼玛,哈老子一跳”打这儿经过的男生冷不丁瞅见昏光下杵着这么个人,吓出了方言。
学校的第二教学楼,简称二基楼,是计院的大本营,因设计得天花板低矮,回廊宛转极似迷宫,所以流传着诸多J大异闻·不怪路人会一惊一乍·饶是傅千树,为了在楼底找一辆可以骑行的小黄车,也兜了一大圈。
他迎着夜色,把脚踏蹬得呼呼响,没过一刻钟就到了指间森罗,或许因为行之匆匆,铁卷帘并未放下,只潦草地扣了一把锁··傅千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全被汗- shi -了,衣服和脊骨紧紧地贴合,风一吹,透出一层凉意。
他咬着嘴唇,手指摩挲着锁头的纹路,曳荡得门上风铃噫呜作响··出事了对不对出的是什么事岑惊鸣人在哪如何找到他·商厦里灯火葳蕤,揉在傅千树眼皮下,却似琉璃的碎渣子。
可能岑惊鸣一点事都没有——只是忘了充电,只是酣梦正沉——然而他根本无法让自己不左思右想·他真的非常非常在乎岑惊鸣·这种心情竟然像剥一枚咸鸭蛋,外面有一层坚硬的保护壳,敲开了,汩汩的流黄控都控不住,染色了大半的手指。
电光火石间脑海飞快闪过什么,傅千树竭力抓住了彗星的尾巴,再次掏出手机··+++·“——就是这样,”傅千树说,“幸好你朋友的那家酒吧能在网上找到电话,也幸好接线的小哥听见我说想联系他老板,而不是预订包间时没直接挂了。
那个朋友又给了我喻先生的号码·”·“你在哪儿”·傅千树打了个喷嚏:“还是你店门口呀·本来我还想去你家碰碰运气来着,结果走了没两步,才意识到那两天都是坐在你车上,根本记不得路。”
岑惊鸣抬头看了眼挂钟:“不早了,小树,快回学校吧·我朋友还在医院,我挺担心的,会留到很晚·你睡一觉,明早起来我立马去找你好不好”·“不好,”傅千树一票否决,“岑惊鸣你为什么一直没理我啊”·“实在太忙,”岑惊鸣暂且不打算让傅千树接触余秋的事,便耐心道,“一时很难顾上,这边也不方便,手机没电关机,好容易才闲下来找到地方去充——”·傅千树闷闷地“哦”了一声。
岑惊鸣倚着墙,过道上支起简易的钢丝床,横七竖八地爬布在视野内·这是专门供陪护人员使用的·说老实话,即使从不讳病忌医,岑惊鸣也称不上多喜欢这种地方。
喻宵帮忙搭桥的,已经是价格不菲、隐私- xing -强的医疗机构,可纵然如此,在鼻端沉浮的,依然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以及水流一般的生死悲喜··这些家属浅浅入眠,或许就在睡梦中迎来了对至亲的失去。
他忍不住往病房内看去一眼,透过窗户,余秋正将玻璃罐里大把异色的纸鹤倒在床上,洋洋洒洒地铺满惨白的被面,然后一只一只地重新数好··这里就像一个孤岛,傅千树的声音之于他,便是浮木。
“小树”岑惊鸣听到汽车的喇叭,“你到马路边了仔细车辆——”·“岑惊鸣你把医院名字告诉我。”
“我都说了——”·傅千树停下来,立在公交站牌下,说:“那我也告诉你,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的面才肯放心·你口口声声叫我有委屈了不要瞒你,你自己呢扔画的事你讲一半藏一半,今天你心情不好干脆把我晾了一天。
对,或许你怕糟心的事影响我还是认为我根本不会注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其实也才八点过,站台内滞留着不少候车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一旁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关切地投来视线·傅千树红着脸,垂下睫毛,音量愈发地小了,喃喃道:“算了,我说这个干吗·”·岑惊鸣报了医院名。
“啊,你等等我没听清……”傅千树忙不迭地道着“借过”,别开相挤的几副肩膀去看班次信息··岑惊鸣于是再说一遍,柔声道:·“不急。
小树,多早晚都可以,哪怕你不来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好远啊——我以为你肯定在就近的地方,”傅千树摸着被他的话音烫到发痒的耳垂,“想什么呢,我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行了,车来啦,我先挂掉·待会见·”·“待会儿见·”·傅千树上了车,投两枚硬币进箱子,愣愣地看着它们掉入币海,听见身后的催促才返神,走到车尾找位子。
他再傻也听得出岑惊鸣的意思,那么撩的一句话,他又不是智障而且一入耳,傅千树就想到私下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岑惊鸣贯来不曾躲避傅千树的眼睛。
他还记得一起坐在桥下的草坪间,目睹长河东流,他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岑惊鸣·太精准了,每次他一把脑袋偏过去,对方就会认真地与他对视·岑惊鸣和小孩子说话甚至会自然而然地半蹲身子,使视线和小朋友持平。
这既是难能可贵的温柔,又是炽热自信的强势··表面看占了便宜的是傅千树,偏生事实上胜券在握的却是对方——岑惊鸣对他的了解比反过来他对岑惊鸣的多太多·谈什么年上恋,信息不对等想想就虐得伤肝。
“臭毛病,”傅千树忿忿地说,“全部都得改”·他支着下巴,去望玻璃上自己幢幢的倒影,又有点好笑地咧了下嘴··算了,要是揶揄他能让岑惊鸣恢复一贯的强大温和,傅千树也甘之如饴。
毕竟,在说那句话时,他终于听到了岑惊鸣今日头一遭真挚缠绵的笑意··下车之后,岑惊鸣又来了消息,说这一带灯少,夜路不好走,让傅千树开一下那个共享实时位置的功能,自己去接他。
好像就是微信里面的吧傅千树成功找到那个界面,调好之后果然看见两个人的头像在一点点靠近··他其实有晕车症的,可看见这个,之前在腹腔内排山倒海的炫目感便烟消云散了。
也可能由于他光顾着留神自己的心跳··傅千树的生日在八月,高中毕业的时候,还是未成年·七夕前两日他终于满十八了,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实在无趣,便买了张电影票。
因为这时正值周末而七夕在工作日,手挽着手的情侣简直随处可见·检票入座后,傅千树感觉自己真是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单身狗的清香·他看着屏幕上的情节,这是部公路片,当主角轰轰烈烈地开始一场没有尽头的冒险时,傅千树注视那一望无际的国道,荷尔蒙调动起的所谓野望却堪称平常。
不过是想有个人,可以在影院光影交织间,轻轻地同他握一握手·共享一大桶爆米花,一起把可乐盖上的吸管咬瘪··又或者像现在,使用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技术,却让他觉得格外浪漫。
傅千树边走边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挥了挥手··“红灯”岑惊鸣提醒道··傅千树只好如梦初醒地把迈出去的那只脚缩回来。
·这一处算是城市中心的偏远地带了,车不是很多,不过遵守交通秩序而已·傅千树弯起眼睛,对着岑惊鸣笑,料想自己在对方眼中指不定有多傻··灯光跳转,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去。
“你吃饭了吗,”岑惊鸣扬了扬手中的袋子,笑着说,“刚才看到有卖煮玉米的,应该很甜,如果没吃的话先充充饥·等会我带你——”·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傅千树揪着他的领子,急切而笨拙地封住了他的话。
☆、28 同归··我们说,表里如一,说,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但岑惊鸣什么都忘了讲,什么都忘了做·他的身体成了灵魂的赝品,神魂游出来,浮在半空,才得以俯瞰清楚对方的脸。
傅千树闭着眼睛,车辆的灯光接二连三,跑过这张动情的面庞,让他想起碎阳下- yin -明流转的画舫·每一个棱角都戳在心上·这时终于解析成功,发现原来是一个吻。
而傅千树又确实不擅此道·来势汹汹地压上来,却只能将唇覆住,连那上下两片软肉都在发颤,半晌才试探地用舌尖浅浅舔舐·那一刻像戒心全卸的鹿垂头弄乱了溪面。
后头的鸣笛尖锐,伸出触角刺破秘密似的,傅千树抖了抖,拉着他袖子的手正要垂下去——·岑惊鸣反身把他圈在灯下,加深了这个吻··也不知抽了多少,竟然连细胞都勃发着烟草的气息。
傅千树笼在葱郁的味道中,平时见着谁手中点起火都要退避三舍的,现在倒没觉得难受··尽管这次的接触已经不算温柔·岑惊鸣长驱直入撬开他齿关的时候,傅千树鼓足勇气睁开眼,目光描摹他的睫,墨羽下淡淡的青色,由于咫尺之遥只能露出一截的,挺拔的鼻梁。
他亲人时是这个样子啊,以前都不晓得·冥冥中,傅千树觉得他脸上有种方生方死的伤愁··但那种怅惘极其短暂·用力的亲吻抹平了疮疤,而且很快,傅千树也顾不上留意于此。
他们的牙齿撞在一起,情迷之中他仿佛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样迎合,舌头与舌头难舍难分,如果人真的有三魂七魄,这一吻结束,他身上通共的二分之一都将让渡给对方··岑惊鸣抬手帮他把卫衣帽子重新翻好。
傅千树大口大口掠夺空气,连眼中都泛起了水纹·他看见那只给他整理的手是从自己背后抽出来的,刚刚一直垫在脊梁和灯杆之间,所以长长久久的亲触过后,也没让他觉得难受。
“主动到这个地步了,就没什么要告诉的”·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傅千树波光粼粼地望着他··岑惊鸣用指腹擦了擦他冒出一颗血珠的嘴角,叹着气说“抱歉”,想将人牵住,见他右手拎了东西,只得去寻左边掌心,轻轻地攥好。
“这边公交停得早,估计你得去我那过夜——”·“有的·”他说··岑惊鸣退开半步,展眉笑了笑:“嗯”·“我这人不太懂穿衣打理,审美也挺糟糕,细究就成绩好些这一个勉强算优点,但天天在象牙塔,外头冷啊暖的一概不知——怎么说,总归比不得你,”傅千树动了一下,岑惊鸣以为是要挣开自己,作势要松手,却被牢牢地握紧了:·“其实想也明白,很多事情你一个人足以处理得井井有条,可是我老忍不住瞎- cao -心,你说有点麻烦然后没回电话,我就放不下。
怕你有苦难言,靠——我甚至想你别是被碰瓷,或者卷进啥医闹了吧”·他扬着头看岑惊鸣,后者摇了摇头·想想也是,这么天马行空又不是拍连续剧,傅千树被自己蠢到,无奈地笑了下,继续说:·“不管怎样,我对你知之甚少,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跟阅历啥的没关系,我没想找借口,就纯粹因为我做得不够。”
他长长吸了口气,“我没谈过恋爱,但乐意去学,你好好教教我,下次别说送东西,我打包票各方面都会突飞猛进·至于以后肯定还要再多读几年书,但听人讲补助啥的都很优渥,咱俩处我绝不会给你添加无谓的负担。
我以前喜欢打篮球,当码农之后就宅了,不过最近爱上骑自行车·不懂做饭,热衷刷碗,打扫屋子也很在行·别的一时想不起来……欢迎你随时问。”
傅千树总算说完了·他来的时候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反复排练,那会还是惴惴不安的,一气下来突然就很轻松坦率·他胸腔内的空间其实再小不过,被岑惊鸣的名字填得满满当当,一半牵连着纠葛,一半则维系起欢愉。
他终于把烦恼排了出去,于是全心全身在为那种再明显不过的感情,而鼓动不止··“小树,你所说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岑惊鸣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温和平静的样子,他的问题却不好招架。
然而傅千树注视他晦明各半的脸,心中已经很明白了·他在手上加了点力气,好让岑惊鸣离得更近些,直到整副面庞都罩进光里··“倘若你仍认同从前的你,”他轻声道,“不妨,和我在一起试试”·他的话语仿佛历经千锤百炼,又利落又顺畅,却仍是由心而发地坦诚,晶莹剔透,容不得一点点的猜疑。
他都把自己整个捧给了岑惊鸣,却还要云淡风轻地提议,要不试试,没有半分半厘死缠烂打··就像一只小流浪猫,会蹭他的裤腿奶声奶气地撒娇,赚一把颗粒状的猫粮,行人若想离去,便迈步与其分道扬镳。
只是在黄梅雨落的夜晚,在地面发光的水滩前,又突然出现,目光灼灼地等待与人同归··“一如既往·”·岑惊鸣说··晚上还有月亮,被车马川流的十字路口吞得幽暗,到了四寂无人的小道,才兜头盖脸地氤氲出朦胧的气氛。
树叶摇落,在风中沙沙地响,刷动出窃窃私语的感觉,他们就这样牵着,一个人拎了便当,一个人拿着玉米,傻气得可以··傅千树回过味,心跳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剧烈了,想起那一大串现在自视幼稚无比的话,有种即真似幻的盛大幸福感。
“你干嘛抽那么多烟啊”·嗯,岑惊鸣抚上袖口,问:“难闻么”·“不会不会,”他解释,“就是觉得你很少沾这些嘛,一下跟上瘾似的,猜是有事。”
“确实遇到些困难,”岑惊鸣用大拇指摩挲他掌心的纹路,笑道,“别怕——身在局中,偶或是会产生无力的感觉,但我很肯定这条路要继续走下去。
以后再烦也不会‘酗烟’了·”·“真的”·其实不晓得为什么傅千树甚至觉得岑惊鸣身上始终有一股香味,挠得他心痒,总想黏糊糊地凑上去。
“真的,”岑惊鸣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小树,对我而言你比其他一切都更能叫我获得慰藉·”·傅千树浑身发热地应了,等神返一些,便察自己被抵在一处荫庇下。
“再教你一次,下回可要记得怎么亲人·”·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树,又高挺又浓密,叫不出名字,只是瞧来便觉气势磅礴·它遮出一片光线的死角,方便岑惊鸣结实而无碍地把他吻住,津液与津液交换,发出暧昧的声音。
四周又黑又静,只有情动的水音和风中的碎响,这里像快被世界遗忘了,却是傅千树会永远记住的珍地··对方穿的牛仔裤,并不明显,可仍然很热地硌着他,傅千树抖了一下,岑惊鸣顿了顿,替他拂去肩头落叶,放开了人。
可不足三秒,傅千树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又抱回来,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的颈窝··“我相信你,你也要信任我才对呀·”他有点委屈地说··岑惊鸣的力量有些失控了,仿佛他们是两团面粉,决计要被揉到一块去。
傅千树的确想清楚了·想清楚爱情有海枯石烂也有一地鸡毛,想清楚在荧屏里情人到亲吻就会切镜头,而现实中,往往一切才刚刚开始··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岑惊鸣还是松开了他,轻声笑着说:·“我信,但不能再继续了,否则我怕忍不住。”
☆、29 潮缓··傅千树昨夜和岑惊鸣在医院行走一遭,回来倒头就睡得人事不知,直到夏季的先兆侵入锐阳,光浪漫过窗台,傅千树才热得隐隐醒转,翻个身把褥子踢开。
“哎呀”·他哼哼唧唧地打掉给自己掖被角的手,眼睛睁开一条缝,周围像海绵泡开在鸭绒黄的潮水里,傅千树茫然望着天花板,接着才醍醐灌顶地叫了一嗓子,也不嫌闷汗了,把盖在腹间的织物扯到鼻前,眨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早安·”·岑惊鸣一开口那种笑吟吟的语气还是很能抚慰人,傅千树整个放松下来,彻底把脸蒙进床榻··“还没到周末呢,先洗漱吃饭,我再送你去学校好吗”·明明说着催促- xing -的话,但岑惊鸣声音不快不慢,让他想到雨洗过后微岚动云的晴空,总之有种温软的催眠感。
傅千树睫尾一动一动的,嘟囔道:“不上了,没逃过课的大学生活不算完整——”·“谁昨天说自己是学霸的一夜之间人设崩塌,嗯”岑惊鸣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说,“其实原本可以带你去店里玩,但人来人往,我又不在,怕你坐不住,还是先返校比较好。”
“你不在为什么”傅千树耳朵竖了起来··“不放心我朋友,还得去医院,而且,她也托了我一些需要打点的事。”
他知晓岑惊鸣在指间森罗上耗费的心血,身体再不舒适都坚持每天两单定制,这次说旷就旷的,前一天傅千树本想顺道探望也被以“她暂时不方便”为由暂拒了,弄得他担忧起来,问:“你朋友的病很严重吗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地方”·“没有生命危险,”岑惊鸣拍了拍他的脸,“其余的,未经允许我不能擅自告诉你,不过没关系……别瞎想,能迎刃而解的。”
哦行吧,傅千树自下而上地注视那张稍稍严肃的脸,想,这毕竟还涉及第三个人的隐私呀·然则他为了电话另端若无似有的低落才破釜沉舟地说了那一席话,躺着一想,未免生出拳头打进棉花的无力。
“再睡五分钟”·真拿你没办法,他听到对方这么说了一句,身侧床沿的凹陷重量又增了些,岑惊鸣微凉的手指上移,轻轻揉弄起他的头发。
这还让不让人赖懒了,傅千树原本要抗议,心跳连结着皮肉,径直撞入鼓膜,结果几分钟一过,意识飘飘散散,干脆就给忘了··岑惊鸣拭去他额头那层汗,说:“改天得换个薄点的被子。”
可不是吗,傅千树敷衍地“唔”一声,马上快睡过去了,岑惊鸣突然拿住他手腕,将傅千树拽了起来,在唇上浅浅印了一记··牙膏很好闻,这回他是彻底清醒了。
+++·最后还是去当乖学生·傅千树坐在车上把沿途经过的各个路口尽数记了一遍,岑惊鸣见他两手扒在窗上,关切地问:“怎么,是不是里边太闷”作势要把玻璃摇下来。
“没,”傅千树全神贯注地盯着,“我就怕以后又忘了如何走·”·我真是拣了块宝·岑惊鸣屈指在方向盘上抠了一下,眉峰挑蹙,片刻才把那种恨不得将其拆吃入腹的冲动平复下来。
“记不得就记不得,”他说,“因为我一定会来接你·”·“那也不成,”傅千树很坚持,“你听说过哪个不会认自家的路的,要酿成笑话啊。”
他见已经开进大学城才扳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地乖乖坐好·见岑惊鸣看着挺精神抖擞的,打了个哈欠说:“不行我真的好困……”·“辛苦了。”
岑惊鸣很自觉地说··傅千树摆了摆手,其实眼睛亮晶晶的,就是状态不大振奋·岑惊鸣夜里也折腾了好一阵子,先是想到有关余秋的详细盘算,渐渐便填满傅千树的模样,他们竟然就这么水到渠成地走在了一起,从哪个角度看都幸福得不可思议。
虽然不约而同地分了房,可一墙之隔就是对方,即便明白是幻觉,他也情不自禁地屏息,去相信自己听到了那人呼吸浅浅的律动··所以天明之后才主动承包了这项叫早服务,不为别的,看见他四仰八叉舒舒展展地躺着,才有脚踏实地的真切感。
某种程度而言他俩可算同在天涯沦落,岑惊鸣也想不出再好的安慰话,只温声说:“中午回去再睡吧·”·“嗯嗯,”傅千树打开门,原地跳了几下,见车子又将启动,大声叮嘱,“你也要午休记得按时吃饭”·岑惊鸣眼波如水地深深望着他,抿唇而笑:“好。”
傅千树看着车子驶出主干道才进的校门,到底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睡眠不足晒晒太阳毛病就能好一半·他路过- cao -场,脚步轻快,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停下来看了会儿不知哪个系的学生踢球。
·学校每年春夏交接的时候,就会把这一片的树全给砍伐,栽种新的,有小道消息说是拨的资金太多花不出去,真假先放一边,俨然成为了一个传统·光芒投下来还是蛮刺眼,傅千树却能嗅到生机盎然的鲜活,他圆圆地瞪着双眸,望着足球高高扬起,砰地撞得整个铁丝网摇摇欲坠起来。
傅千树跟着场边替男朋友看守衣物的几个女孩,咧嘴笑得开怀··他就这么谈恋爱了,不能想,一想到便会兴奋·然而思绪却漫延开去,联系到初次相遇,他抬头而对方弯起笑眼的那个刹那。
他在瞳海中分明瞧见礁石和惊涛,万水勾勒出一个泛白的漩涡,不知深浅不诺安危,傅千树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如此回忆,何止是一见钟情这四字形容得尽··“老哥你去哪浪了,才来”·上午是门大课,傅千树到教室时简直要座无虚席,好在吕奇给他占了个位。
不过往常,因为吕奇要跟女票腻歪,傅千树都会自己找地方,这会只得退而求其次地跟小情侣窝在中后排··“待会看不清板书了哎·”傅千树很没电灯泡的自觉地说。
吕奇白他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哦”·可惜老师的字实在写得太小,傅千树象征- xing -地努力了会儿,决定今天就放纵自己一把·半堂课过去他还在不住划拉手机,吕奇惊诧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抬起脖子去看,傅千树就像多长了一只眼睛“唰”地就把屏幕遮了个严实。
吕奇只来得及瞧见一堆花里胡哨的小广告:“你不会在上啥黄网吧”·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滚蛋·”傅千树怼完他,嘴里鼓着气,把自己搞得像只青蛙。
好奇心害死猫,傅千树晓得吕奇不会善罢甘休,这下就跟身边装了个□□没差了,只好收起手机,心不在焉地转笔玩·骂归骂,他刚是在一个同- xing -交友网站取经,也千真万确。
岑惊鸣与他断了联系那几天他甚至下过相关的视频,深更半夜插着耳机线打开,然而总归是开了个头没能继续下去·时光回溯到若干年前,去告诉当时的自己有朝一日他会去干这事,估计傅千树打死都不会信。
这种片子大多相当直接,文件名是一串乱码,看进度条手指一拉就可以带完,根本没有所谓的剧情,两个男的几分钟就脱得一干二净,四肢交缠地拥倒在床上·傅千树记得不清楚,但当时为了刻意表达细节,那种舌与舌痴交,舔舐和吮吸的声响都相当露骨,现在一勾连就仿佛响在耳边。
那会他心乱如麻,似乎也并未产生那种生理上的反应·傅千树扔开□□似的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在黝黯中无比刻骨地描摹出岑惊鸣拿着烟,在橘红的光斑前冲他勉强笑的样子,只觉得皮囊之下有什么在一阵阵地发痛。
人的情感,是一种极端复杂的事物,不能用书本上的理论一以概之·傅千树或许无法看下那些画面,但岑惊鸣靠过来,他是能感到那份逐渐和对方水乳融合、频率相近的情热的。
如果那一天迟早会到,无论近在眼前还是尚需等待,傅千树都想先做好心理准备,至少别让岑惊鸣太辛苦·在感情方面,可能是经验不足吧,他总觉得自己做得比对方少太多,也差太远了。
下课之后为了给吕奇和女票留足空间,傅千树一个人去吃了饭,回宿舍的路上还在事无巨细地规划这件事情·到楼梯口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傅千树拿出来看,接了:“惊鸣”·“小树,”对方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你能来医院么”·“当然,”傅千树说,“我现在去坐车。”
“不用,我晚点来接你,”岑惊鸣说,“小秋——就是我生病的那位朋友,想要见你一面,可以吗”·他愣了愣,旋即回答:“好的。”
☆、30 “浓秋”··“你买了花”·“在超市旁的小铺子挑的,”傅千树拉开车门,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大束百合,岑惊鸣探身过来帮他再关上门,他还要高高举过双肩,唯恐给压皱了,“学校就爱宰人……也不晓得你朋友能不能喜欢。”
蕊上清香高悬,岑惊鸣凑近嗅了嗅,见傅千树颇有点丑媳妇见公婆的苦恼,展颜道:“当然能·”·开了半个多钟,傅千树因为晕车的缘故,没有平日那么多言,等岑惊鸣给他解安全带,他才唇角扬动,悠悠醒了过来。
走路的时候,傅千树终于不能宝贝似的双手拿花了,岑惊鸣会用纤长的五指穿过他的掌缝,按着手背上的骨头,合上锁舌般地扣在一起··大庭广众之下,将显得很怪,傅千树徒劳地挣了两下,没能如愿,岑惊鸣好像把这当做一个不可或缺的仪式来执行。
他自是要遂对方的心··“哦,我昨天就想问了,”他拿眼打探着四围的环境,“这好像是个私人医院吧怎么舍近求远来这儿了,治病靠谱吗”·“嗯。”
傅千树眼观鼻,鼻观心,总感觉这一声应得忒不靠谱,简直想跟他科普下手重心黑的莆田系·岑惊鸣把钥匙装进口袋,拉了拉他,恰到好处地一笑:“别怕,是喻宵男友名下的产业。
不过联系上这儿主要是保密- xing -比较高·”·原来如此啊,傅千树默默记下·天青云白,朗照下的建筑物也在熠熠生辉,底楼一尘不染的玻璃都快映出另一个清晰无比的自己来。
傅千树拾级而上,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见空地上那些坐着轮椅晒太阳的患者,确实比其他地方要清净得多··他跟岑惊鸣到病房前,迎着撞上几个刚出来的人,为首那位就是喻宵,先前潦草打过照面。
“又来不及跟你聊了,”喻宵朝傅千树点了点下巴,后半句则是冲的岑惊鸣,“你也需要做个采访,什么时候有空”·“就现在吧,顺便一起讨论下出成稿。”
岑惊鸣放开傅千树,“小树,你先进去陪小秋说说话·”·喻宵道:“你让余秋单独见生人”·“不打紧,”岑惊鸣解释,“小秋听了我的事,主动提出要见的。
是个好兆头——倒是小树,你可以吗”·这些人似乎是……记者傅千树视线从专业单反相机移到他们胸前的工作证,尽管未明就里,却从岑惊鸣的眼神中读出一份郑重其事的托付,不加思索地颔首。
·“你别抽烟啊·”·“不会·”岑惊鸣许诺·他似乎还要再开口,踟蹰片刻,舒眉,摸了摸傅千树的嘴唇,“我很快回来。”
傅千树却没想到屋里的是一个女孩子,他说了“你好”,走过去将花插入注有清水的瓷瓶,略有结巴地说:“祝、祝你早日康复·”·余秋也软软道:“谢谢你。
——你叫傅千树我像学长那样喊你小树,好吗”·“没问题·”·“坐吧·”余秋笑了。
傅千树这才拉来一把椅子,放了个不偏不倚的位置坐下来,手搁在大腿·余秋很漂亮,属于那种会叫人喘不过气的颜值,仿佛能掠夺氧分子和氢元素·她的头发是紫色的,海藻一样垂下来,只在发尾像烫过的伤口,蜷曲起皮肉似的弯卷着。
让他想起美人鱼·曙光四起时化成泡沫的,海的女儿··她看着年纪相仿,给傅千树的感觉倒更像姐姐··余秋任由他看,或者这么讲,她也在如法炮制地,用一种仔细又不会使对方难适的神态端详他。
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学长果然不会说假话,”她恰如其分地退开些,道,“你是一个只要看过就很难不去喜欢的人·”·傅千树一赧,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岑惊鸣的情话也太——他定了定神,回想到余秋字里行间给对方的称呼,问:“你是岑惊鸣的学妹”·“是,”余秋淡淡一笑,“准确来说,我们师出同门。”
傅千树“唔”了一声以示回应,但这方起头的话题,却像卡在梳齿中的一个结,滞涩地晃在面前·余秋久久未言,半晌才问“你要不要吃橙子”,未等他作答,径去果篮里拿了一个亲手剥给他。
她的手和岑惊鸣的一般好看,皮肉附着女- xing -更清秀的骨骼,只是连甲肉都显得惨白·是鲜少沾过阳春水,极适合拿画笔的一双手··“本来应该给你切的,”余秋让傅千树接过去,说,“可惜这屋里不可能找到刀具,好在果肉都没烂,你别嫌脏。”
“不会的·”傅千树没想她能这么说··他吃了几口,护士便推着小车进来,傅千树忙让到一边·余秋拆了纱布换药,傅千树不经意间瞥到那手腕上坑坑洼洼的伤口,眼皮一跳。
深浅不一,似非一时所致,其中最为可怖的一道痕迹犹新,殷红而狰狞,像一只什么兽,咬合住那条纤细的手臂··护士动作娴熟,素白的新布转瞬将被捅破的隐秘重新覆盖,再稳好针,安置上吊瓶。
傅千树坐回原位,凝望那肉眼可见的、密密麻麻的针孔,方才还算祥和的气氛已一去不返··“小树,你知道吗,学长当过四年半的专业第一,”余秋沉声说,“但是,他连硕士学位都没拿到,就离开了F大。”
“岑惊鸣为什么——”·“是被我害的·”余秋打断了他,说··傅千树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但余秋重复那句话的时候,眸子里那种激烈、悲怆的汹情正在一点一点地稀释。
“是被我害的,”她说,“学长觉察到我们的老师——对我施加的、长期的不轨行为,向艺术学院进行了实名举报·钱知希明白他拿不出证据,即使后发制人,也‘顺理成章’地泼了脏水。
学长之前的男友在毕业季前夕与他和平分手,远渡大洋彼岸,钱知希知无从对证,便造谣学长私生活糜乱·加上学长的成绩一贯鹤立鸡群,煽风点火,引众人怀疑他是否行过学术不端,简直轻而易举。
狼藉过后,大家都觉得对钱知希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纷纷把焦点放在学长身上·他知道钱知希的目的,索- xing -办理了退学手续·”·而余秋在哪里呢。
她以匿名的方式问过律师·不是没想过控诉·——你需要确切的证据·——什么呢——唔,录音、用过的套子纸巾,你也得配合体检。
余秋上专门的这方面的论坛,看到那些姑娘去报案,细致入微的询问记录,长度、硬度、如何进行,甚至当时的经历·腥膻得不忍卒读,淋漓泣血·在好事者眼里却像下三滥的□□。
余秋扒着水槽呕吐,清理完秽物之后,从镜子看向自己的双眼·她分明里里外外属于老师了,只有虚无缥缈的思维在声嘶力竭地求救·这多么可笑·早当上了刽子手。
中美史的最高分·钱姓师门内定的研究生·瑟缩在岑惊鸣展开的羽翼下,用利刃将那柔绒绞得支离破碎的罪魁祸首··后来看过一张照片·室友不晓得从哪找来的,多少年前的老相册里撷出,是钱知希上学时拍摄的吧,可能那时的流行,穿了仿照民国学生制服裁成的中山装。
蓄过的长发扎成辫子·眼睛尖锐地刺出来·中不中、洋不洋的··他是新世纪的复古派,旧时期的不死者·一直、一直以来,讲专业课既叫好又叫座的艺术家。
“我想,连我自己都决定了要装聋作哑,学长干嘛‘多此一举’我得爱老师,也得相信老师是爱我的,否则根本活不下去·哪怕这是一条歧路,一念之间,行差踏错,头破血流都得走到尽头去。”
余秋静静地说,“直到开春,画室又多了一位新学妹,每次看到她,就像三年前的自己·我连我都骗不下去了·”·她没有哭,浑身上下却已经像在流泪。
傅千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是行差踏错——在我看来,你没有错……”·“你和学长说了一样的话呢·”余秋怔忡了片刻,笑笑说,“但我始终明白,自己是有罪的。”
她会是新闻中最不典型的“受害者”,流言蜚语妄加揣测的台风眼,无数人口口声声说不会结交的那种危险··岑惊鸣可以原谅,甚至说从未见怪过。
傅千树可以用最大的善意,竭力融入她的语境··唯独余秋不能宽宥自己··“见你一面之后,知道学长会像我希望的那样,幸福、快乐下去,我就很满足了。”
余秋扭头看向窗外,岑惊鸣正步履匆匆地闪过回廊,出现在门外,“谢谢你,小树·愿你帮我永远记住他所有的好·”·假如时光倒流,她要咽下旁观岑惊鸣昔日情感时一切的冷言冷语,慰他于未来可期的日子里,会拥抱到至为灿烂的阳光。
·她会不顾一切地脱离,挣扎,扭打,对着那剥皮舐血的眼睛拼搏出四个字··宁若一死··☆、31 塞壬·31·岑惊鸣进来,傅千树发现他又把那副眼镜戴上了,不过,身上倒只有一种类似檀木的香味。
傅千树已经弄明白了,知晓这是沐浴露的味道,和他昨晚睡下前用的同款,然而他抬起袖口,从自己体肤却逸不出一模一样叫人安心的因子,也算桩怪事··他到不久,余秋便说困了。
岑惊鸣把床摇平,直待听到平稳悠缓的呼吸逐渐规律,才示意傅千树动身··“你们说了什么”·两人进了电梯,岑惊鸣按下一楼,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傅千树两颗上门牙刮着嘴唇,都有点起白皮了,岑惊鸣了解地一笑,说:“小秋告诉你了·”·甜文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时尚流行·“知道还问·”傅千树像喉咙卡了一团纸,说。
在搓起来的纸里包着撒哈拉才会有的硕大沙砾,表层破了,让它们倒灌似的漏出来,尖锐地摩擦着气管·他是乖巧下垂的眼型,现在明灿的双眸中却有好几股情绪此消彼长地冲撞,仿佛揉碎一把金箔撒进去。
可面部其余的表象又显得空白,像是心脏的窗扉率先敞开,别的还迟钝地陷在记忆枯黄的泥淖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怎,么能……”·他遣词造句中带着停顿,说得很费力,再微妙、详尽的语言也叙述不尽,像孩童吃饭,筋疲力竭地挥动勺子,掉在桌上的米粒还是更多。
他未催促岑惊鸣开口,他们站在逼仄的电梯里,仍隔距离地注视对方,却更接近狠狠拥抱··傅千树把脸侧过去,岑惊鸣看不见他的表情了,这几秒对他而言注定终身难忘,连头顶昏暗的光都化作下进心里的雨,- shi -淋淋地流进血脉,他伸手想拉傅千树,包住他们的方匣子突然猛烈地震了一下,嗖嗖直坠的声音戛然而止·“岑惊鸣”傅千树快跳起来,“……电梯停了”··☆、32 朝暮·直到后勤把他们从电梯内解救出来,傅千树都不敢去任何能反光的东西上看自己的脸。
然后,也没多余的话,他就跟岑惊鸣回家了··岑惊鸣的车开得很稳,他坐在副驾驶,有一段坑坑洼洼的路,傅千树都能瞧见飞溅的泥点了,身体也几乎没有颠簸·对于接下来将发生的事,他们心照不宣,同时,岑惊鸣又是这么泰然自如,他入神地望着那张像是从月弯和星尖掉下来的侧脸,听见心脏咚咚不止的声音,觉得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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