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灰 by 牛顿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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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 by 牛顿下山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文案·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回首发现,滤镜加错了,是一片灰暗才对·顾行止:没文化了吧,草木灰,主要成分是碳酸钾,是一种很有用的肥料,有了它庄稼才会茁壮成长周云起:是啊,长出了您这么个大棒槌·第 1 章··第一章··遥想当年第一次带上红领巾是个什么感觉呢周云起的感觉是万分复杂的。
这就和在自家小狗的脖子上拴上绳子挂上铃铛的效果差不多··标记,禁锢,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是唐三藏在孙猴子头上戴上了紧箍咒,从此有了归属,但也失去了自由。
此时此刻那个马脸教导主任还在喋喋不休地用那带着乡音的娘娘腔念到:“同学们,啊,你们带上红领巾之后,啊,就是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以后,啊,无论做什么事情,啊,都要对得起红领巾,啊,就是对得起祖国……”·一群七八岁大的孩子,狗见狗都嫌。
一些秉- xing -纯良的被糊弄得晕乎乎的,仿佛带上今天红领巾明天就要在祖国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差点儿热泪盈眶·一些小脑筋转得飞快的,则自动在脑内翻译成如下内容:不带要扣分,脏了要扣分,带得不整齐也要扣分,总之从教导主任话里行间读出了“扣分”二字。
又过了大概一节课的时间,就连平时班里那些坐得住的好孩子都要抓耳挠腮了,马脸教导主任也终于大发慈悲,进行红领巾绶带仪式··小礼堂里,庄重而不失活泼的少先队队歌飘扬在上空,一列列学生整整齐齐地走上台,像是串在一根绳上的小鱼。
在这个小学堂里,很多同学都是第一次站在这样灯光下,一个个都大起不敢喘,将屁股后面那条隐形的尾巴夹得紧紧的·上台后只要想假人一样乖乖站在那里,由高年级的学姐学长给他们佩戴上红领巾。
戴完了互相敬个礼,哥哥姐姐门可能还会趁机看看小朋友长得可不可爱,但小朋友一般都紧张得只剩满手的汗液了··等到周云起上了台,只觉得被那灯光照得眼瞎,浑身莫名有点燥热。
一个学姐把一块红布往他脖子上一套,飞快地绕了两圈便系好了·他装作满不在乎的神色,可是眼角的余光却很认真看着将系法记了下来·他抬起头,用认真的小眼神看着学姐,标准地敬了个礼。
反倒弄得学姐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学校规模小,一个年纪总共也就一百来个人,没一会儿这绶带仪式就结束了··等到马脸主任宣布解散回到教室后,一群孩子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像是得了个什么宝贝,男孩子不拘小节直接将红领巾接下来玩,女孩子得了个宝贝总是要爱护些的,想碰碰红领巾,可是又嫌自己手上又汗,脏兮兮的,便三五成群拉着小手飞快地跑去厕所洗手,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周云起在一旁冷眼看着这群闹腾的小崽子,他在心里打赌待会儿这群傻子待会儿肯定都会忘了怎么系回去··周云起嫌他们吵,没那个兴奋劲儿,自个儿在那假模假样写作业。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坐他旁边的一个小姑娘,平时看着凶巴巴的,可是现在却看着怎么也系不回去的红领巾眼圈红红··她转向周云起,可是人家在写作业,她没好意思打扰。
她又转向人群,那里一个个兴奋得像群魔乱舞,根本没人理她·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一抬头,泪水从眼角滑过,张大嘴已经做出放声大哭的样子··这时,旁边的一双手却忽然伸过来,还特意用力拉了拉,似乎是再说,嘿,别哭。
她低头咽下了哭声,只见她原来在认真写作业的同桌正在帮她系红领巾··周云起看着身边的情况不对,二话没说接过小姑娘手里的红领巾帮她系上,还特意放慢动作让她看个明白。
系好了,姑娘低头盯着红领巾看了一会儿似乎想说声谢谢,可是看着周云起八风不动地写作业的样子,又有点害羞便把话咽了下去·没过一会儿,这姑娘又试着练习了几次便乐呵呵地教别人去了。
周云起也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好孩子,一般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就像刚刚坐他旁边的女孩子,其实别的时候哭就哭了吧,周云起都不会多看一眼·只是这时候班主任估摸着快过来了,到时候如果同桌哭了,少不了要盘问他一番,周云起懒得惹这种官司上身。
果真没过三五分钟班主任就到了,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没表情的时候也习惯撅着嘴·一帮小人精见班主任走进来了,便也自觉乖巧地回到座位上,双手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等着老师检阅。
在那个淳朴善良的年代里,即使在顽皮的孩子眼中,老师都是最接近神明的·可见知识崇拜是天- xing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在学校弄丢了··班主任姓王,她习惯说话前先清清嗓子,以示郑重。
她首先是说了一堆作业,再说了说班级扣分的问题,最后提问道:“现在大家都有红领巾了,以后每天都要戴起来·我们班要选个检查红领巾的,有没有谁主动报名。”
周云起一听这话赶忙抬起头,睁大他的双眼尽量和老师保持眼神交流·他的优势一方面体现在他眼睛有神,有种穿透力,黑白分明煞是好看,;另一方面在于他个子矮做在第二排。
其实老师站在讲台上最容易看到并不是第一排,因为就在眼皮子底下反而容易形成视觉盲区,所以老师们最容易看到的就是第二排··老师不负众望一眼就看到了他,说:“那就周云起吧。”
在小学里,检查的名目数不胜数,比如眼保健- cao -啦、教室卫生啦、广播体- cao -啦等等·其实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只是这些工作能赢得老师的信任与喜爱,而老师的信任与喜爱又决定了你在小学社交圈的地位。
所以一般大家都抢着干··周云起平时装个不惹事的乖孩子还可以,至于做这些事情去讨点欢心他是不愿意的,甚至觉得平时总跑去老师办公室帮忙拿作业的学习委员蠢兮兮的,狗腿得很。
然而他这次却主动担了下来,主要因为是周云起心里总是对这块红布头怀着隐隐的抗拒之心,为了消除这种抗拒带来的不安和不稳定因素,他决定先发制人成为控制者··当然七八岁的脑瓜子里装不了这么多东西,千言万语只汇做一句话——本能驱使他这么做。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班主任又交代了两句看时间差不多就放学了·还没等周云起收拾完书包,身边就有一团庞然大物迫不及待挤进视线里,来着是黑胖,生动形象地表明了他又黑又胖的特点。
“周云起,去不去我家玩儿我刚刚发现一个特别好玩的游戏,你去狗哥也去·”·“我不去,家里有事·”·黑胖邀请周云起去他家里玩儿其实还安着点小心思。
周云起平时的作业正确率都是特别高的,请回家里不免可以借鉴一二·然后写完作业就可以和周云起一起光明正大地玩游戏,家长碍于面子自然也不会说什么·至于狗哥,那是为了避免周云起不好意思一个人去他家才请的。
这些心思周云也懂,只是黑胖这脑袋进水的货竟然还没有发现他工作日绝不出去鬼混的规律,一天到晚还来瞎问真是烦人··虽然黑胖屡次邀请屡次被拒,但是这不妨碍他天生锲而不舍的大无畏厚脸皮精神。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请得起周云起这尊大佛··狗哥是棵墙头草,周云起不去他就不去··随后黑胖左边搂着周云起右边搂着狗哥,从背影看活像两面包片夹着一块黑猪肉饼。
他两手搭在人家肩上还在不安分地揉搓那崭新的红领巾,被周云起一巴掌打下了那黑猪蹄··公交车永远是拥挤的,今天他们放得比较晚,那些高年级的也放了,拥挤程度更甚。
然而好在他们有黑猪肉饼这样的武器,挤上去占个座是不成问题的··黑胖和狗哥家比较近在中途下车,而周云起要坐到终点站再走上十来分钟才到家··下车的时候正是霞若铺锦之时,周云起被那残阳刺得微微眯了眼。
他迎着夕阳走回家,手上不自觉地轻轻抚摸着那块红布头·在学校他没有和别人一样戴上红领巾后兴奋地吵闹,那平静的模样简直有违一个孩童天生的好奇心·但其实他还是挺喜欢红领巾的吧,这块红布头在戴上他脖子的时候与别人是一模一样的。
无论是穷是福、无论是聪明还是愚钝、无论是听话还是顽劣,刚刚戴上红领巾的他们,无限平等·他不吵闹,因为新鲜劲很快就会过去,而喜欢这种情绪却会源远流长。
周云起走到一家小木门的房子前,人未行声先至:“爷爷、奶奶·”·他喊得十分大声,确保人无论在屋前屋后都能听到··“云云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
顾奶奶正在端菜··周云起嘿嘿一笑,放下书包,跑到厨房飞快地洗了个手,然后帮忙盛饭··“云云,不用盛我的饭了,我晚上喝粥·”·“好,知道了。”
门厅里一张小小的八仙桌依墙而放,其余三边每边都坐着一个人·乡下人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爷爷和奶奶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交流着个子工作中的趣事,顺便聊聊村里人的家长里短,是不是再问上两句周云起在学校的情况。
对于陪吃饭这个角色周云起算是轻车熟路,当爷爷奶奶说起谁家姑娘不知怎么弄大肚子的时候就埋头吃饭,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当爷爷奶奶问他学校的事情,他就会奶声奶气地说老师今天夸奖我了、批评谁谁谁了。
总之,如果忽略餐桌上没有父母这两个角色的事实,那么这就是其乐融融一家的典范··吃好饭,周云起帮忙一起收拾桌子,然后喂家里看门的小狗吃饭·顾奶奶不要他洗碗,他就自个儿在附近晃悠两圈消消食,开始写作业。
顾奶奶洗碗,顾爷爷则坐在自己的躺椅上戴着金丝边的眼镜读报··周云起写作业的地方还是在刚刚吃饭的地方,他控制着自己写作业的速度与正确率,写完了就放在一边等正在备课的奶奶给他看看,自己开始预习后面的功课。
顾奶奶是个初中数学老师,周云起写作业她就备课,完了就给周云起看看作业,纠正一下他故意做错的题,再给他拓展拓展小学奥数什么的··等这一系列事情都完成以后,时针约莫指向八点,误差不会超过五分钟,周云起收拾好书包告别爷爷奶奶,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如果说辛杜瑞拉是在午夜十二点由美丽的公主变回饱受委屈的灰姑娘,那么周云起就是在晚上八点由幸福可爱的周云起变回愤怒可恶的周云起·以至于在很多年以后,周云起仍然觉得晚上八点是一个很特殊的时刻。
他的家在顾爷爷家的后面,那是一座有着斑驳朱红色大门的小平房·他推门走进去,没有人灯却还亮着,灯的瓦数不高,导致本来应该让人觉得温暖的灯光好似是搅和黑暗中的。
屋子里桌上放着吃剩下的饭菜,是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盘蒸鱼,菜上罩着个绿色的罩篮,罩篮泛着油腻的荧光·这菜也真是可怜,偏偏落在周云起家,本来鲜亮的模样变得这么死气横秋,真是糟蹋。
里屋的人应该是听见动静了走出来问到:“弟弟啊,吃饱了吗饭还热着,要不要吃点”·“不要·”·“那要不要吃个苹果,刚刚隔壁人家给的。”
周云起瞥了一眼那几个苹果,焉不拉几的甚至都起了皱皮,冷冷说道:“不要·”·周云起径自放下书包,去最里面一间屋子里洗漱,他妈还跟在后面“弟弟啊、弟弟啊”地叫他,被周云起狠狠合上门关在了外面。
他家里现在有三个人,他的妈妈有点傻,他的奶奶有点疯·她们俩精神上都是正常的,只是有着那种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的呆滞··他曾经有个倒插门的父亲,可惜死得早,爷爷那更仿佛是个史前动物,他压根没有印象。
可是他们都说他其实最像他爷爷··那个活在别人惋惜的语气中的爷爷是个十分俊朗的男人,虽然从小体弱多病但是异常聪明,自学成才地会读古书会分辨天上的星宿,一手好字远近闻名,当时应该是许多姑娘的梦中情人。
可是,穷·那个时候孤儿寡母穷得叮当响,又是个药罐子,纵使千般好,但在那个劳动是第一生产力的年代连给人做上门女婿都没人要·然后就娶了那个有点疯疯癫癫的姑娘,不知所措地繁衍后代。
家里没有爷爷的照片,周云起也就无从得知他和爷爷有多像·但是境遇却肯定是一摸一样的··那时候,孤儿寡母,穷··三教九流乡村爱情·现在任然孤儿寡母,穷。
洗漱好的周云起躺在床上,以最快的速度入眠·明天早早去学校不就又是幸福可爱的周云起了吗·他还是比灰姑娘幸运的,他只会在晚上八点与早上七点之间变成一个恶劣可恶的人,那段时间他还基本上是在床上度过的。
所以他也没有对黑胖撒谎,他的确回家有事啊·他先去顾爷爷家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孙子,等到回家之后他还会变身,他还是很忙的··那天晚上他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冷似铁的被子,即使周遭有挥之不去的腐朽的酸臭味,他还是做了一个美梦。
他梦到自己到顾家的楼房里去了··顾家前面是小平房,里面三四间屋子,平时就用作厨房、门厅和储物间,那小平房是周云起最常活动的地方·小平房后面是个小花园,花坛里植着月季和海棠,院里种着桃树、梨树、枇杷树,还有一棵柿子树,正常情况下这些果子有很多进了周云起的肚子里,还有的都被顾奶奶送到了现在在城里生活的两个儿子那里。
院子后面两栋三层高的大楼房,是两个儿子住的地方,也是周云起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他知道楼房的第一层结构可能就和小平房一样,有客厅有厨房有卫生间·那么二楼三楼呢回是和学校的二楼三楼一样吗有着一个个整齐的房间各司其职·在他无知的梦里,他踏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楼梯,楼梯又高又长,- yin -冷潮- shi -得可怕,他走得很累却没有弄出一丁点儿的声音,终于他走上了二楼。
这里只是二楼而已啊,可是周围却有白烟缭绕,小鸟成群,阳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就和西游记电视剧的仙宫一样··一场黄粱美梦,美得周云起想要长睡不复醒。
·第2章 第 2 章··世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曾思考过“命运”二字的含义··所谓命运,其实就是你的所有所作所为或者不作为都会对某一时刻产生不可知的影响。
周云起对于命运的认识,源于多年后回顾人生时忆及与顾行止的相识·没有顾行止,那他周云起多半就是个吃喝嫖赌的社会渣滓·即使顾行止从来没有给周云起讲过一道题,也从来没有训过周云起一句话,但这并不妨碍顾行止成为他与那危险世界之间的一道安全网。
就像那首歌唱的:because of you I learned to play on the safe side so I don’t get hurt上学的时候周云起在学校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除了偶尔在眼中溢出愤世嫉俗的目光外他与别的七八岁精力旺盛的狗孩子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他还聪明好学;晚上回家八点前去做人家的乖孙子,八点后变回一个蛮不讲理的恶霸样;周六周末就和黑胖狗哥出去鬼混,探索这个乡镇大大小小所能及之地。
可是到了放暑假,这种规律的生活就打破了·他可以在屋里写上一个上午的暑假作业,下午睡个午觉,让他陪着妈妈奶奶看电视是不可能的,他在家多呆一会儿就觉得身上有股酸臭味。
黑胖狗哥是有父母管着的人,不可以随叫随到·顾爷爷离退休还有三四年,顾奶奶是学校的骨干老老师,假期里忙的事情依然很多,总不能天天在家··老两口在家也好不在家也好,周云起总是在那间小平房里的。
他能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安安静静坐上一个下午,静谧得空气都凉了三度·别人看来是留一个小孩在家里看门,他自己觉得是在蹲点,等顾奶奶和顾爷爷回来·小孩子身上有种本能的纯真的趋利避害的特- xing -,谁好、谁对他好,他就会自然地去亲近。
那时候的人家多是这个样子:房子前面有一片水泥地,水泥地前有个花坛,顾家的花坛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松树,花坛外立着一棵笔直的水杉·这地方风水不错,花坛前是条小河,将村子分城河南和河北,几代人之前都在这条河里洗衣淘米。
那天下午周云起依然在“蹲点”,下午四点日头还是挺毒的,顾爷爷还没回来,顾奶奶这个勤劳一生的女人去给田地上除草·这时,周云起恰好啃完一块西瓜,走出门准备用这西瓜皮打水漂,他那双能举目对日的狗眼远远就看见有一辆四个轱辘的车沿着蜿蜒的乡村小道开过来。
四个轱辘的车是个什么概念呢这里不是大城市,村子里穷点的人家结婚早些年只要一辆二八自行车就好了,条件尚可的买个摩托娶媳妇儿·就算是车,那能看见的也是那种蓝皮卡车——顾奶奶家小儿子有一辆。
这种小轿车,应该是乡政府院里头的吧··那辆黑色小轿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就像一只金色的大鸟,它沿着道路没一会儿拐了个弯就到周云起眼前,停在了顾家的那片水泥地上。
车子里先是下来了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皱着眉去拍了拍顾家的大门,出乎意料门一推就开,他冲里大喊了一声妈,没人应·这时副驾驶座位上又下来了一个小孩,虫子似的扭下来的,然后飞快跑进屋里似乎在喊奶奶。
那时候周云起没看清正脸,但是对顾行止的印象就一个字,白,太阳底下晃眼的那种白·以至后来,黑胖狗哥周云起和顾行止约着去一片小树林探险时,周云起主动和顾行止一队,因为顾行止白白嫩嫩的看着就好吃,和他在一起肯定安全。
那个男人应该是了解到家里没有人,便先来车后备箱拿行李··周云起在一旁看着,不用猜也知道这是正主回来了·他随手丢了手里的西瓜皮狠狠擦了擦嘴,走到男人面前:“叔叔你好,奶奶刚刚去地里除草了。
你先进屋等会儿吧·”周云起不由分说帮着拿了一个小包,双手提着拿进屋里··顾澜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两手提着包,那包对于他来说太沉,他肩胛骨都高高耸起,模样甚至有点滑稽。
“顾行止,自己的事情自己干·过来拿行李·”顾澜本来都准备一手一个箱子拿进去,看了周云起又觉得不能错失这个教育孩子的机会··“来了。
自己的爸爸自己疼·我这么爱您,我来我来·”顾行止嬉皮笑脸走出来·与周云起擦肩而过时,还做了一个笑嘻嘻的鬼脸··周云起又帮着拿了行李,又去给两人倒了水。
家里没有饮水机,要么是冰凉的井水要么是热水瓶里的热水,周云起想了想还是给倒了两杯热水··三教九流乡村爱情·顾澜看这个孩子挺懂事,但又想不起来是哪家的。
“你是隔壁老李家的孙子吗”·“不是,我叫周云起,就住后面·”隔壁家根本不姓李··“那你妈小时候还和我一起玩过呢。”
这么多年左邻右舍的人他记不得几个,可是后面那户人家他还是印象深刻·这小子可不傻·顾澜在心里想到··顾澜又问了周云起几年多大上几年级,很认真地说了点长辈的套话。
顾行止知道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坐在一旁专心致志玩手里的悠悠球,不亦乐乎··这些说完一下子两边都没什么好说的,周云起不是个健谈的孩子也没有找话茬的经验,好在顾澜是个油里滚过的中年人。
这时候就得那儿子开刀:“顾行止,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啊,你那破球有那么好玩吗”·顾行止抬起头看着他爸,坚定地点点头说:“有。”
然后又乖顺地收起球放在桌上··顾行止嘴犟脾气怂,顾澜看着有些糟心··“不能这么没礼貌,和这个哥哥说说话·”·顾行止收起刚刚坐没坐相的样子,故意瞪大眼拉长脸脸沉声说:“你好,我叫顾行止,今年上一年级,马上就要进入二年级的学习。
请多多指教·”可能是蜡笔小新的cosplay··周云起这才看清了顾行止长什么样,没看错真是白,可惜他当时没文化不懂肤若凝脂这种词·小孩子的审美单调朴实,周云起当时就觉得挺好看的,特别是眉心有一颗红痣就和电视里的观音菩萨一样。
“我叫周云起,也上一年级·”·“一年级的同志,不,二年级的同志,您辛苦了·你们学校一年级会让睡午觉吗真是想回到幼儿园的时候,每天中午都能在床上睡两个小时,睡醒了还有小饼干。
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小饼干特别好吃,都是阿姨自己做的……”·那种和一个陌生人都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几十分钟的人对于周云起来说就是一个神奇的新物种。
可惜这次顾行止还没有机会长篇大论··听着自己儿子犯话痨病,没等一杯白开水凉一点,顾澜就看了三四遍表,最后实在等不及了,就对顾行止说:“你在这好好等着,奶奶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乖点,别给爷爷奶奶添乱·”然后又转向周云起,“小周啊,现在就麻烦你陪他玩会儿,叔叔实在有事,赶时间先走了·”·周云起点点头,还将顾澜送到门口说:“叔叔开车小心。”
目送顾澜的车开出去,回头看着人家亲儿子早进屋坐在那里那安坐不动如山·在周云起有限的认知里这剧情不对,不应该哭得死去活来的求着不要走吗·顾澜一走,顾行止就立马活了过来,刚刚还是一跳养在氧气充足的鱼缸里的鱼,现在就是一条能在江河湖海里兴风作浪的鱼。
顾行止往周云起身边一凑:“你平时都玩什么呀会出去玩吗我有遥控汽车你要不要玩”·周云起本来想着他原来一直在爷爷奶奶面前装乖孙子,现在人家正主来了,自己是不是该退居二线这正主虽然肤白貌美,看着怎么傻愣愣的。
但遥控汽车那几个字一下子冲进耳朵里,将还没来及发芽的那些小心思都冲飞了·还要不要玩,有哪个男孩子不喜欢的·平时再怎么少年老成也当然要··只见顾行止在他那个贴着史努比的行李箱翻找了好一阵,拿出了一辆红色的炫酷小跑车以及遥控手柄。
他先给周运气演示了一番怎么前进后退转弯的,然后大方地将遥控手柄给了他··这种东西,周云起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人家随手一递他却像接过个宝贝,紧紧攥着手柄- cao -控着,手心里都是汗,把那黑色的遥控手柄都弄得油光闪亮的。
他的目光贪婪地盯着红色的小跑车,虽然只能在这小屋里跑圈,但还是把周云起迷得不行·玩了好一阵,周云起才用余光瞟到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哈欠连连的顾行止。
他整个人顿了顿,然后背过身将手柄在衣服上蹭蹭擦掉汗,然后递给顾行止说:“你玩会儿吧·”·顾行止摆摆手,满不在乎:“你玩儿吧,这东西我都玩腻了。”
其实这就是顾行止真心实意的一句话,这东西他的确玩了很久,看周云起又很是喜欢的样子就想让对方毫无心里负担地多玩会儿·这是一个多么懂事的好孩子啊。
可惜这话到周云起耳朵里就变了味,说者无心却耐不过听者有个小心眼——这家伙是在和我炫耀呢··吃了太多冷眼的人,就算别人随意瞟他一眼,他也会觉得那目光里饱含嘲讽。
周云起的生长环境使他长成了一个异常敏感的人,可惜他只对那些目光里、嘴角边的恶意敏感——这是他日常碰到的东西,然后他就会露出自己的小獠牙保护自己。
久而久之,那些可能的善意便被周云起一并打成了恶意的种子,善意愈少恶意愈多,人就越加偏激,形成了一个死循环·敏感偏激自尊,精神上缺乏关爱和疏通,这些词一个个映衬在周云起身上。
周云起心中的小恶魔正裹挟着滚滚黑雾而来,在他心里露出个青面獠牙,先是怒火滔天再是冷嘲热讽,弹指间顾行止在周云起心中已被大卸八块,横着分了一回尸竖着又被分了一回尸。
“呀,童童回来了·”顾奶奶一手提着个菜篮子一肩扛着个锄头,又是惊又是喜,“你爸爸呢”·“奶奶爸爸有事先回去了。”
顾奶奶昨天接到过儿子电话说要把童童送过来住几天,说什么孩子他妈忙着回去照顾生病的岳父岳母,家里保姆请假,孩子没人照顾就想到老娘了·顾奶奶听力他一大堆屁话,心下了然,又是夫妻俩吵架了呗,找什么借口。
只是没想到顾澜今天就急吼吼地将孩子送过来了,她都没来得准备孩子爱吃的菜··“童童想吃什么等会儿叫爷爷带回来·”·“我就想吃奶奶做的菜,奶奶做的我都爱吃。”
是呢,人家才是正主呢,你急什么·周云起心头一盆凉水一浇,小恶魔速速退却··“那奶奶给你包荠菜馄饨吃·”·“好,奶奶包的馄饨最好吃了。”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狗屁,这小子鸡贼着呢,傻个屁·周云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最傻·这下子,顾行止真是委屈了,嘴甜是天生的,反正爷爷奶奶辈的人都挺喜欢他的。
再说他也的确想吃荠菜馄饨,鲜、香··“童童那你和云云再玩会儿,奶奶给你包馄饨去·好好玩儿,别打架·”·俩小屁孩儿一致地瞪大眼,点点头说:“知道了。”
顾行止是很想到爷爷奶奶这里来的,抛开可以少上几节兴趣辅导班以外,他觉得这里比千篇一律的辅导班好玩得多·这里于周云起只是一个无聊至极的小乡村,但是于顾行止却是一片崭新未知的天地。
周云起想了想说:“我和你到院子里去玩吧·”·顾行止来劲儿了,眼神一亮,连忙说走··周云起告诉顾行止这个是桃树,那个是枇杷树,还说桃树是先开花再长叶的,院子东边的那棵梨树果子最好吃,介绍完一圈把顾行止给唬住了。
末了,他让顾行止拿个塑料瓶来,他在草丛里逮蚱蜢·绿色的蚱蜢一般就伏在青草叶上,周云起眼见手快,一逮一个准,放进塑料瓶里,再给塞进几篇叶子,打个小孔,做成了一个景观瓶,送给顾行止。
城里的孩子来乡下那是见到只鸡啊鸭啊都觉得神奇,现在的顾行止就觉得周云起是一位知识渊博心地善良的朋友,满怀崇敬之心·孩子其实就喜欢和会玩儿的人一起玩,周云起这种野孩子就是最好的玩伴。
·“你渴不渴,想不想吃梨”周云起问道··顾行止确实渴了,说想,还加了一句:“想吃东边那棵树上的。”
周云起:“行,你等着,我去采·”·周云起走到东边那棵树下,仿佛是自言自语了一句,那个梨大,我来试试看·然后他伸长胳膊,原地蹦跶了几下,够不着。
走回去对顾行止说:“我够不着,我去叫奶奶来采·你千万别过去·”也不说为什么不要过去,就转身跑走了··“千万别”在一些人心里听着就和“一定要”的意思一样,越是千般阻挠,越是跃跃欲试。
顾行止想着自己比周云起高,他摘不到自己说不定可以·他伸长手,比划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摘到,就自个儿在树下蹦蹦跳跳了起来··周云起装作跑到厨房,大声喊奶奶说:“童童要吃梨,要采树上的。”
“诶哟,诶个小倌·”顾奶奶赶忙洗手,快步到院子去看看··采个梨当然不算什么大事,只是盛夏季节的树上出了之水饱满果实还都是洋辣子,被那玩意儿蛰一下浑身能痛得起痉挛。
于是顾奶奶一声人未知声先到的“童童”与顾行止在院子里的一声惨叫“啊”同时响起,标志着顾行止乡村生活的开始··周云起早就看到了那颗大梨子旁边叶子上有个洋辣子,也是绿色的,不起眼,初来乍到的顾行止肯定看不出来。
他随便撂下一句话,猜贪图新鲜的顾行止肯定会去自己采梨,至于会不会碰到那个洋辣子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晚饭的时候,周云起坐在顾行止对面,捧着个海碗吃馄饨。
只见对面的顾行止眼睛哭得通红,顾行止右手痛得不能动动弹,只能用左手歪七扭八地扒拉馄饨吃·旁边还有一个梨核,是刚刚被顾行止和着怨气狠狠吃完的··周云起喝了一口馄饨的热汤,大夏天的吃出一身汗来,还是觉得浑身舒畅,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清气横流。
心满意足得叹了一口气·这人,欠收拾·他想···第3章 第 3 章··顾行止此人从小就记吃不记打,堪称没心没肺的典范·这也有个好处,于他从来就没有隔夜仇几个字,过去就过去了,明天又是一条好汉。
这样的孩子,若不是天降奇葩,那必定是所在的家庭提供了足够的爱与安全感·这可能就是常说的不因个人境遇而改变、不以外在财富技能而增减的源自于内心深处的自信源泉。
即使有朝一日美好的东西分崩离析、孤身一人身似浮萍,这种爱与安全感也会持续伴随他一生,给与他爱人的能力与渡过苦难的勇气··第二天周云起受邀去陪顾行止一起写作业玩耍时,发现顾行止竟然毫无心里- yin -影地在那几棵梨树下帮顾奶奶采果子,内心的惊叹、不爽、嫉妒搅和成一团。
顾爷爷已经骑着他的二八自行车去上班了,他是镇上开办的橡胶厂厂长,还有四年退休·顾奶奶虽然放着暑假,但是今天她要去城里小儿子家,送点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家里土鸡下的蛋。
在她心里永远放不下心的小儿子,即使父母言传身教、大哥以身作则也没有成材成器的小儿子,如今安安心心在家不惹祸,顾奶奶已是感到万幸··所以家里又只剩下周云起和顾行止两个人。
顾奶奶让周云起陪顾行止好好写作业,她要傍晚才会回来,午饭和隔壁人家说好了让两个小孩子蹭顿饭·虽说放两个小孩子在家实在很是危险,水电煤气哪一样不是危险。
可是顾奶奶仍然一周两次风雨不动地去看城里的小儿子,可见,有的时候一个儿子还不如一个孙子让老人家放心·此外,有周云起在也是个让人放心的理由,这孩子有分寸。
两个孩子倒是挺开心的,他们占着小平房里八仙桌的对边,各自拿出暑假作业··周云起看两人的暑假作业虽然长得不太一样,厚度也不同,但是封面上都写着“一年级快乐暑假”几个大字。
周云起有些好奇顾行止的暑假作业怎么那么厚,是他的两倍多,忍不住朝那作业多看了两眼··顾行止大方而直接,他也好奇,直接递过他的作业本,同时也将周云起的拿过来看看。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所有的一年级都是一样的一年级,特别是周云起这种土鳖,哪知道就算小学还分为实验小学、双语国际小学、私立小学·他翻看着顾行止的作业本,最前面是语文,好像差不多;然后一部分是数学,周云起看看感觉比自己在学校做的题目难,倒有点想顾奶奶平时讲的奥数题;最后是英语,能意识到这一点周云起觉得自己还算知识渊博。
“你们已经开始学英语了吗”·“对啊·”在顾行止的认知里,所有人都该从小学英语,“你们难道不学吗”·三教九流乡村爱情·暑假作业上的英语他其实一点儿都不认识,那些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些字母的无序组合。
但是周云起却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些字母,好像能从中看出朵花来·周云起应该是个有野心的孩子,他对于一切能够改变自身现状的东西都好奇,继而他要感谢顾家的奶奶和孙子,将这种好奇引到知识上,而不是让这些珍贵的好奇心殒身在社会黑暗的角落。
“没有·”周云起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道,并且在心里告诉自己迟早会学的,早一点学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和恋恋不舍的手却透露出他的难过。
“那来,我来教你·你应该学过字母表吧”·周云起摇摇头··“那也没事儿,很简单的·”·周云起本来想拒绝,他想着这也只是顾行止炫耀的一种方式,可是这种“知识诱惑”太大,甚至大过了他那点偷偷摸摸的自尊心。
如果他那时候知道有个成语叫做好为人师,那么他就能说顾行止是个半桶水叮当的好为人师的家伙·可惜他不知道,也没有意识到顾行止劣质的教育水平和自身知识缺陷。
顾行止就是个半吊子,虽然从小父母刻意创造他英语学习的环境,虽然有用,但也仅限于语感较好,口语优秀·书本上的那些理论知识,他也就学了个稀松二五眼。
后来,等到两人一起上学的时候,周云起的英语成绩远远比顾行止好,多半是人周云起自己努力的成果,顾行止却没皮没脸地认为是自己启蒙的功劳·他那好为人师的恶趣味还持续了很多年。
折腾了一上午,顾行止把字母表教给了周云起,顾行止觉得自己完成了自己一件大功德,中午的时候去隔壁老太太家吃了两碗饭,还一口一个“奶奶,好吃”把老太太哄得喜笑颜开。
周云起在一旁默默扒饭,心里是爱恨交加·其实顾行止的一切行为在小心眼且无知的周云起眼里都是某种程度的的炫耀,可是顾行止那个傻子又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把他当个好朋友似的粘着。
顾行止炫耀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喜欢,可是他又很讨厌对方一脸无辜坦荡的模样,甚至他讨厌顾行止一点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厌恶··“你要回家睡觉吗”·“对啊,你也早点回家吧,大太阳挺热的。”
“那我能去你家睡觉吗”顾行止特别真诚且无辜地问道··“不行·”连狗哥和黑胖都没有去周云起家玩过,顾行止当然更不可能。
那个破旧、黑黢黢的小平房是少年最后的自尊心,不容许任何人的窥探··“那你能去我家睡觉吗”顾行止这个城里的开朗少年,有着平常的对朋友的依赖之心。
这个人很会玩,所以很喜欢这个人,自然想要多和他亲近··“你睡在哪里”·“就后面小楼上·”·这可不是又是一种炫耀么,你家有三层楼房,嚯,多气派。
可是“小楼”二字却像是魔鬼,勾起周云起那不为人知的欲望·炫耀就炫耀吧,反正人傻钱多,这样想着他痛快地答应道:“好啊·”·难得的顾行止走在前面引路,周云起跟在后头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走过熟悉的小平房、花园,然后走进了从来没有到过的小楼。
小楼的第一层感觉比别处凉快些,可能是因为上头还有两层挡着太阳·周云起跟着顾行止,脚步一点不乱,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看看小楼第一层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然后走上楼梯,和学校的楼梯一模一样,只是没开灯,有点暗·一共二十来级台阶,周云起似乎是屏气凝神走完的·楼梯右手边就是顾行止的房间,打开门一阵新鲜的灰尘味铺面而来。
即使不住人,顾奶奶也会将整栋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房间里的空气是干燥的、干净的、没有人的污浊,这一切理所当然般地存在··顾行止将周云起领进房间,随手将门砰一关,把空调开起来。
那时整个村上前前后后几十家人家,可能只有三四台空调··周云起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装作没事人一样对顾行止说:“你谁里边吧,靠墙,我怕你掉下来。”
说完仿佛困得不行地打了个哈欠··顾行止心里一阵感动,这个哥哥真是贴心··周云起却只想早早躺倒床上将那短短一两分钟再仔细回忆一番,将每一个细节揉碎掰开从客观的无感上去感受,再凭心里的渴望去加工想象。
可是身边的顾行止却还没有放过他·周云起以一种直挺挺地姿势躺着,严肃而又拘谨,此时他不用睁眼也知道顾行止那双眼明晃晃地瞪着他··“你下午要干什么呀写作业吗”·“嗯。”
周云起敷衍道·干什么,蹲点啊··“我一般下午都要拉二胡·”听着语气有点失落·一般中产阶级的孩子都会学一样乐器,以前这座城市有个挺有名的拉二胡的瞎子,后来连带着二胡也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文化标志,所以顾行止的父母让他学二胡。
可是后来顾行止还是很后悔的,人家都是拉个小提琴、弹个钢琴去追心上人·他呢,虽然会一样乐器,却毫无用武之地··“哦·”你他么是不炫耀就会死星人是么。
“咱们出去玩吧,我不是很想拉二胡,很扰民的·”顾行止一点不顾对方的冷淡,提意见道··“好·”这时候的周云起已经看到了周公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内心还在唾弃,可是身体早已投降·从未有过这样舒适的入睡环境,周云起很快就要睡着了··听到这句话,顾行止也终于心满意足,闭上了自己的探照灯。
不知人间疾苦的顾行止将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周云起是被冻醒的,床上就一条薄薄的空调被,被顾行止像个蚕宝宝一样裹在身上·醒了的周云起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一会儿是他自家里的小平房,一会儿是城里的那些高楼大厦。
他在想,二楼是这样的,那么二十楼会是什么样呢那应该是个很靠近太阳的地方,应该很热·脑子里和心里是火热的,但是身体确是冰冷的,这样的反差将周云起激得一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推了推身边的顾行止,然而得到的回应只是顾行止像个小猪崽似的拱了拱屁股·周云起思考了片刻,随即一个大翻身,整个人像第二条棉被似的压在顾行止身上,闭上眼,想着自己能不能在顾行止醒来之前再次睡着。
如果不能,把这个炫耀精压死也不错··三教九流乡村爱情·顾猪崽不负所望,没一会儿感觉到鬼压床不舒服,想翻身又翻不起来就醒了·顾行止经历了一段混沌期,然后与趴在他身上的周云起大眼瞪小眼,可能是在比谁的眼睛更大。
“出去玩吗”·“行啊,你想去哪里·”·“我想想·”·顾行止想了半天,他哪里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但是皱着眉头的样子又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你先别压在我身上,你太重了把我的聪明才智都压走了·”一个狗屁不通的理由被顾行止说得理直气壮。
周云起在心里为没能将这个猪崽压死惋惜了一秒钟,然后说到:“起来吧,我们去后面那块鱼塘,叫上黑胖和狗哥·”·顾行止听到说还要叫小伙伴一起来玩,就蹭地一下起来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认识村上其他的孩子。
顾澜曾经和他说过自己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顾澜是村里的孩子王,成天带领一群野孩子上蹿下跳,小手一挥就有一干忠信俯首拜倒·那些经过顾澜加工的美好生活让周云起万分向往,出于男孩本能对父亲的崇拜,他脑海中立刻想象出自己也像父亲那般威风凛凛的神采。
殊不知黑胖和狗哥并不是本村人口,且不说现在由于城市化进程的加速,走出农村本是那一代年轻人有本事有能力的象征,加之城市有更加丰富的教育资源对下一代的培养十分有利,造成了现在本来规模中等的村庄实则只剩下一些老年人留守。
还有的当初不爱读书的、现在改邪归正找个小厂子赚钱的中青年,靠着祖辈还有积攒的一些家底或者有什么当官经商的亲戚,总觉得自己也是户正正经经的体面人家·村上年龄相仿的孩子只有那么三四家,体面人家的孩子当然是管得紧紧的,不会在大夏天下午出去玩,更不会和周云起玩。
狗哥和黑胖所住的其实地方不能称为一个村子·那是在当地政府支持下形成的一个旧木材市场,他们从人家手里以低价收入一些就的木头橱柜、书桌、房梁等,经过简单的加工期待着能将这些东西以稍高的价格卖出。
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市场,本质上也是城市规划用地的需要,“拆迁”一词在那时大行其道·人们喜气洋洋地放弃又大又宽敞的祖宅,买掉那些古旧的木头家具,心甘情愿地住到了镇上的钢筋水泥的安置房高楼里,活像是在□□手里讨到什么了不起的便宜。
那个名为旧木材市场的地方周云起也去过,木屑就像灰尘一样漫天飘洒,木材一堆一堆的比人还高,走到中间才能看见一两间小小的简易临时房··固定电话在前面的小平房里,周云起先打给黑胖:“黑胖,来玩啊。”
黑胖乐得答应,说不定还能顺手抄点暑假作业什么的··然后打给狗哥:“黑胖要来玩,你来不来”·狗哥自然说好··顾行止看着周云起仿佛时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们的电话号码你都记得吗”·“记得啊,看见就顺便记下了。”
周云起看着顾行止有些崇拜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小小臭屁一回··“你真厉害·”顾行止是真心的,他就记得自家号码和爸妈的号码,其他的他都不往脑子里去,“你怎么记住的”·“我嫌还要翻电话本烦,就记住了呗。”
“我看我爸妈都有手机,那上面可以存好多号码,打起电话来就很方便了·”·顾行止的本意是说其实以后有手机,不用记电话号码也很方便,可是周云起听着差点就直接一个白眼翻过去。
然而在不知不觉间,周云起似乎习惯了顾行止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却真材实料地炫耀的作为,至少他没有想到待会儿要联合黑胖和狗哥揍一顿顾行止消气·权当是个缺心眼。
周云起就是这样的周云起,大事小事坏事好事一件不落地往心里装,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是他的立身之道·顾行止也是这样的顾行止,旁的不重要的一改不往心里去,这辈子守好那几个人就够了,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第4章 第 4 章··黑胖和狗哥过来还要坐公交车,不近,周云起先带着顾行止打水漂玩··在一处地势平坦的河滩上,周云起蹲地上仔细扒拉出片块薄薄的石头片,给顾行止做示范。
他侧身弯腰,拇指和食指按着石头边缘,调整一下角度,然后手腕一用力将石头片扔出去·只见那石头片在河面上像个小精灵一样轻快地跳了五六下,然后隐于碧绿的湖水中。
顾行止看呆了,立马也像模像样地在地上挑了石头,学着周云起的样子将石头削了出去,那块小石头毫不给面子地直直掉入水中·顾行止一皱眉,不信邪,又接连扔了两块石头,可惜全军覆没。
周云起在一旁无声地笑,像是在示范教学又像是炫耀一言不发地打水漂,对顾行止的失败不置一词·顾行止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周云起的动作,一点儿也不气馁,小嘴抿得紧紧的不依不挠继续尝试。
周云起做老师就完全和顾行止是两个样子,顾行止教人时就像个话唠子,枝枝叶叶每个细节他都要说上一两句,恨不得把脑子里所有相关知识点倾囊相授·周云起却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信奉者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理念,全靠徒弟自己琢磨。
他自己打水漂打得没劲了就躲在不远处树荫下,看牺牲在顾行止手上的先烈,可惜雪白的顾行止脸晒得通红,满额头的汗水沿着脸颊流下,他依然没能掌握技巧——手残这个特征从小就明显。
中途看得无聊了,周云起还回去拿了块西瓜来啃,边吃边看,就跟看猴似的解闷·啃完了跑到顾行止旁边,一阵加速而后戛然止步,西瓜皮在臂力和惯- xing -的双重作用下甩了出去,像只身形笨重的大鸟,滑翔着掠过湖面。
这块西瓜皮成了压垮顾行止的最后一根稻草,小脸彻底垮了下来,周云起在一旁调笑似的说:“要不你叫声好听的,我手把手教你啊·”·顾行止低着头,在心里计较了一番,似乎是在想应该发挥自己嘴硬还是脾气怂的特点。
没一会儿他就乖乖抬头喊:“哥哥·”·周云起绷住脸,没让自己笑出来,可是却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没等周云起说回话,就传来高亢响亮的男声:“周云起——嗨。”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远处走来一胖一小两个身影,顾行止本来满怀期待小伙伴的到来,现在却觉得这两人来得有点不是时候··周云起趁那两人还没走近,低声对顾行止说了句:“我不赖帐,下次再教你。”
两人跑过来,那小的瘦而不柴,那胖的肥而不腻··“这黑胖,这狗哥·这我小弟·”周云起随便介绍了一下·反正那个年纪也不是说两句履历就能判断是否是同类的时候。
黑胖自来熟得很,说道:“你们在这儿打水漂呢啊,咱们去哪儿玩啊”说着顺手也捡了一块小石头片,轻而易举打出四五片水花··“去后面那几个新挖的池子,说是好像要养鱼,咱们去看看”·黑胖没意见,反正满山瞎溜才是他们的正业。
狗哥轮不到发表意见,就由周云起带着往村后面走··一行人走在田垄,目力所及之处尽是荠麦青青、黍禾弥望·走到那里才知道,那不是一大块鱼塘,而是一片荷塘。
是真正的接天莲叶无穷碧,但是荷花却也不傻,现在大太阳底下没有开,花骨朵藏在荷叶后面娇贵的很··“这里好像杭州西湖哦,我上次去杭州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
顾行止看着眼前的场景,满腔怀念的语气··“是的是的,是这样的,我也去过·”狗哥接着说··狗哥到底有没有去过,不好说,他有个挺有本事的小叔叔经常带着他玩。
黑胖除了家乡和这里,其他哪儿也没去过,就连那家乡的样子也经常在脑海中摇摇欲坠·周云起没出过这个小镇,那是因为能力限制,如果不出意外他想自己以后肯定会远走他乡。
这片荷塘是有人承包下来的,并不是观赏- xing -质的荷花池·如果他们仔细点就会发现,荷塘的对岸有一个小草屋,屋前还拴着一条大黄狗,现在正趴着打盹·只是这片荷塘足够大,以至于他们忽视了岸边那一小点草房子。
“嘿,你们看,我摘到了一个莲蓬·”黑胖站在岸边,伸长手摘了一个就近的莲蓬·所以说他的胖也是有理由的,常人第一眼的判断结果经常是漂亮还是丑陋,但是一个胖子关注点基本集中在能吃还是不能吃。
这时的周云起也正站在岸边,他在采荷叶·顾行止站在他身后,脑袋上顶着一片硕大碧绿的荷叶,戴在脑袋上还能闻到一股柔和的奶油清香味,是周云起刚刚采的。
周云起采的第一片荷叶就给扣在了顾行止头上,他怕顾行止给晒伤了,顾家爷爷奶奶那里说不过去·他正在采第二片给自己,自己不怕晒伤,但是戴着荷叶帽子比较酷,就和语文课本里画的一模一样。
狗哥站顾行止身后,他清晰地记得父母老师说要远离池塘,虽然他也知道这里的水不深但总是怕怕的,站在顾行止这个城里来的傻大胆后面是因为他也想要一顶荷叶帽子。
这时又听到黑胖在那边叫唤说有莲蓬,他也想吃,想着周云起在摘的第二片荷叶也轮不到他就跑去投靠黑胖··顾行止现在觉得他周云起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给他捉蚂蚱陪他睡觉,千辛万苦摘到的第一片荷叶还给他当帽子。
顾行止是个投桃报李的好孩子,虽然黑胖和狗哥正在不远处哼哧哼哧剥莲蓬吃,但他丝毫没有叛变之心,问道:“周云起,你想吃莲蓬吗我帮你摘。”
周云起不敢劳烦这手残的祖宗,万一真掉进这荷塘里也不是闹着玩的,连忙说:“不用,你站那里别动·”说完他让自己重心朝荷塘倾斜一点,趁机一把抓住荷叶柄拽过来随着身体重心回到岸这边,扯下荷叶满意地扣在自己头上,蓦地就一股- yin -凉之感。
“黑胖,好吃不,给我们留点·”周云起才不做亏本生意,自己采了之后万一觉得不好吃岂不是白费力气,先去尝尝黑胖采的再说··“特好吃,你们快过来。”
黑胖和狗哥已经蹲下了,两人各捯饬一半的莲蓬将莲子抖落下来。黑胖递了两个给周云起和顾行止说到:“别忘了把里头的芯拿出来,特苦·”说着,他自己也迫不及待剥皮吃了起来。
周云起看着黑胖又黑又胖的小手剥莲子外面那层绿皮,不小心将里面米白的果肉抠出了指甲印,不由得联想到电视剧里的山匪糟蹋村里的黄花大闺女,心里一阵埋汰·他收回目光,剥起自己的莲子,余光瞥道一旁的顾行至一双小手到挺灵巧,剥掉皮掰成两半扔掉莲子心,顾行将一半送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送到周云起嘴边。
“我有,你自己吃吧·”周云起不好意思,在有限的记忆中还没有人喂他吃东西··“你先尝尝,特别好吃·”顾行止坚持着,将一半的莲子往周云起嘴边又凑了凑,莲子有些粘腻冰凉的口感已经碰到他嘴唇,就差给塞到嘴里去了。
周云起看了眼黑胖和狗哥,那两个正抢着几个莲子吃,压根没注意这边的情况·周云起便稍稍侧了侧头,小心翼翼地叼起顾云起的手中的半个莲子,目光却仿佛一点儿没离开自己手上的东西。
的确好吃,清香甘甜,特别是周云起的小手举着莲子,两白交相辉映,跟个玉雕一样··接下来的时光他们基本是在大肆寻找可以摘到的莲蓬,主要是周云起和黑胖负责采,狗哥和顾行止负责站在后面拿着莲蓬扮演何仙姑。
狗哥是因为胆小,不敢那样靠近荷塘,顾行止是因为周云起不让被勒令站在后面·他们总共采了有十几个莲蓬,拢作一团在树荫下分而食之··男孩子的天- xing -里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安分守己,可能是吃着吃着就吃腻了,想找点新鲜玩意儿,不知道是谁打响了第一颗莲子炮弹,好死不死还撞到了睚眦必报的周云起头上,于是一场混战很快开始。
本来是四人互殴,可顾行止老帮着周云起,四人就渐渐分成了两组·周云起和顾行止一组,两人都有荷叶帽可以当作防御盾牌·黑胖和狗哥一组,黑胖是个战斗力无敌的人形盾牌,进可攻退可守,可惜狗哥是个胆小的战五渣,拖了两人后腿。
本来摘的莲蓬太多,吃不下,这一闹又要随时补充弹药·周云起和顾行止这一队,配合十分默契,己方需要补充弹药时,顾行止就站在前面举着个荷叶盾掩护·周云起发现顾行止虽然有点傻,但这会儿挺机灵的,我方进攻时,他节约弹药省着打;等到我方防御时,顾行止将省下的莲子专挑那个想趁机采荷叶盾的敌方人员黑胖打,弄得黑胖十分措手不及,就是摘不到荷叶。
总之,在这场战役中,由于顾行止和周云起的出色配合,敌方即使有黑胖这种重量级武器也依然被打得抱头鼠窜··三教九流乡村爱情·几个人闹疯了,就开始哇哇大叫,特别是黑胖这个大嗓门,敦实的肉身下中气十足。
在四人玩得正酣时,一条黄狗正从远处跑来“汪汪”叫着要加入战局·周云起机敏,隐约听到狗叫声,感觉不对,丝毫不贪恋战场优势,拉起顾行止往家里跑。
顾行止本来诧异周云起要干什么,一抬头发现远处一条黄色狂犬吐着舌头露着獠牙奔来,赶紧攥着周云起的手跟着跑了··黑胖和狗哥本来处于劣势,看见对方跑了,以为对方弹尽粮绝,大喜过望竟没有注意身后的狗叫,忙拾掇地上的弹药反击。
他们惊觉身后有犬吠已为时已晚,领悟到刚才那两人逃跑的含义,随即也拔腿就跑,面露惊慌,一边跑还一边吱哇乱叫··“啊啊啊,不要追我,我没有急支糖浆。”
“你们等等我·”·“前面的狗熊我要和你们绝交,后面的英雄饶命·”·“狗哥它不是同类吗快和它说说。”
顾行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反正周云起拽着他也不怕摔跤,看见后面的两人一狗上演着荒野追逐,不由得“哈哈哈——”仰天长笑·只是笑得肺疼,变得边跑边咳嗽。
周云起也回头看了看,他看到自己身后的顾行止,顾行止后面的黑胖狗哥,狗哥后面的真正狗中大哥·他拉着顾行止的手,两人手里都是汗却仍然攥得紧紧的·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几个少年的呼救声、嘲笑声、咳嗽声交织着冲向天际,四野空旷,几个小人就像天地一蜉蝣·纵使这般朝生暮死,摧枯拉朽之际,若是能想到这般少年无忧豪情,似乎也不枉此生。
今后的他们可能会有着不同的人生际遇,有着云泥之别的人生命运,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奔跑在同一条田垄上,为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人生的那些相遇和离别真是变幻莫测。
·第5章 第 5 章··顾行止在这里住久了,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少爷,真是个少爷·周云起想着·一听到有家务活,就习惯- xing -嘴上抹蜜脚底抹油,要是不能糊弄过去就溜之大吉。
无关懒惰与勤劳,被宠大的孩子都这样··顾奶奶和顾爷爷年纪都大,眼睛不好,时常要小孩子帮忙找找东西·顾爷爷说:“童童,帮我去找找哪里还有热水瓶,去拎过来。”
顾行止正又要和周云起一起出去瞎跑,一听有活,赶紧跑到院子里大声喊:“有没有热水瓶,快出来自己到厨房去·”然后又跑到卫生间:“有没有热水瓶,快点自己到厨房去,其他地方的热水瓶听见了也一样啊,自己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顺畅,喊完了就跑到门口,一勾周云起的脖子,笑呵呵地说:“我们走·”·都说三岁看到老,周云起觉得十八岁的顾行止肯定是个纨绔。
周云起翻了个大白眼,将顾行止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格下来,顺手抓着他的后领子:“你去后面的小楼里找找,我看看院子和前面房间有没有·”没等顾行止反驳,就将他拖进屋里。
·事实上,周云起说的话顾行止也不会反驳,而且指哪打哪,特别乖··找完热水瓶,周云起才和顾行止两人勾肩搭背出去瞎跑·所谓瞎跑,其实就是出去祸害祸害这家人的桃树那家人的梨树,或者周云起带着顾行止去看看这最原始的乡村风景。
最近他们发现了一棵无人占有的野生桑树,按理说这个季节已经过了桑树结果的时候,但可能是因为这棵树长在背- yin -处所以到现在还长着果实·虽说是无人占有的,可是他们发现应该有一批潜在的竞争者。
树上的每一颗桑葚长在哪里,是生还是熟都已经被两个小家伙看得一清二楚·好几次眼看着哪几颗桑葚红得发紫,就快能吃了,可是下一次来就没有了·而且那吃得干干净净的模样,肯定不是麻雀所为。
周云起倒无所谓,可顾行止不知从哪里学过来一副村霸的模样非说这树从现在开始就属于他的私人财产,抱着树一脸心疼地说,宝宝,你辛苦了·然后一旦得空就拉着周云起过来,守株待兔。
受了这几天,一个人也没碰到·周云起百无聊赖地蹲在那里 ,嘴里叼着一颗狗尾巴草,牙一咬一咬地使那狗尾巴草颤动着,看着晚霞烧红,听着顾行止满嘴胡话。
“你平时喜欢听歌吗”·“喜欢啊·”周云起叼着一颗狗尾巴草有些含糊不清地道··“那你喜欢听什么歌”·“什么都听吧。”
听到最多的可能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因为大街小巷所有店铺都在放这首歌,除了音乐课之外周云起唯一接近音乐这种艺术的途径·其次听到最多的应该就是顾奶奶收音机里的苏州评弹。
生存尚且艰辛,又谈何精神上的富足·“这样啊·我表哥他们特别喜欢一个叫小甜甜莱布妮的歌手,你知道吗”·周云起斜睨了顾行止一眼,那意思估计在说你看我知道吗。
然而好像这样的反应正合他意,顾行止眼睛雪亮地站起来,抖了抖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清清嗓子,俯视着周云起说:“接下来就由甜甜的我为你带来一曲甜甜的‘baby one more time’,希望你听完以后心里也会甜甜的。”
给他一道目光,他就是今晚的主角··人生如戏,周云起的演技着实不差·以周云起的- xing -格是万万不肯承认自己没见过没听过的,可是一些顾行止带来的新奇东西他的确是闻所未闻,那怎么办呢周云起只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用审视的眼光看着顾行止玩或者听他说。
敏锐的洞察力使他很快就能抓住事物的关键,到时候再大尾巴狼似的点评两句就能把顾行止糊弄过去··Oh, baby baby·How was I supposed to knowThat something wasn\'t right hereOh, baby baby·I shouldn\'t h□□e let U goAnd now U\'re out of sight yeah顾行止边唱边跳他的“莱布妮”,童声唱起歌来有点雌雄莫辨的味道,小小的肺活量也使得歌声失了点中气,再加上顾行止那扭得和大虫子似的模样——美国丰胸傻大妞的感觉没有,但估计是个隔壁王二家的大傻子。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跳完一曲,顾行止气喘吁吁问:“怎么样”·“还不错,你再多练练,不然到后面只能听见你喘气儿,唱的都听不清。”
在顾行止听来这是一个多么诚恳而真挚的建议,他牢牢记在心中·现在,周云起对顾行止复杂的感情中,嫉妒那一份在慢慢减少,喜欢那一份在慢慢增多。
他其实很感激这个城市里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带来的新鲜空气,那种让人愈发神往的自由自在的气息··以前的每一次周云起都想,如果是他,他会做得更好·如果是他有那样的机会,他也会说很流利的英语,他也可以拉着咿咿呀呀的二胡。
你看甚至都没有什么训练,他的奥数也学得很好·可是,现在他恍然间明白,不会的,他即使有机会也不会是顾行止那个样子·他永远也不会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开始唱唱跳跳,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和唱唱跳跳背后的那种心情有关。
他说不清,只是脑子有着这样一个结论清晰但是逻辑模糊的念头··“我们回去吧,今天估计也不会有人来了·”周云起脑袋里被那个念头缠着,想着找事情换换脑子。
顾行止虽然没有逮到那个人,但对于今天的表演他也是满意的,屁颠儿屁颠儿就跟着周云起回去了··肢体语言表达是一种较文字语言更为原始、更为直接的表达方式,文字语言在不同种族不同地区有着天然的隔阂,但是肢体语言不同。
开心会笑,喜欢会拥抱,这样的表达似乎在自然界都是共通的,它似乎将个体最真实原始的情感完完整整地共享给世界·瘦小敏感的周云起,在那一刻清晰地感觉到了抗拒——他拒绝这个世界窥探自己的内心。
他偏好文字语言的表达,有选择- xing -的而且模棱两可,像顾行止那样大开大合地挥舞着臂膀仿佛能拥抱世界一般张扬洒脱,于他,却像脱掉了最后一件遮羞布一样羞耻。
周云起像个没事人一样走着,藏得很好,顾行止自然也没有发现·远远地就能看见顾爷爷坐在躺椅乘着晚风一摇一摇的,收音机里琵琶声顺着东南风飘得很远·顾行止百米冲刺一样加速跑到顾爷爷跟前,奶声奶气喊了声“爷爷”,一把拿起白色搪瓷茶缸,里面晾着凉白开,顾行止咕咚咕咚牛饮了几口,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回头问周云起:“你喝不喝。”
周云起摇摇头·顾行止再接再厉仰头喝光一杯子凉白开,茶杯一搁,转头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去了·周云起默默跟在后头,拿热水瓶给杯子里续上小半杯水,这样凉得快些,然后和顾爷爷打了声招呼说先回家了。
顾爷爷带着金丝边的眼睛,嫌弃地看了看那放在一边搪瓷茶杯,想着养孙子不如养条狗,可惜周云起那么好的孩子竟然没爷爷,自己这么好的爷爷有这么惫懒孙子·越想越气,泄愤般在那扇着大蒲扇。
夏天是最漫长的季节也是最短暂的季节·有的时候·午后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嘈杂的知了声,会让人怀疑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酷暑折磨·但有的时候又过得这么快,暑假作业还没来得及写,电视剧也没有播完,一眨眼就又要上学了。
在这场痛苦开始之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顾行止小朋友一年一度的生日··顾行止以前的生日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的,最早以前这是家里联络人际关系的一场盛事,生日本身就是个由头和他也没有多大关系;最近几年虽然还是会有很多的陌生人来参加他的生日聚会,但是父母也会允许他邀请一些朋友一起来玩。
他以为这是政策的宽松,殊不知父母早已在为他的成长铺路··这是第一次,他的生日和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周云起一起过·那天是周六,顾家爷爷奶奶一如往常得早早起床买菜,顾奶奶买完菜没有在老年球场里打球,顾爷爷连一局象棋都没看完就回家了。
顾奶奶去把酣睡中的顾行止叫起来,顾爷爷则在厨房煮长寿面,卧了个溏心鸡蛋··顾行止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童童,起床了·”·第二句话是:“童童,生日快乐。”
被叫早起的顾行止脑子晕晕的,听到祝福只知道朝人傻乐呵·这一次破天荒的周云起来顾家的时候,顾行止已经坐在八仙桌旁边吃早饭··“爷爷奶奶早上好。”
周云起对着在外面捆柴火的老两口打了招呼就进门看见顾行止,他在八仙桌对面坐下,很是诧异这少爷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嘿嘿,你要吃面吗嘿嘿嘿。”
“不用,我吃过了·”而且这少爷竟然还心情不错,平时早起个五分钟都要有起床气··顾云起一边吸溜着碗里的面,一边时不时看看抬头看看周云起,满眼的笑意。
周云起琢磨着这傻小子今天是捡到钱了还是脑袋被门夹了·对了,今天有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所以他这么乐呵·吃完面,本来是应该两个人一起写作业的时候,谁知顾行止非要先即兴来一段二胡独奏。
周云起支着下巴看顾行止锯木头,觉得那飘扬的音符一个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竟然有点……生日快乐歌的味道·等等,刚刚顾行止是在吃面来着··“今天你…过生日”周云起问得小心翼翼。
“嘿嘿·”顾行止一双眼睛笑成弯月牙,满意的点点头··等到一曲终了,周云起才干巴巴地道:“生日快乐·”·“谢谢。”
顾行止倒是一如既往容易满足··一个小插曲过后,周云起和顾行止两人面对面,各自写着自己的暑假作业·虽说顾行止很能找事情,有事没事就拉着周云起要这里看看那里走走,但是写作业时也能坐得住,是真的一丝不苟、专心致志的模样,从小养成的习惯就很好。
周云起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准备些生日礼物,但是现在准备时间也来不及,再说那个小少爷也不缺什么,估计也无所谓吧·还有真的会像电视里一样唱生日快乐歌吗,看上去很傻的样子。
这天下午顾行止也没有拉着周云起到外面厮混,两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玩了一下午汽车人模型和各种各样的乐高积木··晚上重头戏来了·顾奶奶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四个人根本吃不下,她还让周云起回家时给他妈妈和奶奶带点,大热天的不吃掉也容易坏。
吃好饭,顾爷爷拿出本来冰在冰箱里的生日蛋糕,这个蛋糕只是很普通的奶油蛋糕,比不上之前爸爸妈妈买的任何一个蛋糕·顾行止自己插上蜡烛,周云起给他戴上蛋糕附送的生日帽,顾爷爷点蜡烛,顾奶奶关灯。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晚风拂过门樘吹了进来,在顾奶奶的带领下,三个人一起给顾行止嚎了一曲生日快乐歌·蜡烛的小火苗蹿动着,把顾行止的脸连带着眉间小红痣都染成了暖黄色。
他两手紧紧抱拳,闭着眼皱着眉,似乎是很用力地了个愿望··他说,阿拉丁神灯,我明年暑假还想来爷爷奶奶这里··虽然没有几层高的慕斯蛋糕,也没有很多生日礼物,但是这里过生日真幸福。
不用看着许许多多不认识的人喊叔叔阿姨,不用乖巧微笑地听着他们或真心或假意的夸奖,闹哄哄地敬酒环节能把一个生日宴延长数倍的时间,到最后耳朵疼脑仁疼·过生日就像打仗一样累。
而当周云起端着顾奶奶和爷爷给的剩菜回家时,他嘴里回味着蛋糕的味道——其实并不好吃啊,甜得发腻·就像那个小少爷过的日子一样,他不置可否,慢悠悠走回自己那个黑黢黢的家。
顾行止的生日过完没几天,他爸爸就来接他回去了·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急匆匆的,连饭都没有吃·周云起和顾奶奶顾爷爷一起目送车子开走,顾行止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手道别:“爷爷奶奶再见,周云起再见,我明年再来。”
来的时候仿佛是乘着五彩晚霞,走的时候也像是奔着那晚霞而去·后来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顾行止在周云起心里最直观的映像却仍是那一朵朵晚霞··可惜要么是生日愿望不归阿拉丁神灯管,要么是大嘴巴的顾行止不小心在最后一刻将生日愿望讲出来不灵了,总之,第二年的夏天,顾行止并没有能如愿来到爷爷奶奶家。
·第6章 第 6 章··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们就一步一步知道一寸光- yin -一寸金、白驹过隙、逝者如斯这些词,那时候对于这些词语的认识完全停留在抽象层面上的“时间过得很快,是很宝贵的”,但是映- she -到现实的生活中,我们却毫无知觉。
并不是所有人对于时间的衡量都是用秒分时日月年作为标度的,农耕经济时代的人们眼中时光的流逝是谷雨、惊蛰这些节气,文人墨客则浪漫雅致得多,他们说的是莺时、槐序,多年以后的顾行止和周云起则会用每周的测试和每月的月考来计算那段艰苦岁月。
而对于现在的周云起,他的时间标度是夏日里的漫天晚霞,日复一日的光- yin -与满怀期待都在此间流逝··二年级的暑假,他还是坚守着在顾家蹲点的工作,当他蹲点时他在想什么呢他最想的事情肯定是顾奶奶和顾爷爷什么时候回家,其次会思考出超越同龄人的迷茫和挣扎,再挤出点时间想想顾奶奶给他讲的奥数题——不用纸和笔,就抬眼望天空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期待着顾行止的到来,即使他不来,周云起也没有失落的感觉;即使他不来,周云起也时不时瞟一眼那条蜿蜒的小路,看看有没有一只金色大鸟··这一年,是始终没有失落,也始终没有金色大鸟。
三年级的暑假,周云起不用再在顾家蹲点了,他由临时工转变成了正式工·顾奶奶办了一个暑期补习班,就在那间本来堆杂物的屋子里·上午补小学和初中的衔接课程,这样六年级的学生和初一没学好的学生都可以来听,下午为马上升初三的学生补课,收费比较贵。
周云起一天到晚赖在补习班里听讲,不收钱还有空调吹,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周云起是从村里人的流言蜚语中知道顾奶奶开设补习班的原因的,因为缺钱·他们家本应该是最不缺钱的,在其他人家一年的收入总和只有几千块时,顾家的资产可能就有上百万。
在这里的井底之蛙看来那可是一座金山银山,儿子孙子好几辈子就算无所事事那也可以吃喝不愁··乡下人也不懂什么通货膨胀、人民币贬值,他们只会说“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了,现在的青菜比以前的猪肉都贵”。
就是在这样一句句怨声载道中,顾家的金山银山缩水成了保险柜里的存折□□,不复当年盛景,但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大,照理说不应该为钱发愁·更何况顾家还有个出息的大儿子。
问题就出在顾奶奶家的小儿子吸毒赌博,欠下几百万的赌债,几次三番进戒毒所·本来家里的那些积蓄和老两口的工资都用在填平他的赌债上,现在小儿子又借上了高利贷,还不上,黑社会扬言要剁手剁脚,他只好收拾包裹跑路。
只是苦了这两个老人,一辈子- cao -劳,到头来还要担惊受怕地替儿子还钱·还的不是高利贷,是儿女债··当然谁也不知道事实真相到底如何,这只是其中最正常的一个传言。
周云起坐在教室的最后,上午听顾奶奶讲讲衔接课程,还能磕磕绊绊听懂一些;下午讲的就完全听不懂了,他就在那里写自己的暑假作业·村里头的那些留言都发展出18个版本了,有点说顾家的小儿子已经因为欠钱被剁了手指,有的说其实没有出去躲债一直在和某个女人姘居,连吸毒感染艾滋病这种版本也有。
这种时候,人类的想象力、创造力、传播能力都显示出惊人的力量·周云起把18个版本都听了一遍,虽然那时候他对交集一点概念也没有,但是发现共同点就“欠钱吸毒”四个字,那估计就□□不离十了。
他看着讲台上的顾奶奶,戴着老花镜、摇杆挺得笔直,板书上的字比他们语文老师写得都要好看,虽然他听不懂但是也能为顾奶奶清晰洪亮的嗓音感染·他想,儿子吸毒赌钱又怎么样,还不是比那些嚼舌根的老太婆强上千百倍·一个人的价值要是只能在繁衍的后代上体现,那也是可悲。
这时候不远处一辆四轱辘的小车正沿着蜿蜒道路、背着灿烂晚霞驶过来,车上的顾行止看着这一路上风物依旧,内心升腾起一点信心··当周云起正以顾奶奶讲课声作为背景音乐写暑假作业时,他感觉恍惚间听到了汽车的发动机声音,旋即又自我否定,肯定是幻听,这两天四驱兄弟看多了。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埋头写作业·过了一阵,门口传来一阵烦躁的喇叭声,似乎是在催促主人快来开门——不是周云起的幻觉·他猛的一抬头,正巧撞上讲台上顾奶奶投过来的眼神,他心领神会急忙跑出去开门。
一个高大的穿着西装的男人和一个很白的像观音菩萨一样的男孩子逆光而来,熟悉的模样恍然如梦··“叔叔好,奶奶还在上课·”周云起侧身将顾澜和顾行止引进屋去,到厨房里给两人倒了水。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顾澜没有像上次一样迫不及待,他似乎在等顾奶奶上完课,一边与周云起聊些有的没的··“小周你今年也上三年级了吧”·“对,开学进去就上四年级。”
“最近我爸妈身体还好吧我也实在忙不能一直呆在身边照顾着·”·“顾奶奶挺好的,就是最近上课比较多,嗓子一直痒。”
估计也真是不关心,否则怎么都会问到周云起头上··“平时家里就你们三个一起吃饭”·“…是的,顾奶奶一直留我吃中饭和晚饭。”
周云起不太懂这话什么意思,总不能嫌他吃他家两口饭吧··随后都是顾澜在与周云起闲聊家长里短,顾澜问老两口平时日子怎么过,经常细节到几点干什么。
虽说做儿子的是应该关心老人日常起居,但是细节到这份上看着像是监视而不是孝顺,但一时周云起也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也只能如实回答··坐在一旁的顾行止插不上一句话,有点坐如针毡、百爪挠心,他不明白父亲哪有那么多话和周云起说。
好在顾奶奶没一会儿也下课了,学生一波一波走出去,向着顾奶奶道:“顾老师再见·”·“再见,路上小心·”顾奶奶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走最后一个学生,才有空来招呼自家亲儿子和孙子,“今天留下来吃晚饭吧,我打电话叫老顾多带几个菜回来。”
“童童,要过来住几天啊饿不饿走,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老人家盛情难却,拉着顾行止往厨房走,要给他拿好吃的。
顾行止只能暂时放弃和周云起说话的打算,先招呼顾奶奶·被拉走的时候他还恋恋不舍地看来周云起一眼,可惜对方看着桌上的水杯发呆并没有接受对方的来电请求。
顾澜这边看顾奶奶下课了也就没再拉着周云起问东问西,只说:“小周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吃饭啊,顾行止一直念叨着要过来和你玩呢·”·周云起点点头,便说要去厨房帮帮忙,换了顾行止出来和自家老父亲大眼瞪小眼。
总算,顾爷爷骑着二八自行车也回来了,家里开始热闹起来·饭桌上,老两口关心孙子的多,又是感觉瘦了给多夹菜又是问着日常学习起居··吃好饭周云起帮着收拾桌子,自从顾奶奶开办了这个补习班,他就自觉承担起洗碗的任务。
顾奶奶今天却赶着他和顾行止出去玩,说今天大队里会放露天电影,让他和顾行止早点去抢个好位置·顾澜也在一旁帮腔说:“对,你们两个出去走走,小孩子之间也有话说,“顾行止不知道自己老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几欲感激涕零。
周云起总觉得今天顾奶奶是有意要赶他们两个小的出去,估计有话要和顾家大伯说·不然刚刚舟车劳顿回来的孙子疼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让他出去玩·再说,顾澜的状态给人感觉也不对,虽然周云起与他的接触不多,但是凭直觉顾澜不是一个那么有耐心陪伴父母的人,他给人的感觉目的- xing -很强。
大人们都这么说,两个小孩也不好在说什么,特别是其中有一个点头都要把脑袋点下来了··“奶奶,要不要给顾行止带瓶驱蚊水,晚上那边蚊子多·”·顾奶奶觉得是,支使老头子去拿驱蚊水。
顾爷爷拿来驱蚊水,还给两个孩子一人顺了一根冰棍,叮嘱两人路上小心··周云起想得没错,顾家三个成年人的确有话说·两个小孩一走,热络的氛围一下子就没了。
顾奶奶面无表情地再将桌子擦擦,给爷两倒了茶自己去洗碗··顾澜自知从父亲那里也套不出什么话,不是他父亲老女干巨猾而是顾老爷子一辈子只顾在外面赚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从不过问也从不- cao -心,全部都由顾奶奶一手经办。
父子两个有一搭没一搭扯一些工作情况的闲话,顾奶奶洗好碗端出来冰镇的西瓜,自己也在一旁坐下··顾澜拿起一片西瓜,直截了当地问:“妈,你到底知不知道顾涛藏在哪里”·顾老太太不说话,意思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妈,现在还来得及,钱我可以帮他还,我也可以帮他找最好的律师,现在还来得及·”顾澜提高嗓门,“妈,你别老糊涂啊·”·“怎么和你妈说话呢”顾老爷子发话,但他也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直以来他只管满足两个孩子各种在妈妈那里满足不了的愿望,管教从来都不是他的职责。
他也想不明白啊,同样的爹妈生养的,为什么大儿子如今能这样有出息,小儿子却还要爹妈- cao -心··顾奶奶心里也难受,大儿子说的她会不懂吗·她一生好强,小时候还没多少女孩子可以读书,她就和班里的男生争第一,功课是第一体育也是第一。
等到工作嫁人了,教书她要当骨干教师,生了两个儿子,家里料理得体体面面的,丈夫也一路顺顺当当当上了厂长·她一生严以待人更严于律己,大儿子她管教得紧,从小没少挨她棍棒伺候;可对于是小儿子,却给予了所有的温柔与放纵,到头来应了那句“慈母多败儿”的老话。
但是能怎么办呢,那么多年的爱多已经付出,即使培养出的是个失败品,她舍不得,也不甘心·承认这个儿子犯的错误,就是让她承认她人生的失败·灯塔怎么可能接受最黑暗的地方就在自己背后呢·“你也别在我这里问了,你要真有本事,自己把他找出来。
要是你能找到他,随你发落,我再也不管·”老太太不可能一大把年纪了还看小儿子进看守所、进戒毒所·现在的她不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民教师,她可以像泼妇一样满地打滚哭闹喊叫,对抗着世界上每一条想要伤害她儿子的条条框框,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自己。
顾澜也算是看懂了,多说无益,这个老太太犟得可以···第7章 第 7 章··在周云起和顾行止这边气氛也实在尴尬·顾行止心里那叫一个冤,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养熟了一只小野猫,可是出门一段时间再回来,那猫就不认识他了,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猫愈发有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一路上两人舔着冰棍,顾行止拼命找话题聊,但是周云起似乎决意当一个话题终结者··三教九流乡村爱情·“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写作业。”
“不出去玩吗”·“不出去·”·拉倒吧,我能相信你不跑出去疯,当然顾行止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毕竟是他食言在先心怀愧疚。
周云起真的是因为他去年暑假没有来而在生气吗,可能他早就不记得了·现在两个人只是正常的因为时间空间的距离疏远了而已,是人世间关系终结的必经之路··周云起一半的心思在顾奶奶那里,他想他们三个人的聊天的内容肯定是和顾家小儿子有关的,他关心小儿子的事情会不会对顾奶奶造成什么影响;另一半的心思还呆在顾行止这里,他就想找机会对顾行止说两字“狗屁”。
现在他也学过英语了,当初顾行止教的那些都是错的,狗屁;他现在有机会上网了,他知道了那个女明星叫“小甜甜布莱尼”而不是什么“莱布妮”,狗屁;顾行止明明说第二年还会来的,结果去年没来今年却来了,狗屁。
两个少年行至公社门口,一大片空地上支着白色幕布和放映机,摆着几条长凳,这几条凳子待会儿肯定是不够的,只是现在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还在吃晚饭,他们到得实在早。
两人找一条凳子坐下,周云起啃完冰棍将木棒子往远处草丛一扔,使了挺大的劲·他将满腹心思都转移到这里,审讯似的开始谈话:“你现在还练二胡吗”·“练啊,但是这次没带过来。
我就是因为第一个暑假一直没练二胡,所以我妈才不准让我过来的·”顾行止有点委屈··“那你今年不用练了”·“我练完了过来的。”
“你这次准备呆多久”·“半个月左右吧,过完生日走·”·周云起“哦”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后续了。
显然他对顾行止的失约是耿耿于怀的,不然也对不起他那一副小肚鸡肠·平时这种情绪被巧妙地隐藏在深处,确保丝毫不影响日常生活;但当当事人出现在这里,那种意难平的情绪就显露无疑,坦白地露出了他的小獠牙。
要整治,可是怎么整治是个问题·不能打架,那是给顾奶奶闹心;骂人,没意思不实在;总不能像个大姑娘一样抓花他脸吧,看着那白白嫩嫩的小脸,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周云起琢磨着怎么整治人的时候,顾行止想着怎么把人拉出去玩,玩着玩着不就开心了,开心了不就想起来以前是怎么哥俩好的么··一条凳子,两副心思·周遭逐渐嘈杂,来早的还能挤挤坐在长凳上,来晚的要么自己带小板凳要么就在后头站着。
周云起和顾行止本来两个人占着一整条板凳,可是随着人越来越多,两人之间距离一再被压缩,最后弄得周云起和顾行止紧紧靠在一起坐在板凳一头,还有一头坐着一个连周云起都脸生的男人。
周云起不是顾行止那么心宽如海的,他出门会记路,识人会记脸,在顾行止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周云起总会情不自禁地记在脑子里·可是旁边这个和他们挤在一条凳子上的男人他还真的没见过,也有可能是附近村子里过来看电影的,但是这么一个刘海盖着半张脸、裤子上都是破洞的时新小年轻竟然会跑到这里来看电影,也是奇怪。
周云起坐在顾行止和那个陌生男人的中间,甚至能闻到那个年轻人身上薄薄的汗臭味,周云起已经觉得自己的领地遭到了入侵·这么想着他就不自觉往顾行止那边挤了挤。
顾行止看周云起一脸肃穆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在生气,自觉往边上挪了挪,谁知周云起又挤了挤,没办法谁让自己理亏了呢,顾行止只好再往旁边让··几次三番,周云起和那个陌生男人之间总算有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这多少让周云起有了一点安全感。
顾行止却抬起头,月光下眼睛里泛着细碎的光,带着哭腔说到:“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挤我了行不行,我知道错了·我半个屁股都在凳子外面了·”·周云起给那天上皎洁的月亮翻了个白眼,只好自己又一屁股挤在陌生男人身边,让顾行止坐回凳子上。
电影放的是冲出亚马逊,周云起之前在学校里看过,现在旁边又有个让他感到不安的陌生人,他脊背绷直,如果有毛的话估计早就炸起来了,多半的心思都放在警醒上面。
·顾行止一如既往地不着调,看完了特不屑地说:“不就是英雄救美吗,俗套·”·周云起没和他理论俗不俗的问题,电影一结束他就站起来拉着顾行止走人。
闻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身边那个男人的人肉味,周云起觉得顾行止简直太清新了··周云起反应得快但是走得却很慢,两个人就像饭后散步一样慢悠悠得逛着,周云起还捡了个小树枝在路边拈花惹草。
周围的人也大多如此,散场了,各回各家,但也都是不急不慢地迈着柔软的小步子,清风徐徐舒服得很,急什么呢·“你看,萤火虫·”一群人走在没有路灯的小道上,两旁的香樟树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几只萤火虫翻飞在下面低矮的灌木丛中,像是在陪他们走夜路。
顾行止惊喜的声音挺大,引得好几个人都同时看向那草地里··“明天晚上拿个瓶子逮给你·”周云起敷衍道,他看着像是慢慢悠悠轧马路,其实就是想混在这回家的人群中。
他看见那个男人也是往这条小路的方向走,这条路只通向他们那一个村子,但是周云起确定从来没有在村里看到一个打扮如此标新立异的男人·或者是谁家孩子回来看望爷爷奶奶的也有可能,但是谨慎点没错。
“那就不用了,在瓶子里过一个晚上它们估计就都不行了·你知道萤火虫是怎么发光的吗”·顾老师的课堂随时都能开课,好为人师的臭毛病一如既往。
“古人说腐草为萤,他们认为萤火虫是腐烂的草木变成的·其实呢,萤火虫是由特殊的发光器官的,那里面的细胞里由特殊的化学物质可以和氧气反应,能量以光的形式散发出来。
而且它们发光并不是发着玩的,成年的萤火虫发光基本是为了,嘿嘿,求偶繁殖,嘿嘿·”·这些个科学名词顾行止说起来一溜一溜的,周云起终于有机会在心里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狗屁。”
然后好像是怕挨打一样,一溜烟跑了··三教九流乡村爱情·“我说的是真的,你跑什么呀·”顾行止也跟在后面,小旋风一样追了出去。
那条小路的尽头是麻将馆,相邻的一排是河南面的半个村子,他们要回家是要再走一段路从小河尽头绕过去的·但是这一群来看电影的人肯定会在麻将馆里分流不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和他们一起走回去,想到那个陌生男人周云起总是不安心。
“你来麻将馆干什么呀”·随即顾行止被周云起一捂嘴,勾着脖子被带到麻将馆里后面一间屋里··“嘘·”周云起拉开一小条门缝,透着层层叠叠烟雾偷偷往外看。
顾行止趴在周云起背上,学着样子偷偷看··房间里有三桌麻将,几个大老爷们一边吞咽吐雾,一边将麻将块“砰砰砰”地摔在桌子上,随即就有和牌的喊声和洗麻将的声音。
他们谁也没有过分注意这两个孩子,只当是小孩子间在闹着玩捉迷藏什么的··突然大门被猛地拉开,来者似乎是没有想到这里是麻将馆,两个人一阵愣神·其中有一个就是坐在周云起旁边头发盖着半边脸的男人,还有一个染着一头黄毛。
周云起抬起头看趴在自己背上的顾行止,顾行止也低下头看周云起,眼神交错间,那两个男人已经在前面一间里四处晃悠·虽然一下子顾行止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两个人显然是跟着他们两个跑过来的,而且不怀好意。
周云起默默吞了口口水,异常冷静地轻轻关上门,拽着顾行止再往里间走,那里似乎是个储物间,放着很多锄头篮子一类的农具,周云起拉开后门,后门就临着那条小河··依靠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下几级石阶,面前出现一条小船。
说是小船,其实就是将一个石油桶劈成两半加以简单固定,能漂浮在河面上的容器而已·这家开麻将馆的奶奶会划着这个简易的小船捞水草喂鸭子,周云起帮她捞过,主要是为了划小船。
“嚯,皮划艇啊·”·“狗屁·”·周云起先上船,两脚分开站立以保持平衡,两手去扶顾行止,并且随着顾行止上船的动作自己调整站姿,确保这条小小的危船不会翻掉。
河宽只有五六米的样子,稍微把方向倾斜个二十度就能直接到顾行止家··周云起划桨,他还是担心,那两个男人会看见他们,即使追不上,仅仅是看见也让他危机感爆棚。
但是他又不能划得太快,翻船可不是小事,水深两三米也危险得很··可是顾行止那脑子是豆腐做的、心是青石板打的家伙,还在喋喋不休:“那两个男的是在追踪我们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欸,你说他们跟着我们干嘛,打劫绑票”顾行止脑海中出现了007里面的情节,一时间脑子里出现了多种可能的作案动机以及他与周云起是如何英勇逃脱的。
顾行止环顾四周,天上月光皎洁如水,地上河水星波点点,知了聒噪反倒越发称得四野寂静,两岸人家灯火如豆,顾行止一下子泄了力,瘫坐在小船里:“我们好像在秦淮河里划桨哦。”
顾行止瘫倒的时候弄得小船抖了三抖,把周云起吓出一身冷汗,罪魁祸首却还兀自沉浸在有着靡靡之音的秦淮美景中·好在马上到岸,周云起先下,扶着顾行止下船时,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三句“狗屁”,也算是直抒胸臆了吧。
再说那两个男人,跟着跑进了麻将馆,可是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没找着那两个小孩·麻将馆的老板娘走出来,她看着这两个人面生,现在这个点该打的都找好搭子打起来了,他们现在才急匆匆跑进来,不像是要打麻将的人。
再说,这两个人行为动作鬼鬼祟祟的,四处瞎晃悠,看着像公交车上的扒手··老板娘便用带着普通话口音的土话问道:“你们打麻将我给你们凑凑人”·两个年轻人见已经引起注意,一边眼神四处乱飘一边摇头拒绝,转身走了。
老板娘越看越奇怪,怕这两人是准备踩点晚上偷窃的,想想还是打个电话给公安局里的儿子,让他过来看看·这年头,上面没有个人,谁还敢开麻将馆呢···第8章 第 8 章··等周云起和顾行止到家时,顾澜早就走了,小平房里又只剩下顾爷爷和顾奶奶两个人,一人占着一半的八仙桌。
顾奶奶的坐姿堪比刚刚上学的孩子,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她带着老花镜在那里备课·顾爷爷的一边则是报纸乱作一团,他兴致盎然地做着剪贴报·两相无话,却格外静谧美好。
周云起将顾行止送到家门口,和爷爷奶奶打了声招呼就走了·顾行止也是,一句没提刚刚的奇特经历,直喊着累要去洗澡睡觉··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到两人都快要把那件事给忘了。
周云起一如既往地在顾奶奶的课堂上蹭空调和写作业,顾行止倒是憋了十成十的力气要往外面跑,可是没有周云起这个小导游带着,他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只好跟着周云起一起听课。
两个人算是第一回做了同学··上课该干啥传小纸条啊··学生时代的小纸条是集一个人勇气、灵感、机敏于一身的艺术创作,是夜空里的繁星,是深渊里的月亮。
前提是,对方与你志同道合··顾行止的纸条基本是:·我的那棵桑葚树怎么样了·你看第二排那个碎花裙子、马尾辫的姐姐一直在看着自动铅笔发呆,其实她是对着那个反光的外壳在照镜子。
我觉得我奶奶真厉害,讲课讲得比我们竞赛老师还棒··在周云起看见一些无聊的比如说他的桑葚树、他的小狗和他的被套一类无聊的内容就会自动屏蔽;看到他夸顾奶奶讲得好之类的话就嘴角翘起表示赞同;让两个人热络讨论起来的是关于那个女孩子到底在干嘛。
周运气觉得那个姐姐是在研究阳光照在金属上会产生七色炫彩这一现象··顾行止有理有据:你看那个姐姐的碎花裙子好看吧,而且大热天的她还散着头发,足以说明她是一个臭美的小姑娘。
你仔细看,她有时候还会用手指绕绕头发,然后继续盯着铅笔,肯定是在照镜子··周云起显然与这位小姐姐更为熟悉:人家本来就好看,用不着臭美,来补课的男生基本都喜欢她。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顾行止:你这么有经验你也喜欢她啊··周运气:狗屁··顾行止: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文明了,是不是在学校里学坏了。
我得告诉奶奶,让她治你··问题就是这样,本来两个人还在进行学术讨论后来就变成人身攻击了·口头上的还不够,两人就开始进行物理- xing -攻击·不管是高贵如顾行止的双语小学还是随便如顾行止的地方小学,他们的铅笔盒里在某个时间段都会出现被切成小块的橡皮。
两人各占据教室后排的一个角落,周云起旁边坐着一个一个胖憨憨的大哥哥,是一个天然的堡垒·顾行止坐在大大的水空调附近,一边战斗一边小心翼翼地往空调旁边撤退。
周云起凭着小胖哥的掩护,战斗进行得如鱼得水·顾行止这边就有点手忙脚乱了,他撤退时凳子脚在水泥地上磨出撕裂般的惨叫声,收获顾奶奶的警告眼神一记·随后又出手不稳,大多数的橡皮子弹都落到了周云起的桌子上和那位小胖哥背上。
小胖哥本也就无心学习,不然怎么会来抢座在最后一排,他洞悉两人战场,又在桌子上收获了无成本子弹,遂加入两人战局和周运气一起攻击顾行止·眼见二对一,顾行止将要弹尽粮绝,旁边的一位小眼镜哥哥忍无可忍周遭混乱,顺手将桌上的草稿纸团成团泄愤一般扔过去。
小眼镜对面的姑娘无缘无故被抽走了手下的草稿纸,在桌子下狠狠踹了小眼镜一脚·另一张桌上偷窥的男孩子见小眼镜吃瘪,低头偷笑·小眼镜恼羞成怒,对那一桌上的人进行无差别攻击。
至此整个教室后方全部沦陷·周云起和顾行止两个小崽子也被请出了教室··两个被揪着耳朵拎着出教室的人,各自以嫌弃的目光盯了对方一会儿,可谁也不让步,异口同声“哼”了一声,周云起去冰箱里拿西瓜吃,顾行止踮起脚去拿被藏起来的饮料。
两人各自解决了一会儿食物,顾行止就又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周云起··“你有QQ号吗”·“有啊·”·“告诉我呗,咱们加个好友啊。”
“这里又没电脑,告诉你也没用·”·顾行止一时无话,他想说咱们去网吧·可是万一周云起不去那种地方怎么办,再转手告诉他奶奶,那就相当于他爸也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周云起斜睨着顾行止,仿佛看透了顾行止一般,坏笑着说:“想去网吧啊,叫声哥就带你去·”·顾行止一听先是大喜,随即不甘示弱道:“你竟然去网吧,我告诉奶奶去,让她治你。”
周云起发现顾行止这个孩子是越来越坏了,是纯良外皮下那种不自觉的蔫坏,现在竟然无师自通地知道用顾奶奶镇压他·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周云起毫不在意地说:“你去告呗,不去就算了。”
顾行止认命,但也能屈能伸,他毫不含糊:“哥·”·“乖·”周云起也干脆,三两口把西瓜啃完,“我去打个电话,叫上狗哥和黑胖。”
“你大姑娘啊,出门还要撑把伞·大姑娘也没你这么娇气的·”也没你这么白的·周云起就是想逗他··顾行止被臊白一通,却仍然坚定地举着伞:“我妈说我去年回家都黑了一圈,糟蹋。
所以我要好好爱惜自己·”·虽然周云起一本正经地嫌撑伞娘娘腔,但是在顾行止将他慢慢纳入伞下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两年时间还不足以让黑胖和狗哥产生质的变化,黑胖大手一揽,搭在顾行止肩上:“弟弟啊,你真是越来越白了。”
“哥哥啊,您真是越来越黑了·”·“黑色显瘦,好啊·”所以传说黑胖以前是不黑也不胖的,只是有一天他突然胖起来,为了显瘦就去太阳底下晒了个黑不溜秋。
“黑色也吸热,我来给您打伞·”·周云起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熟得能称兄道弟了,听着他们这对话,周云起嘴角不自觉抽搐,按人以群分的话他们两个应该是兄弟。
一胖的黑无常和一瘦的白无常勾肩搭背走在最前面,周云起跟在其后,狗哥的小身板被太阳晒得有点萎靡,走在最后·四个人穿过一条小弄堂,七拐八拐了好几次,站在了一家无照经营的网吧店门口。
那个时候,网吧还没有未成年人不许入内的规定,如果有的话拿无疑是自取灭亡··黑胖走进网吧朝着坐在柜台处的网管特谄媚地叫了一声“小川哥”,那声音媚得顾行止掉一地鸡皮疙瘩。
然而显示器后面的小川哥根本不理会这胖子,听而不见头也没抬一下··周云起朝杵在那里的胖屁股上去就是一脚:“快走吧,小川哥没空理你·”然后鲜见的恭敬地向那处坐到的人打了个招呼,“小川哥好。”
走在最后的狗哥也跟了一句:“小川哥好·”·小川哥低沉地“嗯”了,表示知道了··周云起一行人都是熟客,他们首先是在这里触碰到电脑这种东西,然后才是在学校里上微机课的。
网吧是名副其实的黑网吧,没有经营许可证,里面就算是白天灯光也很昏暗,黑黢黢的·但是好在这里没有人抽烟,传说是网管小川哥的规矩,这样损失了一大笔生意也揽来了一笔生意。
中小学生都爱来这里上网,因为不会被熏出来烟味,省得家长怀疑·他们会来,一方面是因为这儿是狗哥亲戚家开的网吧,近水楼台··暑假的生意真是好,调皮捣蛋的孩子们要不是被扣在家里上补习班估计就是来网吧开黑。
没有四个连在一起的位置,黑胖和狗哥分散着坐,周云起和顾行止在最后几排找到了相邻的位置坐在一起·闹归闹,吵归吵,但这可是顾奶奶家的大宝贝,怎么把顾行止带出来的就要怎么一根毛不少地带回去。
周云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顾行止有一种迷一样的责任感··小学生那时候上网吧干嘛呢又没有王者荣耀可以打,CF倒也是一种选择,只是彼时的他们还没有发现。
所以他们几个在网吧的活动基本集中在QQ偷菜、抢车位、飞车这一类古早味的游戏上,顾行止如愿和周云起交换QQ号之后,又加了黑胖和狗哥为好友··三教九流乡村爱情·黑胖给组了个群就开始聊起来了。
黑胖:看前面第五排有个女生,像不像我们班长··狗哥:你看错了吧,班长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黑胖:我坐了那么长时间她的后桌怎么可能认错·狗哥:你别是暗恋人家吧·黑胖:你才暗恋她,你全家都暗恋她·接下来狗哥和黑胖就在群里满嘴祖上和- sheng -殖器地互掐,周云起懒得管,顾行止好奇地往前看——看乐子,谁不喜欢。
他往前张望着,没有看到美女的身影但是看到了一个满头黄毛·黄毛在网吧里不奇怪,现在有点主见的小年轻做个头发、来网吧玩都很正常,但是那颗顶着黄毛的头莫名其妙追过他们,那顾行止就很难忘了。
顾行止将伸长的脖子缩回显示器的后面,踢了踢坐在一旁的周云起,示意他看前面,并在吵吵闹闹的群里突然来了一句:“你看是不是他们”·顾行止没说是哪个他们,但是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会有哪个他们。
周云起假装伸懒腰,摇头晃脑伺机环视了一番·他们角度差不多,也恰好能看见那个黄毛··“应该没错·”但是不知道他们有几个··群里的狗哥和黑胖被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弄糊涂了。
狗哥:哪个他们·顾行止:追杀过我们的他们·黑胖:·黑胖:可以啊,兄弟们·狗哥:卧槽,真的假的,别吓我·黑胖:真的,别吓他,他胆小·顾行止手下噼里啪啦地打字,把他们那天的经历添油加醋地交代了一遍。
世界上竟有如此巧合周云起反正是不相信的···第9章 第 9 章··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冲着谁来的,但是周云起避险系统告诉他,这事冲着他和顾行止来的可能- xing -比较大。
虽然他还没想到为什么·顾行止人生地不熟的,应该没惹过这些人·而他自己,实在想不起来最近和谁结了仇··总之先要弄清楚他到底是冲着谁来的是他自己还是顾行止抑或是逮着谁算谁倒霉。
黑胖对于两人的传奇经历啧啧称奇,狗哥瑟瑟发抖··周云起:待会儿胖胖你先走出去·黑胖:为啥·周云起:看看他们会不会对你下手··黑胖:会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周云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儿你最孩子。
顾行止:你别吓他,要是他们动了,我们马上就会跟上你的,放心··周云起:要是他们不动,我和顾行止就走出去,狗儿你看看他们跟不跟·要是有,你赶紧去求援;要是没有,你也别虚,我们马上就回来。
狗哥:我找谁去呀·周云起:这不是你家亲戚开的吗找伙计找老板随便你·每次周云起亲切地称呼他们为胖胖和狗儿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准没好事。
周云起的打算是先用黑胖做诱饵,看看他们会不会动·自己一定要和顾行止在一块儿,八成他们一走那群人就会跟上去·到时候,狗哥带来救援··其实如果那两个人的目标真的是周云起和顾行止的话,他们两个就应该分开行动,特别是在他自己是目标的可能- xing -更大的情况下。
但是那时的周云起不知道怎么想的,总觉得顾行止和自己呆在一起才是安全的,交给谁都不放心··周云起说完计划,顾行止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是和周云起一队的,他像个监工一样说到:动作都麻利点知道不。
丝毫没有身处危机的意识··黑胖依计划先行,本来好好的朝门口走去结果突然一拐,他袅袅娜娜走到柜台旁·他自以为潇洒地往柜台上一靠,一只脚虚点着地:“小川哥,我请你吃冰棍啊。”
“不吃·”·“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啊·”·“死胖子自己吃去,别烦我·”·黑胖的体型和胆子成反比,他可不敢只身涉险。
其余三人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翻了个大白眼,和小川哥一起走还有屁用··黑胖有着够厚的脸皮,缠了小川哥十来分钟,最后同和小川哥坐在柜台的网管受不了了,把他们两个轰了出去。
周云起看着黑胖成功和小川哥走了出去,等了一会儿,拿脚碰了碰顾行止,示意他做好准备·顾行止还是挺淡定的,他看过很多中央电视台的法制栏目,有基本自我保护意识,他庆幸现在手上还拿着把伞,可以作为武器。
周云起和顾行止两个人也装作玩够了的样子,去交钱走人·他们两个刚走到柜台处,就有三个小混混样子的人随后也站起来,看得在暗处的狗哥小心肝一颤一颤的。
他们就是冲着周云起和顾行止来的,狗哥被吓到愣了一会儿神,看见前面似乎又有人要走了,他的三魂七魄才归为——就是他们班长,也准备走人·狗哥急了,这不是在添乱呢吗。
狗哥的小短腿在此刻将速度与频率发挥到极限,冲到班长面前拦住了她:“你等会儿再走·”·“我为什么要等会儿再走”·因为现在外面乱得很,狗哥低吟了一会儿:“因为我有话对你说。”
“那你有屁快放·”·“总之你现在先不要走,我等会儿就和你说·”·班长的小辫子一甩,毫不留情挥开了狗哥的小细胳膊,付钱走人。
她以为那就是个羞于表白的小男生,她可见多了··狗哥见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小脑袋里分了分轻重缓急,觉得先去找自己姑父比较要紧,把老板找来了,一切都解决了。
转身往楼上跑去··班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网吧,狗哥是个风一吹就倒的小男孩,班长对他没意思·但是,“意思”这两个字就足够让懵懂的少女兴奋了,那是她有魅力的体现。
走着走着,班长隐约听到有些奇怪的声音,叫骂声、痛呼声被小巷子无限拉长,让人想起电影里的场景·她有些害怕,但是更多的是好奇,从她敢一个女孩出现在网吧以及拒绝狗哥的那副气势,就知道这必定也是个女中豪杰。
她猫着腰,尽量不出声地往前走,那些可怕的声音就是从那个拐角的小巷子里传出来的·她扒着粗糙的水泥墙,探过脑袋偷看,然后不负所望地惊恐长啸“啊——”·三教九流乡村爱情·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把那几个男人吓了一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趁着这个空挡,被一个男人挟制的周云起狠狠咬了一口捂着他嘴的手,本来用手腕掐着他脖子的男人松了力,周云起趁机挣脱·顾行止被另外两个男人横抱了起来,一个禁锢住他的脚,还有一个抱着头捂着嘴,他嘴上咬着、脚上蹬着,可惜一个小男孩的力量实在是不敌两个小伙子。
周云起眼看着已经挣脱开来,急吼吼冲向顾行止这边,但是一步还没跨出去又被那个男人抓住后领子··“他妈了个逼的·”那个男人被莫名其妙咬了一口,狠狠回赏了周云起一巴掌。
张牙舞爪的周云起犹如一头困兽,他以前打过架,和比自己大很多的人打过架,骨子里有股谁都不怕的血- xing -·但是他从来没有像此可一样绝望过,实打实的力量差距让他毫无反抗之力。
周云起的眼里充满了疼痛的生理泪水,他望着顾行止的眼睛,那里也一样,温和明净的山泉泛滥成河流,裹挟着冲垮大坝的恐惧··如果他们当初向小川哥说实话,适当地示弱以及表示害怕,那么无疑小川哥会笑话他们一番,然后一边嘲讽他们想象力丰富一边把他们送到公交车站,看着他们安全上车再走人。
再或者他们就乖乖四个人一起回家,倒也没什么人会冒险动手·可是愚蠢如他,偏偏放不下那么一点可怜的无用的自尊,想出个自以为是的解决方案,眼前的顾行止仿佛是他指尖抓不住的流沙,带着希望一点点流走。
周云起稚嫩的人生里第一次升起“懊悔”二字,而且将要付出他无法挽回的代价··班长超常发挥的女高音不仅震慑了这几个绑匪,也十分具有穿透力地传到了在小卖部门口的抽着烟吃着冰棍的小川哥耳朵里。
黑胖顺利将小川哥拐出来吃冰棍,可是没想到小川哥竟然赖着不肯回去了,慢悠悠地吃完冰棍后顺手抽个烟,与小卖部老板唠嗑得正起劲·可怜的黑胖,在一旁心急如焚,他第一个出来也不知道后面情况如何。
他也想强行将小川哥拽走,可惜没那个胆,万一其实大家都相安无事那他必定给小川哥揍成猪头·本来小卖部临着街,隔壁又是个棋牌室,谁也没有注意到深处的小巷子里有什么声音。
直到这魔音贯耳,黑胖的心咕咚一下沉了下去·坏了·他此刻也顾不上以下犯上这种事,直拉着还在愣神的小川哥往回跑··三个绑匪眼瞧着要坏事,只好速战速决。
本来他们都不想管那个小姑娘,谁知小姑娘嚎了一嗓子以后猛地扑上来用书包砸人,抱着顾行止的两个绑匪只好匀出一个来对付小姑娘,暂时形成三对三的局势··那个绑匪刚刚抓住小姑娘的辫子,小川哥就跑过来挥了一个拳头,黑胖则压上自身重量撞上了抓着周云起的绑匪。
赶巧,狗哥涕泗横流地拉着他姑父以及手下的两个小青头赶了过来,一边跑一边神志不清得念叨着:“我朋友要死了,我朋友要死了·”·至此,一个闹剧似的绑架案落下帷幕。
网吧老板报了警,用几包香烟将黑网吧摘出了这件事·加上班长在内的五个小兔崽子被吓得够呛,狗哥在派出所内和班长上演起了二重奏的干嚎,黑胖滴溜溜转着眼珠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行止和周云起两人身上都是淤青,周云起还有大面积的擦伤,两人都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一言不发。
小川哥也觉得神奇,自己做了18年有文化的流氓,头一回跟着几个小崽子进派出所··最后在警车“呜——呜——”的警笛声中,几个人依次被送回了家。
顾奶奶见是警车将两个人送回的家,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堪堪保持住最后的清醒理智与警察同志了解情况·周云起溜回家换衣服,他的左边手臂小腿都被粗糙的水泥墙磨得皮开肉绽,左边的鬓角、眼角处都有擦伤,派出所的阿姨给他消毒上药时疼得他低着头忍不住“嘶嘶”倒吸气。
他庆幸现在家里没人,否则他一定会被那两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的大呼小叫吵得火冒三丈·他自己倒了点水擦了擦满是尘土的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躺倒凉席上去·换衣服时衣料无意识地碰到擦伤的地方,他却咬着后槽牙一声都不肯再发,周云起侧卧地躺倒凉席上,闭上眼让所有的后怕与懊悔都融入了梦境中。
梦里的周云起又回到了那条小巷子里,他被捂着嘴绑着身体眼睁睁看着还有几个人将顾行止拉入犄角旮旯处的一辆银灰色面包车里,然后他们倒车、踩油门,一骑绝尘·他独自一人就那样瘫坐在小巷子里,嚎啕大哭着,头顶烈日仿佛要将他晒得融化在水泥地上,到后来哭得他嗓音嘶哑再也说不出话。
突然有脚步声在靠近,还有嘻嘻哈哈的笑声,是顾行止·顾行止又回来了,就站在他面前,只是梦境里仿佛有种奇怪的引力源,把顾行止拉得漫长又扭曲·没心没肺的顾行止还在笑,他说:“你醒醒。”
周云起惊喜地看向顾行止,迫不及待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寂寥的黑暗··他好像睡了很久,现在房间里外都是一片黑黢黢,梦里的嘶哑是真的,他真的口干舌燥说不出一句话;梦里那句“你醒醒”似乎也是真的,一个模糊的人影就站在一旁逗孩子似的看着他。
周云起万分艰难的坐起来,他的身体弥漫着疼痛,擦伤、勒痕、挣扎现在一股脑报应回来了·顾行止鲜有的及其有眼力见的帮他拿了床头的水杯,冰凉的水浸润着周云起的喉咙也缓和了他迷迷糊糊的大脑,为什么是顾行止呢·那个时候在小巷子里那几个人明显就是冲着顾行止去的,为什么是他呢这个少爷就两年前来过一次,还没有出过村,能惹到什么事或者人家是为了谋财,看上了这富家少爷那他们消息也太灵通了,少爷来的第一个晚上就盯上。
天色已晚,估计顾行止也不知道开关在那里也就没开灯,只能看见隐约轮廓·顾行止只见周云起喝了半天水,却看不清他沉思的神色,还当他是没睡醒在撒癔症,玩心大起:“周云起,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我是你前两天祸害死的小螳螂,你不记得我了吗吗吗~”说着他举起小臂学着螳螂的前肢,摇头晃脑地靠近。
看着顾行止的样子,周云起觉得那几个绑匪也是命不好,竟然盯上顾行止这个神经病·他抬手曲指,快准狠地弹了一下顾行止的脑门··“啊·”顾行止一声惨叫。
但是周云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一动就浑身酸痛,这纯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三教九流乡村爱情·周云起忍着痛在床头摸索着开了灯,顾行止言笑晏晏,暗黄色的灯光仿佛把他包容在里面了一样,与这个房间竟然一点没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第10章 第 10 章··顾奶奶和警察同志说着话的时候,周云起鸡贼的溜走了,顾行止见状也想跟着溜·可是他没想到平时顾奶奶握笔的手竟有那么大的力,拉着他的仿佛是铁钳子的一般,挣脱不开。
然而顾奶奶说话的神情好像就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拉着一个顾行止,只是目光沉沉,脸上的皱纹一下子都明显了不少·平时的顾奶奶待人总是和善地笑,让人如沐春风一般,顾行止现在才知道自家的奶奶垂下嘴角时会是那么凶相冷漠。
顾奶奶送走警察同志,一言不发的看过顾行止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他身上倒没有周云起那样骇人的擦伤,只是脚脖子和手腕的淤青比较明显·她让顾行止先去洗澡,自己则去做晚饭。
顾奶奶看着顾行止和周云起两人的凄惨模样,不住地想万一她的大孙子真的被绑走了应该怎么办,她是要为人生第一个错误而犯下第二个错误吗·吃晚饭的时候顾奶奶让顾行止去喊周云起,那时顾行止第一次到周云起家去,也是顾行止第一次到那样一个房子里去。
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大开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定定地站在门口·老妇人脸上是刀削般的皱纹,而且可以看出刀工极差,她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牙齿裹着厚厚的黑黄色牙垢,不整齐度堪比高中生做的广播体- cao -。
老妇人口齿不清但是有着极强的交流欲望,她看见顾行止走来就先忍不住吱吱呀呀了一番·可惜顾行止一个字也没有听懂··“奶奶你好,请问周云起是住这里吗”·好在耳朵还是好的。
老夫人点点头,用风干的手指了指左侧的房间··“谢谢奶奶,我去看看他·”顾行止说得飞快,生怕老人家再开口说话,那一口七零八落的大黄牙瘆得慌。
周云起的房门外挂着蓝色的防蚊门帘,黑色的污垢均匀地黏糊在整张门帘上,泛着油腻的冷光·顾行止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挑开门帘,飞快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入,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正对着周云起那张一米五的小床,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张小床不过是两三块木板拼接的产物,周云起侧卧着团城一团缩在床的一边··顾行止没管住自己的余光,顺带着扫视了一圈房屋摆设,一时间他不敢确定这是真是存在的一间房子而不是一张加了黑白滤镜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抽走了灵魂,泛出一股寂寥的死气,连带着床上的周云起好像也只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木偶娃娃··顾行止在陷入沉思之前及时收回了目光。
“他还在睡觉啊,那我待会儿再来,奶奶再见·”·顾行止听到老夫人嘴里发出了几个难以分辨的音节,他带着礼貌的微笑跑走了··顾行止小跑着回家,匆匆的步伐带起徐徐的晚风,但是吹不开少年人心头的一团乱麻。
他大口呼吸着夏季浸透草木芬芳的空气,刚刚似乎险些溺死在那里··矫情·顾行止心中的乱麻拼凑出这两个字··自诩人生经历丰富的顾少爷一直觉得自己有着很强的适应能力,他去过北京香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他见过;他也去过柬埔寨缅甸,那里乌乌泱泱、杂乱不堪他也历经过。
所以当他一年级时被爸爸送到乡下奶奶家时,他也毫不在意,较同龄人更多的阅历使他自信满满·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适应的得很好,甚至有点乐不思蜀··但是他不知道,他的爷爷奶奶是别人眼中的富裕人家,放以前可能要算是个大地主。
就连刚刚让他忍不住逃离的周云起家也是在向来富庶的江南水乡,即使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做着点糊纸盒之类的工作,依靠政府补贴和乡里救济也能生计不愁·人们时常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其实想象力不也是限制了贫穷吗·富人能想象到的贫穷是家里的保姆阿姨家有不孝子,一大把年纪仍要出来工作补贴家用;大城市的走在街上的人们能想到的贫穷可能是餐风露宿、无依无靠睡在桥洞里的乞丐。
一切不过是目力所及··人们在自己光鲜体面之余远远望见了贫穷人群的一个背影,就以为自己历经红尘三千阅过人间疾苦·遥远的贫穷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闪现在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有点膈应可怜罢了;殊不知贫穷的真相是老鼠身上根根粘腻的鼠毛,光是走进下水道去寻找就有说不清的恶心道不明的恶臭,更谈何捉住一只老鼠,徒手将每一根细毛条分缕析。
距离带来美和举重若轻··顾行止跑回家告诉奶奶说周云起还在睡觉,等会儿他再送一点过去·他大口扒着碗里的饭,那是一种背叛的感觉·他感觉自己背叛了周云起,那种不由自主的厌恶真是卑劣而又不坦荡。
所以半个小时后,他端着几个食盒,再一次站在了周云起家门口·天色已经明显地暗下来了,他们家却还没有开灯,门也仍然大敞着,就像一只刚刚被挖去眼珠的眼眶,黑暗空洞。
顾行止走了进去··所以他应该引以为豪的并不是自己的适应能力,而是他愿意包容的灵魂··门厅里没有人,顾行止蹑手蹑脚地推开周云起的房门,周云起还是半小时前的样子。
他退出去,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尝试着喊人但是声音又不敢太大:“有人吗奶奶你在吗”·回答他的是后面厨房里的菜下油锅的哗啦声,顾行止循着声音走过去,厨房和外头简直不知道哪一个更加昏暗。
周奶奶坐在灶台后面烧火,一个背影臃肿的女人在煤气灶上炒菜·周奶奶看见了顾行止,嘴里又呜呜了两声··“奶奶好·”顾行止打招呼道,但是那个在烧菜的女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动静。
顾行止多看了几眼周奶奶让自己习惯,只剩一把骨头似的周奶奶坐在灶台后,脸上被火光照得通红,被刀刻过的老脸似乎又去淬了一把火·她蹲坐的周围堆满了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树枝和干稻草,乱得和她的头发相得益彰。
顾行止等了一会儿见那个女人仍然没有反应,便走到她身边去,嗓门稍大以盖过炒菜声:“阿姨,你好,我来给周云起送点吃的·”·三教九流乡村爱情·那个女人这才看向他,她的反- she -弧是出乎意料的长。
先是目光聚焦,而后大脑中枢指挥做出局促和茫然的表情,接着大脑皮层才开始思考,她神经元传递速度可能都赶不上突突突的小电驴·这一个过程漫长到顾行止可以细细分析她的每一种反应,周彩霞这才说到:“哦,我记得你的,你是顾老师的孙子。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肯定忘了吧”·她说着话,竟然又真的蹲下来想要抱起顾行止··顾行止不确定她的“小时候”指代的是哪一段时光,反正他是完全没有印象。
作为一个在自己记忆里根本没有求抱抱这一举动的小小男子汉,顾行止被周彩霞的动作吓退好几步··“阿姨,你的菜烧糊了·”顾行止哆哆嗦嗦指了指锅,借此转移注意力。
周彩霞转回去一看,果真糊了,她连忙翻炒了两下·她也不知道把火开小点却到了碗水进去,仿佛这样就能解决问题··是有点傻,一个孩子凭感觉都能知道的傻。
可能是因为她那过于厚重的眼白,也可能是她的每个举动间都有一种莫名的笨拙停顿,大脑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带不起来身体这个庞大的程序,一举一动之间有着肉眼可见的呆滞。
顾行止听他奶奶说过周云起家的情况,做足了心理建设,现在还是觉得他有点可怜·可怜他今天心惊胆战之后还要吃这样的饭菜·顾行止看着周彩霞若无其事地将一锅炒青菜汤盛了起来,感觉自己送饭送对了。
“你有没有吃过了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吃吧·”·“不用了,阿姨,我在家吃过了·”·“再来吃点吧,和周云起一起吃,他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看着旁边碗里焦炭似的肉,顾行止相信周云起爱吃红烧肉,但是不相信他爱吃周彩霞做的红烧肉,本着男女老少都通吃的原则,他装作有点不好意地说:“那就给阿姨添麻烦了。”
“我做了很多,你尽管吃好了·”周彩霞很开心,也很大方··“阿姨,我看外面墙上贴了很多奖状,都是周云起的吗”·“对啊,都是他的。
他每年都拿奖状,都是三好生,老师一直夸他聪明的·”每个母亲谈起自己优秀的儿子来都有一股掩盖不住的自豪,即使她在旁人看起来只是个傻子··顾行止和周彩霞就周云起同年的事迹聊开了,本来周彩霞就有点喋喋不休的毛病,加上谈起自己儿子,又有这么一个乐于捧场的好孩子,更是停不下来。
“我就说应该把奖状贴起来,周云起本来还嫌我烦的,不让贴·”说着周彩霞关火,笨手笨脚地烧好了汤,终于可以开饭了·别人家吃好了,他们家才刚开始烧;等大家都饭后散步回来了,他们才开始吃。
“就是应该贴起来的嘛,不贴起来怎么让别人知道他这么优秀·”马屁精顾行止上线,殷勤的要帮忙端菜·那碗估计是没洗干净,油腻腻的,端到门厅的桌子上,顾行止悄悄在裤缝上擦了擦手。
除了墙上布满灰尘的奖状没人看见··其实贴不贴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没有人去周云起家串门的·在人们的臆想中他们家是脏兮兮的,不是屋子的那种脏,而是气息的那种脏。
一家有两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们都生怕去了之后都沾上点疯气傻气,自己也会变得不正常··乖巧的顾行止自觉主动地去喊周云起起床,却没想到惨遭其一指禅的攻击。
“我已经知道你五岁的时候往别人井里撒尿然后被揍的事情了,啊哈哈哈·”顾行止故作夸张地笑起来,以报复周云起在他头上撒的起床气··周云起一时僵住,有种费尽心思埋藏的秘密被人发现的感觉。
不是因为顾行止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在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他家,包括黑胖和狗哥,他们来疯玩以后一杯水都讨不到就会被周云起赶回去··这里是一个少年人敏感自卑的源泉,是他心里的疯狂黑暗的龌龊藏身之地。
这样也很好,省得将满腔恶意抛洒向社会··“你怎么来了”周云起回到这个最初的问题,艰难地起床··“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你伤这么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不用,过几天就好了·你吃过了吗”看到外面的天色,周云起也不过是礼节- xing -地问一句。
“吃过了·”·“唔,那我去吃饭了·”·意思就是少爷您快走吧,这里供不起您这样的大佛·周云起一直将自己的心门关得紧紧的,谁知有一天一个小贼趁他不注意溜了进来,他当然要把他赶走。
“我和你一起,阿姨留我再吃一点·”顾行止一脸毫不在意的天真··这个小贼明明知道里面什么宝贝都没有,却任然扒拉着门不肯走,仿佛对周遭幽暗腐朽的气息毫不知觉。
“随便你·”他就不相信顾行止能吃得下周彩霞烧的饭菜··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周彩霞和奶奶两个人已经盛好饭、摆好筷子等着他们了··“弟弟啊,快来吃饭。”
周彩霞见周云起起床了,热络地喊道··周云起面无表情,沉默着去洗了手落座吃饭·明明一张八仙桌,四个人正好一人一方,顾行止却偏偏要和周云起坐一张凳子上。
周彩霞招呼着两个人多吃点菜,但是却没有伸筷子给他们布菜,她知道这样周云起会不高兴·顾奶奶也很兴奋,平时桌上只有两个人,今天竟然有四个,她呜呜着将筷子先指向两个孩子又将筷子在菜上扫了两圈,思意应该也是多吃点。
周云起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和顾行止带来的菜,反正他是不会委屈自己·顾行止能感受到两位女- xing -的满腔热情,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下筷子··“你多吃点。”
周云起唯恐天下不乱地夹了两块红烧肉给他,不等他拒绝又撩了一把水淋淋的炒青菜给他··顾行止笑着对周云起他们点点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块,捣烂一点会不会好下口一些。
可惜心理上的接受不代表身体也做好了准备,顾行止嚼得腮帮子都酸了才勉强囫囵吞了下去·没办法,她又想故技重施,展开他的牛皮吹不破大法转移注意力··三教九流乡村爱情·他就着墙上的奖状,洋洋洒洒大吹特吹了一番周云起是多么聪明,如果是生在他的家庭,一定比他还厉害,长大了学数学就能拿菲尔兹奖,学语文就能拿诺贝尔文学奖,就算都不学说个英语也能当外交官。
但是这回顾行止吹不下去了,连接个话茬的人都没有,刚才与他默契配合的周彩霞现在也只是嗯嗯啊啊几句·她在她儿子面前,总是很小心翼翼,赞同两句眼神就瞟向周云起。
现在这个家里的主心骨像是未成年的周云起,她不过是个附庸品·她到现在才看见儿子满身的伤痕,但是却什么都不敢问··顾行止这马屁是拍错地方了——如果是生在他家,“如果”二字是周云起的心魔。
天妒英才,是让英才发光发热之后如流星般陨落·若是天都没有让这个英才生根发芽呢周云起喜欢跟着顾奶奶是因为那位睿智的奶奶能给他许多他原生家庭力所不能及的,启迪、引导、教育、陪伴这些东西他的家庭一样都给不了,顾奶奶能弥补一部分的缺憾但那只是一小部分,靠着那一小部分他就那么好,可是他不能想要得更多。
想要更多,他就会恨他的妈妈为什么是个白痴,恨他的奶奶为什么大字不识·但同时他也知道,他的妈妈和奶奶是有多爱他,即使某天米缸里只剩下最后一把米,她们也会做成饭给他吃。
那完全是一种发自母- xing -本能的爱,甚至因为她们的疯癫痴傻而更加明晰··想要更多就会恨,恨的时候想起那些爱就会愧疚,愧疚之后是面对无力改变的现状,无力改变却又让他想要强大想要得到更多。
他的命运就像是走不出的死循环··其实若是比起很多人,比起留守的儿童孤儿院里的孤儿,周云起就该知道自己还是幸运的·可惜他从来只会往前看,向上比。
顾行止这种瞎猫捉到死耗子也是一逮一个准,好歹眼力见他还是有一点的,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唱独角戏时也唱不下去的时候,只好低头啃着“周云起爱吃的”红烧肉。
“你尝尝这个,你们城里人吃不到·”周云起突然夹了一片饭除在顾行止碗里,那是那种老灶台烧饭使得贴锅底的那层烧焦的饭,可是焦得香脆,特别好吃。
烧一锅饭,也就那么一两片饭除·顾奶奶也是习惯用电饭锅煮饭的,所以顾行止应该从来没有吃过··“哦,好,谢谢·”顾行止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以为周云起又是在戏弄他,把烧焦的饭给他吃。
他恨恨地咬了一小口,惊为天人,柴火烧出来的饭本来就香,饭除又带着些焦,将那种原生态的米香和着柴火香都逼出来了·可是又没有焦得发黑,金灿灿的饭除咬上去脆脆的,在嘴里会嘎嘣嘎嘣响。
顾行止带着惊喜和感激的眼神看向周云起,然而人家低头吃饭压根不理他··周云起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心里某处堵着的地方被顾行止这一番胡言乱语疏通了,一泻千里神清气爽,简直想要说谢谢。
多年后,周云起觉得是该说声谢谢,谢谢你清楚地让我知道这种“如果”有多么荒唐··“如果”二字就像海市蜃楼,引着人走向无边自怜自艾的荒漠。
在那里,潮起潮落般的恨意会蒙蔽双眼消磨意志,使人渐渐变得面目可憎、无力前行,最终倒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所以谢谢你拉了我一把···第11章 第 11 章··吃好饭了,周云起十分大爷地碗一推、嘴一抹,对顾行止说,走,我送你回家。
也不知道就是前后门的有什么好送·虽然这么想着,顾行止还是很配合地跟着周云起走人·临走时还不忘礼貌道别:“阿姨、奶奶再见,谢谢你们的饭菜,真的很好吃,我下次再来。”
换以前周云起对于这种违心的言论肯定会嗤之以鼻一通,但是鉴于他现在心情还不错,所以连个白眼都懒得翻··两人走出周云起家,外面月朗星稀凉风习习,比开着电扇的里屋还要凉快许多。
现在大家基本上都已经洗好澡了,家里有空调的都往空调里跑,没有空调的人家三三两两聚在大树下面乘凉·孙儿辈的啃着西瓜斗嘴玩闹,他们的奶奶必定会拿着一把大蒲扇坐在一旁帮他们赶蚊子扇扇风,老人聊老人的孩子聊孩子的。
旁边有父辈的捧着个搪瓷大茶杯,群情激昂指点江山··周云起带着顾行止绕了一大圈路,沿着河岸边走·风从东南方向来,带着- shi -润的水汽,吹鼓了少年人的T恤。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顾行止的声音也被带像远方:“我可能明天就要走了,我听见奶奶打电话让我爸来接我·”·“为什么”周云起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人家在这里差点都被绑架了当然是要回家的,能有什么为什么。
“我听见奶奶说让我爸把我叔叔也带走·”·“你叔叔”·“嗯,他也在这里·他好像闯了点祸,一直躲在家里。”
“躲在这里的家里”·“对,好像在这里躲了两三个月了吧·”·“你奶奶知道”·“奶奶知道,我爷爷就不一定了。”
周云起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是一直赖在顾奶奶家的,丝毫没有发现多了个人·他不知道也就算了,毕竟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顾家前面的几间房。
但是就连顾奶奶枕边人的顾爷爷也不知道,那这是藏得有多深瞒得有多好··“你怎么知道你叔叔回家躲了两三个月了”·“我问奶奶的啊。”
“你奶奶会和你说这个”·“我发现了啊,她也没办法就告诉我了,还叫我保密来着·”顾行止这少爷说得一派云淡风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刚来就觉得奇怪,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叔叔家空调外机箱有流过水的痕迹·而且我来都快一个星期了,我奶奶都没有帮叔叔家通过风。
我奶奶是很爱干净的,就算不住人也会打扫通风·所以我就去问奶奶叔叔家是不是藏着什么人,就知道了·”·周云起突然觉得顾行止怪聪明可爱的,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心思细腻。
这样一来自然就说得通了,难怪那些人是会冲着顾行止来的··三教九流乡村爱情·“所以白天那些人可能是想绑架你来换你叔叔的”·“可能吧。”
“你…那时候怕不怕”周云起突然站定,回过头去目光直视顾行止,锐利得像是要看进人心里·怕的话,就是自己的失职不怕,就没有关系了吗。
伤后的周云起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思维的神奇··怕,当然会怕,就算一个成年人遇上这种绑架事件都会害怕·可是那几个绑匪分开他们时,顾行止看着周云起眼睛里含着泪水拼命挣扎要跑向自己的样子,就又没有那么害怕了。
螳臂当车即使于事无补,那也是心安的理由··“还行吧,我当时就想着顶多让我爸出钱呗·”少年人的眼睛是山泉盛着月亮,沉思片刻有点混不吝地说道。
真是不如不问,周云起当即甩头就走,顾行止赶忙跟在后头,手在河边茂密的芦苇上划过,也不怕有虫子,又絮絮叨叨地说:“虽然今年我走得早,但是那就意味着我明年可以早点来啊。
你想,我现在回去每天又得拉二胡,这样一来今年的练习量不就超标了吗·超标的时间就可以算在明年,那我明年可以轻松很多·感觉这就跟调休一样,你说要不我回去和我妈商量商量,每天多练一个小时,让我明年在这儿呆满一个月”·周云起没回答,只是在心里感觉这少爷还是个缺心眼儿的,刚刚什么心思细腻的都是错觉。
有哪个父母知道孩子经历了这回事后还会放出家门乱跑的,周云起觉得顾行止明年能来看一眼爷爷奶奶就不错了,还在痴心妄想在这里玩一个月··但是他不说,仿佛是留着点悬念的样子,只要不说出来就还是有可能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周云起和顾行止还在一起写暑假作业的时候顾澜就到了·顾奶奶这一天的补习班也没有开课,一大早起来就忙忙碌碌,先是去地里割了新鲜的蔬菜,然后是问养鸡的人家买了几十个纯正的土鸡蛋,再把院子的桃和梨给摘了一篮子。
忙完这些,她去把顾涛叫起来,自己又去为他收拾点衣服··这是周云起第一次见到顾涛,这个在外面放浪形骸的人可能又七八年没回过家·顾涛有一点和顾行止很像,他们都特别白,像女人在脸上抹了粉一样白。
其实顾涛在以前也是个正宗的小白脸,唇红齿白,配上乌黑的头发和眼珠,一张脸显得浓墨重彩·可惜他现在已经因为吸毒瘦脱了形,周云起看见的只是一个脸颊凹陷、双目无神的整个周身都充满厌世气息的骷髅。
顾涛去厨房吃早饭的时候看见周云起和顾行止,还友好地朝他们微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顾行止瞥了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作业,周云起倒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小小少年的眼里闪现出尖锐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为什么他梦寐渴求的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却一文不值呢目光太灼灼,以至于失了周云起一贯的礼貌。
顾澜的本意是来了带上人马上就走,可是顾奶奶拦着,说是顾爷爷去上班了,总要等他回来见一面再走吧·顾澜想着母亲可能是舍不得自己小儿子,毕竟顾涛本来是躲着的,躲得过去是一条路,现在躲不过去要么交给那群人让他们剁手剁脚,要么让顾澜带进局子里去。
到底是亲弟弟,他打电话安排了下午的工作,也浮生偷得半日闲一般留下来··这老房子自从顾涛出去鬼混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热闹过,兄弟两个都在,还有顾行止和周云起,就像各自带着孩子回老家玩,现在就等着老父亲回家吃晚饭。
顾澜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写作业,很是满意·他本来以为两个男孩子在一起肯定成天大呼小叫无心学习,但目前看来这两个孩子是一加一大于二,两人一起反而更加静心专注。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从作业本上转到两个人身上,两个孩子身上的伤痕看得他后怕·在昨天的电话里他也听顾奶奶说了,但是亲眼看见了还是觉得心都在绞痛,就像亲眼看到了绑架场景一样。
顾澜看得自己心慌,索- xing -也不看着两人写作业,将衬衫袖子一卷帮老娘干活去了··明明家里有煤气灶热水器,顾澜也不知道自己老娘为什么还要每年捆柴火。
他将堆在车库里的木柴搬出来,打散了晒在地上·这烈日下站上一会儿就出汗,更别说干些体力活,顾澜身上的衬衫没一会儿就- shi -透了··厨房里的顾涛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顾澜,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家四口人,只有他能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他的大哥岁数大出他许多,也不会和他计较些干活的事·每当那时,他一个人躲在厨房里用勺子挖着半个西瓜吃,小小的脸上有着怡然自得的轻松,本就应该是这样,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受宠是必然的。
但他心里又有隐隐的失落,看着在外面辛勤劳作的几个人,仿佛他们才是正真的一家人,自己格格不入·他也曾几次三番想要扔下西瓜和他们一起干点活,可是刚走到门口被那倾泻下来的日光一照,他就退缩了。
算了吧,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有什么好想的呢·他又走回厨房继续吃西瓜··很多年以后他也一直这样,理所当然地伸手讨要,反正父母也不会拒绝·没有生活的压力,他整日里和狐朋狗友喝喝小酒寻欢作乐,像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当人沉浸在这种快乐以至于麻木的生活中时,就会有多余的肾上腺素叫嚣着渴望刺激·他的朋友带他去赌,那种几万上下的炸金花,真是刺激,一个晚上可以是贫民穷鬼也可以是百万富翁。
一开始他是常胜将军,可是后来就一直输,越输越想翻盘,终于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无力负担了,只能再次向父母伸手·可是这次数目太大了,连他大哥都惊动了,虽然帮忙还了债可也挨到一顿臭骂。
那是他第一次被骂,他自知理亏消停了好几个月·后来也都是小赌怡情,再没有过那样大的亏空·逐渐这种小刺激也习以为常变为每日生活时,他又开始觉得无聊,想要找点别的新鲜东西。
于是在朋友的带领下去了一家酒吧,那里的音乐声震天响,男男女女在舞池里群魔乱舞在昏暗的角落肆意□□·朋友给了他一杯酒,说是助兴用的,他喝之后的确快活了一个晚上,然后就想快活第二个第三个晚上。
直到他每天都想去那个酒吧喝酒时,他的朋友才告诉他,那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他吸毒了··渐渐他也不赌了,家里给的钱他都拿来买必须品·本来靠关系找到的那份工作他也不去做了,因为他的毒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和正常人在一起他觉得不安全,只有和那些腾云驾雾的朋友在一起他才觉得是找到了同类。
生活更加捉襟见肘,那些人也不肯赊欠账,吸不到的那些日子里他难过得想要用刀子剜自己的肉,这次他是不敢和父母说了·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一脚踏入歧途,父母不知道他就还是家里受宠的幺儿。
又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说,你拉来生意我们给你算提成·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也只是朋友拉来的一单生意而已·可是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没那个决心回头。
他学着当初那个朋友的样子,拉人来酒吧,陪他们喝酒看他们上瘾·他很愧疚,但是这些愧疚在又能吸到那一口的瞬间烟消云散·直到有一次,他勾上了一个朋友去酒吧,朋友是他以前关系很好的同学,多年不见。
他故技重施,可是又在朋友走出去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动了恻隐之心,漏了馅·朋友立刻逃出去出去举报了酒吧,老板恨他坏了生意,至此黑白两道他都是死路一条。
东躲西藏,想起来了这个多年未回的家··三教九流乡村爱情·他突然也开始恨,恨从小父母的溺爱纵容,如果当初他们也像管教大哥一样管教他,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12章 第 12 章··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人的- xing -格和行为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环境的影响和掣肘,但是同时,人的所作所为又都是个人自由意志的产物·那么到底是谁该对一个失败的人负责呢,是社会环境还是自己·顾涛想着,即使当初他的父母没有宠溺纵容,他也不会长成什么好人吧,但是他也没有想要长得现在这么坏啊。
旁人看来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却在这幽暗的角落体会穷途末路的绝望··喝完粥,顾涛第一次打开水龙头洗了碗·夏天的水带着温润的触感,流过他不沾阳春水的十指,他拿起一旁的丝瓜瓤擦洗着碗。
原来也没有那么难,是不是其实踏踏实实地做个人也没有那么难··在门厅里写作也顾行止面如沉水,心里却计较着一大堆小九九·他本来是想要过完生日才走的,第一年来的时候周云起不知道他的生日,没有准备生日礼物就算了。
但是今年他早就暗示过周云起他要在这里过完生日再走的,虽然现在还没有到他生日,但是他今天就要走了周云起至少应该有所表示了吧·他也不会白拿人家的,他准备收到礼物之后再问问周云起的生日,这样他可以在下次来的时候把礼物补上。
·顾行止将暑假作业本合上,像拍惊堂木一样重重拍了一下作业本,示意自己已经做完了·他抬头挺胸收腹,小臂交叠端正地放在桌子上,小学生练坐姿一样坐着,双目直视周云起。
顾行止故意将动静闹得挺大,周云起知道那双眼睛又在瞪着他,他猜那少爷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懒得理他,继续埋头写作业假装看不到··一时间气氛有种诡异的静谧,顾行止发现原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是那么清晰,仿佛是在嘲讽那些沉不下心的调皮学生。
“周云起,咱们也算同生共死过吧”顾行止受不了那种嘲讽,决定主动出击··“嗯”·“那你知道生死与共后面要做什么吗”·“送入洞房”·“放屁。
是义结金兰·”顾行止难得激愤··“你不都叫过我哥了吗”周云起一本正经地写着作业,头都没抬过··“但是我们还没有定情信物啊。”
顾行止乱用成语的毛病初见端倪··“那你想要什么”周云起没觉得不对劲,金兰之情也有道理··“说到礼物,你还没有想起来什么吗”·“什么”·“生日礼物啊,我的生日礼物啊。
我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但我今天就要走,你能不能提前把礼物预支给我·”·周云起去年是想要给顾行止送生日礼物的,但是他仔细想了一番,他能送什么呢顾行止想要的没有的,他估计也买不起;那些生日的小贺卡小礼物,放着积灰也没用。
既然没用,那么不如不送··“哦,你要预支礼物啊·”周云起大尾巴狼似的说到,“等一下·”他翻到作业本中间撕下一页纸,刷刷签上大名。
顾行止拿来一看,一张空白的纸上就写着周云起的名字和时间,周云起写字非常用力,字体端正得就像从书上拓下来的,有种庄重肃穆的感觉··“你想要什么就写在上面吧,有效期十年,欢迎随时前来兑换。”
还真的是预支的礼物·顾行止其实也没想要从周云起这里得到具体什么东西,只是想要知道周云起到底会送什么礼物,会不会记着他喜欢那棵桑树所以攒了一堆桑葚,或者带着他去哪个秘密基地一游。
在他这里,礼物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它的实用价值·顾行止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形式的礼物,但是他也接受·他像捏住周云起什么把柄似的,小心翼翼间带着点倨傲的神色将纸张折好,塞进铅笔盒下层,又问周云起:“你什么时候生日”·“大年三十,普天同庆。”
所以周云起在出生的第二天按照当地惯例就虚岁两岁了··顾行止点头表示自己默默记在心里了·但是想想大年夜过生日,年夜饭就当生日宴,感觉有点亏,又问周云起:“你阳历什么时候过生日”·“不过阳历生日,不记得了。”
说着话,门厅里的西洋挂钟“当”地敲了一声,十点半周云起准时合上作业本··在厨房里一只碗洗了半个小时的顾涛也出来了,正要走出门却碰上顾澜恰好进门。
顾澜将柴火散开摊平晒着,又将原来堆放柴火的地方打扫了一遍·现在的日头毒起来了,他就拿着簸箕扫帚回屋歇着··“干什么去,现在外面太阳这么大,在屋里呆着吧。”
顾澜一方面的确是觉得外面热,人要中暑,另一方面,他其实是怕顾涛跑路走人··终究还是没有这样的机会·顾涛想试试和他们一样,第一次真正走到阳光下想要去帮忙,可是终究还是没机会了。
顾澜侧身进了门,对着从后院走进来的顾奶奶说:“妈,我先去洗个澡,待会儿我来帮您做饭·”·“不用,你歇着去吧·”这顿饭应当算是践行,当然要母亲来做。
顾行止和周云起守在电视旁边看数码宝贝,顾澜去洗澡,顾奶奶在做饭,顾涛想去打个下手却被轰出去嫌碍事·一下子,顾涛哭笑不得·原来责任义务这种东西也不是想背就能背的,当你长时间推脱逃避后,责任义务就会长腿跑走,找个能担负起他们的人去。
旁人也就自然而然认为你难当大任,要紧的活计难办的事情都不指望着你,有的时候连让你高抬贵手扫扫地也不期待·没有失望也谈不上嫌弃,哀莫大于心死··顾涛想来想去竟然也只能去和两个小孩子一起看电视。
他是昨天晚上听顾奶奶说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躲不过去,父母两个在当地上也有些人际关系但是现在未必有用,还不如让他和大哥走,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出路··看电视的三个人都沉默着,周云起是因为陌生人顾涛的出现,后脊一阵发凉,感觉就像是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坦荡荡留给敌人一样;顾行止则是看电视看得入迷,他这种中二少年就喜欢拯救世界的戏码;顾涛理所当然的沉默,他眼前闪现的一帧帧动画变得面目全非,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阵红黄绿。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几个像一大家子一样吃饭,吃饱了倦怠劲就上来了,直想打瞌睡·周云起被拉着和顾行止一起去午睡,自从顾行止来了以后一直这样··如果说真有浮生若梦的感觉,那么必定是在一觉睡到三四点的夏日午后。
顾涛昨晚听母亲讲过以后,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一会儿是自己无法无天为祸乡里的童年生活,一会儿又是那灯光迷离夜色暧昧的酒吧,他试着为自己的人生画一条时间轴,可是他根本回忆不起那些人生重要的转折点,他的时间轴没有刻度线。
即使是当初他没考上高中,学校里的老师恨铁不成钢,不知道顾老师的儿子、顾澜的弟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他的父母托关系让他上了一所私立的高中,可是上了两三天可他就不干了,太难了太辛苦,他缠着父母要退学,他宁愿去上职校。
收拾书包从学校离开的那天,他还嘲笑了那群坐在教室里的傻子,他们还要冷板凳做三年,可是自己马上就能为所欲为了·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折- she -出羡慕、嫉妒、惋惜、鄙夷种种情绪,可是他只有洋洋得意。
在所有应该努力奋斗、在人生留下深刻印记的时间里,他都轻飘飘地浪过去了·所以找不到刻度线的顾涛,回忆起过往,只剩一团混乱··昨夜的彻夜难眠造成他今天吃过饭后沾枕就着,一觉春秋,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看了眼钟,竟然快四点了·本来前个几十年的人生就像荒废了一样,没想到这最后的几个小时依旧荒废·他走到前面的小屋里,没想到静悄悄的,大门也关着。
就在他怀疑是大家都还没有醒还是大家都已近抛下他的时候,顾奶奶从侧屋里出来,带着草帽穿着长袖说是去菜地里看看,冰箱里有西瓜让他自己吃··顾涛茫然的点点头,他还是想知道其他人在哪里,是已经抛下他走了吗顾奶奶开门走了出去,一小点燥热的空气趁机钻了进来,但是随着顾奶奶关门的动作,那一丝热气消失在门厅的角落,还没来及与刚出空调房里的顾涛照面。
顾涛坐在竹凳上撒着癔症,顾澜也从后院走过来了·顾澜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能睡,他平时不是忙公司的事就是陪儿子,可能平均一天就睡五个小时,仗着自己年富力强就真的以为自己不需要休息。
这天他蒙头大睡,难得体验到了睡觉的酣畅淋漓,可能在太阳底下干了点活挺累,那些大大小小的琐事竟也没有缠在他的睡梦中·而且手机今天也十分配合地没有扰人。
“你坐这里干什么呢咱妈呢”可见无论多大的孩子睡觉醒来总是习惯- xing -找妈妈··“她刚刚去地里了,她说冰箱里有下西瓜可以吃。”
“那两小的呢还没起来·”·“没看见,应该事还在睡觉·”顾涛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他们都还在,他们没有抛弃他。
顾澜没管着那个坐着发傻的弟弟,自己去冰箱里拿西瓜吃,又拿来几块给顾涛,又回后面的小楼里叫两个小崽子起床··也许是受父母的影响,顾澜也从小对这个弟弟疼爱忍让、百般迁就。
后来到了他自己懂事的年纪,觉得这样的纵容很有可能毁了这个弟弟,但为时已晚,除了跟在父母屁股后面帮他擦屁股,他仍然什么都做不了·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顾澜从他这个弟弟身上唯一学到的事情就是怎么教育儿子。
富贵窝里出来的孩子一样有着自己的千山万水需要跋涉··顾行止和周云起早就醒了一回,两人一看钟,才两点·他们起床,跑去前门厅里,悄无一人·要换以前,顾行止肯定毫无犹豫拉着周云起出去探索新世界了,可是现在的他被离别的悲伤占据,而且看着周云起不良于行的样子,他神色恹恹。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睡觉吧·”·周云起表示同意,如果现在顾行止再拉着他写奥数题,他也同意·上午的时候还不觉得两个人还完全没有分别的意味,可是睡了一觉离别就仿佛真的在眼前了一样。
想来今年的顾行止还没有怎么耍宝,走得很是突然··何以解忧,唯有大睡··顾澜双手齐上,一手捏着一只猪崽子的鼻子,没过一会儿两人就“哼哼”着醒过来了。
“什么点了还在睡,快点起床吃晚饭了·”大人们总是善于忘记自己的小小的不正当行为并且善于运用夸张的修辞手法··两只猪崽被拎着衣领带到了门厅,顾澜拿出西瓜给他们醒神。
他才没有那么好心,早上看着前面的河就很心动,今天想带着两个小的故地重游一回·他小的时候就是在这条河里学会游泳的,说是学其实也就是顾爷爷把他往水里一扔,他自己像只小狗一样扑腾两下就会游了。
“小周会游泳吗”顾行止学校里教过游泳,他知道··“不会·”周运气摇摇头,连扔他进河里的人都没有,还怎么可能会游泳呢。
再说,近些年来,大家也都不爱在河里游泳了,有点条件的就去镇上的游泳馆··“那叔叔教你·”·“爸,周云起身上有伤口,不能下水。”
末了顾行止又补充道,“我留在岸上陪他吧·”·顾澜点点头,感觉自己儿子还挺细心周到的·他脱得就剩条裤衩下了水,顾涛看着心动也跟下去了。
顾涛的游泳是顾澜教的,与顾澜学游泳不同的是,顾澜是手把手一步步教会顾涛学游泳的·先是让他把手搭在岸边的石板上,学脚拍水和屏气;再是用卡车轮胎内芯当救生圈熟悉水- xing -;最后是慢慢三米五米地学会换气游泳。
顾澜下水后没急着动,整个人在水上漂了一会儿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才慢慢游起来·河水散发着烈日的余威,表层的水甚至还有点烫·但是一旦游起泳,就能把下面清凉的湖水搅和起来,身体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湖水对流传热的过程,十分奇妙。
“还会游泳吗”顾澜笑着问顾涛,仿佛也是想起了小时候教他游泳的情景··“还行,忘不了·”·顾澜和顾涛的名字都带三点水,是算命先生说的,水养草肥,他们的生肖都吃草,以后不愁没饭吃。
巧在,这两兄弟也从小亲近水,学会游泳后水- xing -都好··顾涛觉得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这湖水也不见得能干净到哪里去,可能还有哪家没素质的老太太在里面刷过马桶,可于顾涛,洗去周身凡尘俗怨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两真兄弟熟悉了一会儿环境以后就开始较劲看谁游得快,两假兄弟只有在岸边看的份··“明年我来教你游泳·”顾行止拍着周云起的肩膀,特别仗义地说。
“行,那你记得自带救生圈·”周云起想起顾行止教的英语,这货的信用程度在他心里已经大打折扣·游泳这种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小命要紧。
金兰看戏似的看着兄弟比赛游泳,顾行止在其中十分出色地完成了坑爹任务·先是喝倒彩,再是瞎指挥,还用吃剩下的西瓜皮往他爸那里打水漂·也亏得他老爹水- xing -好经得起这么一番折腾,估计回家了之后得收拾熊孩子。
当夕阳西斜的时候,顾爷爷回家了,车篮里一大箩筐的菜岸·两个大人玩够了上岸洗澡,老爷子主动淘好米架上饭,洗洗切切等着顾奶奶回来做晚饭·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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