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灰 by 牛顿下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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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 by 牛顿下山(5)
·周云起按照顾奶奶的菜继续做下去,看样子是想做番茄炖牛肉、西蓝花炒木耳和红烧排骨,还有一个萝卜汤·排骨和牛肉基本上已经成了,西蓝花也洗好放在一边,周云起还需要切个萝卜。
“其实小时候奶奶做饭的时候,你也会在旁边看着,怎么看了这么多年一点儿没记住呢”·周云起嘴里说着手上也没闲着,均匀的萝卜片从刀下倾泻而出,却只听见顾行止冷冷地回了一句:“你们以后别来了。”
··第51章 第 51 章·第五十一章··“可以·”周云起手下剁剁的切菜声蓦的停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回学校”·顾行止不耐烦,想不通为什么周云起会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不是说了吗,开学就回去。”
“好,我在学校等你·”·顾行止没有食言,到学校正式开学那天,他混在一群高一高二的小朋友中到了学校·而且还迟到了,早读课快结束了,他才悄没声儿地从后门溜进去。
英语老师看到了,想了想他家的情况,咽下这口气,把默写纸发了下去,没找他麻烦··不光是早读,现在顾行止基本上过上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保送了,是为了保持班级体的完整- xing -才来混日子的。
每日早到晚退,晚自习上发的卷子堆积如山,他看了也不着急,基本上都顺手用来打草稿和擦桌子了··关键是他行踪成谜,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回了自己家还是在学校旁边的小房子里歇歇,亦或是找个网吧熬通宵。
有一回,顾行止一天都没有出现,钱老太憋不住了,按照目前的情形,这孩子八成是要废掉,一通电话打到林歌远手机上··林歌远疲惫地在电话里道歉,说顾行止昨晚突然喘不上气来,送到医院急诊,忙了一天一夜,忘记请假十分抱歉。
钱老太的一听,哪还能再说什么呢,关心了两句,旁敲侧击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先养好身体才有力气学习,同学和老师都在等他回归大家庭··林歌远自然听懂了,然而也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她之前甚至怀疑顾行止装病不想去学校,他们一家子都没有心脏病史,怎么顾行止成天说自己心悸不舒服呢,她也耳提面命了好几回··可是当昨晚看到顾行止喘得脸色发紫、心跳咚咚咚的仿佛要跳出来一样,她急得六神无主,只能紧紧抱着儿子乞求上天的仁慈,她真的没有什么再可以失去的了。
至于别的什么,她现在也不顾上了··三教九流乡村爱情·昨晚是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这种天气顾行止就是胸闷气喘,雨点啪啪地拍打在窗户上,却像是滚烫的热油一样砸在他的心脏上,把他带回父亲出事的那个夜晚。
当顾行止看到自己期中考试成绩的时候也没有太过惊讶,毕竟自己这副死样子还能指望有什么好成绩·只不过是从上面掉到中间而已,顾行止知道自己还有些资本可以挥霍,他就想挥霍。
随着天气渐渐转凉,顾行止也懒得坐半个小时公交回家·林歌远和顾奶奶都住在一起,外公外婆也来陪着,用不着他- cao -心,他就在学校旁边的那个小房子里一窝,一个人过得好不自在。
不自在的人是周云起,成绩条是他发到每个人桌上的·顾行止的条子,差点被他揉烂了··怎么就能这么糟蹋自己呢·周云起真想狠狠扇顾行止一巴掌,看看能不能把他扇醒,不行的话就两巴掌。
第二天,周云起就神通广大地弄了张出门证,班主任签字和年级主任盖章一应俱全··姚天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无比羡慕,琢磨着等这阵子事过后让周云起也给他弄一个。
班里知道具体情况的人不多,注意到顾行止反常的人就更少·不来学校,那可能人家爸妈请了家教呢;成绩下滑,高三精神压力大成绩有点起落也正常··在为数不多的知道实情的人里,还能分出一丝余力来关心一下的,还愿意来拉一把的,大概是这辈子的莫逆之交。
周云起在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理了理顾行止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子,从后门溜了·钱老太要是有事找他,他让夏雯雯帮忙遮掩一下;收作业、发卷子之类的杂事就全权委托姚天淳和高化扬。
他一门心思奔着顾行止去了··顾奶奶时常会来给顾行止送点东西,周云起是从她那里套出来的地址··顾行止从睡梦中醒来,翻个身用被子堵住耳朵想继续睡,可门外的人丝毫没有体会到主人拒不迎客的态度,就算隔壁人家探出头来张望,也依然笃定地敲着门。
顾行止愤怒把枕头甩在地上,想着千万别是林歌远或顾奶奶来送东西忘带钥匙,他这个状态很难保证不发火··顾行止打开门,竟然是周云起,他惊得忘了动作··周云起趁机闪进门去,顾行止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周云起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并不是在想该先问哪一个问题,而是他压根不感兴趣,只想把人送走继续睡觉·突然的惊醒让他头疼欲裂,他跟在周云起后面走进去,随时准备下逐客令··周云起背对着他,把晚自习发的讲义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把作业给你给你拿过来。”
“嗯·”·“明天课上要讲·”·“嗯·”·“快点做吧,题量不小·要是来不及的话,可以只做我勾出来的,其他的太基础,有空拿出来练练就行。”
顾行止双手环抱在胸前站着不动,就等周云起走人··没想到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叠讲义,比刚刚那叠薄一点,拉开椅子坐下,旁若无人地在餐桌上专心写起作业来。
顾行止皱着眉把周云起盯了个对穿,可是对方纹丝不动,顾行止无奈地朝天翻了个白眼,不再管他,径自走回房间··周云起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顾行止一动,他立刻把讲义递到顾行止眼前。
顾行止瞧了瞧,一把接下,纸张在空气中打出哗啦声,进门后随手一甩,继续蒙头大睡··大概十点的时候,周云起进厨房找出一盒牛奶,倒入奶锅中,加一勺蜂蜜,温热。
端到顾行止门口,叩了两下门,没人回应·周云起猜到顾行止大概是都没正眼瞧一眼,他也没指望顾行止能乖乖听话·慢慢来吧,周云起想着··周云起摸索着走进去打开床头灯,轻轻摇了摇顾行止,眼看人皱起眉头撅起嘴巴就要发火的时候立刻把牛奶往他嘴边一凑。
顾行止半睡半醒间就着周云起手里的杯子三两口喝完,眼睛只剩一条缝,执着地盯着周云起,臭脸后头满是戒备与警惕··没想到周云起只是把他按回床上,掖了掖被子,用耳语般的声音对他说睡吧,随后便关灯退了出去。
周云起的话有如魔咒,顾行止一夜无梦,酣睡到天亮·直到夺命连环闹铃把他叫醒,在第八次伸手按掉闹铃的时候,睡意也终于一并被驱散了··顾行止拿起手机一看,二十个闹铃,每两分钟一个,不知道该死的周云起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然而今天早上的状态一反常态的好,有一种真正睡醒了的感觉,整个人都很轻松舒展·顾行止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的了,之前不管一天是睡四个小时还是十四个小时,醒来脑子里总是昏昏沉沉的、头重脚轻的。
·既然睡意全无,他也没有理由再赖在床上了,顾行止慢条斯理地起床洗漱,去楼下餐馆吃早餐,走去学校能听见久违的朗朗读书声··姚天淳看着顾行止早早走进教室,控制住自己惊愕的表情,和高化扬对上眼神。
从彼此眼中他们读出一样的讯息:周云起真是神了··第二天顾行止等到九点,周云起还是没来·期间他还百无聊赖地看了一张物理卷子,在意识到自己平均三分钟就要凝神听一听门口有没有动静之后,他自我唾弃了一番,笔一扔,上床睡觉。
在床上滚了两圈,他想起来昨天半夜周云起喂给他喝的牛奶,他断定一夜好觉的秘密就藏在牛奶里,于是也像模像样地用奶锅热了一杯牛奶·一口气喝完,幸福地舔舔嘴唇,安心得似乎以后的睡眠都得到了保证。
可惜这天晚上顾行止还是失眠了,半夜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 shi -了睡衣,可怕的梦魇仍旧躲在这个房间的角落,书柜旁边、床底下,黑暗中他们伺机而动,一旦进入睡眠他们就会疯狂反扑,磨牙吮血啖肉食骨。
顾行止瞪着眼睛等到天亮,当朦胧的晨光照进屋里,一切明明白白展现在眼前的时候,他才又闭目休息了一会儿··这天就在顾行止又准备故技重施上完课就走的时候,周云起无声无息地从背后跟了上来,吓顾行止一大跳。
“不吃晚饭了吗”·“太困了,不想吃·”··三教九流乡村爱情“行,那先回去睡觉·”周云起揽着顾行止的肩膀大摇大摆从门卫大叔面前走过,甚至还打了个招呼。
门卫大叔大概以为他们也是结伴回家吃饭的同学,顾行止刷卡出门后周云起直接跟着走了出来,大叔也没有要求看证件··这时顾行止才想到问:“你昨天是怎么出来的”·周云起神秘一笑:“你猜。”
以往这种时候顾行止必然会死缠烂打磨出一个答案,然而现在他听了也就一笑而过·顾行止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把存在即合理发挥到了极致,像只没有了好奇心的猫。
天有天的蓝花有花的香,有了个模糊的认知后一掠而过,也将生如逆旅万般皆过客的随- xing -发挥到了极致··顾行止回去后直接进房睡觉,随便周云起在外面瞎倒腾。
直到夜幕四合,一股香味勾醒了顾行止的嗅觉,接着炒菜入锅“哗”的一声响,顾行止彻底醒来··大概七点,顾行止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饿,以前一觉从下午五点睡到第二天早上五点的情况也是存在的,半夜醒来好几次也没有饥饿感,而现在肚子已经咕噜咕噜作响。
周云起见顾行止出来,便说道:“先洗手再把粥盛出来,我这边再炒一个菜就好了·”·顾行止脑子还有点木,顺从地点点头·盛好粥,拿出馒头,摆上筷子和勺子,周云起的菜也炒好了。
两个人围在桌子前面小口喝着粥,馒头就菜吃,热气氤氲上来,映衬着暖黄色的灯光,恍若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周云起见顾行止不时停筷子,以为菜不合他胃口:“怎么不吃,是太咸了吗我下次少放点盐,今天先将就一下。”
顾行止摇摇头:“不是,我想吃肉,大肉·”·看着桌子上一盘藕片一盘白菜,中间若隐若现少许肉末,周云起笑得十分宠溺:“行,明天吃排骨。”
吃好饭顾行止刷碗,周云起拿出今天的讲义勾勾画画··顾行止从厨房里走出来,周云起冲他招招手·顾行止看他面前垒着两摞纸,八成是周云起是假公济私提前从办公室拿出来的作业。
“该做的题目我都给你勾出来了,做到十点,能做多少做多少·你自己回房做还是在这里和我一起做”·顾行止酒足饭饱心情不错,想了想说:“就在这里吧。”
做了一个晚上,顾行止卷子上没有几个字·按照他的说法是有思路的题就懒得做了,还有一些不会··周云起在心里把循序渐进四个大字念经似的念了几遍,决定今晚先放过他。
看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宿管阿姨就得起疑了,周云起收拾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顾行止突然拉住他:“你……那天晚上的牛奶是怎么热的”·“加蜂蜜,小火,不要煮开,手放上去感觉有点烫就行了。”
顾行止没说话,还是拉着他,垂着眼睫似乎在挣扎什么··周云起试探地问:“要不我帮你热一杯再走”·顾行止这辈子到现在还没学会七拐八拐地说话,想留下一个人原来是那么难以开口,要知道刚刚磨蹭一下再问几道题把人拖住就好了。
面对顾行止的沉默周云起也没催,半晌,就要在顾行止一点一点松开手时,周云起转身把书包放回椅子上:“我去给你热牛奶,你去给我铺床被子·”··第52章 第 52 章·第五十二章··第二天一早,周云起就出门了,他还要赶回去参加早锻炼。
钱老太会去视察,他没法无缘无故缺席··何阳一见他来,立马凑上去:“你昨天晚上去哪了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夜不归宿能去干嘛,无非是寻衅挑事或者和女友开房,哪种情况暴露了都有他好果子吃的,现在是高三,错不了一步。
何阳一晚上- cao -碎了心,既怕宿管阿姨突然进来查房发现少了一个人,又怕明天周云起满身血污地站在他们面前说杀了人,那才叫追悔莫及··周云起轻飘飘回了句:“昨天晚上去同学家住了,抱歉,没给你们提前打招呼。”
何阳松了一口气,退回自己的位置,一旁的姚天淳听了一耳朵又凑上来:“诶你昨天睡顾行止那里了”·周云起用一种你不是都听到了怎么还来废话的表情看着他。
“嘿嘿,今天还去吗我也去·”姚天淳狗腿地坏笑,而后又正色下来,“其实,其实你别太惯着他·我还能不知道吗,你对他肯定是怀柔政策,一时心软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唉,你们就是都太顺着他了·长痛不如短痛,早点痛醒了还来得及,人生毕竟还是他自己的·”·姚天淳越说到后面越小声,最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周云起听了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听进去了,让他别- cao -心。
其实姚天淳说得没错,他们都在惯着顾行止·家里人沉浸在悲哀里没有心思,钱老太年纪大了也心疼,同学除了关心没有资格多管·周云起呢,也被顾行止那柔弱的表象所蒙蔽,有的时候甚至想就这样自己罩着他一辈子也不错。
·疼着宠着没错,可是难道要看顾行止这样废物地过上一辈子吗·周围人就像一锅温水,把顾行止咕嘟咕嘟炖着··就在一个小时里,顾行止第二十五次发起呆的时候,周云起忍无可忍地停下笔:“顾行止,你到底想干什么”·顾行止毫无知觉,坦然答道:“我什么都不想干。”
“你什么都不想干,你还活着干嘛·”说完周云起才发现自己话说得有点重··顾行止一哂:“是啊,我活着干嘛·”·说完索- xing -也就放弃和讲义毫无优势的斗争,回自己房间闷着。
周云起揉了揉自己皱起的眉心,简直拿他毫无办法·最近半个月里,工作日基本上是五天来三天陪着顾行止,周末的时候直接向钱老太一整天的假说去看望同学·即使这样陪着,顾行止依然是一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作业不写书也不看,手机里一直放着各种电影视频,仿佛看得很认真,问他看了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手机是个盛满各种零件的小黑盒子,顾行止的脑子是个空荡荡的盒子,只不过是大小两个没有生命体的盒子对看着罢了。
周云起觉得顾行止就像一个国破家亡的没落皇孙,不过靠着祖上的那些余荫不愁吃穿,闲来还可以对着破碎河山长吁短叹一番,风雨招摇来也有人替他顶着,这一辈子就怀着锦绣温柔梦老死一方。
周云起越想越头疼·突然有点残忍地想,顾澜走的真的太不是时候了·要是早点,小孩子屁事不懂,也不用承受这么多痛苦;要是晚几年,孩子大了能独当一面,那总会在生活的忙忙碌碌里快点忘掉痛苦。
可是现在,青黄不接,眼瞧着要夭折途中··周云起照例端着一杯奶去敲门,没有人应,他转了一下门把手,竟然锁上了··“顾行止,开门·我知道你没有睡。”
房间里黑黢黢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唯一的一点光线从门缝中漏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人不依不饶的敲门声:“顾行止,开门·”·顾行止用枕头捂住耳朵,拉上被子,闭上眼翻过身,连那一点光源都拒之门外。
顾行止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待在这个世上,如果不是妈妈和奶奶会伤心的话,他一点也不介意去地狱溜一圈·浑身是像被蚂蚁啮噬一样难忍,耳边是从未间断的嗡嗡声,现在片刻的平静于他是难以求觅的财富。
王小波那个骗子说“似水流年才是一个人的一切,其余的全是片刻的欢愉和不幸”,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世人流年里还有无尽的麻木与煎熬··敲门声断,门外的人终于失了耐心。
一瞬间顾行止的世界又是一片死寂,独留他一个背负着无尽的黑暗·顾行止心灰意冷到想哭,就这样沉沦吧,老死在一个- yin -暗的角落里好了··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钥匙哗啦的声音,门被打开,光束一拥而进,然而也只能堪堪到达书桌侧边,角落里顾行止的小床还是沉浸在黑暗中。
来人又无情地打开了大灯,刺眼的光猛地打在顾行止脸上,他皱起眉又把被子往上拉一拉··还没有来得及造就一个封闭的幽笼,周云起就刷地一下整个儿把被子掀开,顾行止在灯光蜷缩成一圈,仿佛是照妖镜下面一个无处躲避的妖魔鬼怪。
周云起一把把顾行止拉起来,心想,就让他恨死我吧··顾行止还没完全睁开眼,就被周云起一路压着带到了洗漱台前面,这是要干嘛,先刷牙洗脸才能睡觉面对满满一脸盆的水,顾行止的脑子还是稀里糊涂的状态。
下一秒,一股不可违抗的大力从后脑勺传来,压迫着他头推向水中··顾行止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周云起上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钳制住他乱甩的胳膊,单凭一个四体不勤的弱鸡的左手根本无力反抗。
他在水里想要破口大骂,立即被呛一口··周云起稍稍松开,把他拎了起来·顾行止迫不及待地把水咳了出来,气还没喘平,神经病三个字还在喉咙口,周云起又毫不留情地把他压了下去。
冰凉的水浸- shi -了鬓发,骨髓里的蚂蚁而耳朵里的蜜蜂此刻全都不翼而飞,面庞上承受着微微的压力,水随时可能涌进鼻腔,既亲切又恐惧,顾行止脑袋里有一根绷紧的弦,承载着对空气的渴望。
周云起掐着时间放顾行止出来换一口气,顾行止胸膛上下起伏大口喘息着,骂人的冲动仍然没有消除,周云起又给他摁回了水里··几次三番,顾行止终于不再想着骂人,学会抓紧短暂的时间调整自己的呼吸。
周云起手下的力道渐渐放小,那颗不羁的脑袋再没强烈的抵抗·直到最后,周云起松开手,顾行止自己还恋恋不舍地把头埋在水下,仿佛从中参到了真谛··周云起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终于顾行止“唰”一下自己把脑袋扬了起来,带起淅淅沥沥的水珠,摇摇晃晃站定在那里。
顾行止在镜子里无声地瞪着周云起,因为长时间的憋气眼角有点酸涩,情不自禁就冒出了一层水雾,水滴从飞红的眼尾划过,沿着锋利的下颌滚落,滴进宽大的卫衣领口··“走,先去换件衣服。”
周云起想上前来拉他,顾行止的的领子、袖子都映出深色水迹,- shi -透了··顾行止一把推开,周云起一时没防备,退了两三步,背抵在冰冷的大理石瓷砖上。
周云起冷笑着问:“怎么样,感觉好多了吗手上力气都比刚刚足了不少·”·顾行止过来按住他的肩,闪着泪光的眼里满是愤怒,大概是想叫周云起也体验一把溺毙的危机感。
周云起一点也不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用带着点讥讽的口吻问他:“现在知道活着舒坦了吧,还想去死吗”·“你觉得全世界都步入无产阶级小康社会了是不是,世界各地人民都幸福美满地生活,只有你这个没爹的小白菜风雨飘零。”
倏地,顾行止的手里没了力气,只是虚虚的搭在那里·他突然想起来,周云起的父亲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有的人生来命运里就是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
“你在这里要是只会混混日子、让活人- cao -心的话那你就随顾叔叔去好了,也省得你妈十几年后为社会造了个废物而感到愧疚·”·周云起的话说得不留情面,顾行止听了进去脑袋一下重了起来,仿佛这些时日耗费掉的理智和认识一股脑重新钻了回来,晃晃悠悠险些栽倒。
周云起上前一步接住他,抱在怀里,口气软和了点:“顾行止,这世上谁都不好过,你忍一忍,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顾行止的头深深地埋在周云起肩窝里,滚烫的热流喷涌而出,顾行止的肩胛骨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这些日子,周云起见过他冷漠疏离见过他故作坚强,更多的是魂不守舍神游天外,唯独没有见过他哭··一场恸哭,伪装了多日的盔甲硬刺全部卸下,堵塞的心口像是被一阵大水冲开,仿佛冰雪消融后的春水洗刷过大地。
周云起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偏过头吻了吻周云起的脖颈,温热的皮肤传来的热度真好···三教九流乡村爱情周云起去向钱老太开走读证明,说是和顾行止家是老邻居,以前多承照应,现在多少也应该帮帮忙,所以现在搬出去和顾行止一起住。
钱老太一边签字一边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好几眼周云起,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同学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可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数,关键时候不是闹着玩的·”·周云起当然懂钱老师的意思,他能把顾行止带起来最好,可若是万一带不起来还被拖住了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作为老师自然是希望每一个学生都能前程似锦,若不能,那还是优秀的继续优秀,其他人就随他去吧··周云起用力点点头:“老师,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钱老太见他如此坚决,无奈地把纸条递给他,心里觉着这帮孩子一个比一个主意大··俗话说“成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似水推沙”,这学习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顾行止从前觉得学得轻松,是因为从来没有懈怠过,积跬步以至千里,知识点和方法论仿佛已成本能·然而这小半年的时间没学,那些武功秘籍就一下子从他身上飞走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想要恢复如初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数理化上还有点基础,可是多日没有好好做过题手生得很,做得慢错得多;英语更是生疏得像外星来客,语文下笔时甚至控制不住笔尖走向,写字像蚯蚓··顾行止朝天长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把脑袋在桌子上磕得砰砰响。
周云起薅了一把他的后脑勺,站起来去切点水果:“别急,凡事总要有个过程·”·顾行止:“世间何物催人老,半是鸡鸣半马蹄·你们一个个都策马狂奔向前去,我能不急吗”·周云起一边切橙子一边笑:“行,那我陪你奋战到鸡鸣。
别磕了,把脑袋再磕笨了更追不上·”·“不是我·”顾行止顿了顿,对上从厨房里出来的周云起的目光,“是有人在敲门·”·霎时,两人之间一股寒意袭来,把空气都冻住了。
只余敲门声锲而不舍地“笃笃笃”响着···第53章 第 53 章··五十三章·周云起去开门,林歌远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云起也在啊,怎么样,顾行止那个臭小子是不是可烦人了。”
周云起接过林歌远手里的大包小包,把她迎了进来:“没有的事,一块写作业呢,现在是我烦着他·”·林歌远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仿佛变了个人,依然端庄得体,可是蜷起的发尾、下耷的眼角无一不写满疲态。
顾行止突然心虚,他和周云起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和林歌远说过·以前是觉得等到八字有了一撇再说也不迟,反正总是会说的,顶多跪上个一天一夜,他知道爸妈总是犟不过他的,顾行止有恃无恐。
现在,坚定的大后方突然倒塌了一半,顾行止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学会了体谅关心,还不算宽厚的肩膀要自己撑起另外半边天·一些事情,他知道没这么简单了。
林歌远去厨房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里,周云起跟在后面给递东西,没一会儿就被林歌远轰了出来··顾行止讳莫如深地看了周云起一眼,他们从来没有好好谈过这件事。
有的只是争执和固执,都想把对方拎起来抖一抖,然后把自己思想灌输进去·现在,周云起的态度较之前又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全没一点避嫌的意思了。
难道还是之前顾澜看出点什么,告诉他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所以他才抵死不从现在顾澜走了,唯一的障碍没有了,就再没不接受的道理了··顾行止差点被自己的脑洞恶心到了,对着卷子皱眉吐舌地做了个鬼脸。
落到周云起眼里,他却仿佛读懂了这奇异的脑电波,笑着撸了撸顾行止的头,用笔敲敲卷子,示意他不要走神··周云起是想过的·思来想去的结果,他还是选顾行止。
就算有一天,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皇天后土天理伦常,他也认了··他以为那个人能一生顺遂平安到老,自己的出现不过平添无妄之灾·所以这颗月亮就让他挂在天上好了,沟渠里掬一捧清水有个月亮的倒影也足矣。
可是狂风骤雨袭来,眼看着人就要夭折在里面,哪还管得了世俗哪还管得了别人·就算被压断了脊梁骨,他这辈子也一定周全地护着顾行止·也是迟钝,就非得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最宝贵。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顾奶奶和林歌远了··林歌远给两人做了点夜宵,稍微帮忙收拾了一下屋子,平时都有钟点工阿姨来打扫,不过一个母亲总是闲不下来,把桌子上的零食理一理,靠枕拍拍平,大小物件都碰过一遍,母亲的气息就留下了。
这个房子才八十来平,两间房,起初顾行止睡主卧,周云起睡次卧·不过那段时间顾行止实在太不安分,时长半夜惊醒睡不着,就跑来周云起床前站着,悄没声地盯着人看。
周云起又一次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看见床前有个人影,差点吓出心脏病来·他伸手拉了拉那人才知不是什么鬼影幻觉,索- xing -拉倒床上来,被子一裹继续睡·大概是周云起血气方刚阳气足,顾行止的鬼魅再没出现过。
后来,顾行止就一直和周云起挤在次卧的小床上·那张小床才一米五,挤着挤着当然有擦枪走火的时候··林歌远进去主卧给顾行止换被套,床上只剩一个枕头,被子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床头,冰凉平整的床铺一看就是多日没有人睡过的样子。
还有一个房间她不用去看了··最近和钱老太了解顾行止情况,钱老太一个劲的夸,说状态回来了,她就猜应该不是顾行止自己奋发觉醒了这么简单·过来一看还果真,命中注定也好在劫难逃也好,她能做的也做过了,再多就算作为一个母亲也是越界的。
何况,人各有命,她现在算是能有点体会,人生命运谁也不敢妄言,就随他们去吧·再说做个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自己心里也未必痛快··林歌远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把那些闲杂烦乱的- cao -心挤回眼睛里去,若无其事地换上新的被套枕套。
·林歌远拎着还十分干净的旧被套塞进洗衣机里,明天让阿姨来洗一下,顺便再让人把还有一个房间里的东西换一套·她陪两人写了会儿作业,看时间差不多,叮嘱了几遍顾行止学习生活个人卫生自己都得注意,便走人。
三教九流乡村爱情·顾行止乖乖点头应下,都不敢和林歌远对视,但又总觉得林歌远这话里有话,听着怪别扭的·个人卫生是什么鬼,他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周云起知道林歌远大概是看出来了,他跟上去,说:“阿姨,我送送您。”
林歌远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一路无话,直到林歌远“咔嚓”一声开了车锁,周云起才跟在后头低着头闷声说道:“阿姨,对不起·”·林歌远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有心了。
“之前是我没有考虑清楚,也是我心智不够坚定,我以为的人生道路实在是太幼稚·我不敢说我现在想地明明白白,但也绝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可怜或者同情,我在跟着心意走,心意会变,但我也跟着理智走……”·周云起本身也不是十分巧言善辩的人,现在就像是一个在岳母面前有过前车之鉴的骗子,急着表明自己的心意却越描越黑。
林歌远过去拍拍周云起的背:“大小伙子挺胸抬头,你这副样子让我怎么相信你能和顾行止一直走下去·”·周云起不禁屏息抬头,眼睛发亮地看着林歌远。
“说到底,这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后果也是你们自己担着·我自己这辈子还没活明白,更没有资格来指导你们·那些道德伦理也是封建社会弄出来的东西,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们也不吃这套了。”
林歌远顿了顿,继而正色道,“但是国情、社会、世俗,这是现世,五年十年之内可能不会有很大的改变,这是你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我想这点不用我再来和你们强调了。”
“嗯,我知道·”·“不能光你知道,顾行止也得知道·你不可能密不透风地罩着他一辈子,到时候你自己会累,他也会后悔·你们选择把各自的未来前途紧紧绑定在一起,就必须先坦诚利弊,就和做生意一样,信息对称下才能宾主两欢。”
“人家结婚前先去做个婚前检查和财产公证,你们啊,我看就先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认知处在一个阶层上步伐才跟得上·”·林歌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在越说越偏,便总结陈词道:“行了,现在也不适合说这些。
嗯,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别欺负顾行止·”林歌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云起··周云起慎重地点点头,目送林歌远的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顾行止在楼上窗户口一直盯着,昏暗的灯光下依稀可见林歌远和周云起,两人寒风瑟瑟中谈了挺久。
什么时候他们变得这么熟悉了顾行止觉得自己错过了重要情节··周云起等不及电梯,一路小跑上来,气息还没平,就抓着顾行止一顿乱亲··顾行止一下子没适应这么热情的周云起:“唔……你们在楼下说什么呢唔……说了这么久。”
“说你呢·”·“唔……说我什么”·周云起没再回答,一手托住顾行止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进一步到他口腔里攻城略地,一手在人家腰间作祟。
顾行止被周云起的热情感染,一股火从心间窜起,随着周云起乱摸的手燎遍全身··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顾行止问道:“今天还搞学习吗”·周云起:“今天先休息,搞点别的。”
高三的人总是很健忘·前两年,还市场能回忆起昨天干了什么前天干了什么,一周前在食堂吃到了什么好吃的菜,一个月前某班某人又有什么糗事·然而一到高三,连今天是周几、早上做了什么卷子都想不起来。
一是因为每天都差不多,二是因为实在太多卷子了··顾行止回想起来,高三给人最后留下的印象,大概就是铺天盖地、漫无边际的卷子,雪白雪白的一片,每天都是卷子卷子,以至于一年的时间仿佛只有一天那么短。
最后一天,学校里明令禁止高三学生扔书撕卷子,如有违反者,一律记过,绝不饶恕··其实现在哪里还有书和卷子,书都被老师熬成一锅粥咕嘟咕嘟给学生灌下去,卷子里重要的题和难点早就被裁剪整理到错题本上,错题本又经过几轮精筛,只留下最核心最精华的薄薄一本。
最后考前搬教室的时候,大家都没有什么东西,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武功秘籍来到台下,轻装上阵·这是一生中最肆意的时刻,就像雏鹰迎着风站在崖边抖落最后一根绒毛,前面有万丈悬崖,可是我有高飞的翅膀和助力的长风,志之所向,无可抵挡。
最后的最后,再没有仔细审题别忘带准考证之类的叮嘱,老师们穿着红色的T恤站在警戒线外,只向孩子们振臂一呼:“去吧·”·便如鱼入大海,任凭遨游。
最后一门结束,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下有数不清的家长等候着,有的捧着鲜花,有的举着相机·刚刚还在战场上奋力厮杀的战士,此刻全部一个个飞奔着投入父母的怀抱,丢盔弃甲,哭得再难看也不要紧。
顾行止迎着夕阳茫然地慢步走,有点眼花,只好自恋地把所有捧着的鲜花都当成是迎接自己的·他走得过于悠闲,旁边急匆匆跑过好几个急匆匆忙着认亲的同学都撞上了他的肩膀,一边跑一边抱歉了一路。
顾行止好脾气地笑着··“傻乐呵什么呢阿姨等你半天了·”周云起一把拽过漫无目的瞎晃悠的顾行止,都快投身到别人妈妈的怀抱里去了。
“嘿嘿,正找你呢·”·门口表白的表白,分手的分手·姚天淳跟在路之言后面不敢说话,夏雯雯想来找周云起单独说话,被顾行止一脸傲娇地拉走,余下她一脸惊愕。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走出校门,林歌远和顾奶奶都来了,手里捧着两束百合,送到两个呆愣愣的男孩子手里·四个人站成一排,与写着校训的大石头合影··咔嚓一声,青春便在这个金色的黄昏里轰然落幕。
顾行止只昏睡了一天,第二天就起来准备自主招生考试·顾行止报了两所,一所省内的,一所南方沿海城市·关于专业,一会儿想探寻人间真理,去学哲学;一会儿又想继续脚下的道路,投身物理学研究;想着想着,还想做医生,救死扶伤。
恨不能多两个□□,都体验一遍··三教九流乡村爱情·林歌远没意见,只是提供资金让顾行止到各个大学里都转转,他们放假早,学校里还有学生,可以去和已经入学的人交流交流。
不必局限于已有的认知,也不必有非去哪里不可的执念,从现在起就要学会拥抱广阔的不可知的未来··顾行止看周云起只报了省内两所大学的自招,问他怎么不去试试更好的学校或者换一个生活环境。
周云起只是笑笑告诉他这样回家方便··是啊,顾行止这才想起来对于这个家的责任··查分数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时间一到,顾行止手都没抖一抖就查了,顺便帮还在外面打工的周云起也查了。
顾行止现在QQ上戳了一下周云起:有空吗·周云起:嗯哼·顾行止而后就一个电话打过去··顾行止:“我查分了,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周云起:“坏的。”
顾行止故意沉吟了一会儿:“你……大概上不了清华北大了·”·周云起:“那你上得了吗”·顾行止:“诶,我也上不了。”
周云起:“那行,知道了,我先挂了·”·顾行止:“还有一个好消息你不听了吗”·周云起:“你也上不了清北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顾行止:“滚蛋·”·周云起逗他:“行了行了,没事我就挂了,别浪费我话费·”·顾行止忙说:“别挂别挂,我还有好消息呢——除了清北之外别的学校随君挑选。”
周云起笑出声:“等我回去一起填志愿·”·在综合全家人的意见之后,顾行止和周云起还是没有留在本省,有优必然择优,更何况离家更近。
顾行止报了工科试验班,顾行止报了管院,其实这分也能去北京,不过选专业上受到很大限制,林歌远便拍板让两人留下来··直达的高铁早已开通,一辆又一辆近三百公里时速的高铁在周云起眼前呼啸而过,荡起长长的尾风,留下一阵隆隆余韵。
终于有一辆停在了周云起的站台前,停车时间短周围的人都匆忙上车,他却在跟前愣了好久·走在前面的顾行止忍不住回来催促:“小伙子看啥呢,走了·”·“你拉我一把。”
”顾行止一脸震惊,这是要来一条士力架嘛··“来,拉我一把·”·顾行止伸出手,周云起没有把行李给他,而是自己紧紧握住了那只手,借力蹬了上去。
一刹那,顾行止福至心临,两人相视而笑··这么多年,我终于抓住了我的希望,带我走向无尽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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