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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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一)(2)
·“明白了吗”陆观声如洪钟··“小的明白,明白·”许州被这一声惊得猛然回神,临行前干爹与他说的话在脑海里浮浮沉沉,这些年做过的事,诸般历历在目。
“琵琶园的林疏桐,你可认识”·许州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定下来,答:“大人说的是元宵节将要领舞的那位林姑娘”·“是。”
“认识,宫里人都认识她·”·“你们内侍监发给琵琶园的专供养生茶,都是你在管”陆观问··“这倒不是,我们四个太监轮流当值,林姑娘最后一次领到的养生茶是从奴才这里领的。”
“这种茶入库之前,是否会有人检验”·许州似乎冷静了一些,举袖擦了擦侧脸的汗,答道:“入库以前,启封之后,都要查验,确认无误才会让人领走。
这种茶也不是专给琵琶园的,只是它主要功效便是清嗓润肺,里面有两味珍贵药材,是外邦所供,有显著的养颜功效,但是这茶大有寒- xing -,宫里有几位娘娘也会让人来领。”
周先突然起身,打断许州的话,问道:“发给林疏桐的养生茶,你确定是查验无误了”·许州满头是汗··“许公公,你好好想想,当日林疏桐是合着好几样茶一起来内侍监领用的养生茶,你确定启封以后,仔细查验过了还是因为是琵琶园的人而不是宫里的娘娘来领,便开了小差或者中途有人与你说过话,走了岔”·陆观不满地喝道:“周先。”
“陆大人,这太监所供牵扯到宫中,恕下官僭越·”周先丝毫没把陆观放在眼里,接着问许州,“想明白了吗”·许州眉心突然一跳,匆匆与周先的眼神一对,小声道:“当时、当时干爹来过一趟。”
“蒋梦”宋虔之出声了··许州脸色难看至极··“是,是太后跟前的蒋公公来过,叫奴才去旁边伺候着说了会话。”
“伺候谁”宋虔之问,“伺候蒋梦”·“蒋公公是奴才的干爹,是奴才该孝敬的·”·“他一个人来的”·许州看了一眼周先。
陆观突然站起了身,离开座位,走到许州的面前,阻断他的眼神,迫使许州只能看着他··许州呼吸一促··陆观视线往下滑落,看到许州左手食指被他自己抠破了一块皮,伤口渗出一汪血。
“许州·”陆观嗓音低沉,含着一股柔劲··许州抬起头,目光与陆观一碰,浑身一震··“许州”·第二声,仿佛一口庄严大钟在许州颅内震响,他咽了咽口水,右手放开了左手食指,那根手指已经血肉斑驳。
“林疏桐从你那儿领养生茶的时候,是否有人中途来过”·房间里倏然静了··外面又在下雪,簌簌作响··“没有,没有谁来过,奴才一个人,林姑娘来了之后,奴才想着林姑娘不久后要为皇上献舞,还特意给她多匀了些,从同一个封里取出来的茶叶,奴才泡出来用银针验过,确认无误才让林姑娘签字领走的。”
说到这儿,许州突然紧张起来,等着陆观的下一句,问他为何短短数息之间,说了两种不同的答案··陆观却没有再问,转而问钱书办:“写下来了”·钱书办猛然一怔,回:“写、写了。”
“周大人的问话也写了”·“写了·”·“好,让他签字·”·周先脸色铁青,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陆大人预备把这样的证言给皇上看吗”·“这个许州吃了点酒,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钱书办,让他签字·”陆观一锤定音,袖着手走出门去··宋虔之起身,看着钱书办拿给许州签字归档,吩咐他拿点温水给许州喝,让他醒醒酒··“弄点药给他擦手。”
许州轻轻颤了一下,周先那身麒麟卫的黑袍从他眼前一晃,他抬起眼,恰看见宋虔之在看他,宋虔之嘴角轻轻勾了勾,右手抚着腰侧的玉佩,轻轻滑了两圈··门关上了。
☆、楼江月(拾壹)·走出门后,宋虔之叫住周先,陆观本已要进门,看到宋虔之打眼色,回转步子走了过来··“周先,你是宫里来的,代表皇上,有些事我没同你事先讲清楚,还是提一句。”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眉头一皱,看着宋虔之··宋虔之手揣在袖子里,虚虚地望着廊庑下飘摇的灯,并不看周先··“这是秘书省,虽然直接听令于皇上,我在这里干了四年,从来没有一个案子不合皇上的心意,但我也从来不会事先同宫里说什么。
这么说吧,这四年里,我没有办过一件冤假错案·量刑轻重自有大楚律法所定,或轻或重,其中或者有能斟酌之处·牵扯到哪些人,哪些话可以问,哪些证词可以给皇上看,这都是后话。
这两桩命案,皇上钦定了陆大人做主审,你我只是陪审,我的官阶在陆大人以下,你的官阶在我以下·审案的时候,不要乱了主次·”·一出门,周先便收了那副威严,端着笑模样说:“是,卑职也是头一次参与秘书省办案,不太懂,多谢宋大人提点。”
宋虔之又朝陆观说:“如果真的跟宫里有关,也要问·”·陆观想说什么··“那天陆大人不是同我说,一定会查明真相吗”·陆观看见宋虔之眼神中流露的鼓励,心底突然腾起了一股劲。
现在陆观领着秘书省头一把手的位子,宋虔之毕竟在这里呆了四年,秘书省上下都对他有感情,跟着他办事习惯了·从第一次提审汪藻国,宋虔之就有意将问话的主动权交给他,像是真的并不贪恋秘书省的权柄。
陆观心念电转过,淡道:“多谢·”·宋虔之不置可否··另一间讯问室内钱书办已让人将汪藻国带到,喝过酒的汪藻国,脸色微有红晕,眼神却很清醒。
且前前后后算上在刑部,他已经被提审过六次,今天更是一日内连被提审两次,不像许州那么慌张··“汪藻国·”·听见陆观的声音,汪藻国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说:“陆大人请问吧。”
“楼江月在章静居住过一段时间,此事你可知道”·汪藻国愣了一愣,去看周先,周先手里玩着一块玉佩,并未看他··“知道。”
汪藻国舔了舔嘴唇,快速垂下眼··“是楼江月告诉你的”·“楼江月盛名在外,京中喜爱诗词的文人雅士没有几个不知道他住在章静居,还有不少大人上章静居求他写的词。”
“那你是否派人去求过”·汪藻国讪笑:“曾经求过,只是没有求到·”·“楼江月被害后,有人自称是汪府的人,去章静居取走了楼江月的行李,你可知道此事”问话后,陆观直视汪藻国,他双眸本就深邃,眼神凌厉。
汪藻国嘴唇微微张开,看了一会儿陆观,旋即眼珠左右转动,耳中传来一声玉佩磕在桌面上的响音··少顷,汪藻国满头大汗地看周先··“你看周先做什么”·汪藻国回:“前次问话只有陆大人与宋大人在,周大人不在,我不知道上次提到的内容,现在能不能提。”
“可以·”·汪藻国舔了舔干裂的嘴皮,低声而快速地说:“我在刑部的时候,家人怕我吃苦,打点了一番,来牢中看我时,我让他们派一个人去章静居取楼江月的行李,又想到此案发生在宫中,应该是秘而不发的,便让他们不要泄露出楼江月已死的消息。”
这就和想的完全不一样了·宋虔之心内一震,下意识转过去看陆观,陆观也看了过来,二人的视线匆匆一碰··陆观继续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案发时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现场没有发现那封陈情书,如果真如楼江月当晚喝醉时与我发的牢骚,可能会牵扯到恩师,我……我想,当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封陈情书的存在,即便是皇上,也只是知道楼江月会去写,他是否写好了,写了什么内容,皇上应该还不知道。
所以……”·陆观猛一拍惊堂木,汪藻国的声音戛然而止··“你这是欺君”·汪藻国露出苦笑,没有说话·他脖子通红,耳朵也在发红,整个下颌与腮帮都在微微抖动。
这下和李相也扯上了·宋虔之心想,许州是蒋梦的干儿子,人是周先查出来的,但不至于许州压根没有接触过林疏桐,内侍监谁当值是可以查的,这不会假·蒋梦到底去没去过,只有许州与蒋梦知道,他得抽空暗自进宫问一次蒋梦。
宋虔之的目光落到汪藻国身上··本来以为章静居的孟娘说汪府去的人帮楼江月取行李是假的,至少不是汪府派去的人,第一,冒名太容易了,加上汪藻国是刑部结案敲定的凶手,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人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关注进程,自然会知道汪藻国已经锒铛入狱,假托汪藻国府上的下人是最方便也最容易脱身的办法。
其次,当时楼江月已经死了,坊间并不知道,汪藻国与他一同受命进宫为皇帝写贺词,这件事京城都知道,楼江月没人可以差遣,让汪府的下人去帮他拿行李合情合理·还是想岔了。
“这件事与李相有关吗”·陆观的声音宛如一个惊雷,在宋虔之耳朵里炸开,也炸开了汪藻国的脑子··周先一边嘴角勾起,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打,就像在听戏。
“恩师全不知情·”·“你做的这件事,都是为了李相,李相却并不知道,是这个意思”陆观又问··钱书办满头是汗地停了笔。
宋虔之出声道:“钱书办,写下来·”·钱书办连忙应声,提笔继续写··“是,恩师不知情·”汪藻国恳切道,“恩师桃李满天下,门生众多,是我思虑欠周,做了画蛇添足的事情。
以皇上对恩师的信任,应当不会偏信一两句诋毁·”·“你跟楼江月一起去琵琶园那天,你本人也见到了秦明雪”陆观改了思路,重新问。
“是·”汪藻国神色茫然,不知道陆观为什么又问起第一次提审问的问题··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秦明雪请你二人喝茶了吗”·汪藻国更莫名其妙了。
“喝了,喝的普洱茶·”·“秦明雪和你们喝的一样的茶吗”·汪藻国摇头:“这我不清楚,楼江月和我喝的应当是一样的茶。”
三更已经过了,许州熬得两眼通红,手上自己抠破的伤已经涂上了药··这次的问话由宋虔之主持,他再问了一遍,林疏桐去领养生茶时,内侍监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来过。
·“没有,只有奴才一人,养生茶奴才亲自验过,无毒·这些内侍监都有记档,查验养生茶时都是两人查,除了用银器验,另外一位当差的公公要亲自喝过。”
陆观看了许州一眼··许州忙道:“奴才不胜酒力,方才是糊涂了·刚才喝了点水,现在清醒了·另一位公公的名字,奴才需要说出来吗”·“你说吧。”
“李桥·”·钱书办记下了许州的供词,让他签字··宋虔之说:“宫里已经知道,你要出来办差,三四日后才会回去·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跟看守说,秘书省不是刑部,也不是你们内宫动私刑的地方,三餐好饭,不用当差,当给自己放个假。
只有一点·”宋虔之食指碰了碰太阳- xue -,朝许州说,“想清楚·好好回话,只要你照实说,不是你做的事情,落不到你头上·”·许州苦笑着点头。
天已经蒙蒙亮了,宋虔之困得不得了,周先先回去睡觉,陆观从后面追上来,拽了一下宋虔之的袖子,他停步,陆观便松了手··宋虔之的视线从自己袖子移到陆观的脸上。
陆观肤色本就不白,一整晚熬下来,看着有些丑··宋虔之不禁笑了笑··“笑什么”陆观问··“没,没有。”
宋虔之正色道,“陆大人什么事·”·“去睡会·”·宋虔之看了看天,想了想,一番天人交战,他其实困得已经快晕过去,最后还是说:“不了,我回去一趟,陆大人去睡吧,待会我给你们带早饭。”
看着宋虔之走出几步,陆观眉头一皱,追了上去··“你府上马车来了”·“没有,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我骑马。”
陆观跟着宋虔之到了马棚,绕过畜栏··黎明之前的一抹银亮颜色,刚刚从青蒙蒙的云层中- she -出,埋头懒散咀嚼草料的马被牵出来了··宋虔之觉得眼生。
“这是我自己的马,从衢州带过来的,骑了五年·”陆观把马牵出来,向宋虔之说,“上马·”之后扶着宋虔之的腰,手臂使力助他坐上马背。
宋虔之一声谢还没来得及说,陆观也翻身上了马··宋虔之愣了,腰后却已伸过来两只手,抓住马缰一抖·陆观两脚夹着马肚子,那马便顺着他缰绳带的方向一拐,小步往外踏去。
清晨寒冷的风劈头盖脸而来,宋虔之不自觉地缩脖子··陆观两臂一紧··身后便是男人如铁的胸膛,宋虔之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陆观穿得薄,大袍之中胸膛的温度隐隐透出,宋虔之后颈窝仿佛感到一股雄- xing -的热度,不禁笑了起来。
审案子审糊涂了··“陆大人·”·陆观显然没有听见··宋虔之轻轻出了口气,座下的马跑得很快,风刮在脸上特别冷,宋虔之后背不时与陆观相贴,背心里出了一层热汗。
而且他明显感到,好像什么东西在身后顶着自己··宋虔之:“……………………”他突然就想到,陆观可是脸上刺过一个“姦”字的罪人。
陆观说过的话再度在宋虔之脑子里响起来:“那年我把一个十三岁的漂亮少年硬上了,留下的这个,那孩子弱不禁风,听说回去躺了三个月,宋大人想尝尝”·那虽然明显就是假话,这时宋虔之却突然想起来,一时间面红耳赤,呼吸都烫了起来。
看来姨母的担忧不无道理,他马上要二十了,还不娶个媳妇,大大伤身·宋虔之琢磨着,年前还是去找两个漂亮姑娘叙叙旧,成天在秘书省里对着五大三粗的汉子,他这脑子都有点坏掉了。
宋虔之回家,陆观就在外面等,随宋虔之怎么说,连侯府的门房也不想进··无奈之下,宋虔之只好不去管他,先回房换了一身衣服,一番洗漱,去他母亲那里,侍奉在床前让周婉心吃饭,早膳完了,宋虔之陪着她说了几句话,见周婉心有点累,便坐上榻去,让周婉心靠在他怀中,手指轻重适度地给周婉心按揉太阳- xue -。
没多一会,丫鬟把温着的药捧进来,先是两个周婉心娘家带过来的婢女尝过,宋虔之喂给她之前,自己也先喝了一口··周婉心喝下一口药,苦得眉头一皱··“说了多少次,是药三分毒,银针试过,还有什么不放心”第二勺喂过来,周婉心依旧皱着眉头喝了。
宋虔之嘴上应着是,出门依然叮嘱他母亲院子里的婢女,周婉心要吃的东西喝的药,一定有两个固定安排的婢女同吃··出门前瞻星过来,攒了两个大食盒,一直把宋虔之送到侯府大门外,宋虔之接过食盒,便略微低下身。
陆观和他的马在不远处,侧对着侯府大门的偏僻巷子口,遥遥望见漂亮婢女在给宋虔之系大氅,又弯下身替他整理袍摆,手帕不着痕迹地拭去宋虔之靴面上的污渍,示意他走。
两个大食盒,陆观让宋虔之抱着,依旧是翻身上马坐在宋虔之的身后,他抱着宋虔之,宋虔之抱着食盒··宋虔之想了想,把大氅连着的兜帽扯起来,大半张脸遮在里面。
太丢人了……要是让熟人撞见他抱着两个食盒像个小媳妇坐在别人的马上··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别乱动”陆观低沉的声音凑在宋虔之耳朵旁边说,隐约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陆观往后挪了挪,与宋虔之隔开半指的距离,抖开缰绳,带着人赶回秘书省大院··天际浮云自开,金光自流光溢彩的云霞中降下,整座京城徐徐醒来,贩夫走卒热闹起街道,商铺纷纷摆出摊来,打扫门外残雪。
☆、楼江月(拾贰)··秘书省里众人吃着宋虔之从侯府带来的早饭,周先还在睡,宋虔之让人给他留了点,只夹了两枚水晶皮里透着粉的虾皇饺,让厨房盛出一碗小米粥,端进内堂去吃。
陆观跟着他··宋虔之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宋大人去何处吃”陆观坦坦荡荡··“我看看前几次问话的记录。”
“我也去·”·宋虔之:“……”偏偏陆观是他的上司,赶也不好赶,只得由他··宋虔之脑子里一直有个疑惑,又怕自己记错,翻出来书办誊录留档的那份证词,找到汪藻国第一次提审时的答话,边看宋虔之腮帮停下,想了想,问陆观:“腊月初三的下午,汪藻国和楼江月先去见了一位女子,再去的琵琶园,对吗”·陆观嘴里在咀嚼,声音含糊不清:“什么”·“你问话时我不是出去了一会儿,当时宫里来人传话,后来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问秦明雪了。
你看,你第一次问汪藻国,问他们出宫做什么,他说他陪楼江月去见一名女子,你又问他见的是谁,他说不知道女子的名字,只知道住址·这个住址在这儿·”·“是。”
“琵琶园的女子都是住在琵琶园,不可能还有别的居所·三品以上的官员,可以携琵琶园的歌舞姬出游,不过也要看女子们的意愿,没有外宿的规矩。
这个住址,应当不是秦明雪的·”·陆观咽下嘴里的东西,想到如果住址不是秦明雪的,那就很可能在那天下午楼江月还见过一个人··“后来我再问女子名姓时,他想起来是叫秦明雪。”
陆观想起来了,“汪藻国第一次回答时说了谎·”·“他们都说过谎,就是不知道哪些真哪些假·汪藻国与许州,这两个人都在观望,他们想求生。”
宋虔之稀里哗啦喝了一口粥,慢慢地品尝米香,少顷,他说,“汪藻国上有老下有小,肯定想活·想活就不该说出陈情书的事,更不该连欺君的事一起说出来,有这个意图都不行。
不知道周先跟他说了什么,或者是承诺过什么·”·话声停了,宋虔之起身去关门,门外没人,其余人等都不在这个院落··宋虔之边喝粥边同陆观讲:“汪藻国提陈情书之前,可能单独见过周先。”
陆观心里一震,没有立刻说话·宋虔之的语气对这个判断很确信,而陆观则是早已确认汪藻国在供出陈情书之前,有单独接触周先的机会··“周先是皇上的人,麒麟卫的忠心毋庸置疑。
他不希望这个事儿往宫里查,是不希望往嫔妃身上查,但许州提蒋梦的时候,周先无动于衷·蒋梦是太后的人,也就是说皇上的意思是,可以查太后,不能查嫔妃·”·“说下去。”
“这么早把汪藻国押到秘书省来或许是个错,周先在秘书省要私下接触他太容易了·要找个机会敲打一下汪藻国,让他知道,除非说实话否则不能脱罪。”
宋虔之吃下第二只虾饺,埋头喝粥,抬头说,“我怎么觉得他好像豁出去了·”·“如果周先和他敲定的条件是帮他照顾家里老小·”·宋虔之与陆观四目相对,先是一愣,继而眉头一跳。
“有可能·汪藻国第一次被提审之前,已经万念俱灰,他还绝食,两天没吃东西·他已经觉得必死无疑,反正是个死,接连数日担惊受怕,汪大人想必已经将种种出路都想得一清二楚了。
只要家小有所托付,让他说什么都可以·”·宋虔之理了理思路,继续分析:“汪藻国第一次的供词可信度最高·你看这里,书办记下了女子的住址之后,你问他楼江月在何处见到的那名相好的女子,他说在皇上御用的琵琶园,你又问了他一次女子的名姓,他才供出秦明雪的名字来。
这里我一直没有想清楚,连章静居的人,不只是孟娘,和楼江月有点牵扯的女子都知道有个秦明雪,与楼江月时常见面,兴许是相好·这个事情,汪藻国会不会也知道他要是知道秦明雪,那初三的下午,他们未必真的去见过秦明雪。”
陆观已经喝完了粥··宋虔之瞄到他的空碗,问:“要不要再吃一点”·“等会再去盛·”陆观说,“汪藻国第一次回答我时,没有想过我会问什么,也没有任何准备,在刑部被定罪他没有想过到了秘书省还有被提审的机会,以为自己死定了,都是因为秘书省向来只进不出。”
宋虔之当没有听懂陆观的揶揄··“他给的这个住址,要去查·秦明雪也要查·”·宋虔之嗯了声,道:“这是一定,汪藻国说和楼江月一起在秦明雪那里用茶的事,未必可信,这个好查,去琵琶园问问就知道了。
之后,要查这个住址,是否真有一名女子,如果有,那天下午他们可能是见过这名女子·等刑部验毒的结果出来,就知道楼江月是不是和林疏桐喝过同一种茶,还要等周先送到琵琶园去的养生茶出查验结论,要是只有林疏桐的茶有毒,且和楼江月脏器里的是同一种,两人喝的是同一种给女子美容养颜清喉润肺的养生茶,又是同一种毒,这就有些太巧了。”
“林疏桐的身份要查·”陆观突然说··宋虔之没想到陆观现在会想到这儿,林疏桐的身份里可能隐藏着她为什么被杀的信息·他犹豫片刻,还是说:“陆大人有所不知,琵琶园既是皇上御用的歌舞班子,也是监视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眼睛。”
说到这里,就不必再说下去··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眼神一动,略点头··“什么时候去见秦明雪”·这就想到一块儿去了。
“吃了早饭就去·”宋虔之喝完最后一口粥,陆观主动自觉地拿过他的碗,一手一个碗地出去盛粥,还给宋虔之又弄来两个虾饺··“你吃一个吧。”
宋虔之忍痛割爱道,眼巴巴望着自己筷子上夹给陆观的虾饺··陆观将一根筷子插进宋虔之分开的筷子之间,往下一推,虾饺稳稳当当掉进自己碗里,当着宋虔之的面,吃得香甜,还说了一声不错。
宋虔之如遭雷击··去他奶奶的,当然不错,简直是人间美味好吗师傅是从大楚南地近海的一个县请来的,家里二百多年都是靠做虾饺这一门手艺过活……·他的虾饺啊,少吃这一口,宋虔之心窝子好痛。
陆观:“”·宋虔之面部扭曲了一下,小口小口吃了最后一个虾饺,把粥喝完··陆观起身:“走吧。”
“走什么走·”宋虔之哭笑不得,示意陆观去把脸洗了·经过一夜未经修正的陆观此刻形容邋遢,脸上还有点出油,惨不忍睹··“去问案又不是去招妓。”
陆观满不在乎··宋虔之嘴角抽搐,叫人打水进来,亲手给陆观拧了帕子,递过去··陆观却将下巴一抬··算了算了··宋虔之马马虎虎给陆观擦了擦脸,束发他是做不来的,叫了个书办进来帮忙。
书办进来看见陆观那个彻夜没有收拾过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没说什么过来帮陆观梳头··从林疏桐出事以后,琵琶园闭门谢客,上午歌舞姬们都没起床,一个宫里派下来的嬷嬷,穿金戴银,看得出身份贵重,过来接待两位秘书省的长官。
·显然嬷嬷认识宋虔之,恭恭敬敬地问了小侯爷的安,权且当做没看见陆观··宋虔之将陆观往前一让,说:“这是新上任的秘书监·”·“大人好。”
嬷嬷稍欠了欠身,并未正眼看陆观··“今日我是来见一位姑娘,叫秦明雪·还有最近一个月琵琶园弹唱时的打赏单子拿来我看看·”·“小侯爷欲往何处看”嬷嬷问。
“去林疏桐的房间,左右那里现在没有人·不用惊扰别的姑娘,让秦明雪过来就是·”·宋虔之跟陆观先去林疏桐的房间等,这里不像迎春园里楼江月的房间上了封条,而是收拾得整齐干净,桌上插的梅花花瓣鲜嫩挂着水珠。
宋虔之把梅花抽出来看了一眼下面的断口,重新插好··“今天才插的花·”·陆观在看屋内书架··“这位林疏桐才气不小,写过好几首诗,在贵女夫人们之中传得很热。”
宋虔之摇头叹气,“可惜了·傅云颖最会跳胡旋舞,长得也好,可惜·”·陆观将架子上的书拿下来,一本一本地翻··书不多,一共八本,都是女儿闺房中看的一些识字读本,一本先帝时女诗人金容的七言,一本琴谱。
宋虔之拿起那本琴谱,随手翻了两下··“林疏桐以琵琶见长,看来最近在学古琴·”·陆观翻了翻,把三本放到一边坐榻上,剩下的放回书架。
宋虔之疑惑地看他一眼,拿起来也翻了一翻,眉蹙了起来,刚要开口,外面有人敲门··陆观高声道:“进来·”·说话同时,宋虔之将那三本书手忙脚乱地塞到坐榻上拜访的小几下面。
推门而入的女子妆容修整,一身浅绿衣裙,仪态端庄,施以淡淡的一指桃红颜色在朱唇上,走过来时,暗香浮动,行礼时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你是秦明雪”宋虔之心中暗暗赞叹。
这女子倒是合了她的名字··“大人叫我来,所为何事”秦明雪端立着,先是好奇地看了看陆观,才将视线转回宋虔之脸上,似有迟疑地皱眉。
“你可能见过我·不过与本案无关·我来问你,你想好了再答,慢慢地想,仔细地答·”这次宋虔之没有让陆观先问了,不在秘书省内,且陆观送他回家的情他还是很受用,便放下了些戒备。
“是·”·宋虔之示意秦明雪坐,秦明雪坚持站着,宋虔之就不再说什么,直接问话:“你认识楼江月”·“认识。”
“腊月初三的下午,楼江月来过琵琶园找你”·陆观起身,在房内走动··秦明雪没看他,向宋虔之答:“是来找过。”
“所为何事”·“来送还我一些银两·”·“他找你借过钱什么时候做什么用知道吗”·秦明雪飞快看了一眼宋虔之,柔声回道:“江月先生才华横溢,是人就有囊中羞涩的时候,左右我这里用不上,权当资他在京城先住下,我让他明年去参加恩科,他还没有答应。
如今没有机会了·”她眼圈一红,手帕沾了沾眼角··宋虔之眼神一动··“你与江月先生,感情很好”宋虔之边问边在心里想,他与陆观今日来查的是林疏桐的案,楼江月是民间享有盛名的词人,他死了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外传。
琵琶园的人自然不会知道,秦明雪却知道楼江月死了·她是从何而知是其他三品以上的官员告诉她的,还是,她本来就知道·“有幸被江月先生引为知己。”
这就和坊间的传闻一样了·宋虔之想到孟娘说的,秦明雪是楼江月的妹妹,当时他以为这是孟娘一厢情愿的想法·但楼江月能住在孟娘那里,有没有可能秦明雪其实是楼江月的妹妹而不是相好,那楼江月的相好是谁,汪藻国说楼江月有很多相好,孟娘肯定是其中一个,他在琵琶园有没有相好·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再想,楼江月与林疏桐都喝了有毒的茶,虽然他喝得不多,五腑中仍有少量残留。
宋虔之突然瞳孔一缩,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拇指与食指不断摩挲着··“大人在想什么”秦明雪小心地出声问··陆观回到宋虔之旁边坐下。
“中午我们吃什么”·宋虔之正在想案情,突然听见陆观这么一说,整个人都不好了,喃喃道:“琵琶园的汤面是一绝,就是有些贵。”
“宋大人还没钱”·陆观看“钱罐子”的眼神让宋虔之一时有点出离愤怒,想起来每次带陆观出门陆观都在白吃白喝,又想到琵琶园里的海鲜面……·“随便在这儿吃些。”
宋虔之回过神,看着陆观脸红了,他视线滑到陆观的嘴唇上··之前怎么没发现,这男人嘴唇还挺好看,轮廓分明,嘴角与唇锋俱线条干脆,透着一股冷硬意味,不知道吻上去是热的还是冷的。
宋虔之脸色通红··陆观不悦道:“想什么”顺着宋虔之的眼,陆观转头看见身后的一个暗格,伸手握住上面铜扣就拉··“哎,陆大人……别开。”
秦明雪出声时已来不及··“砰”一声,陆观用力过猛把整个小抽屉拉得掉落出来,粉的粉红的红,掉了一坐榻的女子贴身的小衣……·宋虔之:“……”·陆观:“……”·“陆大人查案是这个风格,体察入微,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宋虔之正色道,看到陆观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偏偏翻出来时有一件大红色的小衣系带挂在了他的拇指上··这时陆观看上去如临大敌,动也不敢动··“暂时就这些,等我想想有什么要问再叫你过来,你先出去,让人送些茶点上来。”
秦明雪怀疑地看他一眼··宋虔之:“我付钱”忙掏出一张银票让她拿走,“快去快去,我保证不会偷拿这些”·见秦明雪还在看陆观。
宋虔之无奈道:“他也不会,陆大人长这么大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他定然不会拿的·”·两个大男人坐在榻上看着一堆女人的小衣罗袜··“你收拾。”
陆观说··“谁找出来的谁收拾·”宋虔之根本不想理他·而且思路让陆观一打岔,他都忘记要问秦明雪什么了··“你……”·陆观看也不敢看女人的东西,避如蛇蝎,偏偏手上那根系带要了他的命。
宋虔之要笑死,陆观的拇指一直僵硬着,好像那不是一根拴小衣的绳子而是一条毒蛇,随时要给他一嘴·宋虔之又想到,就陆观这样能把一个少年硬上了·死要面子。
宋虔之爬过去,突然,他不怀好意地笑了··“………………快点收拾,看着我笑什么,宋虔之……”陆观眼睁睁看着宋虔之凑过来,捏住他的下巴。
脑子里倏然一下什么都没有了,只觉得宋虔之的手凉凉的··随着宋虔之的手往上推,陆观仰起了头··宋虔之注视着他的双眼,眼神从他的鼻梁滑落到嘴唇,小幅度侧了一下头。
少年的脸白皙俊朗,眼如星辰,带着些许迷茫,仿佛受到什么诱惑·宋虔之的呼吸温暖,气息让人觉得十分亲切··就在陆观心跳如雷,几欲凑过去吻他时,听见了宋虔之说话。
“如果林疏桐才是楼江月的相好,楼江月与汪藻国来时见的不是秦明雪而是林疏桐,小别胜新婚,林疏桐如果先喝了一口茶,喂给楼江月,他不就会喝了林疏桐的茶么”·宋虔之已坐回去,脸上带着一点小得意。
陆观脸色通红,眼神暗含恼怒,冷着声音道:“用得着这么周折他见到林疏桐,林疏桐以这茶款待他不可以吗”·“这茶有养颜的功效,多为女子所用,应该不会专门泡来款待男客。”
“那你还让人查楼江月领没领过这种茶”立刻陆观就明白了,宋虔之果然是故意在让周先跑腿··☆、楼江月(拾叁)··没过多久,外面有人送茶点果盘,竟是秦明雪亲自来的。
琵琶园里的歌舞姬身份不同,不在御前时,很少做服侍人的活·即便是随大员出行,也只是伴游··“一块儿吃吧·”宋虔之示意秦明雪坐。
秦明雪捡了宋虔之身边一小块地方坐下,并不吃东西,两手叠在身前,安静坐着··宋虔之抓了一把葡萄干,边吃边端详秦明雪的脸,肤如凝脂,妆容秀美,女人啊。
他心里一动,转而看了一眼陆观··陆观疑惑的眼神望过来··宋虔之问秦明雪:“先前忘了问,初三那天,楼江月来的时候,汪藻国与他一同来的你知道汪藻国是谁吧”·“是,知道。
汪大人是翰林院编修,今次与江月先生都被推举进宫为皇上写贺词·那天他们是一路过来的·”·“大概什么时辰来的”·秦明雪茫然道:“我记不清了……”·“见客可有记录”宋虔之被葡萄干甜齁了,端起茶杯闻了闻,瞥秦明雪,“普洱”·秦明雪:“见客是没有的,出游要登记在册。”
陆观耳朵微微一动··“那日汪藻国他们来,可有让你泡茶款待”·若是停留时间很短,自然不必待茶了·宋虔之心想,楼江月来的本意是还钱,应该待不了多久。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秦明雪想了想,答:“似乎是泡了普洱茶,他们没有待多久,江月先生从前在章静居住时,我资助了他不少·先生在宫中得到天子赏识,这就拿来还我了。”
“他是折成现银,还是把宫里的宝贝给你拿来了”宋虔之盘膝坐着,自顾自喝了一口茶··秦明雪道:“现银·”·陆观又问了秦明雪收到的银子在何处,数额多少。
楼江月还从宫里的赏赐中留下一柄金簪送给了秦明雪,秦明雪取出簪子来时,神色甚是悲伤··宋虔之大手一挥:“快到午饭的点了,吃饭吧,秦姑娘不嫌弃,陪我们吃顿饭。”
琵琶园的海鲜面是一绝,汤头浓郁,鲜香顺滑,薄如蝉翼的萝卜片水灵微甜,面条劲道,又有特制的一味酸辣酱,拌在面条里,或是蘸着吃,都自有风味··宋虔之吃得满脸通红。
陆观不经意看了几眼,喉头动了一动··“好吃吗”宋虔之问··“嗯,不错·”·宋虔之觉得好笑,说:“要不是林疏桐死了,琵琶园平日里光卖这一碗面,就要把门槛踩破。”
“宋大人说笑了·”秦明雪夹出两颗腌制过的梅子放在白瓷杯底,注满色泽清润的佳酿,分给陆观和宋虔之··梅子青中带黑,泡开时晕出一丝红。
“京官人多啊·”宋虔之叹了口气··秦明雪知道这不是自己该插嘴的时候了,提起筷子小口开始吃面··“养了太多闲人·”陆观点头道。
宋虔之笑了一笑,俊容看得秦明雪脸上微红··“今年吏部报上来的单子,京官就有三百二十七人·开了年,开恩科,还要扩·在册的官员有一万二,吏部和户部尚书联名上了折子让皇上明年裁人。
又要伤筋动骨,还好咱们秘书省从来不搅合这些,不然就陆大人您这个办事效率,恐怕要回家种地了·”宋虔之揶揄道··陆观也不生气,吃着面,听宋虔之闲话去年前年京中大小官员的糗事。
宋虔之管的是秘书省,经手的都是京中大员的秘档,他说的都是坊间也有传闻的,譬如说某个姓陆的“你本家”去年冬天里娶了第二十五房小妾,现在也没能生出个儿子来。
喝着酒,陆观出了一身汗,脖子光滑有力,他容易出汗,索- xing -将袍子敞开,露出精壮健硕的肌肉··一顿饭吃完,宋虔之一看打赏的单子足有尺高,便给琵琶园打了个收条,将那一册装起来带回秘书省再查。
前脚要走出去,宋虔之又想到一件东西··“官员携带歌舞姬出游我记得也是要记档的,把那个册子也拿来,最近两个月的·”·拿好东西,两人出门。
陆观的马已认识宋虔之,见他走来,静静地看了一眼,宋虔之刚抬起手,马头一低,往他的手掌里钻··宋虔之便拍拍它的头··- yin -沉了数日的天总算亮开,晴空万里,金光万道。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吆喝不绝于耳,真正呈现出了一分帝京的繁华景象··汪藻国说的住址,在京城东北角上,有一片僻静之地,修了不少大宅子,背后的主人非富即贵,只是常年无人居住,算是别宅。
下马时陆观便皱了眉头··宋虔之看见,问他:“怎么了,你来过”·陆观没有应答,走上去要敲门··宋虔之忙扯住他的袖子,往旁边一指。
“不是那间,怎么搞的·”宋虔之上去敲门,侧过耳朵往门上贴,立起身,眼神示意:有人··方才陆观险些敲错的那间宅子不如这间幽静,颇为高调,墙上还有一截树枝生长出来。
“一枝红杏出墙来·”宋虔之笑笑地斜乜陆观··陆观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宋虔之不知道,陆观确实已来过这地方,还是为了查宋家的事来的,比邻而居的那家,是他正在查的安定侯养在府外的别宅妇所居之处。
陆观往来时的路看了一眼··深巷中空无一人,他的马不耐地刨了两下蹄,陆观安抚地摸摸它的头,马儿脖子往前伸,想往宋虔之身上凑,还没够到宋虔之的肩膀,门开了。
一身布衣,三十多岁的家仆站在门中向外望··宋虔之心中叹气,走上前去,一把将门推开,抓住踉跄了一步的家仆,板起脸,面无表情地将秘书省的令牌一亮··“秘书省查案,你们家主人呢”·这间大宅子的主人不在,看门人也不知道宅子是谁的,好在有个管家可以问话。
管家一身蓝绸长褂,上好的料子,胡子修得齐整,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低··“小侯爷到访,有失远迎·”·宋虔之眉一挑:“你认识我”·“京中谁人不识麟台少监,又是安定侯的公子,小人久仰大名。”
宋虔之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跟班陆观陆大人··陆观便将袍摆铺平一展,右脚架在左膝上,问那管家:“这地方住着一名女子”·管家笑道:“宅子里上上下下有数十名女子,不知道大人要找哪一位。”
宋虔之忍不住发笑··想是陆观不知道京中老爷们的作风,城外再是饿殍遍野,京城里也是一样该寻欢作乐的寻欢作乐·这一片都是官老爷的别院,偶尔过来放松放松心情,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仆婢成群。
“你们老爷该不是在这别宅养着妇人吧你们老爷是谁”·管家回:“小侯爷说笑了,我们老爷从不敢做天子明令禁止的事。”
“那是先帝的禁令,当今不曾说过废止或是延续,不少大员还是在养,麟台是个什么地方,你见多识广,想必知道·这处主人是谁,只要他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回去我一查便知。
不如你自己说了吧·”宋虔之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家主人是首辅大人·”·宋虔之一口茶喷了出来,手忙脚乱擦了擦嘴,旁边婢女红着脸过来替他擦嘴。
宋虔之接过布巾自己来,蹙眉道:“李相这么大年纪,也来这一套我记着李相的别院不在此处”·“家主人是还有一处别院。”
“这里是用来会客还是听曲的”宋虔之觉得奇怪了·李晔元早几年很爱听曲,还捧过几个角,那是四十岁以前的事情,现在他已经年过六旬,早就不来这一套。
一国首辅,从天亮到夜深,没有一刻能稍微停下来喘息,上次宋虔之在宫里碰到李晔元,匆匆一瞥之间,见到李晔元已是满头白发,人也清瘦··“会客所用,老爷为国事- cao -心时,偶尔过来住两天,图个清静。”
那便是说,这地方李晔元很少来,也很少有人知道··宋虔之想了想,看了陆观一眼··陆观便即会意,问管家:“腊月初三时,可有人到访”·管家想了想,说:“上午还是下午”·“那一整天。”
陆观道··“上午老爷的家宅那边来人送东西,下午无人来过·”·“送的什么记得吗”·“好像是书,叫女典,先帝二十三年时,德懿仁先皇后命女官们撰写的那一版。”
陆观食指在桌上一扣··“确信记得没错”·管家警惕道:“此书有问题”·“没有,他是这个样子,问话像是审犯人。”
宋虔之笑道··管家松了口气,额上出了一层汗··宋虔之想了想,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李大人是否携琵琶园的歌舞姬出游到此过”·那管家一时显得很犹豫。
“我刚去过琵琶园,官员携歌舞姬出游都有记档·”宋虔之的话停了··管家无奈道:“不是小人不愿意说,而是那位歌舞姬最近出了事。”
“是林疏桐”虽然在意料中,宋虔之还是有些震动··陆观更是心内一凛,看了一眼宋虔之,宋虔之陷在沉思中没有说话。
在琵琶园,宋虔之作势要吻他时,曾大胆设想,那口茶是林疏桐喂给楼江月的··果然,宋虔之接着问:“你知道李相的门生,翰林院编修汪藻国汪大人吧·”·“知道。”
“初三的下午,他是否来过”宋虔之注视着管家··管家皱起眉,眼珠动了动··“汪大人还不曾来此处做过客,老爷门生众多,举凡来京参加殿试的,近一半都是老爷的门生。
这处别院少有人知,否则老爷也不会来此躲清静了·”·“那初三下午,是否有别的人到此拜访你家老爷”·管家脸色难看起来。
“秘书省问话,你要如实说,有一处不实,则可能句句不实·”陆观冷声道,脸色- yin -郁,颇有威势··管家叹了口气:“那日下午老爷本是要来的,兵部有急事绊住,老爷就没来。
最近这一个月,有一个人常来,只是,小的冒昧问一句,秘书省是在查什么案”·“秘书省直接受命于皇上,你有几个脑袋瞎打听”陆观充满戾气地说。
宋虔之不由暗赞陆观这个黑脸唱得好,他就出来唱白脸··“跟李大人无关,只是跟来的那人有关·楼江月在宫里犯了事,腊月初三那天下午他在哪里至关重要。
本就与李相无关的事,你不必怕,若是与李相有关,我直接叫人把你抓到秘书省去问就是,何必亲自跑来·”·管家一脸思索的模样,道:“腊月初三下午,楼江月来过,他与老爷本约在这里见面,后来老爷那边传话说来不了。
老爷很喜欢楼江月的词,不止一次请他过来谈谈诗词·每次短则半个时辰,至多是一个时辰·那天老爷没来,楼江月一听老爷过来不了,就走了,茶都没来得及上。”
“这有什么不便说的”陆观硬邦邦地问··宋虔之摆了摆手,道:“李相推举的楼江月去给皇上写贺词·”·陆观:“”·宋虔之一脸的你不懂。
起身跟管家说过两天兴许还要过来问话家里不要没人云云,把陆观拖走了··出门时陆观抢先一步挤出门去,左右看看,把马解下来,才在外面跟宋虔之招手··宋虔之坐上马背,哭笑不得:“干什么,做贼似的。”
陆观一鞭子抽在马背上··路上陆观没忍住问宋虔之,为什么李相推举的楼江月,管家就不便说了··宋虔之简直不想理他··陆观便不停把脚脱出马磴子去踹宋虔之的小腿。
宋虔之忍无可忍地靠在他怀里,以刚好陆观能听见的音量说:“为什么两个写贺词的词人,要有一个民间的,就是皇上想听民间词人说说话·楼江月跟李相要是有牵扯,皇上还会让他进宫去吗”·陆观皱着眉。
“你们京官真难懂·”·宋虔之靠着陆观宽阔的胸膛,感觉浑身都很舒服,仿佛有一只安全的手掌,将他包裹在了其中··这感觉在宋虔之,从未有过,他耳廓发红,想跟陆观再多说两句。
“你在衢州不是皇上的智囊吗”·“谁说的”·宋虔之总不能说是太后说的··“你别管,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你给皇上出了不少主意,一大堆人看你不顺眼,才把你发配了。”
陆观莫名其妙:“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你跟着皇上从衢州上来,就有从龙之功,怎么会被留在衢州”宋虔之下意识扭头想去看陆观的表情。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马匹晃晃悠悠,他的嘴唇从陆观唇下那一小方皮肤,羽毛一般擦了过去··宋虔之登时愣了愣,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埋下了头··“说了我把个少年办了,再不信,老子就把你也办了。”
陆观恶狠狠地说,嗓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宋虔之:“……………………”你就吹吧,有那本事连女人的小衣都不敢碰。
为了防止被陆观从半路扔下马背去,宋虔之留着这话没说··☆、楼江月(拾肆)·已近申时,路上有人在卖热气扑鼻的汤圆,开锅一刹,白气四溢··“哎,陆大人,停,停一下。”
坐在马前的宋虔之突然叫道··陆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时辰宋虔之想跑去吃一碗汤圆,他中午不是吃了一海碗的海鲜面吗一块渣都没漏下。
“这家老陈师傅的红糖汤圆可是一绝,全大楚也找不出这么好吃的·”宋虔之搓着手,冻得有点流鼻涕··陆观不觉心一软,反应过来时已经找位子坐下。
“来嘞,一碗八宝芝麻一碗玫瑰红糖·二位慢用·”·宋虔之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满意得眼睛眯了起来,吁出一口白气··陆观眉头一拧。
吃了一口,神色变得十分微妙··宋虔之笑嘻嘻地问他:“好吃吧”·陆观嗯了声··“从立冬卖到元宵节,过完正月十五,就不出摊了。”
这家的红糖是秘制,带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且糖味儿甜而不腻,滑而不肥·宋虔之舀了一颗递到陆观眼前··“”陆观脸红地看了一眼,僵硬地张嘴。
“好吃吗”宋虔之得意而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嗯·”陆观犹犹豫豫着要不要还他一颗芝麻馅的,宋虔之却已埋头大吃起来,三两口便把一碗十二个汤圆吃净,末了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催陆观快点。
“都没事了,着什么急”·“陪我去一下乌衣巷·”·陆观似有些不悦,三两口吃完了汤圆,起来付钱,摸了半天还是宋虔之给的钱。
乌衣巷口通往一间不小的米面铺子,铺子外歪着一架破破旧旧的板车,四个孩子在板车上玩耍,一个穿着邋遢脸色发灰的小姑娘头上扎着一个花环,男孩脸色发红地朝着她作了个揖。
宋虔之让陆观把马拴在外面··陆观威吓了跑过来打转的两个男孩一声,他口中清咤如雷低沉·两个孩子顿时作鸟兽散,跑远之后还不断回头打量可怕的大叔。
两人并行着往乌衣巷里走,空气里有一股烂菜叶子味,家家户户门口放着一个竹条筐,两人并着走且有些挤··陆观执拗地不肯朝前或是落后半步··路上宋虔之不曾跟他说话,只是每到一扇门外,抬头看一眼门牌,最后在写着一百四十号的门外站下来,拍了拍。
门里一个女人的声音:“来啦,谁啊”·“宋家的·”宋虔之答··门缝里一张红扑扑的女人脸现出来,眼神既惊讶又尴尬,边开门边大声叫当家的。
这是一座不大的房子,四间屋带着一个小院,院里有口土黄色的大水缸,里面浮满了青色的水藻··女人为他们端上来两碗水,便转回屋,屋里响起老人的咳嗽声。
“大伯出去借米还没回来·”说话那汉子是那天夜里宋虔之去买酒,碰到的那个从容州来投奔亲戚的男人,姓许,家中行三,唤作许三··“给媳妇儿做衣裳了么”宋虔之问。
许三满脸局促:“老母亲病中在吃药,小孩这两天也不大好,还是省着点花用·”·宋虔之想了想,说:“媳妇也重要,家里人都要她照顾,不能苛待。”
那大汉未想到会被这么年轻的少爷教训,却知道他没说错,家里若是没个女人,那只有鸡飞狗跳的,只得点头称是··“你们认识”陆观问。
“庄子上的·”宋虔之只说了这么一句,陆观也没有再问,宋虔之则问起了许三容州的情形··许三脸色一白·跑到京城来本是不允许的,大伯贴上不少钱,找到守城的一个老朋友,这才把许家人接济进城,都是看他老母病小孩又太小嗷嗷待哺,实在可怜,许三不想连累大伯。
·“你是我庄子上的,前年过春节到容州宋家别院讨过封,你自己不记得了”·许三眯起眼,继而惊讶地张大了嘴,立刻站起身,扑通一下给宋虔之跪了。
“别跪了,我还有事,问你几句就走·”·许三大声叫媳妇出来给宋虔之磕头··再出来时,媳妇显然已经拿水梳过头,垂着眼便跟着丈夫朝宋虔之磕头。
宋虔之不好阻止,只得受了,许三叫媳妇去泡茶,宋虔之肃起脸拒绝了··陆观在旁道:“别婆婆妈妈的,问你几句就走,费那个事泡茶,你们少爷什么好茶没喝过”·许三讪讪。
“说吧,容州怎么了”宋虔之腊月初二出城,初四还没跑到容州,路上被秘书省的人叫回来,出城路上马不停蹄急着赶路,也没太注意城外到底什么情形,况且他走的是官道,道旁俱是山石峭壁,要越过马银山,才能见到田地。
是楼江月的陈情书,让他想到找这个宋家庄子来的人问问,京城以外,到底都怎么样了··“雪灾·”许三叹了口气,眼圈发红,“没吃的,今年交不起租,入秋以后天就没有晴过,收起来的小麦全都潮了生霉,存在仓里的也都没能幸免。
留的种也都完了,大家伙让县令问京里要种,赶在过年以后下地种,今年是没指望了·吃的都是陈粮,寻常交了租,就没有多少余粮,家里多两张嘴,全家人都得饿肚子。
而且生病的人多,天气不正,我们一个县,十个老人有九个病得下不来床,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发烧,流口涎,烧三四天就不行了,还会传给别人·”·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这是疫病。
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从陆观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恐惧,宋虔之正觉得疑惑,听见陆观问:“县令没有上报”·“不知道怎么报·”许三苦着脸,“皇上刚下了罪己诏,这个时候上书,不是找死吗只能等,等朝廷的救济,等李相这些大官儿什么时候能看到容州。
州府衙门让人封了北上的官道,要银钱疏通·”·“我还没到容州城就回来了·”宋虔之思忖片刻,问他:“州府怎么说”·“进京了,还没回。
我们县到处是死人,没有人管,谁也不敢碰这些日子死的人,看义庄的人都染病死了·有点门路的人都跑了,州府好一些,底下几个县,都空了·”许三咬着牙,眼睛里充盈着雾气,右手握成了拳。
“周围的几个县和州听说出什么事了吗”陆观插了句嘴··“今年都不好过,斌州雪灾,毁了几座堤坝,抓了不少人去修,都不能等过完年,好多死在坝上的。”
陆观说:“不赶这个时候修补,开春凌汛,又是一场大难·”·宋虔之拧着眉,只是听··入秋之后,至少有四五个州没粮食过冬,一是天气恶劣,稻谷小麦都有不同程度的霉烂,这就算了,种也没留起来,需要朝廷发放,不然明年接着吃不上饭。
二是入冬以后的雪灾,道路、大坝、桥梁,都有不同程度的毁损,生病的人不在少数,发疫病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地方·三是南方九月的地震,房屋还没有来得及重建,天气就冷了,地震的时候又引起水源污染,地形变化,随时有塌方滑坡的危险。
住在那些地方的人还没有办法搬走,各个州府衙门都把自己的城围起来,不让人随意进出··“你们是怎么知道其他地方的灾害”宋虔之问。
许三懵了一下··“好像是别的地方的人来说的,九月之前,容州还好,灾情不严重·”·“既然已经不允许随意出入,别的地方的人又怎么进的容州城”陆观也听出来了,顺着宋虔之的话又问。
“这……许是围城的时候,已经有灾区的人跑进了容州城……”许三犹豫道··“你娘生的什么病”宋虔之往屋子看了一眼,里头咳嗽声早已静了。
“不是疫病·”许三忙道··宋虔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明天上午我找一位大夫过来给你娘看看病,药从宋家抓,你们也是帮宋家种地,不会亏待你们。”
许三顿时热泪盈眶,鼻子通红,又要磕头··“不要跪了,我还有别的事,先走,有什么难处,去安定侯府找我·”·许三把陆观和宋虔之一直送出乌衣巷,人已走出很远,他还在巷口站着,身形魁梧的许三空有一身力气,到京城以后却一件差事也没有谋上。
他像一只丧家犬坐在巷口板车上,小孩拿石头扔他,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只是出神地望着行人稀稀落落的街道··宋虔之与陆观从乌衣巷出来,回秘书省去,周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宋虔之喝了口热茶,感觉活了回来,手边就是从琵琶园带回来的出游和打赏的本子,把打赏那本给陆观查,他自己伏在案上就开始找秦明雪、林疏桐、傅云颖三人出游的记录。
陆观随手翻了翻,显得心不在焉··“你说楼江月的陈情书里,写没写容州的灾情”·宋虔之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我怎么知道”·“楼江月这一年多都在京城,他是怎么知道其他地方的灾情,还突发奇想要给皇上写陈情书李相认识楼江月,还很欣赏他,李相举荐楼江月不是偶然。
两人私下就有来往,汪藻国知道不知道汪藻国给这个住址,会不会是想让我们查到李相的别院去·”·宋虔之放下了笔··外面厨娘和书办好像在说话,听不真切。
天太冷,堂屋里烧了火盆,门关着的,昏暗的光线里,宋虔之的脸色现出一些苍白··“汪藻国和楼江月不是一起去的,如果楼江月跟李相私下往来,他一定不会让汪藻国知道。
那个管家说的话很有意思··“李相门生众多,十个有九个考生来了京城会先去拜会李相,看能不能攀上点关系·汪藻国只是个编修,一门心思做学问,翰林院什么也不管,读死书而已。
汪藻国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他是跟着楼江月去过,但是楼江月又不便带他进去,还是楼江月告诉过他·比如说他要出门,汪藻国问他去哪儿,他随口那么一答,李相这所别院没有几个人知道。
管家的意思,汪藻国也是不知道的,便记住了这么个地方·那那天下午,至少楼江月去李相的别院时,汪藻国和他不在一起·当时汪藻国去了哪儿”·陆观:“应该在什么地方等他,或是就在街上转悠。”
·“我也是这么想·”宋虔之抬头看了一眼陆观,眼神变得微妙··陆观警惕起来:“怎么”·“查清楚这两桩案子,陆大人就会真正成我的顶头上司,压在我上边儿。
你说我费这么大的劲给他人作嫁衣裳,好像不怎么划算啊·”宋虔之嘴角勾着一丝弧度,笑笑地端详陆观··陆观:“……”·“可要是不弄明白,皇上真把陆大人的头砍了,同僚一场,我也于心不忍。
你说怎么谢我吧”·陆观拿着那册子,起身就想出去,脚一顿,又回来,稳如泰山地坐下了··宋虔之不再逗他,边看边勾画··寒冬腊月天黑得早,消得小半个时辰,宋虔之差不多看完,朝陆观说:“林疏桐这两个月都是和秦禹宁出游,共有五次。
傅云颖一次,跟那个你本家的陆大人,对,二十五个小妾那个·”·陆观忍无可忍:“你能别把他和我扯在一起吗”·宋虔之笑道:“可以。
秦明雪就很有意思了,这两个月里,她出游七次,都没有写是和谁·”·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记漏了吧”·“除了她以外,没有人任何一位与人出游的歌舞姬有‘记漏’的情形,再说,若是漏了,索- xing -什么都不记才对。”
“你是什么意思”陆观看出来,宋虔之已经有想法··“陆大人猜一猜,秦明雪是跟谁出去了,这册子上会不写”·陆观呼吸一滞。
宋虔之笑了笑··“能查宫里哪些娘娘领了林疏桐服用的养生茶吗”陆观问··“要查总是有办法,今晚我要去拜会李相。”
“我同你一起去·”·宋虔之摇摇头:“李相不会见你·”·“我在外面等你,你进去问,问的什么,你出来以后愿意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陆观这话,就是信他了,否则就是他胸有成竹,不靠宋虔之这层身份也能查得出真相·而宋虔之则隐约触到了这两桩案子的模糊轮廓,苻明韶还是坐不住了。
只是这一次发难,太匆促,疏漏太多,难以撼动李晔元··宋虔之目光回落到陆观脸上,陆观也正在看他,仿佛在思考··宋虔之脸一红··“陆大人看我做什么”·陆观冷笑一声:“宋大人不看我,岂会知道我在看你。”
“陆大人到底,是友非敌·”这话拨动了宋虔之心中紧绷的一根线,他细细留神着陆观的脸色,可惜天越来越黑,什么也看不清··就在宋虔之起身时,听见陆观的声音在说:“我手里这本账上,秦明雪这一个月的打赏就有十颗东海明珠,三百两黄金,还有南坞海底墓起出来的玉牌。
一个歌舞姬,从十一月初到十二月初里所得打赏,仅这三件,就够养活几座城的灾民·”·宋虔之听出来陆观语气里暗暗涌动的愤怒,那几件东西印证了他的猜想,他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这就是苻明韶不够周到的地方,他选了陆观来查,又派来周先,是想这两个人帮他收拾住·可他忘了,陆观是个有血有肉有想法的“人”··昏暗的天色里,宋虔之注视着陆观,他的脸与昏暗混为一体,眼眸却很亮。
“今夜你去见李相,我进宫见皇上·”陆观心念一改,语气透出坚决··这主意不啻是一道惊雷,斜劈到了宋虔之的眼前,强光耀眼之后,却是短暂的雪盲。
“你疯了”宋虔之忍不住说··“就这么办·”陆观不容拒绝地一锤定音,“吃了饭再去,你想吃什么”·宋虔之被陆观弄得哭笑不得,却又没办法,无论他同不同意,他都没法阻止陆观。
“那我今晚不去找李相了·”·“随你,吃什么羊杂汤好不好”·宋虔之:“……走吧走吧,不等周先了”·“等他腾出手来捣蛋么”·宋虔之听得嘴角不住抽搐,跟着陆观出去街上吃了东西,陆观要走,他还想劝两句,陆观突然抬起头,两人视线一碰,宋虔之回过神来。
陆观要去找死,跟他有什么关系何况他是苻明韶派下来的人,苻明韶不会今夜就叫他死·也不知道当初苻明韶在衢州,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君臣苻明韶才当上皇帝那一阵,什么事都要问太后拿主意,端不起“君”的架子才对。
朋友陆观这么不会说话的人,当朋友会气死人的吧·不过也没准,兴许这闷嘴葫芦恰好投了苻明韶的趣··“明天你要不要去容州看看”陆观漫不经心地问。
“不去,结案再去·”·“我看你听许三说的时候,很想去庄子上看看·”陆观说··宋虔之笑道:“庄子上的人要安排好,容州的灾情也要尽快报给朝廷,但是眼前最要紧的还是陆大人的脑袋。
放心罢,有我在,我不会让皇上有机会砍陆大人的头·”·陆观瞳孔微微张大,眉头一拧··暮色起,难得清朗的一个夜,长街上千万盏明灯倏然渐次点亮,似乎是刹那同时绽放的花朵铺开出去,荡起万千闪着光的微尘。
“我是你的仇人·”陆观说··“哦·”宋虔之根本没把陆观当回事,秘书省算个什么没钱还压力大,成天替皇帝擦屁股,他早就想换个坑了。
初见陆观那点不服气已经在这几日里完全消解,想想要是跟在陆观下面当个跑腿,有责任陆观担着,他不就能腾出手来,把四月的恩科考了,考不上就还留在秘书省·想到要念书宋虔之既兴奋又隐隐心虚,这四年间是荒疏不少,也该找个时候去拜访李相。
那一刻宋虔之在盘算自己的大好前程··陆观却一直认真地注视着他,宋虔之想得出神,并未在意··在街头吃过两碗羊杂汤,二人各自分开,宋虔之还是去了李相府上,而陆观持着皇帝的特批往宫里去。
☆、楼江月(拾伍)··傍晚,苻明韶与皇后在周太后处用晚膳,去皇后的凤栖宫陪坐了一会··上月才把出来喜脉的肚子还未显怀,苻明韶的皇后穿着打扮甚是素净,她出身不高,总觉周太后不大喜欢她,进宫以后一直很守本分,没事就在诵经念佛抄书,欲效当年先帝的德懿仁先皇后,本本分分做一位能让后世称颂贤良淑德的正宫。
·苻明韶与皇后说了几句,皇后显得很紧张,话不投机半句多,苻明韶笑握了握她的手,叮嘱她好好养胎··前脚踏出皇后的寝殿,苻明韶脸上那点近乎凉薄的笑意立刻烟消云散。
“舜钦兄·”·乍然听得这么一句,陆观放下茶,起身要行礼,被苻明韶拉住了手··“这么晚进宫,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苻明韶将宫人都留在承元殿外,一改平日高高在上的圣驾,他来之前先换了一身便服,穿得一身白,去了冠,仅仅以绿玉簪挽着乌发,面容一如从前,还是俊秀的少年郎模样。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在陆观看来,唯独眼神与从前不同了,苻明韶那一双黑汪汪的眼珠底下,压着难言的愁苦,又强打着精神··陆观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禀道:“案情尚未水落石出,但已基本浮出水面了。”
“那就好那就好·”苻明韶微微一笑,颧骨带着微红,就像曾经与陆观同窗时那样坐在了他的旁边··“陛下可知道,楼江月写了一封陈情书要呈上”·苻明韶微一愣,不动声色地问:“怎么朕知道。”
旋即露出痛心,“这也是为什么朕急召你回来彻查此案·是否如朕所猜测的……”·陆观有些失神,记忆倏然回到数日前的那个- yin -沉的雪天,他从衢州快马加鞭回来,他与苻明韶七年未见,心中本来充满忐忑,在承元殿外时他曾有过无数设想,直至他推开那扇门。
门外是数九寒冬天寒地冻,门里那少年人脱去了龙袍,仅仅一身雪白单衣坐在榻上,手里一卷书,与当年在衢州二人同窗时没有差别··苻明韶说,为了让太后首肯留他在京城,在他的身边,陆观必须把这两桩案子查清,刑部没办法的事情,只要他能查得水落石出,此案必然是牵扯民生的大案,届时陆观立下功劳,太后也会无话可说。
一瞬间里,陆观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最先从脑海浮出的,是眼神闪躲,面色- yin -郁的太监许州··陆观心神定了,眼前的苻明韶鬓边还带着一些- shi -润,天气很冷,自然不是出汗,他来见他之前,才刚梳洗过。
这发式、服饰,随- xing -疏懒毫不设防的形态,俱是安排好的··“是与李相有关·”·苻明韶眼底掠过一丝欣喜,却无半分意外··“陈情书找到了吗”苻明韶问。
“还没有·”·苻明韶脸色一沉:“一定要找到,这是重要的证物,楼江月为民畅言,这样的人悄无声息地死了,会让天下心系百姓的志士寒心。”
陆观接着说:“通过汪藻国查到了李相有一处隐蔽的别院,楼江月遇害的前一天下午与李相相约在别院见面·”·“楼江月认识李相”苻明韶面上现出惊讶,眉头皱了起来,“李相从未提过,朕也是第一次听说。
今年上贺词的名单上,还有不少才华出众的文豪,选中楼江月,正是看他来自民间,与朝臣都无牵扯·”·苻明韶叹了口气,肩背略佝偻起来,显得有些失望。
“朕想听实话·”·陆观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被打发出京城的皇子,苻明韶是从不受宠的一个,母家也不显赫,不出意外也就是在衢州将来做个闲散王爷。
即使有什么变动,也轮不到他这个不起眼的皇子·苻明韶的机会来得太突然,就像晴天里一道霹雳,所有人都懵了,包括苻明韶的老师··陆观则不同,他打心眼里为苻明韶高兴。
两人一起学习,苻明韶是一个有仁心,也看过民间疾苦的皇子,除了- xing -子稍微软弱一些,那也是因为自小就不受先帝疼爱,母妃又走得早,小小少年磕磕绊绊地长大,吃过的苦总会在他的- xing -格里留下印记。
于是,当苻明韶言辞闪烁地提及周皇后提出的一个条件是要让陆观以罪人之身留在衢州,陆观没有任何不甘心·那半年中陆观确实为苻明韶献计,为他扫除障碍,拉拢世家,做得太招摇,这下场是他早就想过的。
那年陆观十八,苻明韶十六··在闹春的鸟儿叽喳声里醒来的那个早晨,陆观将被子扯过去,翻了个身··“兄不去送你了,一路珍重·”·直至听见关门的声音,陆观才从榻上坐起,昨夜和衣而眠,两个少年谈国事谈抱负直至五更才稍闭了闭眼。
这样彻夜的长谈不是第一次,陆观却知道是最后一次,他趴在窗户上,脸颊新鲜的刺印挨上木框有些疼,他略一皱眉,手搭在窗上,正要发力,突然整个人缩进了被子··苻明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走了。
“舜钦”·陆观回过神,淡道:“即便楼江月去过李相的别院,他自己并不在,楼江月又是被人直接杀死在迎春园的,凶器和凶手都未找到,这一点单薄的联系,很难给李相定罪。”
苻明韶心烦地闭了闭眼··“那天下午楼江月不是去见过了李晔元吗回来就有人去杀楼江月,会不会李相知道了有那封陈情书,怕楼江月在陈情书里参他……”·陆观提醒道:“楼江月不是官员,没有资格参李相的本。”
“陈情书能找到吗或许,李相的别院,找过了吗”苻明韶思忖着说··“只能暗中去找·”·苻明韶下了指示:“让周先去找,想办法让宋虔之一起去。”
这就是要把宋虔之一起扯进来,单独把陆观撇得干干净净·陆观似乎有话要说··苻明韶却在想心事,没有留意,问陆观是否还有事要禀··“此案要是牵扯到宫里,查不查”·苻明韶道:“查。
秘书省不是刑部,并不过堂,只有主审与陪审知道此案内情,朕把你放在这个位子,就是要做朕的眼睛·现在你也有特批,有什么消息,随时进宫禀报·你不用顾忌周先,任何事情都可以交给他去做,他绝对可信。
但若牵扯到太后,就要瞒着宋虔之·”·陆观皱了皱眉··“朕想用宋虔之,他办事很有一套,也为朕立了不少功·只是他毕竟是周家的血脉。”
苻明韶仍有些忌惮,叹了口气,“周太傅已去世多年,朕还是常常想起他的谆谆教诲,勤政爱民之训,朕从不敢忘·只是朕不过是没有牙齿爪子的老虎,放不开手去。”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陆观,再度拉住他的手··苻明韶的手温暖干净,掌心一点汗也没有··“舜钦兄可怪朕”·“陛下何出此言”·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苻明韶无奈道:“当年也是迫于太后权威,朕实在无法……”·陆观即刻打断他,一脸惶恐:“陛下言重,臣心甘情愿,只要陛下以万民为念,不忘当年在德义堂所学所愿,臣自当甘为陛下手中的利剑,披肝糜胃在所不惜。”
“那倒不必·”苻明韶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轻拍了拍陆观的手背,问他:“你走之前,衢州可还好”·“这是臣夤夜进宫求见皇上的第二件事。”
陆观将在乌衣巷听那许三说的民情陈了一遍,只说是进京来时,一路所见,确实民不聊生,多地灾情严重·容州及其附近几个城镇疫情刻不容缓,请求苻明韶派出医术高明的大夫去当地控制疫情。
“有此事”苻明韶顿时震怒,“容州知府并未上奏此事,朕对瘟疫一事全不知情·明日早朝后朕就留下户部尚书和李相一并问明此事,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可恶至极”·“砰”的一声茶碗被苻明韶拂袖扫落在地,他急促呼吸,站起身,来回踱步,高声叫来太监,改主意让孙秀立刻去请李相,现在就进宫。
出宫之后,陆观马不停蹄赶到李相府邸,在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宫里仍未来人宣李相入宫,反而等到从李晔元家中拜访出来的宋虔之··宋虔之远远看见陆观,左顾右盼,走到他的面前来,笑着问牵着马绳斜立在- yin -暗巷口的陆观:“陆大人不是来接我的吧”·“不是,办完事你就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陆观铁青着脸,一看心情就不好··“皇上训你了”宋虔之站到他的旁边,将身子隐在- yin -影中,也望着李相府门口。
夜凉如水,无星无月,唯相府门上那两盏灯投落下的微弱白光··陆观不答,静静的站着··宋虔之在陆观旁边等,陆观奇怪地看他一眼,问:“宋大人不是在等我吧”·宋虔之笑着说:“不是啊,不想现在回去,在这儿站会儿,你等你的,我站我的。”
莫名其妙·陆观心道,便不去理他,紧紧盯着李相的大门··今夜陆观进宫本想直截了当地问明这一切是不是苻明韶设下的一个套,就是要利用这件命案把李相从高位上套下来,若他的猜想属实,那么苻明韶便是在利用他。
陆观并不介意被他利用,许多年前,陆观就已经知道,朝政斗争只有阵营立场,没有对错,只是苻明韶完全可以对他坦言相告,就像在衢州时一样··随着时间流逝,眼前娇生惯养的小侯爷哈气搓手跺脚的小动作越来越让人难以忽视。
“你到底杵在这里干什么”陆观忍不住问··“站一会儿啊·”·陆观翻身上马,宋虔之立马拦到了马前··陆观:“……”·“我请你喝酒,去章静居怎么样”·“不去。”
“章静居不行吗宜春苑,朱骨楼都行啊·”宋虔之站在马畔,手拽着陆观的马缰,一脸的“我就是赖皮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陆观被他的行事风格彻底打败,头痛地拽了他一把,将他扯上马背·身后多了一个人,宋虔之还将手环过来虚环着他的腰,陆观整个身躯都僵硬了··“走啊陆大人,认得路吗先掉个头,这条路走到底,再往东……”·陆观几乎是被宋虔之拉拉扯扯拽进的章静居,宋虔之熟门熟路点了个琵琶娘在外面弹,姑娘来了两拨,他都没看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陆观想回去了··“跟陆大人汇报啊·”宋虔之压低声音,凑近些许··刚喝过酒的面色和嘴唇都显得红润,陆观心不在焉地移开目光,听见宋虔之低声说:“李相那日不是被兵部绊住了,是他一念之间,突然决定不去见楼江月。
他运气也真好,这下要怎么把李相拉下马倒是难办了,他只要推说一句不知道,就什么都能撇清·皇上这次的局设得太烂了,你说,怎么给他揩屁股,我是没主意了。”
陆观一口酒喷了出来··“……”宋虔之闪得快,袍子上仍沾了点,他眉头一皱,心想算了,没和陆观计较··陆观神色好气又好笑。
“这种事你就这么跟我说”·宋虔之无辜道:“那我要怎么跟你说焚香沐浴,斋戒三日”·“这是章静居,人来人往……”陆观- yin -沉着脸,抓住宋虔之的领子,把人拽得近些,宋虔之瘪着嘴,他已经喝了快一壶酒,眼睛里仿佛有水雾。
陆观突然脑子空白了一下··“我说话这么小声,谁能听得见啊”宋虔之忍不住挣了一下,坐回去,大声地叫道··屏风后,琵琶娘的声音答:“奴家能听见,先前二位嘀咕的,奴家可没听见。”
陆观:“……”·宋虔之得意地扬起眉毛:你看··两壶酒喝完,陆观犹自不够,他没怎么说话,一杯接一杯在喝酒··宋虔之边听琵琶边跟着唱了几句,他嗓音清澈,唱起来跟女人缠绵的情意不同,别有一股味道,让陆观心里的郁结纾解了些。
今夜苻明韶显然是没有召见李相,叫太监去请李相进宫,包括那一巴掌的震怒,都不过是做做样子·陆观既烦躁又茫然,他进京的所有信念,都只是凭着当年那一腔热血,以为到了时候报效朝廷,为大楚百姓做点事。
苻明韶就是那个把百姓疾苦放在心里的皇帝,但他需要一个忠于他的朝廷,否则养着一群欺上瞒下的蛀蠹,永远不可能让苻明韶一展抱负·他愿意做苻明韶手里的这把刀剑,哪怕将来史官不会写他一笔好话,只会将他写成是玩弄权术- yin -谋的小人。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可就在今晚,陆观突然意识到,苻明韶也许已经不是当年在衢州那个唯唯诺诺空有一腔爱民心愿的皇子··缠绵缱绻的琵琶曲中,宋虔之笑着问:“陆大人怎么还不成亲我认识不少名门闺秀,改天给陆大人介绍两个。”
陆观沉默地看着宋虔之··“要娶自己去娶·”陆观没好气地说··“我才不成亲·”宋虔之扭过头去,侧脸看着很是惆怅。
不该去管他·陆观心道··“为什么”·听见陆观的问话,宋虔之略带天真地眨了眨眼,对着四折的美人屏风,仿佛能看穿画上的国色,正正望见屏风后玉指纤纤的琵琶娘。
他捉起杯来浅浅抿了一口,说:“声色过眼云烟,娶了妻,又不能好好宠着她,岂不是造孽”·陆观眉头一蹙,想到李相别院旁边那所宅子。
“世上举案齐眉的夫妇多的是,你这话未免以偏概全·”·“不,我这人脾气不好,要我照顾别人……”宋虔之笑着摇摇头,“肯定一塌糊涂。”
“你不是常去那些风月场所吗”·“美人总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就说此刻,外面冰天雪地,冻得人缩手缩脚,咱们在这里躲着喝喝小酒听听小曲,什么也不必想,哪用做什么就是待着也很舒坦。
但要是娶回家,一天到晚念叨,你不烦还得生孩子延续香火,生了你得养吧小东西总有不听话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养成个讨债鬼,岂不自寻烦恼”·“走了。”
陆观起身去抓宋虔之的胳膊,在他耳边沉声说,“知道你没醉,起来,我送你回去·”·宋虔之虽是没醉,盘膝坐得太久,脚却软,往下滑了一下,手忙脚乱抱了一把陆观的腰,不留神把陆观的裤子拽了下来,霎时风吹XX好乘凉。
陆观面红耳赤:“…………………………”·“对不住对不住·”宋虔之连忙道歉,再不装疯,站好给陆观提裤子,被陆观一巴掌把手拍开,痛得他嗷嗷的叫,陆观下手也太重。
章静居外,陆观让宋虔之上马,已恢复生人勿近那样,宋虔之握住马缰,那马往他身上蹭,宋虔之欣喜道:“你这马喜欢我·”·“是个人它都这样。”
“陆大人住在哪儿”·“住在城里·”·见陆观不想说,宋虔之就不缠他了,只是让陆观先不骑马,边走边同他说话。
“李相今夜咳得厉害,我说回头让何太医过两天去瞧瞧他·六十好几的人,今日见他,觉得比上一次见,头发又白了不少,和我聊了会戏曲,听着有急流勇退的意思。
要是陆大人在皇上面前能说得上话,不如帮李相说几句·”·“百姓日子这么苦,身为首辅,- cao -心是分内之事·”陆观冷道··“百姓日子这么苦,身为皇上,- cao -心也是分内之事。”
宋虔之嘴角勾了勾··那一眼看过来,陆观心念一动,知道今晚他在李相门外等什么,宋虔之已经猜到了,是以才有这一说·也许,宋虔之已经猜到苻明韶调他回来查这两桩牵扯到宫里的案子是为什么,这几句无疑是在为李晔元说话。
而宋虔之会在陆观面前为李晔元说话,又说出这句近乎犯上的话,那就是他连陆观的所作所为也推测到了··“快说,住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宋虔之一派了无心事的样,他长得又极具欺骗- xing -,陆观差一点就带他去参观自己的陋室了··“早点回家休息,你娘不是还病着吗元宵节我在家中备一席薄酒,请你吃酒。”
说完陆观就上了马,也不送宋虔之,消失在人群中··“陆大人您这言而无信,不是说送我吗”·宋虔之长出一口气,把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笑意褪去。
陆观连他娘的病都知道,他的感觉是对的,苻明韶要对付周家了·不过陆观还不用放在心上,脾气太直,心肠又软,苻明韶把这样的人放在秘书省这挨千刀的位置上,是不会用人。
宋虔之心想,不知道他娘今晚药吃了没有,这么冷的天,明天让人去商会问问,买点上好的皮料给他娘做两身新的··夜晚的风冷得往骨头里钻,宋虔之累了一整日,松懈下来,脑袋一片空白。
远远见到侯府大门敞开,不少车马就停在门外,还有人刚下车,是宋虔之的三叔,平日少有来往,来京城一趟坐车要四五日,他带的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搬行李,像是还有不少年货,竟还有整只腌得黄澄澄的乳猪。
这架势有点像是来他家过年的,京城现在不是不许人任意进出吗                        ·作者有话要说:妈耶太冷啦,注意保暖哦么么哒,都要冻石更了。
·==================·改一个地方·☆、容州之困(壹)··“虔之啊,回来了”·“三叔·”宋虔之笑着走了过去。
宋家三叔使劲拍拍他的肩,大大咧咧说:“你爹来信让我们来过年,还好有你的印信,否则要进城真是太难了·还是虔之有出息,做大官,比你爹强·”·他身后步出一个青年,向宋虔之行了个礼。
宋虔之已有些认不出来是谁··“大人好·”那人生得很俊,笑起来便让人觉得亲切··“程阳兄,别来无恙·”宋虔之大方上去与宋程阳招呼,宋家所有亲戚中,唯独这一位堂哥他稍亲近些。
只见宋程阳身高有八尺余,黑发如墨,柳叶眉浓黑,鼻子嘴唇俱是温润,颇有谦谦君子的风度··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家三叔摸着自己的肚腩,一手去搭宋虔之的肩,推着他往里走。
卧房中亮着灯,宋虔之在院子里站了会,他才去看过他娘,周婉心早早吃了药睡下,看上去却不大好··宋虔之一手按着眉心揉散开去,走进屋,看见拜月跪在榻上挂香囊,将他用旧的那个摘了下来,挂上新的。
瞻星正将熏笼上的衣服收起来··二女都没起身,问了宋虔之一声,便各自忙手里的事··宋虔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桌后椅子里,两手交叠在身前,垂下头。
片刻后,屋内一声巨响··瞻星“哎”了一声,手忙脚乱收起撒在坐榻上的衣服,捞开珠帘走出,见到一地狼藉,宋虔之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推到了地上,一只手微微发抖地撑着额。
未及出声问,又看见宋虔之起身,手忙脚乱地抽出背后格子上的小屉,一个一个翻找,终于掏出一个小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印章··拜月也走了过来,眼神与瞻星一碰,朝门边走去,把院子里的下人都遣散,打了盆水回来擦地。
“别擦了,明天叫下人来弄,仔细脏了你的手·”宋虔之语气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快收拾完了才叫人家别擦了·”瞻星抱怨道。
宋虔之屈起的食指抵着眉心,重重叹了口气,嘴角弯起无可奈何的笑,抬眼看瞻星,她正两手把砚台捧着,仔细检查摔坏了没有,一脸痛心··“坏了没有”那股怒意过去以后,私章找出来,宋虔之突然反应过来,这方砚是祖父遗物,无价之宝,拿着钱也没处买去,登时有点后悔。
“没有,好着呢·”瞻星笑眯眯地说,“少爷这是怎么啦,谁不长眼惹得少爷不高兴,我去帮少爷教训教训他,是不是那个新上任的陆大人”·“你又知道”宋虔之哭笑不得,“没事,现成的荷包有没有,给我一个,装我的私章。”
在秘书省上任以后,宋虔之已很少用私章,但他身份特殊,为官的没有人不忌惮秘书省,没有想到那天他爹让他写给各个叔伯的拜帖让他们进京,这事他现在不可能去办,没有那功夫。
现在三叔进城,拿的居然是盖有他的私印的文书,且宋家三叔所住的地方赶过来少说要五六日,也就是说,他爹跟他打商量之前,已经用过了他的印去通知人··还在宋虔之跟前装腔作势鼻孔插大葱。
这给宋虔之提了个醒,印不能放在家里,安定侯要拿,谁能不让他拿··也是好笑,在自己家里,要防着自己亲爹,甚于防贼··这一通火发出来,宋虔之觉得好多了,帐子里新换的香囊确有宁神功效,大概是一连数日- cao -劳,精神疲累,上床宋虔之便睡着了,一夜无梦地睡到第二天大上午。
吃过饭宋虔之去他爹住的院子,都说他不在,宋虔之找丫鬟问了,方得知他昨夜陪着三叔吃完酒就出了门··宋虔之脸色- yin -沉下来,一言不发地离家去秘书省。
秘书省里,周先包袱都收拾好了,跟陆观在那儿坐着喝茶,一见到宋虔之,立马站了起来··“干什么你们俩辞官不干啦”·陆观:“……”·周先笑了起来:“那不能,我舍得,陆大人可舍不得。
宋大人快收拾一下,现在出发去容州一趟·”·宋虔之微微张着嘴,莫名其妙:“好几天呢查案呢你们俩想啥呢”尤其是陆观,脑袋还要不要了。
陆观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擦了擦才吃过点心的手··“楼江月跟秦明雪都是容州的人,皇上要派太医去容州,正好一路过去·到容州一打听,秦明雪与楼江月什么关系,不就一清二楚了。
跑一趟值得·”·宋虔之皱着眉·他要是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唯独放不下他母亲··“早点出发,骑快马,来回也就是五天·”陆观道,“皇上给容州知府下了一道开仓放粮的旨,赶在过年以前,容州百姓就能吃上饭,起码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听到这话,宋虔之不再犹豫,去后堂他常常歇午觉的房间收拾几件衣服,从秘书省挑了一个人去家中报信,和周先一人挑了一匹马,陆观骑他自己那匹,三人即刻就上路。
楼江月一案以来,京城守得很严,许出不许进,出城的盘查不严,且宋虔之成天在京城里都是横着走,校尉略略验了一眼文书就把人放了出去··天寒路滑,过午之后开始下雪,宋虔之裹着黑色披风,陆观与周先一左一右随在他的身后。
陆观眼孔中倒映出前方被雪风抛起的披风,那披风疯狂翻卷飘飞,像会在这天地一片白茫中消遁无踪··三人从早到晚一顿疾驰,是夜已在离京百二十里外的驿站,驿站的马还不如秘书省的马,宋虔之让人牵马去喂,打发驿站里的人跑腿去城里买点吃的。
驿丞亲自来问秘书省的大人们还有什么需用··宋虔之看着精神不好,狂打一串喷嚏,陆观让驿丞去请大夫,弄点老姜·大夫来了以后,得知果然是宋虔之染上风寒。
陆观蹲在廊庑下煽风点火地炖了一小锅姜汤,端进去时,见宋虔之像只老母鸡地裹着两床被子坐在榻上,抬眼刚看来,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陆观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宋虔之喝汤时瞪了他一眼,一口又甜又辣的老姜汤喝下去,暖意自胃舒散出来,浸透四肢百骸,周身冒汗··“晚饭还没买回来”宋虔之粗声粗气地问,鼻子皱着,不太高兴,“我又不是坐月子,你放这么多红糖做什么”·“驿丞拍你马屁,硬给的。”
二人相对沉默了下来·宋虔之在想,这么冰天雪地,姜自然是好物,红糖更是珍贵,用得好就可救人一命,这才刚离开京城没多远,路上已见饿死冻死不少人。
还不知道容州是个什么样子··“我们三个倒是上路了,太医什么时候到”宋虔之烧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大团棉花,强撑着滚烫的眼皮,红红的眼角中那眼珠沁了水一般- shi -润光亮地看着陆观。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急促吸了一下气,伸手去摸宋虔之的头··宋虔之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下来,让他摸了··“怎么也要三天,有人护送他。”
宋虔之这时才反应过来上当了,怎么可能五天就回,要等人,要跟容州州府打交道,这不是一道旨下去就完事,得亲眼看着州府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少说也要十天才能来回。
“你……”·“待会晚饭回来,吃了就睡,明天早起赶路,别让灾民等你·”·宋虔之险些把碗一摔不干了,现在回京也就是一天功夫就能回家,却听到陆观说:“楼江月的案子没什么好查的了,皇上给李相设套,死活想把这两桩命案扯到李相的头上。”
宋虔之心中一惊,却不知道为什么陆观跟他说这个··“但是他扯不上李相·陈情书这证物太单薄,就算让周先找出来,也没什么用·汪藻国是人证,证言前后矛盾,疏漏颇多。
查到宫里多半会扯出毒死林疏桐的毒|药来自宫中某位后妃,秦明雪得到的赏赐都是御赐之物,她是皇上的人·林疏桐架子上的书我翻过了,昨夜逐条对过,她凭那几本书做不同的符号为李相传递信息。
秦禹宁太打眼了,虽然没有直接写明林疏桐出游是去见李相,见秦禹宁在皇上眼里那就是见的李相·皇上对故太子在时的老臣都很提防,他谁也不相信,我算栽了·”·宋虔之越听越心惊,这些他虽然都知道,但陆观从未将心中所想吐露半分,他不知道陆观心中竟也洞若观火。
“你……说的什么”宋虔之一头冷汗地问,背上已前完全被汗沾- shi -·强自按捺下震惊的心绪,宋虔之问,“这就后悔进京了”·陆观笑了笑。
从第一面起,宋虔之就没见过陆观真心实意地笑··这一时陆观笑起来,脸上的疤也柔和下来,刚毅坚硬的轮廓中,透出来一丝温情··宋虔之眉峰略蹙。
“不后悔·”陆观眼神中仿佛有某种意味,继而心不在焉地说,“反正要死,我想为容州百姓做这一件事,少不得要拉宋大人下水·”·陆观收声,雪声断断续续在屋顶响起。
他静静注视着宋虔之,“对不住了·”·宋虔之刚要说话,外面传来脚步声,周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在哪儿开饭还是在下面用宋大人一起吃还是在房里吃”·饭后宋虔之昏昏沉沉,麻溜爬床睡觉。
院子里周先在打拳,完事后脱去武袍,赤着上身,一身健壮肌肉,从天井中打接近冻冰的冷水自肩头往下泼··树影斑驳落在周先的肩上,他肌肉鼓涨的上臂刺着一只黑色麒麟,远古神兽怒张双目,透出的却非凶狠,而是肃穆庄严。
周先用干布擦拭肌肉,重新扎上武袍,回房·瞥见宋虔之房间里灯亮着,陆观进去就没出来,想必是要彻夜照顾那娇气孱弱的小侯爷了··雪落无声,天刚有些蒙蒙亮,陆观翻身坐起,把宋虔之从被子里捞起来,给他穿戴,他从未服侍过别人穿衣,动作很慢,越慢越急,几次把宋虔之扣子扣错,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到吃早饭时,宋虔之才清醒过来··驿馆里没什么好吃的,粗粮粥,窝窝头·宋虔之从未吃过窝头,险些噎着,米粥里放了少许糖,熬得很清,勉强能将窝头送下去。
宋虔之不知道,这点粗粮够驿馆中上下五六人吃两三天的··这一日马速放得慢,宋虔之也不似前一日往前冲了,他头痛得很,勉强骑在马上·傍晚时才赶了五十里路,只得歇下。
晚上喝过姜汤,宋虔之出了一身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迷迷糊糊记得昨夜照顾自己的是陆观,把碗递过去,跟陆观说:“谢陆兄照顾,今晚你还是回房睡,免得我闹得你睡不好。”
陆观不理他,把碗拿出去,端进来伙食,跟宋虔之分着吃了··收拾停当以后,陆观照样来宋虔之的房中,与他同榻而眠··昨夜宋虔之是病得不清醒,上床就睡着了,今晚他却耳聪目明,连窗外细雪簌簌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雪片是落在他的脑门上,一片接着一片。
陆观上了床就睡觉,这时已呼吸沉稳,平躺着一动不动··宋虔之从未与人同床睡过,逛青楼也是听听曲喝喝酒,从不过夜·这时心中说不出的别扭尴尬,侧转头,偏偏窗纸十分薄,让廊庑下微弱的灯光照进来,投落于陆观的脸上。
一切都朦朦胧胧··陆观侧脸英俊无比,罪人那块疤不在这一侧,他整个面容充满男人雄壮的气息,一手搭在腹部·宋虔之虚虚比划着抬起头看了一看,陆观的手比他大多了。
陆观鼻子稍微一皱··宋虔之立马躺下,死死闭眼,脖子里出了一层汗,待没听见任何声音,才睁开一只眼去看,松了口气··陆观仍然沉沉睡着··宋虔之眼睁睁望着屋檐。
驿馆冷得要死,他膝盖已冻得没有知觉,两只脚在被子里互相搓来搓去试图取暖,没卵用··半夜里宋虔之醒来一次,天还没亮,他身上也不冷,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观那床被子盖到了他身上,他们两人同盖着两床被子,被子叠在一起,而他两手抱着陆观的腰,下巴颏还抵在陆观肩前。
“………………………………”宋虔之轻手轻脚试图把手缩回来,他的两条腿夹着陆观的一条腿。
陆观身上十分温暖,就像一个火炉··而宋虔之刚刚睁开的眼睛周围已能体会这雪夜陋室的寒冷,他脖子不住往被子里缩,一番天人交战,宋虔之正想把手脚悄悄挪回来。
陆观另一只手抱过来,将他整个人都按在了怀中··这下两人彻底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宋虔之风中凌乱地胡思乱想着,决定就这样抱着睡吧,只要他早上比陆观后醒来就行了。
闭上眼却好半晌没法睡着,鼻腔里随陆观一呼一吸,时不时感受到那灼热的男子气息··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且陆观不知道在梦里干什么,睡得胯|下顶起老高,两人面朝着面,宋虔之的小兄弟经受不住这种非常理- xing -的撩拨,不一会儿,两人就都硬着贴在一起。
无论如何,宋虔之都睡不舒服,又没有那么大力气推开陆观··诸般纠结之下,宋虔之睡着了,满脑子都是:明天早上怎么见人··“醒了”宋虔之睁眼时就听到陆观问话,见到陆观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把衣服兜头扔了过来。
宋虔之忙把衣服扯下来··“快穿好,下来吃饭,今天该到了,我已经吃过了,去镇上买点东西·”·宋虔之担忧道:“买什么能买得到吗”·陆观看了看他。
微弱晨光之中,陆观只穿一件方便行动的布袍,墨蓝颜色,腰间缠两圈黑色布带··宋虔之眨了眨惺忪睡眼,只觉得陆观大腿健壮,臀肉结实,又想到昨夜与这火热身躯贴在一处的滋味。
“想什么”陆观奇怪地皱眉看他,宋虔之脸红得跟要滴下血来,只是他本来肤色白皙,看得陆观喉头略微一动,强令自己移开眼睛,“给点钱。”
“啊……要多少”·“二十两吧,有没有没有我去找周先·”陆观定了定神,上来摸宋虔之的额头。
宋虔之神色怪异地往回缩,别扭道:“不烫了·”·陆观不管宋虔之躲避,快速将手贴着他的脖颈一试,抽身站起··“总算退烧了,不然到容州,你也成了灾民,这趟我们一共才三个人。”
陆观道,“你身体底子太差,等回去教你几套拳·”·“我不学,你那套野路子自己练吧·”宋虔之嘲道··教过宋虔之的师父那都是带过太子的,他武功是不弱,只是疏懒,进了秘书省以后更是一门心思放在钻营权谋算计。
“好吃懒做·”陆观评道,让宋虔之自己下去吃饭,自己去包袱里翻出银子,拿了就走··☆、容州之困(贰)·不到傍晚,容州城已近在眼前,宋虔之喘着气,立于马上,使劲一勒缰绳。
“这就去”·周先压低斗笠,扬声道:“要不要我先去为大人们开道”·“走罢,早一刻进城,早一刻帮得上忙。”
言毕,陆观猛一拍马臀,一马当先地冲- she -出去··容州城下城门紧闭,周先上去一阵狂擂,竟没有人出来,城墙上列开的十数人,显然有人从城墙上看见了他们,兵士无一人动弹。
简直莫名其妙·宋虔之走出城下,一只手遮在眉檐,往上看,继而大吼道:“开门,开城门,我们是钦差”·城门上一个士兵动了。
宋虔之风寒刚愈,身体虚弱,夜以继日策马狂奔,体力已濒临极限,等着进城喝口水歇一歇·到地方了竟不让进,险些肺也气炸··“圣旨呢”·陆观听到宋虔之问话,把圣旨从怀里掏出来,正要到城下去喊话,城门终于开了。
匆忙跑出来个城门尉,身上皮甲尚且没有穿戴整齐··“你们都在干什么”宋虔之常年审问的都是京中大员,一喝之下,威势迫人。
城门尉连滚带爬地跑到宋虔之跟前,见到宋虔之气度非凡,说一口标准官话,又见到他身边身形异常高大那人手中握着一卷黄绢,料想便是圣旨,满眼惊惧,忙不迭单膝一跪,禀报道:“不知道钦差大人到来,属下失职,属下失职……”·宋虔之挥手:“别说了,走走走,进去,你们州府大人现在何处”·“沈大人去施粥了,不在衙门里。”
一行三人随着那城门尉,直接到州府衙门等·整座容州城宽可容纳六架马车通行的主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人出现,俱是将身上棉袄裹紧,埋头躬身朝前快步行走。
家家商铺都闭着门,骑马经过的两条主街上,唯独有一间名为杏林春的药堂开门,风吹动药堂门外挂着的布幡,天色- yin -沉,门外排起长龙··队伍里什么人都有,老人小孩,病得脱形的壮汉,个个脸色灰败,眼神涣散,马蹄从身边踏过也殊无反应。
州府衙门里空无一人,三人被带到后衙东侧接待朝廷钦差的小楼,城门尉去吩咐,搜罗出几个下人来伺候·小楼里虽平日不住人,天天有人打扫,还是干净·只是被褥要换过,桌上的摆件、木架上的毛巾、笔墨纸砚等物都要现办。
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丫鬟听从城门尉的吩咐,端上茶来,就在外面伺候··城门尉有事在身,不能多待,告罪即去··这一等等到亥初,宋虔之盘膝坐在榻上,手托着矮桌已在瞌睡,身上披着一件陆观带来换洗的大袍子。
外面丫鬟小厮说话声传来··有人在叫:“老爷回来了·”·宋虔之头猛一点,清醒过来,下地穿鞋,周先一直守在门口,怀中抱着一柄长剑,俨然是个威风凛凛的门神。
陆观叫住宋虔之··宋虔之:“”·陆观将他歪七竖八睡得凌乱的锦袍理得熨帖,走出门去·宋虔之连忙随在他身后,跟着出去。
空荡荡的州府衙门,一个三四十岁,身形瘦削,面部清癯,肤色黝黑的男人走来,身边跟着衙门中主簿一名、书办一名,尚且有个小厮,打着灯笼在前照路··“沈大人。”
听这一声,沈玉书停下脚,循声望去··“钦差”沈玉书已听城门尉报过,眉一拧,略朝大步走来的陆观拱手,接着说,“可有朝廷的文书”·沈玉书一面验看文书,一面抬眼打量陆观,眼神从他身上滑过去,扫过周先,最后定在宋虔之的脸上,视线登时顿住了。
这少年人生得足可叫人眼前一亮,可太年轻了,五官漂亮精致,一看便知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连日来容州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令沈玉书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位是”沈玉书向陆观发问,眼睛看着宋虔之··宋虔之走上来,将官印、私印都给沈玉书看过·换成平日少不得要揶揄这州府几句,可惜路上病了两三日,没力气与他计较。
宋虔之笑道:“秘书省少监,宋虔之,陪同我们秘书监大人来宣旨,沈大人打算在哪儿接旨”·沈玉书神色一凛··“三位钦差稍等,我这就命人打扫正衙。”
沈玉书连声吩咐人去打扫,还要焚香,自己先入后衙换衣服··“州府大人,给点吃的吧”·陆观没柰何看了宋虔之一眼。
“啊,是,招待不周了,钦差回去上坐,我这就让人去准备饭菜·怎么能让三位大人饿着,王青山,快,快去叫厨房把风鸡风鸭取出来做,蒸一笼白米饭·”·回房后,陆观的脸色不大好看。
“总要吃饱了再做事,灾民没得吃,我们也不吃,谁来赈灾”宋虔之揣着手说,拿起茶杯一看,没水,拎起茶壶一晃也没有··周先眼明心亮地拿了茶壶出去叫人加水。
“希望太医能快点来,咱们三个顶什么用,盯着沈玉书把粮放出去也就是了·”宋虔之吸了吸鼻子,一副病鬼的颓靡样··沈玉书换好衣服让人来通传,宋虔之便跟着陆观去给沈玉书宣旨,那州府正衙以内冷冷清清,像是许久无人过堂。
沈玉书听完旨,眉头就皱了起来,接过圣旨去,叹了口气··“陆大人,不是我不愿意开仓,实在仓中无粮·”·陆观:“上个月底京城的旨,从衢州开滁奚仓运粮五十万石到容州,是沈大人验收入的仓,怎么就没粮了”·沈玉书抬头看了众人一眼,手向外一伸,道:“边吃边说,钦差们都饿了吧”·宋虔之:“早就饿死了”·陆观:“……”·沈玉书笑了起来:“宋大人是直肠子。”
陆观斜乜一眼宋虔之,像有话说,又吞了回去··风鸡风鸭都是早做好的,取出来或蒸或煮,十分方便,除此之外有一道炒青菜一道鱼头炖豆腐··远比不上宋虔之在家里所用,但这两天路上不是吃饼就是吃窝头,早已饿得眼冒绿光,吃起饭来宋虔之顾不上说话,只听沈玉书同陆观讲。
容州三年匪患,今年入秋后天气不好,晒麦的季节不出太阳,连下一个半月的雨,收起来的麦子俱发霉腐烂长芽,于是朝廷免了容州今年的税·半月前沈玉书送信给户部尚书杨文,同时动身进京,好不容易打通户部的关系,将粮带回来入了库。
容州西北边临着江的堤坝失修,驻军被武将领过去修堤,恰在此时,隐匿在容州群山中黑狼寨的土匪下山,将州府衙门一顿洗劫便罢,粮仓也抢得一干二净··闻言宋虔之顾不上吃东西,问:“这么大的案,沈大人没上报”·“杨大人知道。”
沈玉书说··“京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调兵把这个黑狼寨端了,粮食先抢回来发了·官银他也不敢用,这群土匪这么张狂,黑狼寨有多少人”宋虔之问。
“容州西南方圆数百里都是山,黑狼寨隐匿在群山之中,擅长游击·原本人数不多,今年秋季以来,上山投奔黑狼寨的平民百姓越来越多,不少携家带口地进山去。
群山是成片连在一起,守也守不住,容州素来不是关口要塞,城里驻军不过两千,校尉单风领着,离得最近的军队在岭北,由白古游大将军坐镇北关,现在北关以外正在与阿莫丹绒一族作战,即使是休战期,也不好直接抽调。
何况这个动作就太大了·”沈玉书肤色暗沉,眼下发青,眼内带着数日不曾好好休息过的血丝··他向后一靠,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幸而被周先一把拽回来坐好。
沈玉书一拍脑门:“忘了,忘了,今夜一定要睡个好觉,否则不等渡过难关,我就先倒了·幸而三位大人及时赶到,不知道大夫可带来了”·“太医在路上。”
沈玉书面上一喜:“那就好,多闻杜医正医术了得,有回春妙手……”·一听这话宋虔之就知道他意思,打断道:“不知道派的是谁。”
见沈玉书脸色又沉了下去,宋虔之说,“总归是太医,杏林翘楚,州府且先放宽心,吃饱且就去睡,明天一早让人叫我们,沈大人明日要去施粥吗”·沈玉书疲倦地遮了遮眼,摇头道:“前些日有人来告,顺藤摸瓜抓了黑狼寨的二当家,明日去牢里问问他想清楚了没有,城中只差还没有人易子而食,这么下去……”·“怎么抓到的”这一桌平时宋虔之完全看不上眼的饭菜,他先还狼吞虎咽,现在听到沈玉书的话,竟有些食不下咽,放下筷子。
“他拉了数十石粮食送到城里,引起百姓哄抢,有人报官·”·“谁报的官”宋虔之问··“一个没抢到粮的男子。”
“他做了官府应该做的事情·”周先放下酒杯,拇指摸索着眼角的疤痕,眼神暗含激赏,如同暗夜里一道流星,“沈大人明日不如捎我一起旁听。”
沈玉书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先··陆观开口道:“沈大人想问出黑狼寨藏粮之地”·宋虔之摇头:“不止,想必沈大人想让此人画出黑狼寨的地图,好调人围剿。”
沈玉书眼现惊叹:“宋大人高见·”·“他有心赈济灾民,你就是把人放了,他还会来,不必逼问出藏粮之地·把黑狼寨剿了,再上报朝廷,那是一件大功。”
“沈某岂是贪功之人·”沈玉书叹了口气,“黑狼寨盘踞在山中已近十年,匪患如火,此消彼长·这匪寨中已有两万余人·”·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这么多人已经势同割据,加上容州眼前有疫情,为了一口吃的,投奔黑狼寨的人会更多。
宋虔之心想,容州的问题竟比来之前知道的更多,那许三压根没提黑狼寨,不过许三是在容州一个县份,也未必知道州府的情况··“明日我们也去会会黑狼寨的二当家。”
听了陆观这话,沈玉书愁眉紧锁··“我们就在暗室,以沈大人为主,只是听,不干预沈大人断案·”·陆观这么一说,沈玉书没有话来推拒了,只得答应。
晚上没吃饱,宋虔之渴得半夜起来找水喝·州府后衙一整座楼都是接待京官的,宋虔之也不再发烧,今夜是自己睡的,冷得手脚生疼,只想找一杯热茶来喝··随着宋虔之推开门,一阵寒风倒卷,吹得他两挂鼻水狂流。
“来人·”喊了一声,没人来·宋虔之无语了·看来这州府衙门里,凡事都要自己动手·他左右看看,外面无人值夜,风吹得呜呜的响,也不知道哪儿有人能给点热水,凭着记忆下楼想去厨房。
走到楼梯拐角,宋虔之打了个喷嚏,险些把茶壶摔出去··夜风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坏了,又似乎只是幻觉··“嘎吱”一声年久失修的楼板被踩出声音,楼梯墙面上一面镇邪玉镜。
宋虔之左拐,刚踏出一步,迎面不知道撞上了什么,登时魂飞魄散··“啊啊啊啊——————”·“啊”周先大口喘着气,勉强提着的裤带没抓住,硬壮的腿部肌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连忙提起裤子。
“你叫什么啊”宋虔之吓得半死,“吓死我了”·“小侯爷,你把我裤子都吓掉了。”
周先无奈道··“在哪儿添茶水啊”宋虔之问··周先:“我怎么知道·”·“你陪我去。”
宋虔之哆嗦着说,冷得要死,心说怎么没把袍子裹上··就在此时,两人同时听见一个缓慢沉稳的脚步声,踩着楼板咯吱咯吱的响··雪风呜呜地吹,分不清脚步是从上传下来,还是从下往上传。
宋虔之与周先对视一眼,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连忙往周先身后躲,但又不知道应该站在他上面一级还是下面一级··就在此时,两只手同时抓上了宋虔之和周先的肩膀。
一阵魂飞魄散的惊叫响彻整个三层楼,被迅疾的风声吞没··黑暗中那黑影说话了··“大半夜不睡觉,你们两个搞什么,断袖吗”·分明是陆观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
·周先:“陆大人您太黑了·”·宋虔之:“你睡觉的时候也穿这么黑”·待陆观将手中火绒点燃蜡烛,两人才看清,陆观披着他的墨蓝色武袍,敞着古铜色的胸膛,丝毫不惧寒风,冷冷注视着他俩,视线从宋虔之紧拽着的周先那半幅袖子移到他的脸上,继而厌恶地皱眉:“鼻涕,擦一擦。”
☆、容州之困(叁)··宋虔之缩着脖子,没精打采地问陆观:“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呢”·陆观眯着眼:“搞你·”·“……”·周先哈哈大笑起来,发了善心,低声道:“宋大人口渴,起来找水喝的。”
顿了顿,他像是才回过神似的,“陆大人这要去哪儿”·“随便走走·”陆观往楼下走了两步,回头,“走啊,你不是要喝水吗”·宋虔之屁颠颠儿跟上去,陆观带着他往厨房去,正是夜深时候,四下无人,灶房的空气里夹杂着炭灰、柴火以及冷油的味儿。
陆观自水缸里打了水倾倒在大锅里,熟练地生起火··一刹那间,火光腾地跃然照在他脸上··“要烧一会,上去把衣服穿好·”陆观头也没抬。
宋虔之确实冷得不行,跳着脚上楼去穿衣服,再下来,给冷风来回一吹,彻底清醒过来··宋虔之挨着陆观身边坐下,伸手烤火取暖··陆观目光不由自主被他的手吸引过去。
这是一双不常干活的人的手,宋虔之是练过武的,不知道用的什么兵器·陆观心里想,他的手指修长洁白,骨节细而分明,仿佛一管一管的玉笛,很好看··“真冷。”
“过来·”陆观示意宋虔之坐近,一手搭着他的肩··这让宋虔之觉得尴尬,偷瞥见陆观神色如常,放下心来,靠在陆观肩前取暖,手往灶台伸,不断互相搓。
“你要出去”宋虔之感觉陆观这人心思深沉,大半夜穿得齐整地出来,一定不是为了尿个尿··“嗯·”陆观仿佛有心事。
“大半夜不怕撞见鬼·”宋虔之揶揄道··“心里没鬼,就是鬼现身也不会怕·”·宋虔之嘴角一勾,坐正身,示意陆观过去点儿。
“带我去,我也想看看,容州城里什么样了·”·陆观有些意外,看了宋虔之一眼,往灶膛里添火·烧开了水,盛在碗里,拿出去凉了不到半刻,宋虔之喝完水跟在陆观身后从州府衙门出去。
两人在街上游荡,宋虔之比陆观矮一头,又缩着背,地上两条影子一长一短,俨然是两只结伴而行的饿鬼··“陆大人你看·”宋虔之指给陆观看。
陆观:“……无聊·”·“你不无聊,半夜出来溜达·”宋虔之嗤之以鼻,挨着陆观走,虽不曾碰到陆观半片衣角,总归没有那么冷。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长街之上,- yin -惨惨雪风漫天,细雪纷纷扬扬自九天飘降,稀稀落落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这样的深夜里,竟有不少人家尚未睡下,零星的狗吠声、婴儿啼哭声时不时冲散死寂。
走到杏林春|药堂外,只见那间药堂没关门,院子里拥着十数个人在等,人群寂静无声,孩子冻红的脸依偎在母亲的胸脯上熟睡··一个年轻人从内里出来,一头冲到了陆观身上。
陆观将手一伸,扶他一把··“多谢·”那年轻人匆匆道谢,快步走去··“家里人病了吧·”宋虔之叹了口气·他手揣在袖子里,想到周婉心,不知道他娘在家是否按时吃过药睡下,在他四五岁时,他娘是很美的。
长这么大,宋虔之见过无数美人,不曾有一个像他娘那般,拥有一双灵气充沛,宛如天人的双眸·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被宋家人磋磨得犹如一朵被吸干了精气的花朵,干枯凋落。
“这家大夫是好心人·”陆观向里望了一眼,带着宋虔之走到病人中去··旁边一位大婶伸过头来问:“大兄弟,你家人也病了”·新来的两个病人让这些在漫漫长夜中等待的人有了一丝活气。
一人道:“面生啊,不知二位家住哪里”·宋虔之与陆观眼神一碰,连忙掏心抓肺一阵狂咳嗽,依在陆观肩前··“到贵宝地做生意,这是我二表弟。”
宋虔之:“这是我大表哥·”·“……”陆观嗅到宋虔之身上气息,那是很好闻,不似女人身上的馨香·陆观揽过他的肩头,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索- xing -宋虔之将腿一跷,舒舒服服地靠着陆观,眼睛半闭着,一副病得糊涂了的样子··“不容易啊,相依为命的·怎么跑到容州来做生意,秋后容州遭了大灾了,咱们想出城,出不去,还有你们这样的傻子巴巴儿往里钻呢”一个老头愤愤地拿拐杖捶地。
“就是,能跑还不跑,真是傻子·”众人附和道··“到容州来收些好砚,也没想到,突然就封城了·”陆观愁容满面,“也不知道州府大人怎么想的。”
立马有个中年男子说:“沈大人是好官,小兄弟别胡说·”·“就是,要不是沈大人自掏腰包每日施粥,要死好多人·”妇人道。
“现在也死不少了,要不是沈大人,有钱也买不到粮·”有人叹气,“听说黑狼寨的二当家被抓了……”·“他是来做好事的,沈大人也没错,自古官匪不相容,当官的抓山匪有什么不对”·“不能这么说,咱们也吃了黑狼寨的粮……”·“听说黑狼寨劫了官库,哎,日子不好过。
咱们城里现在十室九空,真不如死了算了·”说话那人咳嗽了两声,斜靠在身后花架上,木架上早已空无一物,这季节活不下来花草,他使劲喘了数息,嘴唇微微颤抖。
“刘家的你快别说话了·”边上人使劲抚了两下他的胸口··这时冰天雪地里又走来一个人,边走边咳嗽,一只手拼命捶着胸,走到人群边上,找了一个小角落正要坐,冷不防长凳被人抽走,一屁股就坐在了泥地里。
·“你……”那人气得脸色青紫,双目鼓突,张嘴要骂··一个青年送病人出来,那人只得收声,怕被赶走··宋虔之注意到这一幕,悄悄靠在陆观身上问:“那是谁”·“我怎么知道,很冷”陆观一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宋虔之的额头。
宋虔之面色微红,低声咕哝:“要被你害死了,我风寒还没好,没人比你会折腾事·”·陆观耳朵红到脖子根,看上去很热··宋虔之将手到他脖子上摸了一把,疑惑道:“这么热,你不是在发烧吧”·陆观按住他的手,恼怒地瞪他:“别乱摸。”
又解释道,“我生来就这样,火体·”·宋虔之讪讪地虚着眼看那摔在地上的男人爬起来之后,便在一边缩手缩脚站着,不少人在看他,一眼接着一眼。
他站了一会,掉头走了··人群开始议论··“他还有脸来,我要是他,病死在屋里也不叫人发现·”抽板凳那人呸了一声··“别说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是无奈。”
老者长吁一口气,说句话都很吃力··“我就是穷死,也不干这挖祖坟的- cao -蛋事·”·一个女人说:“希望沈大人看在黑狼寨救了这么多人的份上,网开一面。”
“我看官府是指望不上了,死了这么多人,没吃没喝,还把城围了起来·你们吃了沈大人施的粥,给他戴高帽,谁家饿死了人谁知道·远水不救近火,咱老百姓日子这么苦,朝廷可多看了一眼那个李晔元李相,可为民做主了”男人重重哼了一声,“他生的儿女金山银山吃用不尽,当官的谁不贪你今晚吃的什么沈大人又吃的什么”·“别说了”老者手中拐杖重重一杵。
男人一脸不服气,收了声··一时间只听见油布上的雪声,沙沙的··到宋虔之时,陆观示意别的人先进去,足足坐了个把时辰,仅剩下宋虔之和陆观了。
青年将两人请了进去··老大夫示意宋虔之伸手,抬起头来看他的眼,谨慎地望了一眼陆观,冷笑了一声··“这么深更半夜,还有人来寻消遣既没病,就快走吧,我也要吃饭睡觉。”
青年皱着眉头走来··“二位没有生病,就快回去,药堂不能留宿·”他是把宋虔之和陆观当成流民了··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等等,大夫,劳烦您将给得了疫病的人开的方子写一份出来,我们有用。”
宋虔之掏出银子··陆观连忙按住他的手··老大夫正要发话赶人,不防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竟就在跟前跪下了,只见陆观一手按膝,跪得极为端正,自有一股武人威势,却又带着文人风度。
宋虔之看得一愣神··陆观抬起头来,言辞恳切:“多谢老大人为容州百姓看病抓药·”·老头一愣,道:“行医者不给人看病,开什么药堂,你这小子……”·“悬壶济世,有万世之功,如今容州染病者众,通街仅有您还在大晚上这么熬着,晚辈好生敬仰,这一跪老大人当受。”
老头眼神犀利地看了一会陆观··“起来吧,你们两个,是官府的人”·陆观站起身··宋虔之心里赞叹老头的眼光。
“回去告诉你们沈大人,我就坐镇在杏林春也能救人,州府衙门住不惯·他要是有心,就叫他把龙金山给放了·”老人不欲多说,起身入内··“我爹要休息了,天不亮药堂又要开门,这一天天的要给上百号人瞧病。
你们要治时疫的方子是不是”青年压低声音,往布帘后看了一眼,竖着耳朵静听片刻,没有任何声音,才道,“我写一份常吃的给你们,再写一份防病的药,身体康健之人也可以服用。
你们既是官差,时时要与病人接触,也可叫沈大人让人熬了让没病的人领用·药堂里就我们父子二人,实在是力有不逮·”·布帘后传出一声重重的咳嗽。
青年敛起神,奋笔疾书飞快写下两张方子,吹了吹··“一般病人都是在药堂里直接抓药的,方子我已记熟了,或者多加一二味药材,全听老爹吩咐·不过……”他无奈地说,“如今出城难,药材空耗甚剧,这么一直不让人进出容州怎么好何况东岸运进来的货物,都是从容州漕运转出去,这不是长久之计,朝廷早晚会知道沈大人在做什么。”
这话已说得相当严厉,青年只以为眼前二人是沈玉书州府里跑腿来又要请他爹去州府坐镇··宋虔之与陆观把方子一接就出去··出了杏林春,宋虔之已冷得浑身直哆嗦。
陆观还想去河边看看··“走走,走,不冷·”宋虔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走快点,就不冷了,你得动起来·”·宋虔之嗯了一声,拖着鼻涕串,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嘟嘟囔囔地说:“陆大人,咱商量个事儿呗。”
“说·”·“以后能不大半夜出来办事吗”·陆观:“我又没叫你出来·”·“我得保护你啊。”
陆观一愣,无语道:“你跟出来是为了保护我”他不信任地看了一眼病怏怏的宋虔之,“谁保护谁啊”·宋虔之冷得话也说不出,一只手扯着陆观的袍袖,陆观只得放慢脚步,边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京啊”宋虔之问··“五六天吧·”·回京意味着楼江月那案子可以尽快结了,陆观打算顺着林疏桐那条线把给林疏桐有毒养生茶的宫妃找出来,反正秘书省的案子不过堂,他查他的,丢到苻明韶跟前,他想怎么办怎么办吧。
“这不是皇上想要的结果·”宋虔之拍了一下陆观的头,陆观完全没料到,没能躲过去,瞪着他··宋虔之看得好笑,才一张嘴,感觉嗓子有点燎,咳嗽了一声,被一脸不自在的陆观一条手臂伸来搭着肩,竟像是搂着他一般,宋虔之嘿嘿笑了两声,“你身上真暖和。”
顺手还摸了一把陆观敞开的胸怀中那胸肌,手感真不错,越捏越来劲··陆观面上抽搐,眉头紧锁:“别发骚……”·“都是男人。”
宋虔之愈发不要脸地把手往陆观怀里贴,暖手··“放肆宋虔之,这是你对待上司的态度”陆观把宋虔之的手拽出来,那感觉奇怪极了,宋虔之的手又冷又滑在他的心口划来划去,简直要命。
宋虔之只得把手死死揣在袖子里,面无表情道:“去哪儿再走一会我就吹成冰棍了·”·陆观不怀好意地扫了他一眼,点头:“嗯,很大。”
“……”宋虔之久经风月,登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陆观认真打起嘴炮来,就有十个宋虔之也不是对手··乌鸦在树枝上嘎嘎地叫,这时节树杈上叶子落得光秃秃的。
树下是容州城里最大的漕运码头··看着前方陆观高大而孤独的背影,宋虔之微妙地察觉到··陆观来过这里··河水尚未封冻,堤坝上结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天一亮就会化开。
河水很浅,流速缓慢,小只民船在泥滩上搁浅··“老天爷要收人啊·”·空荡荡的码头上,无人看守,宋虔之话一出口就被风吹得四散,只能听见雪风呜呜。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陆观三两下跃下河岸,往船上去··宋虔之只得跟上··“这船运过粮·”陆观从甲板上捡起的颗粒,正是尚未脱壳的籼米。
宋虔之上前一看,连壳放在牙上一碾··“是好米,滁奚仓里放出来的·”·陆观看了一圈,说:“有脚印,已经有人上船来把角落里的米都掏了,我从船板里抠出来的。”
突然,陆观将宋虔之一把拽到身后,脖子直起,屈起的一脚蹬踏着船舷,隐隐呈现出发力的姿态··宋虔之也听见了,有脚步声正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人。
码头上地势开阔,且他们就暴露在明处,宋虔之狠狠将鼻涕一吸··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十数条黑影从零星散落的几条船中掩过来,只等一个号令。
☆、容州之困(肆)··就在宋虔之打算把靴子里的匕首拔|出来跟陆观平分时,被陆观一把推进船舱里,脑门撞在船板上,登时嗡的一声眼冒金星··宋虔之:“”·继而陆观一矮身,也滚进了船里,一把将宋虔之扯到身下。
嗖嗖数声中,宋虔之听出是弩|箭钉在了船上,正要翻身,被陆观一带,从船板滚过··短箭如雨随黑衣人扣动机括发出,一根接着一根- she -穿竹篾铺成的船篷,陆观抱着宋虔之在船舱内几滚,嗖嗖声短暂停止,是敌人在补上箭,准备第二番发- she -。
“走”宋虔之一声吼,觑机推起陆观,两人猫着腰躲避,从船尾跑出··黑影无声无息追了上来··陆观与宋虔之在船篷相接之间时隐时现。
宋虔之想钻进一艘船里,被陆观一把抓住手,推着他往前跑,眼神示意··右前方十数米外有间木屋,当是码头守夜人住的地方··宋虔之拔出匕首,铮然砍断门上的锁,推门而入,灰尘扑面而来,激得宋虔之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连忙把口鼻按住。
已经晚了··陆观恨铁不成钢地扶额,只得认栽,他将耳朵贴在门上,果然听见门外连接的木板传递过来被脚步踩踏发出的震颤声,那些人刻意放轻了步子,显然身手不弱。
陆观抓起砧板旁黑漆漆的一把豁口菜刀,宋虔之左手从另一只靴子里拔出了匕首,两只手中皆握着短匕··窗户被顶开指宽的缝,宋虔之右眼贴在那道缝上往外看。
略略数了一下,有十一个人,均身着黑色夜行衣,井然有序·一闪念间,身后疾风倒卷··陆观纵身飞出的同时,宋虔之将窗板猛往外一掀··一个黑衣人闷声倒了下去。
宋虔之疾喘着钻出窗户,两脚脚背倒扣窗台,半身扑出窗,双匕扎在一人肩上,继而两脚一前一后分开,蹬住窗台,拔出左手匕首,改用三指松握匕首,两腿腾起,下半身向上飞旋一转,落地时拔出右边匕首。
这一系列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气呵成,迅疾如电··双匕在宋虔之手里宛如只是两片薄如蝉翼的刀片,随他脚下太极步穿梭自如,一连放倒四人··其余人等不敢上前,分散开去。
宋虔之往前跳了一步··面前数人立刻往后退··谁知宋虔之并未与他们缠斗,仅仅以背贴着小屋,快步往西侧绕去··陆观耳朵一动··“当心”·宋虔之一手抓着匕首柄,另一手则活动手腕,令寒光在掌间飞旋,听见陆观的声音下意识便去看他。
陆观脚下两个大步飞跨,手中菜刀随五指分开的去势挥了出去,高速旋转的菜刀绕宋虔之身后那人脖子一圈,倒飞回来··黑衣人倒下之前,袖箭挥出··陆观更快,将宋虔之抱住就地一滚。
宋虔之右手匕首失了手掌的控制,滚出木板,跌在一边·左手将另一把匕首刀锋向内一藏,他手背抵到陆观的腰··黑影从宋虔之脸上飞掠而过··宋虔之双眸略略张大,抬起左腿盘住陆观一条腿,双手双臂紧抱住陆观雄健的腰身,双臂与大腿同时发力,就在两人向着泥滩滚去时,一连串箭镞钉穿木头的破碎声响起。
两人合身抱着滚下木板,滚进河岸冰碎之中,泥水河沙沾得满身都是,瞬时狼狈不堪··宋虔之呸了一声吐出一口泥,牙床被直钻头骨的冰寒激得一抖·正要从陆观身上起来,被陆观一把抓住肩,往薄冰层上滚。
河中水枯,却也有尺深,刺骨寒冷的泥水毫不留情往两人身上招呼··陆观抓住宋虔之的手臂,一手拦腰一抱,将他咚的一声麻袋一样扔上河中一条船··耳中风声呼呼,宋虔之一下滚进船舱底部,当当当数声,船板上整齐钉了一排短箭,他拔下其中一根,从袍襟撕下一块布包起塞进怀里。
外面陆观一声怒喝··宋虔之趴在船舷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喘着粗气往外看,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冷得呼吸时肺里拉风箱一般地响··陆观早已弃了菜刀,倒拔起岸边儿臂粗的一棵树,双手持着,他分开的两脚钉在地上,下盘稳如泰山,移步之间,口中一声暴喝。
那一声有山崩海啸之势··宋虔之趴在船上冷得瑟瑟发抖,震惊地看见陆观将四尺余的树干耍得如飞,他右脚提起,再落下时便将重心定在左脚,右脚配合手中长棍,刷刷数下,矫若游龙,去势磅礴。
·短短数息,黑衣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一声尖锐哨响··陆观一愣··“抓一个活口”宋虔之在船上大喊,跳出船舷。
陆观追上去的步势明显一滞··“算了,我们没死,他们还会来·”宋虔之喘着气,心头一松,笑赞道,“你身手不错……”·话音未落,一只手搭到宋虔之的肩头。
宋虔之眉心一皱,侧低头去看,就见那只手指缝中俱是鲜血,血色发黑,木棍滚落在陆观的脚边,他整个身体沉重而无可挽回地朝前倒在宋虔之身上··宋虔之心中一虚,不由自主接住陆观,见他双目紧闭,脸色更黑了……·宋虔之心说到底是本来就这么黑还是自己记错了,怕是中毒,连忙撕开陆观的衣袍,见到他左臂中了一箭,忙把人扶到地上坐着,踉踉跄跄跑到泥滩里去找匕首。
宋虔之在衣袍上擦干净匕首,抖着手,冰冷刀锋贴上陆观的上臂··陆观眼睛倏然睁开,眼神狠厉如虎,寒霜之下藏着一层微弱荧光···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这一眼令宋虔之心中发抖。
继而陆观闭上了眼,将头靠上宋虔之的肩膀,受伤那只手发着抖抬了起来,手掌紧紧抓了宋虔之手臂一下,手滑落之时,被宋虔之一把抓住,他下巴压住陆观的另一侧肩窝,持匕首的手自陆观脖颈绕过,咬住唇。
刀锋准确地破开陆观发黑的伤口,将变了色的腐肉一并剜去··这时,靠在宋虔之肩头的力道加重,两人本是贴在一起,宋虔之分明感到陆观全身紧紧绷住··宋虔之加快动作剖开伤口,松了口气,小声贴在陆观耳畔说:“没事了,- she -歪了,我把这块肉挖下来,你忍一忍。”
陆观嗯了一声··那一声轻过飘飞下来的第一瓣鹅毛雪··宋虔之又剔除几块变色的腐肉,抬起陆观的手看了看,只有虎口迸裂,他清理了虎口的伤,跑到河滩上,捧起未化开的冰渣跑回来。
冰水按上陆观伤口时,他两条腿登时弹起,膝盖屈起,脚蹬入泥地··如是数次,宋虔之把陆观背在背上··雪下大起来,陆观已失去知觉,宋虔之怕扯到刚包扎的伤口,只得一手抓住他没受伤的右臂,一手托着他的左边臀,虚起眼努力分辨方向,回州府衙门。
整座州府衙门瞬间被叫醒,灯火通明起来,丫鬟不断端进去清水,端出来血水·宋虔之给陆观放了两次血,杏林春的老大夫才被请来··那老大夫是被周先背在背上背来的,落地好一阵眼花,站稳后被宋虔之让到床畔。
“我的针……”·周先从肩上卸下褡裢和药箱··“人太多了,都出去,留两个丫鬟听使唤·”大夫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吩咐道,“将窗户打开半扇。”
宋虔之与周先站在二楼,看见一个仆役给沈玉书打着伞遮住他头顶,人影匆匆进了这座楼··沈玉书脸色难看,扫了一眼,便道:“陆大人生病了”·折腾大半夜,宋虔之有气无力地说:“中毒,有人刺杀我们。”
钦差要是死在容州府里,沈玉书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将第一个受到怀疑,登时面如土色·正要进去,被宋虔之一把抓住··“大夫在里头,沈大人且等等。
让人煮点姜汤给我喝·”宋虔之头痛得很,给沈玉书找了事情,沈玉书下楼去··“太危险了,你们干什么去了”周先面有愠色,“要是我在,陆大人定不会受伤。”
宋虔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觉他也没说错,陆观受伤他有一定责任,如果不是箭上有毒,陆观这点伤也不打紧··“究竟发生了什么”周先问。
宋虔之将经过朝他简单说了,婢女端了盆血水出来,看得宋虔之眼角直跳··婢女进去前,被宋虔之拽住问:“怎么样了”·“扎着针,放了些毒血,正在缝合。”
宋虔之茫然地盯着那扇窗户,朝周先问:“容州,什么人会来行刺,你说,他们是要刺杀钦差,还是只是以为我们是州府公干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从州府离开……州府有人盯着我们”·“把州府衙门的人全抓起来审问。”
周先道··宋虔之被他气笑了··“都蒙面穿夜行衣,无凭无据就要抓人审问,还好你是麒麟卫,你要是做一方父母官,牢房都不够关你抓的人。”
“那怎么办”·宋虔之叹了口气,望着周先:“你去休息,等陆大人醒来再说·”·“小侯爷呢”·“好歹是救我受的伤,我等一会,等我的姜汤,喝了就去睡。
应该死不了·”·夜雪茫茫,庭院中花草久无人打扫,一派荒芜··沈玉书亲手把姜汤捧来,宋虔之喝了,让他先去睡··沈玉书苦笑摇头,看了一眼雪白的窗纸:“哪儿还睡得着,今夜二位钦差去哪儿了怎么会遇袭”·“去了杏林春。”
“就是那间药堂,去做什么”沈玉书急道,“就是要查案大半夜也不该去,外面哪儿有人”·宋虔之想到那些在杏林春外面排队的病人,叹了口气:“有的,还很多。
也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值得吗”沈玉书眉头一拧··宋虔之会意,答:“不值一条命·”·“陆大人到底是想干什么”沈玉书一头冷汗,尚带了些许怒意地问宋虔之。
一股恍惚之色掠过宋虔之眼底,他摇头:“可能秘书监发现了什么,但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宋虔之想到哪些运粮的船,从衢州到容州走陆路,三日即可到达,不会走水运。
滁奚仓的米也供应京城,是以宋虔之一尝就凭那股独特的米香判断出是从滁奚仓放出来的··当时突然遇袭,他竟然没想到这一茬··宋虔之眼神一动··沈玉书两手互搓,焦躁地来回走动。
“我给他放过血,不会有- xing -命之忧,沈大人先去睡觉,明日还要去审龙金山·”·沈玉书脚步一顿··“宋大人知道龙金山此人”·宋虔之笑了笑,没有答话。
·沈玉书揣着满腹狐疑,却也没再等下去,下楼回他的房间去··过了四更,大夫方从房中满头大汗出来,面如金纸,脸上皱纹愈发显得深刻··“快扶老大夫去休息。”
宋虔之已吩咐人收拾了一间房,那大夫的儿子走路过来早已到了,此刻扶着老者··“得留个人看守,十二个时辰以内醒来,就无事了·”·宋虔之应了,目送老者进了西边一间房,才推门而入,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正开着窗户在散味道。
宋虔之走过去把窗户关了,只留下一条指宽的缝隙,在榻边坐下··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已经睡着了,被子盖着,只露出一张如铁一般刚毅的脸··“陆观,陆舜钦。”
宋虔之屈起食指碰了碰他侧脸上的疤,心中腾起一股不明的意味··一间普通的民居后院之中,老槐树今冬不知为何枯萎,叶子全落了,被人砍开才发现树干早已经蛀空。
屋主人反叫人不要砍了,将树留在这里··只有一间房间亮着灯··沉闷的一声落地,一条黑影来到屋檐下,手不稳地提着剑··门里的人显然看不见,他依然单膝跪在门外,拱手为礼。
“属下失职,让那厮逃走了·”·屋内久久没有人说话··黑衣人便在门外跪着,一片暗色淌到地上··小半个时辰后,房中响起一个带着疲惫的男声:“今日动手仓促,对方已有防备,一击不中,就不要再动手了。
钱粮的事你不要插手,我让乙去办·”·“是·”·“下去吧·”·黑影站起身,定了定,摇摇晃晃冲出院落,拉下面罩,将夜行衣脱在水井边,内里也是一身黑袍,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立刻有人打水洗衣,又有人把水泼在窗下清洗血迹··屋里的人问:“他受伤了”·“是,流了不少血·”·“清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衣服别洗了,烧了·”·亮了一夜的灯熄灭,整个院落暗了下去···☆、容州之困(伍)·外面有人说话,将宋虔之吵醒了,他坐起身,发现天已经亮了,旁边躺着陆观,还没醒。
宋虔之手忙脚乱把八爪鱼一样挂在陆观身上的手脚缩回来,扯开点被子胆战心惊看了一眼··还好没把陆观伤口压着,他怎么睡着的·“小侯爷,该起了。”
周先在外面说话··宋虔之爬起来,弄了点水,用干净布巾沾着挤入陆观嘴里,擦净他的嘴角,出去打水进来给陆观擦了擦脸和赤|裸的上身··伺候完陆观,宋虔之这才出去,回自己房间洗漱。
周先就站在门口,问宋虔之:“陆大人怎么样了”·“一夜没醒·”- shi -热的帕子令宋虔之清醒不少,“希望他快点醒过来,你去沈大人那边,他不是要问龙金山话,你去,盯着他们,说了什么,回来再说。”
“你不过去了”·“不去·”·周先走了··宋虔之收拾妥当下去把饭吃了,回房间时大夫在陆观的床前,瞥了他一眼,视线转回到伤员身上。
宋虔之便在一旁站着,不出声,等着老大夫给陆观检查完,看着他拆开绷带,用药水洗伤口,拆下来的布条是药膏与血混合的颜色,与昨日中毒时带青的黑色不同··伤口看上去有些狰狞。
宋虔之心想,不是下手太狠肉切多了吧……·“待会我就回去了·”大夫收回手说··他儿连忙上前扶他··“人还没醒呢”·大夫:“才刚醒过,又睡着了。
水还是喂着点,看着干了就擦一擦·”他吩咐儿子留下,坐到桌旁,屏气凝神提起笔,写下内服外用的两张方子,叮嘱了几句不让吃的发物··宋虔之毕恭毕敬地把老大夫送出去,踩着院子里的雪,一蹦一跳地回来。
他袖手立于院中树下,抬头,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冬日清晨雪霁之后,清爽冷冽的空气··宋虔之在外间拿着墨石自己研,然后坐下,铺开纸··黑衣人,运粮船,龙金山。
龙金山下打了个箭头,落笔写下两个字:民心··宋虔之左手扯着右手袖口,在右下角写下了滁奚仓三个字··最大的疑点是从滁奚仓调运衢州的粮食过来,不会走漕运,而且现在河中水枯,无法行船,载货以后船只吃水线升高,眼下绝无法运进来,当然也运不走。
那就是说,要查容州漕运从哪一天开始停运·在停运之前,码头上泊的船,运过滁奚仓出来的粮··容州漕运主要通往两个地方,一是西面灵州,一是东渡,先运到白明渡口,从白明渡口出海,可以北上送到黑狄。
黑狄不与大楚直接接壤,中间隔着阿莫丹绒,丹绒一族原是北狄分支·经过数百年艰苦作战,首功要数大将卫琨在时,派手下袁歆沛将北狄野人部尽数歼灭·此后北狄人经过百年游荡生活,沿着西莫西尔河往北,几次定都,又经数次内乱,直至阿莫丹绒出了一位被称为狼神的王子坎达英,用了十二年收拾北狄内部,国名也改为阿莫丹绒。
黑狄也是北狄中一部,不愿在坎达英手下乞食,继续东迁至临海一带,称为黑狄·黑狄弱小,西侧又有强敌,便向大楚纳贡··会不会容州的五十万石粮运到了黑狄·宋虔之眉头拧了起来。
这不大可能,黑狄与大楚的商贸往来是朝廷支持的,没有必要偷偷摸摸运粮··这时里屋有响动,是陆观醒了,一脸茫然坐在床上,稍一动就疼得面部抽搐··宋虔之忙道:“别动,上好了药的。”
随着宋虔之走进屋来,陆观眼底有了一丝神采·他嗓音沙哑地问:“什么时辰了”·“你睡了一夜,饿不饿”·陆观没吭声,只是看着宋虔之。
宋虔之出去了一会,端了粥回来,就一小碟咸菜,吹凉喂给陆观·陆观没说话,低头吃了··“大夫不让吃荤,粥里剁了一点鸡胸肉,忍两顿,好了你愿吃什么,小爷出钱,让你吃个够。”
陆观呛了一下··宋虔之连忙擦净他的嘴角,小心翼翼吹凉第二勺喂他,在家常年给周婉心侍疾,伺候伤员他竟得心应手··一连喂陆观吃了两碗,宋虔之把碗往旁边放,给他擦嘴,说:“一下不能吃太多,待会饿了再吃。”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望着宋虔之走出去,陆观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了一下··天晴了,淡淡金光照进屋子,陆观眼角有些发红,鼻翼翕张,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指头分开衣襟,看到臂上包扎好的伤口,抬起漠然的脸,头往后靠了靠。
陆观又吃了一次药,宋虔之给他擦身时,他睁开眼看他··宋虔之莫名地就红了脸,正要起身,听见陆观说:“腰也擦一擦,有点痒·”·宋虔之红着脸嗯了声,一手将陆观扶起来,让他能靠在肩上。
陆观背上有伤,都是擦伤,不太严重·难以言喻的男子气息直往宋虔之鼻中钻,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漫不经心地擦拭陆观的后腰··陆观下身只着短裤,后腰及臀线彪悍有力,宛如一匹烈马。
陆观抬起一只手,尚未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已将手掌覆在宋虔之脑后,长指玩弄他通红的耳朵··宋虔之脑中嗡一声炸开,整个人被雷劈似的立马弹了起来,火烧屁股地端着盆跑出去,在门上绊了一下,水洒了一大半,只当没看见,砰一声把门摔上。
陆观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睡了··半下午时,在两名麒麟卫两名太监的护卫下,京城派的太医到了容州·沈玉书才刚从牢里回来,连忙去接··宋虔之在陆观那里守着,听到周先来报,才跟过去看。
“何伯”这可大出宋虔之意料外了··听何太医说,宋虔之才得知何太医从太医院出来以后,本就做过四年游方行医的善事,两次途径疫区,早有经验。
杜医正亲自到医馆去请他,说不得要为百姓走这一趟,且先领着太医的名头,哪天做得不高兴了,再行辞去··宋虔之将杏林春那位大夫开的方子取给何太医看·何太医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急切道:“开这方子的人呢”·“回药堂了,何伯认识”·何太医没有回答,让宋虔之带他去杏林春,宋虔之将陆观的伤情跟他说了,何太医便先去瞧了瞧陆观。
出来时他愈发笃信:“去将那位大夫请来,怕是熟人·”·正在用饭时,去的人回来,说杏林春那位大夫不愿来··沈玉书面上尴尬,何太医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是他,只有他陆浑能干得出这种事·”·“哪个陆浑”宋虔之曾听说,数年前宫中出了一位神医,当时周太后中毒险些丧命,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吃了陆浑数帖药,竟渐渐好了过来。
可惜不知道为何事触怒天子,被赶出了宫··“还有哪个陆浑就是那个活阎王·原本我只有五成把握,既然陆浑在·”何太医看向沈玉书,“是沈大人之福,容州一方百姓有救了。”
宋虔之忽想起一事,朝何太医说:“昨日在杏林春,听说是救人他可以,药材却经不住耗用·”·同在席上的两名麒麟卫中像是头的那位说:“卑职去办,但凭小侯爷吩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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