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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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一)(4)
·“说吧·我待会吃·”·“你不饿了”·“本来就不饿·”宋虔之心说,给你面子看你有心才吃的,快点说吧,早点断了你的念,我好继续吃……·“短短时日,我已救了你两次。”
陆观迟疑道··宋虔之眨着眼看他,下一句该说以身相许报答的话了吧一时间宋虔之心如擂鼓,脸也红了,红到脖子·他轻嗯了一声,筷子把抟成塔的豆皮丝推开,筷子在豆皮丝里胡乱戳来戳去。
陆观专注地看着宋虔之,他的目光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宋虔之想起那个傍晚,天色刚刚暗下去,宫里点起灯,这个一身粗莽之气的人领着头走进迎春园,就像根本没有看见他,高傲冷漠得不可一世。
现在还不是被小爷迷得七荤八素控制不住自己宋虔之嘴角微微扬起了笑意··小炉上煨的酒渐渐升温,醇香四溢··宋虔之搓着手,让陆观给他来一杯。
一杯温酒下肚,宋虔之刚放下杯子,就见陆观拿了只碗盛酒,也是一口喝干··宋虔之:“……”看吧,酒壮怂人胆··陆观深深吸气,打了个嗝儿,又倒了半碗,喝完还想再倒,倒不出来了。
“让人再拿点酒”宋虔之善意地建议道··陆观被那一口酒气杀进冰冷的胃里,一口气缓不过来,眼睛往外一突,把第二个嗝儿打出来,舒服了,脸也涨得发红。
屋外雪落响了声音··陆观认真地看着宋虔之,呵出的气滚烫,他视线里的宋虔之变得模糊了起来··“那天车上,我是想试试你发烧没有,失礼之处,请你见谅。”
红晕从宋虔之颊上褪去,他无所谓地提起杯子想喝一口,发现是只空杯,只得作罢··“我没放在心上·”·“嗯,想必在那家人户后院你见到我时,抱上来也是为了确认我是否安好。”
宋虔之含糊地嗯了一声··“我们同在秘书省供职,都应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劳,你是我的下属,又是安定侯的儿,还是周太后的亲侄子,怎么样我也得护着你点儿,你不必太往心里去。
我也知道,你想保我这条贱命,我都省得……我也不是那等没眼的人·”·宋虔之神色已冷了下来,将碗推开,淡道:“你请我吃这一桌,就为说这个”·“嗯,我这人口拙,要是你不嫌弃,认我做个哥哥,也不妨,救命之恩就不算事了。”
说着,陆观将宋虔之的玉佩从腕上摘下来,从桌沿上推给了他··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静静看了一会玉佩··陆观异常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凡宋虔之看他一眼,便知他不是那个意思。
宋虔之手指摸了摸玉,质地温润,带着陆观的体温·这本是腰佩,却被陆观贴身挂在腕中··宋虔之把玉佩往袖中一拢,起身,笑看陆观··“我是安定侯嫡子,又是太后最宠的小辈,陆大人何以觉得我会愿意与你称兄道弟”·陆观无奈摇头,扶额道:“那当我没有说过,也是我多想了。”
宋虔之看到屋内一角鹤膝棹上陈放着香烛,大概明白过来,陆观还想跟他结拜的··但他心中只觉得好笑,拱手道:“告辞·”·陆观直愣愣看着宋虔之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往袖中一探,什么东西被扔了出去,院子里隐约似乎有一声响,但雪风吹得很急,又好像只是错觉。
宋虔之袖子一甩,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事耽搁,发得晚了,好像又特么感冒了,头疼得很。
喝了N个咖啡,都不得行·☆、容州之困(拾陆)··大雪之中,周先搓着手沿廊下走过来,看到秘书监大人撅个屁股在院中树下一式狗刨··“陆大人,您干嘛呢”·陆观头也没抬,向后挥了挥手,示意不用管他,继续跪在雪地里翻找,没一会,换了个方向继续刨。
“小侯爷,陆大人丢什么东西了吗”周先进屋,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宋虔之盘腿坐在榻上,无聊地把一截腌黄瓜嚼得咔擦咔擦响,手边一本容州志,翻了两下,合上。
“不知道,有病吧·”·周先一哂,会意:“吵架了”·“他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德- xing -,谁能吵得起来。”
宋虔之吃完了黄瓜,擦擦手··周先就见到他手指上绕着一截红绳,好像是个白色玉佩,抡得像一面红月盘··“小侯爷又得了什么好东西,不给卑职看看”·“不给。”
宋虔之把玉佩收进装私章的荷包,以免露馅,没好气地看周先,“什么事,有事就说,没事快走,我要睡觉·”·周先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您可别哄卑职,今夜小侯爷不会睡觉的。”
“你又知道·”宋虔之是不打算睡,烤烤火,看看书,顺便等龙金山的回话·若是没有料错,天亮之前,龙金山就该做出明智的选择·不知道是不是腌黄瓜吃多了反胃,宋虔之端起茶正想喝,又想起来什么,出去倒了回来重新倒白水喝。
周先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地说:“两日前陆大人让我派个人送信进京,我让审闫立成那人回去了,他是闫立成的师弟,对了,闫立成曾经也是麒麟卫,后来叛出的,这事陆大人给小侯爷说过了吗”·宋虔之眉毛一皱,旋身过来:“我怎么不知道”·“就是你们刚回来那天,大概小侯爷正在睡觉,从前日到今日一直也不得空,大概没找到机会跟小侯爷说。”
“是闫立成的师弟怎么了”·周先一挠头:“这不是指着小侯爷能知道点麒麟卫往年间的事情,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闫立成就在牢中,直接审不就好了吗”·周先为难道:“实不相瞒,皇上派来的两个麒麟卫跟我平级,我是无权问他们话。
那日审过闫立成之后,他挨了酷刑晕过去,现在还没醒·而且闫立成就是颗铜豌豆,油盐不进,审问时我也没进去,我们三人之中,唯独我与他毫无交集,谁让我年轻呢,进麒麟卫队太晚。”
“你不进去是对的,他们互相认识,闫立成更容易说实话·”宋虔之沉吟道,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麟台书库里对麒麟卫的事记载很少,我四年前才到任,之前的档案数量之巨,浩如烟海,盖棺定论之事我一般都不会细查。
闫立成这个名字我都不大记得了,要么是书库里就没有他,要么是关于他的事很少,我也不敢打包票就能过目不忘·”·周先:“小侯爷太谦了,京城谁不知道您打小便是天才,看过的东西绝不会忘。
难道闫立成叛出麒麟卫的事,没有入麟台的库”·这很有可能·宋虔之看过的文书很少会忘记,至少他长到现在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人不一定,只要是写在纸上的,都不会忘。
而他对闫立成这个名字,连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此,宋虔之又想到第一次在周先跟前提到闫立成,他当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应该就是想到闫立成是麒麟卫的叛徒,但又不能确定,所以没说。
“如果闫立成背叛麒麟卫,依事情的严重程度,不可能不在麟台入档·”只有一种可能,宋虔之看了一眼周先,想了想,道:“他是什么时候叛出麒麟卫的在你到皇上身边之前”·“就在六年前,他走后没有几个月,我才离开麒麟冢。”
麒麟冢是麒麟卫队入编之前的训练之地,周先会被派来秘书省,说明皇帝很信任他,短短六年,能够得到苻明韶的信任,周先必然是有一些过人之处·宋虔之思忖着,喝了一口水,说:“六年前朝中只有一件大事。”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信息从故纸堆里来到宋虔之的面前··“什么事”···定州送来的军报,就像一只无情大手,瞬息将死寂的六部搅乱。
除刑部不太受到影响,其余诸部无不人仰马翻··秦禹宁焦头烂额,想找李相商量对策,偏偏李晔元去了户部··秦禹宁叫来一名部员:“找个人去请李相,现在就去,他被杨文拽过去了。”
“杨大人真是……我这就去·”·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大风从门外卷过,随着门被打开,那部员整个人都被冻傻了·接着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李相您终于来了,尚书大人正在等您。”
李晔元脱下狐皮抄手,随侍递来暖炉,他大步走进内室··秦禹宁正在给孟勤峰写信,看到李晔元,立刻要起身··“你先写,写完我看·”李晔元便在一旁坐下。
整个乱糟糟的兵部霎时安静下来,李晔元扶额,闭目养神,消得片刻,鼻端闻到茶香,身侧桌上已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不急着去端,而是看着茶叶在水中载沉载浮,根根直竖,水色碧绿,茶香甘醇。
·所有人看到首辅,心里都定了下来,各自忙手中的事,有条不紊地进行·调粮要写封,军服要打条子去领,再则要过风平峡总要下水,就得有船,工部也得派人去,还要让吏部从风平峡当地给几个得力的去招经验丰富的船工。
“李相·”秦禹宁恭敬地将信递过··李晔元看了看,是一封言辞恳切,叮嘱孟勤峰必不能贪功冒进,要出奇兵,力图将黑狄入侵阻在风平峡外。
然则仔细读来,便知秦禹宁没有一句话落到实处,怎么打,用多少人去打,对方多少人,一切都未明··而这一切,都怪不到秦禹宁头上,军报里本就不曾写明,只说是黑狄大军开过来了,占了白明渡,将白明渡所在的定州运西镇屠戮干净。
军报一来一回之间,很可能定州就已经丢了··李晔元深感疲惫,纵使秦禹宁有决胜千里的能力,不亲临战场,也不可能指手画脚··“先这样吧·纸笔你还用吗”·秦禹宁知道李晔元要给穆定邦和林敏写信了,将镇纸摆放好,请首辅入座。
李晔元提起了笔,近几年他因年纪有些发福,手腕却仍是很瘦,手定在空中,便如腕上重于千钧,久久方才落笔,毫尖落在纸上,便行云流水,顷刻即成··秦禹宁在旁亲自为李相研墨,等他写完一封,便移开镇纸,放到一旁。
再压好镇纸时,李晔元已在写第二封··三封信由秦禹宁亲手封好,叫人去送,正在吩咐时,外面急急忙忙跑进来个太监,秦禹宁脸色陡然一变··饶是李晔元喜怒不形于色,手炉竟也不知为何滚到地上,叮叮当当一声响,打破了整个兵部好不容易逼出来的节奏。
所有部员仍低着头各自做事,手里的动作却都放慢了一些··太监走路不发出一点声音,到了李晔元的跟前,先跪,后附耳上前··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李晔元的反应。
只见到首辅听完话,脸色仿佛- yin -沉了不少,烛光本就不够亮,李晔元整张脸铁青得如同死人,他立刻起身,吩咐秦禹宁先不要送信,就随太监走了出去··前脚李晔元迈出门,室内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有人直接上前问秦禹宁:“大人,这是新的军报又到了我们现在还继续做吗还是等李相回来”·秦禹宁神色带着错愕,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他强迫自己闭上嘴。
“先做,没有新的圣令,就按之前的安排·”秦禹宁坐在李晔元才坐过的位子上,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椅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形象出现在他的心里,那是他的恩师,其人音容笑貌俱在。
秦禹宁不禁眼眶发红,他抖着手按住眉眼··周太傅的嗓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皇帝一念之仁,后患无穷·以为师对此人的了解,十年以内,只要他能在母族中召集人马,必将西渡。
禹宁,若是你有心,派人悄悄去找,找到之后……”·秦禹宁出了一头的汗,倏然睁眼··他记得自己跟恩师说了一大堆怀璧其罪的理论··一定要打赢,将入侵的敌人全歼在风平峡下,否则他秦禹宁就是大楚最大的罪人。
··从容州来的麒麟卫进了苻明韶的寝殿已有大半个时辰,所有宫人守在外面,门口孙秀亲自把守,宫人都在十米以外候着··饶是如此,殿内砸东西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出。
宫人们俱是浑身一抖··孙秀闭着眼,拂尘抄在怀中,不知在想什么··脚步踩在碎叶上的一点细微声响中,孙秀睁开眼睛,略佝着背迎上去··“李相,快请,陛下正发火,相爷千万注意言辞。
太后也在里边儿·”孙秀到了李相跟前,旋即回步,为他引路到门口,他推开殿门,侧身让李晔元入内,眼角余光瞥到,上位者面色苍白,左手抓着发抖的右手,地上瘫着琉璃盏的碎片闪闪发光。
李晔元尚未下跪,被苻明韶一把扶住··太后道:“李相不必多礼了,果然是那孽根在作乱,看来,父亲当日所言要应验了·”·苻明韶脸色很不好看,却又不便发作。
“现在再来说是谁的错,也晚了·早做应对吧·高念德,将你方才所陈奏之事,再与李相说一遍·”·高念德先是磕了头,跪直身子将在容州所见灾情据实说了,说到从黑狼寨抓到六年前叛出麒麟卫的时任卫队长闫立成,李晔元才知道太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继而,高念德说:“卑职与闫立成是同门师兄弟,由卑职亲自严刑审问,他招供出黑狼寨粮库兵器库银库所在,卑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不容易撬开这贼人的嘴,他说出宫以后,就有人找上他,那人正是被贬为庶民押送北关充军的苻明懋。
苻明懋从黑狄借兵,又有其母族支持,势力已渗入大楚各地·今年下半年以来,天灾迭起,苻明懋派人四处散布流言,营造恐慌,令百姓深信是……是……”·“令百姓深信是朕的过错,朕非命定的天主明君,是以上天降下责罚,蝗灾、水灾、旱灾、地震,皆由于朕忝居君位。”
苻明韶说话很缓,呼吸十分不畅,苦笑道,“朕一念之仁,当年大哥意欲发动宫变,被太傅察觉,伏罪以后,太傅让朕赐大哥一杯毒酒,朕颇感心寒,摆出皇帝架子,乾纲独断,自作主张,放了大哥出宫。”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周太后一直冷眼看着,此时出言安慰道:“皇帝不必过于自责,朝廷养兵五十万,正是用兵之时·黑狄小国,以卵击石,皇帝千万不要软弱退缩,大楚的子民,还要靠皇帝护着。”
“母后说得是·”苻明韶脸色灰败·麒麟卫带回的消息让他感到意外又心灰意冷,最让他无奈的是,此时此刻,偏偏还要靠太后与李相。
苻明韶整理了思绪,和颜悦色地望李晔元,“李相,拿个主意吧·”·李晔元斟酌片刻,答:“仍按此前的议定,臣立刻去户部催军粮,粮草先行。
还是派穆定邦与林敏二员大将·”·“白古游也应早做准备·南方三十二重镇兵马都要重新布置,你与秦禹宁亲自酌定·”周太后说。
“白将军那边……”李晔元皱了皱眉··苻明韶感到不好,担忧道:“李大人有何顾虑”·“恕臣直言,苻明懋在北关充军,何以逃脱,此事尚未查明。”
听到这话,太后也变了脸色:“若是北军不可用,可用的军队就不多了·”·“不不,这兴许只是臣杞人忧天罢了,请皇上与太后不必太过担忧,臣立刻就去安排,半个时辰内便发出调令。
况且,几位将军也不是死的,自当懂得随机应变·”李晔元宽慰数句,即刻就往户部赶去··殿内只剩母子两个对坐,高念德已经退下··外面宫人来报,说皇后送了汤来,请皇上与太后共用。
苻明韶久久不曾宣人进来,周太后开口了:“皇后有心,只是她- xing -子本就不大活泼,眼下有孕,皇帝要学着体贴家人才是·”·这话听着让人很不舒服,苻明韶一阵烦躁,还是听从太后的话,让太监进来。
是一盅火候老道的乌鸡汤,加了不少名贵药材,闻上去就喷香扑鼻··周太后喝了小半碗,就说累了,正待起驾,听见一个无比失落的声音··“母后。”
周太后诧疑地回头看了苻明韶一眼,因为他从未用这样既失落又无助的语气与她说话··“皇帝”·“我不如二哥。”
苻明韶抬起通红的双眼,抖着手放下碗,勺子碰得碗壁叮叮当当,倏然静了,“请母后教我,请母后教我怎么做一个明君·”·周太后顿住了··皇帝的寝宫里地龙烧得很旺,很热,苻明韶的脸也是通红。
周太后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眼神温柔耐心:“我从未拿你与你二哥相较,你也不必与他比,只要你时时将黎民之苦放在心上,就能做一个明君·”·宫人为周太后披上大氅,她步出殿外,笑意渐冷,心平气和地望向沉沉郁郁的夜空。
空气中暗香浮动,带着沁人骨髓的冰冷·帝都的冬天,总是如此··周太后心想:从未有任何一个人,能与她的骨血相提并论·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个信息要在题外说一下。
沈玉书发给杨文、李晔元、衢州州府的信是在周先派出麒麟卫之后··麒麟卫是腊月十六把信送出,沈玉书是腊月十八确定黑狼寨围城时发的··这一章还没有谈到陆观的信,下一章再说。
陆观的信是为容州催粮的··闫立成跟苻明懋的关系,现在只有高念德和当时的另一名麒麟卫知道,他们没有告诉别人,高念德直接越级给皇帝打了小报告··虽然这个后面会写到,为了避免到时候忘记,在这里先说一下。
☆、正兴之难(壹)··宋虔之系上大氅,匆促从门中出来,看见陆观像只大狗坐在雪里,茫然地伸出一只爪子,落雪在他掌中化开··没时间和陆观多解释了,宋虔之快步走过去。
“我得回京一趟,天亮之前龙金山应该就会答应我们的全部条件,此地都要托给陆大人全权负责·”·“回京”陆观起身。
宋虔之满脑子都是六年前的旧案,他心知如果牵扯到在夺位之战里失败的苻明懋,那情况会比预估的糟糕很多·但看见陆观眉毛头发上俱被雪沾- shi -,白白的雪粒融化在他睫毛上,陆观看着十分狼狈,犹如一头丧家之犬,那郁闷的神色又让宋虔之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先同我一起去,有要事禀奏,快马加鞭,争取三日来回,最多四天,我一定回来·”·“哦·”陆观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不要问,问了我现在也不会告诉你。”
宋虔之道,“这里必须有人主持大局,一切都拜托陆大人……”·陆观收敛了那股丧气,嗯了声,淡道:“我等你回来·”他专注地凝视着宋虔之的双眼,抬起手,在触及到宋虔之的脸之前无奈笑了下,收手。
当即宋虔之出城,城外围兵见二人单枪匹马冲出,一时竟不知要不要发动攻击··数千人簇拥之下,龙金山认出来裹着重黑斗篷的那人是宋虔之,他苍白的脸转向龙金山所在的方向,中间隔了上百米。
“寨主”·龙金山:“不要轻举妄动·”·两骑快马飞速跃上官道,消失在重重夜色之中··数个时辰前作为使者进容州城的那人近前来提醒龙金山,那两人都是钦差。
龙金山脸色- yin -沉地望着已什么都看不清的官道,摆了摆手,坐回篝火旁,摸到随身悬挂的酒囊,喝了一口,长叹一声,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弟兄们··许多人拄着兵器在睡觉,伤兵们互相上药包扎,三三两两挨在一起,在这雪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
夜风将血腥气味吹散去不少,唯余不知来自何处去向何方的松柏气味,清凉寒冷沁入心肺··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与周先一路快马加鞭,逢驿馆就换马,到得出发后的第二天清晨,一共就睡了一个时辰。
二人驻马在山前,翻过去最后再过两个县,就是京城··“小侯爷,休息会儿吧”周先看出宋虔之脸色很不好,都是强绷着一口气。
宋虔之摆了摆手,气息不稳地说:“冲过去,不能歇·”·骑马赶路是最无聊的,尤其在这样的天气里,所有的信息在宋虔之脑子里被捋了好几遍··容州疫情,许三提及的受灾州县的惨状,容州城里有人带来别的受灾地区的消息,恐怕并不是偶然。
黑狼寨是在先帝驾崩那一二年建起,当时圈地成风,大楚各地都受到波及·先帝驾崩至今有七年,闫立成是在六年前叛出麒麟卫,于黑狼寨建成五年后带人打趴龙金山,抢走寨主的位子。
而六年前朝中只有一件大事发生,就是对大皇子苻明懋的秋后算账,无论当时苻明懋谋反是确有其事还是构陷,苻明懋都被发配到北军·闫立成上黑狼寨是带着人去的,他的人是从何而来时间点过于巧合,麒麟卫队的队长,掌握极大的生杀之权,是直属于皇帝的鹰爪。
为了保证麒麟卫的忠诚,三十二年前荣宗在时给麒麟卫定下了不能有家眷的规矩,无牵无挂的光棍,麒麟卫待遇优渥,有权有势,不在朝为官,却几乎都是横着走的··要说动这样一个卫队长背叛,是什么样的背叛宋虔之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直接刺杀皇帝和太后。
苻明懋谋反一事在麟台也没有留下来龙去脉的记录··容州城的五十万赈灾粮经水路,在入城之后被劫,如果那些粮船去了白明渡口,则可以直接运往黑狄··将这一切串在一起的,是苻明懋母妃的身份。
这位不受先帝宠爱的皇长子并非嫡出,先帝的第一位皇后没有诞下子嗣,第二位皇后便是周太后·周太后生下太子以前,先帝已有长子,而在太子死后,其余诸子皆非嫡出,立嫡立长,嫡子已逝,苻明懋该当是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皇子。
·之后种种,都是皇室秘辛,即使宋虔之掌管秘书省,也只有猜测··最后早早被打发去衢州的六皇子苻明韶被立为太子,中间周家出了大力,苻明韶母族无一人可用,却在当时的周皇后支持下,赢得了一干大臣的支持。
大皇子苻明懋确实不受先帝宠爱,母族在黑狄十分了得,若非在战场上对先帝一见倾心,后面的事也就不会发生·那是一名烈女,看上正是意气风发的先帝后,就在战场上与先帝幕天席地地缠绵数次,后来有了身孕,黑狄协助大楚对阿莫丹绒形成两面夹击之势,黑狄的王将这个掌珠一般的妹妹嫁给先帝和亲,一入宫便是贵妃。
只因为贵妃- xing -情刚烈,先帝立后时诸般阻拦撒泼,位份一贬再贬,后来竟在黑狄侍卫的保护下逃离大楚··先帝震怒,拦截过程中,黑狄侍卫十人无一人逃走,与贵妃一同被- she -杀,唯有尚在襁褓的苻明懋被带回宫中。
要在几个受灾的州县中同时散布谣言,数年前便让闫立成占了黑狼寨,通过这样一座匪寨囤积钱粮·在大楚别处,是否还有苻明懋的动作,现在尚且未知··如此一来,那夜他与陆观受到高手围攻也可以解释了。
容州城一旦乱了,相邻的几个州都会受到影响,几乎是中南部的主要城镇·这个时候如果有外患……·宋虔之只有祈祷自己都是瞎几把在想··离京还有十数里时,宋虔之实在扛不住从马上栽倒下去。
“宋大人”·周先惊慌的声音响起,他翻身下马,把宋虔之从雪地里抱起来,就在路边赶忙生起火,让宋虔之稍微缓了缓,弄了点雪水化开,让他一口雪一口饼地先吃点东西。
宋虔之烤着火,渐渐缓了过来,脸色也泛起微红··“妈的,这身子太不经用了·”·周先笑道:“小侯爷还是不要硬撑,进宫还要您去回禀,累倒了更耽误事。”
宋虔之毕竟年纪小,本想强撑那口气,这时明白了·管你年纪小不小,该认怂时就得认,该吃饭就要吃饭··过得小半个时辰,两人继续上路··辰时的京城,千门万户才开,纷纷在扫路面上的积雪。
守卫依旧森严,宋虔之取了官印,带着周先直接骑马行至御街··一路行来,只觉比出城时,京城里那股沉沉郁郁的气氛都在即将迎来新年的喜庆中被驱散了不少,许多人家已贴好春联,沿街摆出不少花花绿绿红红火火的年货。
御街来人牵马··宋虔之驾轻就熟地带周先往承元殿去,边低声叮嘱他面圣之后不要说话··才在宫道上走着,迎面来了个老熟人··一身葱绿色太监袍,腰勒金带的蒋梦挺着个肚子佝下肩背,小跑至跟前。
宋虔之就觉不妙··“侯爷怎回来了”蒋梦行了个礼,跑得满头是汗··宋虔之奇了怪:“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侯爷才到城门就有人来报信。”
蒋梦落在宋虔之肩后半臂,脚步翻得飞快才能跟得上··那就是周太后的人在盯着·也可能是李相的人··“我现在去见皇上,等见过皇上再去跟姨母请安。”
蒋梦却说:“我的小侯爷,您直接去承元殿,皇上与太后都在那里,户部杨文大人昨夜进宫,现在还没出来·”·“杨文李相来了没”杨文进宫,一定是让他转呈李晔元的信到了。
“在,都在·”·宋虔之又问:“还有旁人在吗”·蒋梦喘着气说:“没有了·”·容州要粮是件小事,以国库所储,赈济一方不该是个问题,就算杨文拿不了主意,到李相手里,也不过是跟皇帝提一句的事情,只是沈玉书还请朝廷调兵到容州作战,此举如今不需要了,待会要向皇帝奏明。
不过两件事都不算大事,匪患用不了多少人··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平日里六部自有运作,苻明韶本是极少过问的··怎么这也成了个难题·宋虔之突然站住脚。
蒋梦一下撞在他身上··一路赶来,宋虔之前几日本吃了软筋散,身体虚弱,这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尾椎都碎了,一时头晕眼花半天爬不起来··周先连忙把他扶起来。
蒋梦又是一阵认罪··宋虔之阻住他,眉头深锁:“这几日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蒋梦看了一眼周先··“快说,我马上去面圣。”
蒋梦忐忑地答:“黑狄从白明渡口攻进来,一路直取风平峡,孟勤峰将军中箭坠马,现在生死不明·”·宋虔之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一阵发花,喉头发紧。
“什么”·“户部已八百里加急要求就近放粮,各地也在加紧派送粮草,国库也已在放粮,只是需要时日·”·“黑狄怎么可能破开白明渡口定州军就近就能抵抗……”·这话问得蒋梦一头是汗,他所说都是听说,并不十分清楚就里。
而宋虔之因为心中所想这么快就应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周先道:“我朝与黑狄通商多年,多半是伪装成商船,让黑狄人隐藏在运西镇里·”·“对,对,就是定州运西镇,奴才听说,运西镇中住民被全数屠戮。”
这时,宋虔之才彻底意识到,和黑狄的一场大战在即,绝不可能善了了··承元殿里,李晔元气得满脸通红,却又不便发作·皇帝接了下臣要粮的信,竟不告知户部主理,现在粮草先行,国库再也拿不出赈灾的粮。
容州城竟被一群山匪给围了,李晔元为相以来闻所未闻·现在前信与州府后来的书信一对,俱是因为容州数次要粮都要不下去,才激起民变··天子- yin -沉着脸,坐在上位。
周太后沉声道:“此事怪不得皇儿,国家有难,容州百姓理当为朝廷分忧,便是要让他们拿起刀兵抵挡黑狄也应当·上个月从衢州调过去的赈灾粮,在容州州府手上弄丢,疫情蔓延,竟然封锁全城,置黎民百姓于不顾。
又因贪恋权力,惧怕获罪不及时上报,错失良机,其罪当诛·有谁堪用立刻着人将沈玉书押送进京问罪·”·“太后,大敌当前,正在用人之际。
沈玉书从匪寨缴获的粮食也能支撑一段时日,功过暂且相抵,不若开春之后再命他回京·”杨文道··周太后坚持道:“李相,可有可堪此任的人选”·李晔元脸色极其难看。
正要说话,孙秀进来了··苻明韶急促喘气,手里茶盅砸了出去··“谁让你进来的,狗奴才”·孙秀不敢躲开,茶盅就砸在他脚背上,他连忙就在当地跪下。
“陛下、太后,秘书省少监有急事禀奏,正在殿外·”·苻明韶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急忙起身,走出殿外··皇帝会亲自出外来迎,让宋虔之十分意外,连忙做出恭谨之态。
苻明韶眼圈通红:“逐星,容州如何百姓安否”·宋虔之手被苻明韶握着,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拍了拍他手背,沉着道:“容州匪患已除,陛下不宜在此久站,入内详谈。”
随即君臣相携入内··老谋深算的李晔元也是一脸意外··杨文更是满面惊诧··只因宋虔之是此刻最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黑狼寨寨主闫立成是麒麟卫叛出的卫队长,此人当年参与苻明懋谋逆一案,以黑狼寨为大本营囤积粮食,恐怕是听命于人。
容州城内粮食还能支撑一个月,咬咬牙能挺到一个半月·想必朝中已收到几日前陆大人命麒麟卫送回的信,容州城中疫情已得到控制,只是病死饿死的灾民众多,今秋近乎颗粒无收,不仅平民,富商库中也都已无存粮,急需朝廷赈济。
至于匪患,已由秘书监陆大人亲自坐镇压了下去·”·李晔元沉下脸:“少监可能不清楚,如今朝中已无余粮·”·宋虔之眼前一黑,然则在外面听蒋梦说时,他已有这心理准备,到底缓过来了。
杨文:“若能速战速决,十日以内将黑狄人赶出去,粮食的问题就不成问题·何况各地都有粮铺,还可以由朝廷出面收买征调·”·宋虔之松了口气,诚心诚意地朝杨文一礼:“那就拜托尚书大人了。”
殿内无一人神色稍缓,听到苻明懋的事,也无一人意外·宋虔之一下就明白过来,前次进京的麒麟卫,怕是从闫立成的嘴里撬出了什么·他与周先碰了一下视线,看不出周先是否知情。
这时,一个念头使宋虔之打心底里发憷··若是周先知道进京那名麒麟卫会向朝中禀报什么,那陆观还在容州城里,如果朝中不再让他回容州,则是要弃掉陆观了。
苻明韶疲倦地说:“逐星既然回来了,或者去吏部主事,李相一个人分|身乏术,太也忙不过来·”·宋虔之连忙低头:“陛下不可,臣以自己的身份作注,才暂时安抚住了容州城内的群情,若不回去,极易生乱。”
不过黑狼寨已经撤军,容州城里暂时有粮吃,应当还不至于暴|乱··“陛下,且让小侯爷回去,不仅是容州,附近的四大州,都要让小侯爷前去巡察。”
李晔元道··在场诸人都知道,天子是不可能离京的,除非真到了苻明韶需要披甲上阵的时候,眼下自是不用·苻明韶的皇兄皇弟们,在夺位之争中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还有流放途中死掉的,他的儿又还在皇后肚子里。
这时宋虔之的身份便很管用了··“那就让逐星领按察使一职,即刻离京,先赴容州,再到灵州、真州、孟州、郊州四地巡察·待此战功成,将黑狄人彻底赶出去,再行召回。”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然而,苻明韶此话刚说出来,周太后第一个反对:“宋虔之留任吏部,不领尚书之位,领个侍郎,协助李相调令官员·他在麟台四年,哪些人堪用,心中自然有数。
至于安抚流民,此事应由各地州府各司其职·”·周太后的话众人都不敢直言驳斥··但她的私心却一目了然,留在京城,自然是为了宋虔之的安全·苻明韶与皇后恩爱是一方面,在周太后多年的安排下,苻明韶所册封的嫔妃中,无一人有军方背景。
这就使得苻明韶无法摆脱周太后与李晔元的控制··然而,宋虔之突然下跪,以头触地··“臣请领按察使一职,巡视各州,安抚万民,督运粮草·请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安内”·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半盏茶后,李晔元与杨文已经出去,暂时不往灾地发粮,但户部出面收购粮食填充国库,立刻户部就要忙起来··李晔元则去找秦禹宁,孟勤峰没了,需要尽快调派将领。
朝中能带兵的人太少了,每一个能领兵的都要放在正确的位置··李晔元甚至自嘲道:“实在无人可用,臣可以上阵杀敌”李晔元年过六旬,真要派他上阵,那朝中真就无人可用了。
这话一出李晔元脸色就一变,只当自己没有说过,在场诸人也当没有听见··殿内宋虔之将到了容州以后发生的事情详细陈奏··他话声停下时,随之整个内殿空气凝滞。
良久,周太后道:“这逆子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而来,陛下,看来这一仗,不会太容易·”·苻明韶脸色本就难看,此刻更是灰败无比··“过去数年中,黑狼寨不知道劫掠过多少官商,那些钱粮物资是否给了黑狄臣暂且不知,但才不久拨给容州的赈灾粮运往了白明渡已毫无疑问。
可能并未出海,可以让黑狄上岸的军队就地补给·且算算时日,出海是不大可能·”宋虔之已完全镇定下来,“国库空虚一事绝不能传出,以免引起恐慌。
还有十日就是年关,无论此战到时打得如何,京城都当大肆庆贺,至少也当像寻常过年时一般,不能惊慌失措·况且,臣不认为黑狄能一路长驱直入,他们离开本土万里迢迢而来,只要截断水路,只能就地补给,必然引起民怨。
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不需太长时日,军民就将一心·”·周太后一顿,神色缓了缓··“倒是,高高在上的日子过久了,本宫险些忘了,还有这条可以指望。”
当年她夫君出征,正是大楚国力强盛,往外拓疆,做好了十足准备,王者之师,气势如虹··如今是被动挨打,自然就会有人反抗,时局不同,打法也应该不同。
“所以,臣必须领命巡察各州,请陛下赐臣天子器,以慰万民,震慑州郡·”·苻明韶想来想去,竟想不出有什么名器可以拿出来用··周太后忽然起身:“等等,虔之还未用过饭吧一路狂奔,也该歇一歇,换身衣服。”
苻明韶连忙道:“是啊,逐星便陪朕用一顿膳,待母后回来,再启程回容州去·”·☆、正兴之难(贰)·皇帝从昨夜议事到现在,一夜未睡不说,也是饿着肚子。
宋虔之更不消说,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四种粥,二十四味小菜·周先也破天荒被赐了座,三人同桌用膳··宋虔之本还想稍微矜持点,不要失了安定侯府的尊贵风范,毕竟谁都知道安定侯府吃得不差,老实说,宋虔之给府里找的厨子,用的食材,确实比皇宫里做的更好吃。
加上他府里吃饭没那么多规矩,菜式无定制,要吃什么,吩咐一声厨房,即刻做来··此时此刻,宋虔之是真的饿,一顿风卷残云,擦着嘴还打了个嗝儿,甚是尴尬。
苻明韶给他面子,只作没有留意到··当着皇帝面吃饭,周先做麒麟卫以来从未有过,更是拘谨,虽然也是饿,不过还维持着一丝风度··三碗粥两个饼下去,宋虔之才稍微放缓速度,把鸡丝和肉松一起浸在粥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吃饼了,再吃肚皮都要破了。
待会儿还要骑马,吃太多颠簸之下很可能吐出来,那得心痛死他··“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宋虔之面上没什么,心里却很惊讶·四年以来,苻明韶极少如此和颜悦色,每每召见总是君是君臣是臣的。
转念一想,苻明韶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前不久两条命案死活想往李晔元身上扯,现在也不得不放下,还要跟李晔元问计纳策,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臣惶恐。”
宋虔之低下头·一个嗝儿在胸膛中翻涌,不上不下,要打打不出,要吞吞不下,难受极了··苻明韶的神情看上去却更加难受,一碗粥没喝下一半,才说了一句话,就喝不下了。
这皇帝当得又有什么意思宋虔之又生出一念,兴许是他没当过皇帝,不知道当皇帝的好处·只是人的位子坐得越高,- cao -心的事情就越多,要担负的责任就越重。
像是李晔元,虽不是书上写的圣人,为宰多年,自有他的长处,否则底下早就乱了··旋即,宋虔之忍不住又觉好笑··现在不是就乱了这个乱子算谁的·看来做人做事,身处其中就容易一叶障目。
他看李晔元,与皇上、太后看李晔元其人,各自不同,不过是因为所处的位置和立场不同··喝着宫人捧来的茶,宋虔之这趟回京该说的话都说了·他来,就是要亲口告诉皇帝,苻明懋回来造他的反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他独特的身份,又比陆观回来禀报的好。
这时,宋虔之自视内心,方才发觉,在情势紧急的时刻,他自然而然就把陆观摘了出去··不过,周先到底知道不知道高念德从闫立成那儿审出了苻明懋这条线··从热腾腾的茶雾中抬起头,宋虔之一脸的茫然。
苻明韶道:“逐星可知道,民间都怎么评价朕”·宋虔之一愣,旋即笑道:“都说陛下是个仁君·”·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苻明韶:“是吗”·“是啊,陛下仁德,以利万民。”
宋虔之没有说明,但谈话的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两个多月前皇帝发出的那封罪己诏··“他们还说朕什么没有”·“倒是没有听见说,容州疫情严重,感染疫病的人占全城一半,臣每日里就是随州府各处施粥。”
宋虔之想到一件事,犹豫道,“陛下,不知道陆大人师出何门,他的身手,一点也不逊于麒麟卫,放在秘书省,有些大材小用了·”·苻明韶:“他与朕同一位发蒙老师,学文都是在一处的,至于是从何学武,朕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位游方僧人所授,并未拜师。
不知道逐星是否听过武清”·那也是一位大儒,只是心思完全不在朝堂,崇尚出世之学·宋虔之倒是没想到,苻明韶这样固执的人竟然是他的学生。
“当年老师总是夸学兄,倒是朕,让他很失望啊·”苻明韶想到一些事,有些出神··两人没来得及聊更多,外面宫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苻明韶立刻神色如常。
皇帝起身,宋虔之与周先也得跟着起身··只见周太后手捧一柄二尺四寸三的长剑款步而来··那剑柄呈蛇形,剑身古朴,原本的灿灿金色如今呈现出温润光泽。
苻明韶不知道那是什么,宋虔之心里却有数,此剑在麟台有记录,而且宋虔之在京中长大,与太子苻明弘小时候打闹玩乐,太子就曾拿着这柄剑追他·那时宋虔之还小,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先帝发现儿子拿了足以号令天下的宝剑,却没有责难于他,反而把苻明弘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绕着御花园跑圈·那时太子已十三岁了,才四岁的宋虔之在旁看着,羡慕得不得了。
“此乃先帝号令三军的天子剑,名霸下,有托举四海之意·皇上·”周太后双手举剑,转向苻明韶··即便是当朝天子,见了这把威名赫赫的宝剑,也要跪下去接。
宋虔之更是随苻明韶下跪··苻明韶自周太后手中接剑,转过身来,将剑赐给宋虔之的同时,又说了一大堆嘱咐他一定不辱使命,安抚四州的话来··那剑被宋虔之一手握一手托,冰冷的剑身仿佛是烫手的。
谢恩之后,周太后让人赐他剑匣,将霸下纳入··这一日天色晦暗,窗外飘雪,宫人将窗户推开一半,微光透入,苻明韶一脸苍白··周太后口称累了·宋虔之随之也告辞,周先是跟着宋虔之来的,自然要一起走。
前脚太后与两名臣下出了门,苻明韶身子一颤,跌坐在榻上··总管孙秀被吓得跑过来搀他··苻明韶大袖一挥,冷声道:“去盯着·”·一进殿,周太后便咳嗽不止。
宫女捧来痰盂,又伺候她漱完口,才将早膳摆上榻上坐着的矮案··“跪下·”周太后倏然一声低斥··宋虔之无奈之下只得就跪,心里却丝毫不感到害怕。
“你可知道错了”周太后冷冷地问··宋虔之答:“侄儿知错·”·“错在哪儿了”·宋虔之正色道:“父母在,不远游,如今母亲卧病在床,侄儿不应涉险。”
周太后冷笑一声:“你还知道”·蒋梦在旁忙前忙后伺候周太后用膳喝药,好一阵忙碌之下,宋虔之跪得膝盖发麻··旁边周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在太后很快打发他到外面用茶。
用完膳又用完药,周太后心下好受了些,才让宋虔之起身·她眼眶微微泛红··蒋梦急道:“太后·”·周太后深吸一口气,手帕沾了沾眼睛,长吁出这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才道:“回去看看你母亲再走。”
“侄儿晓得·”·宋虔之本也打算要看过了母亲再上路,此刻情真意切地握了握太后的手,道:“请姨母多多注意身子,朝廷急难,却是大好男儿建功之时,侄儿自有打算。”
宋虔之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这话已压得极其小声,连侍立在旁的蒋梦都听不清楚··“跟着李相未必不好·”周太后看了一眼蒋梦,“你先下去。”
殿内光线晦暗,雪天总是照不清,是以点了几盏灯··“皇上对李相有敌意,侄儿不宜与李相走得过近·”·周太后:“皇帝对谁没有敌意就是对我……”她按捺住后半句没说,只是哼了一声。
“那陆观呢”周太后又问··“在容州守着·”·周太后思忖片刻,说:“你不要看皇帝那个怯懦温和的样子,这些年我时时后悔,若是当年选了老三或是老四,也不至于先帝拓开的疆土都守不住。
皇帝那个人,薄情得很·”·宋虔之脸色一变:“姨母还是不要说丧气话罢·”·周太后一手扶额,脸上现出苦笑,摇摇头:“老了。”
她做皇后时随先帝出征,多少豪情万丈,从未生过退意,只因她觉得那男人靠得住·如今,她已无人可以依靠,深居后宫,放眼望去,无一人是她觉得可亲可爱的人。
“皇帝的心思,我最清楚·只是他想得太多,我怕,他真会令自己成为孤家寡人·”周太后一时仿佛苍老了不少,嘴角浮现冷嘲,“你不知这两日来,前线军报吓得皇帝那个样子,他哪有一丝一毫先帝的影子。”
这些话太后能说,他做臣子的不能说,光是听一听,已经是大逆不道·只是这一趟容州之行,经历了不少生死攸关的时刻,宋虔之突然察觉,他已不似从前那样畏惧君权。
这一番在容州的见闻让他深切体会到祖宗的老话: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百姓日子只要过不去,君王的位子就摇摇欲坠··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大楚早已不能与建国百年以内相比,苻姓家族数百年的统治,战乱、和平、繁荣、凋零,漫长的历史当中,民智渐开,是好事,也是坏事。
“不过黑狄不足为患,我对李相还是有信心,白古游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皇上是多虑了,就让他担惊受怕一回,也好有所长进·”·敢情在皇帝面前一脸严肃都是绷出来的,这个姨母一把年纪了……也是童心未泯。
“姨母还是很为陛下打算的·”·周太后叹了口气:“他心中并不这么想·”她目光游移到一盏鸭形宫灯上,转而望定虚空,“他身上没有周家人的血。”
倏然,周太后看定宋虔之··“等到事情平定下来,把你母亲接进宫住些时日·”·太后是太孤独了·宋虔之连忙应下··“顺便给你相看相看有没有合意的闺秀,你都快二十了,还不娶媳妇,像什么样子”·宋虔之刹那走了神,脑子里浮现出陆观从天而降,把闫立成揍成肉饼的一幕。
“看样子,是有心上人了”周太后放心多了··宋虔之简直哭笑不得··“没有,没有·”·“总之明年,得娶媳妇了,早点生几个孩子。
要复周姓虽不大可能,好歹身上都流着周家的血·”·宋虔之糊弄着答应了,被太后念得耳朵都要起茧,无非就是你再不娶媳妇就对不起周家列祖列宗之类·狼狈不堪地从太后寝宫逃出,拉上周先即刻出宫。
回容州途中,宋虔之总算愿意在驿馆歇一晚··周先一亮身份,驿丞让人备下热食,吃完以后,驿丞说驿馆里有一个大澡池子,宋虔之几天不曾好好洗过澡,当即决定要去泡。
池子里白气冲天,赤条条的两个人滑入水中,反正你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清你,宋虔之洗完以后就泡着不想起来,他把头发也洗了,双目放空,一副呆滞状··“小侯爷,你在想什么”·白茫茫的雾气沾- shi -宋虔之的眼睫,他费力地睁大眼,一晃之中,嘴巴微微张开,神情愕然。
“你的麒麟印,在肩上”宋虔之好奇伸长脖子打量··周先有点难为情,低了低头,脸上泛红,抬右手按在左边肩窝处,那里是麒麟的头,整个麒麟身躯四足分开踞在他整个上臂。
宋虔之视线无意中掠过周先前胸,不禁感叹,他的肌肉也很不错啊·陆观肌肉也很结实,形状明显,肉块分明··宋虔之低头看了看自己:……·“侯爷夫人身子可还好”·宋虔之眼神发愣。
“还好吧·”·他出宫以后回了一趟家,家中小厮丫鬟对他的态度都古里古怪,两个随身伺候的恰好不在府中·他匆匆到母亲床前看了看就走,周婉心正睡着,他没有叫醒她。
只是觉得数日不见,周婉心又消瘦不少··宋虔之心里有点揪着难受,待那口气缓过去,才强打起精神,问周先:“高念德审问闫立成的结果,你一点也不知道”·周先泡得也有些懒洋洋,随口道:“当然不知道。”
宋虔之嗯了一声·应该是他想得太多了,周先要是知道高念德是回来报信闫立成与苻明懋有勾结,那就会阻止他回来,不阻止则可能是苻明韶的授意,打算将陆观舍弃了。
而要彻底舍弃陆观,就不能答应宋虔之回去,显然皇帝是愿意让宋虔之回容州,无论他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去安抚灾民,还是单纯想跟太后作对,不希望宋虔之留在京城·起码苻明韶不是要舍了陆观。
在楼江月的案子里,陆观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他跟皇帝私底下应该还有约定,是什么约定,陆观没有说·不过宋虔之觉得,在破不了案就要让陆观丢- xing -命的约定以外,一定还有别的。
苻明韶提及陆观的语气还是很不一样,但太后是最了解苻明韶的人,她既然那么说了,苻明韶一定是做过什么··热气直往鼻孔里钻,宋虔之鼻子痒,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周先擦了擦脸,先出水上岸,自己穿戴整齐过来展开干布,把宋虔之裹住,三两下擦干,服侍他穿好衣服··宋虔之踩在木屐上的脚,白得脚背透出青色血管。
周先擦净他的脚··宋虔之很不好意思··这一个澡泡得舒服,仿佛打通了周身血脉,宋虔之晚上睡得很熟,一夜无梦,翌日天刚亮,就与周先再次上路。
☆、正兴之难(叁)··紧赶慢赶,总算宋虔之在腊月二十二入亥时分进了容州城··来接他的竟是熟人··马裕丰见到宋虔之便喜笑颜开,亲自为二人带路,只是奇怪:“只有二位钦差回来”·宋虔之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随口道:“是啊。”
“大人辛苦,卑职替城中百姓白问一句,朝廷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够运到,足够支撑到城里粮食吃光吗”·宋虔之眼珠动了动··“吃完之前一定有粮,怎么”宋虔之停下脚,转过身去看马裕丰。
马裕丰连忙说无事,随便问的··宋虔之没再问这小小留守,他也知道如果不是逼急了,马裕丰不会来他的面前问·看来不在城中这几日,又有新的情况,恐怕还是坏事。
宋虔之心想着,却也不怕,杨文去收买粮食了,他还是相信这大楚的管家··不相信他,又去相信谁呢·天已经全黑了,州府衙门热闹得像赶集一样,人山人海把整个衙门围得水泄不通,看上去也不像是病人。
周先护着宋虔之从角门入内,进去就是二堂,在二堂跟沈玉书的师爷撞了个对面··师爷双目圆瞪:“钦差、钦差大人回来了”·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登时整个州府都闹腾了起来。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一层一层传出去,顷刻间,整个州府里里外外都知道回京去要粮的宋虔之回来了··宋虔之被这阵仗唬得够呛,连忙回房去找陆观,陆观却不在。
找了个丫鬟来问··“陆大人在前门·”·“他去前门做什么”宋虔之愣了,前门既不是看病的地方,也不是问案的所在,而且这么晚已经该睡觉了,他不睡觉跑到前门去当门神啊·“昨夜城中有传言,说宋大人回京不会再回来了,朝廷也不会再管容州。
龙金山退兵时大家都看着,沈大人是让他们搬走了一部分粮的,城中粮食紧缺,大家伙都担心,便在州府衙门外面围着·今日倒没闹事·陆大人是坐镇去了,他和大伙待在一起,城里人才安心。”
宋虔之本想去找陆观,又怕外面闹起来,找了个小厮,让他去把陆观叫进来··进屋坐下之后,宋虔之想喝点水,茶壶是空的,出去扯着嗓子一声大吼:“来个人,烧水。”
等了没多久,有人来··宋虔之以为是陆观回来,起身迎上去:“你怎么这么慢……”话音戛然而止,宋虔之定了定神,来的不是陆观,而是沈玉书。
“沈大人,您怎么又黑了·”·沈玉书:“……”·师爷出去催了催,热茶很快送来,宋虔之让师爷去把陆观叫进来··师爷一迭声叫苦:“那些刁民把陆大人缠得紧,看不到粮,陆大人只要进来,怕是就要起祸事。”
宋虔之嗓子本就干得冒火,一听这话险些炸了:“昨夜有人闹事”·师爷看了一眼沈玉书··“可不是嘛,差点没把府衙掀了。”
沈玉书:“总不能让官兵强行镇压,我身上背的罪孽已经够多了·”·宋虔之一想,算了,沈玉书也将就吧··于是问:“那天我走后,龙金山就退兵了丫鬟说当场他就带走了粮食”·“大人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龙金山就退回山中,按照他要的,给了三成粮。
兵器与官银一分未取·探报说他已带着匪众,向西南更深入山中腹地十数里,重新安营扎寨·”沈玉书摇头叹气,“但昨夜府衙突然被包围,还都是城中百姓,陆大人当机立断,让人搬了把椅子,他亲自在门口坐镇。”
“那些刁民,还砸了大人的头·”师爷愤愤不平地叫唤··沈玉书前额是被砸青了一块,但是他太黑,现在听到师爷说破,宋虔之才看出来。
“那陆观坐在外面,岂不十分危险”宋虔之脸色一黑··沈玉书立刻道:“没有,陆大人毕竟是钦差,他武艺高强,身材又颇为高大,自有慑人的气魄,比下官威风得多。”
宋虔之喝干一碗茶,站起来走来走去,脚步顿下,问沈玉书:“是谁说我不会回来了”·“都这么说·”沈玉书道,“其实我也拿不准,小侯爷还回不回来。”
宋虔之给气笑了·不过在他没有回来的时候,沈玉书也好,这些城里的平民也罢,他那时拿太后外甥的身份出来打包票,就想过可能会有人拿他这身份做文章。
这个节骨眼上他回京,不明真相的人可以有很多揣测,而他的身份就是对他自己最不利的武器,最能让人怀疑他是回京去窝着了··偏偏此事机密,陆观不能解释··想着想着,宋虔之后背- shi -了。
还好他是回来了,要是一念之差去吏部给李晔元打下手,不回来,怕是容州城就在这一两日就会乱起来··“闫立成何在”宋虔之突然问。
沈玉书一脸莫名:“在牢里·”·“周先,陪我去见见他·”·地牢里只管着闫立成一个人,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屎尿与血混合的臭味。
宋虔之差点吐出来··周先脸色也十分不好··宋虔之叫来狱卒,问他:“怎么无人管他吗”·狱卒战战兢兢道:“前天有人换尿桶的时候被他打伤,这人又是重犯,身受重伤,打不得,怕大人们还要审。
于是只好每天放新的尿桶进去,之前的一直没有机会换·”·宋虔之无语了··周先在上面朝宋虔之招手··等宋虔之走出门来,周先说:“我叫另外一个弟兄来,我和他一起,先把牢房打扫一下,然后把闫立成绑起来,你再来。”
宋虔之本来还想坚持一下,说我不是那么不能吃苦的人,奈何闫立成那味儿实在让人受不了,只得回去等着··宋虔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二堂,从这里能望见灯火通明的前院。
人实在太多了,他好像看见了门中那把椅子,又被人挡住··看见,被挡住,看见,被挡……数次之后,宋虔之虚起眼睛确认了那椅子里坐着的就是陆观,他的背影像一座巍峨高山,稳稳地坐在那里。
千万人中,只有那一人,落在宋虔之的眼中,既是严冬飞雪,又是三月桃花·宋虔之愣愣在二堂站了会,神色变得坚毅,一手负在身后,向着外堂走去,挤着穿过人群,来到陆观身后。
门下悬着两挂气死风灯,夜里风大,灯光微弱而飘摇··宋虔之默默在陆观背后一步之遥站住了··那人背脊坐得很直,手按在膝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即便站在他身后,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力量。
他面前是一排接一排坐在地上的平民,地上铺着草席,许多人都已经互相挨着靠着睡着了··陆观若有所觉··就在陆观心念一动,要回头时,下面有人认出了宋虔之。
“是钦差钦差大人回来了”·“沈大人没有骗我们,钦差回来了,咱们有救了”·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一时间睡着的人纷纷醒来,各自欣喜,纷纷站起,七嘴八舌地议论。
最多的是问钦差是否带了粮食回来··陆观也站起身来,他比宋虔之高出大半个头,背光之中,唯独那一双眼睛深邃明亮··宋虔之看着他深色瘦削的脸,头顶风灯洒下的微光在他眸中流转,一瞬之间,彼此心中都有些呼之欲出的情绪。
陆观气息不稳地问:“回来了”·宋虔之嗯了声,匆匆把头低下,他有点想扑上去抱陆观,这冲动令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宋虔之深深吸气,再抬起头时已十分稳重,越过陆观,走到人前,做了个手势,示意下面人都安静。
他对上的是一双双充满渴盼的眼睛,有一股热血在宋虔之血脉中冲撞··“乡亲们,我已将容州的情形据实以报,上达天听,不日户部将重新拨下赈灾粮·城中粮食还能支撑月余,大家先安心过年,年后户部自会派人将粮食运到。”
人群倏然静了··那些眼睛中的亮光消失了··半晌,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是宋虔之的老相识,黄五·他仍是颤颤巍巍拄着杖,一左一右各有一名中年男子将他扶出。
“宋大人,我们容州百姓,就全赖大人了·”说着黄五咚一声跪了下来··宋虔之本以为黄五是出来替百姓质问他的,连他自己也觉得,空口白话,没有带粮回来,这一关会很难过。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少数人也跪了下来,更多人则是站着,与宋虔之对视··宋虔之看得出,他们眼里都是问号,也是迷茫,更是无助··黄五跪直身,高声道:“是宋大人与陆大人,孤身直入黑狼寨,抓了匪首,探明粮仓所在,才运回这一个月的救急粮食。”
“也是宋大人与陆大人,亲自带人将城中密道口尽数封堵,否则不仅你们的父亲丈夫儿子要为守城而战,家中更会遭山匪洗劫,不是死于战乱的马蹄,就是被饿死。
于你们有救命之恩的何太医,也是宋大人与陆大人从京中带来·乡亲们,做人要有良心,若是不知恩不知耻,岂不枉为人哉”·更多人跪了下来。
宋虔之揉了揉眼,想说点什么,鼻腔里却一股酸涩··放眼望去,跪在他脚下的百姓数不胜数,他们中大多满身穷困,一脸风霜·所有人脸上都写着担忧与恐惧。
宋虔之双手叠握推出,低头躬身,向衙前数不清的人行了个礼··此时有人高呼:“我们相信宋大人黄五爷说的没错,要是知恩图报都不懂,就不要做人了,变猪变狗变禽兽”·“相信宋大人”·“我也相信宋大人”·一时间豪言壮语此起彼伏。
宋虔之视线模糊了,深吸一口气,令自己平静下来··“乡亲们,我宋虔之以人头发誓,春耕以前,一定解决容州城内缺粮的问题·”顿了顿,宋虔之又道:“今日是腊月二十二,还有八天,就是除夕。
明年立春在正月初十,那便是还有十八天·即使赈灾粮不到,城中余粮也够支撑到那时,但春耕后须得百余天才能收粮,收粮以前,朝廷一定会拨下充足的粮食,大家只管安心耕作。
现在最要紧的是,家中病人好好吃药将养,咱们还像往年一般好好过年,即便是这个年过得穷一些,精气神不能灭·该养的力气咱还得养起来,等待春耕时节,熬过去这百余天,又是一个丰收年。”
“大人,朝廷是不是与黑狄开战了”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宋虔之神色一变,却没看到是谁在说话··“在打仗了”有人问。
“宋大人,这事要是真的,朝廷还能按时拨粮下来吗”又有人问··黄五看不过眼地拄着杖站起来,手中拐杖甩向人群,指点着众人。
“我看宋大人就不该跟我们废话那么多,州府白养着我们从秋收至今,皇上又派太医下来为我们治病·要不是宋大人带人上黑狼寨去深入狼窝,我们之中还有多少人能站在这里咄咄逼人。
两日前有人说是,怕宋大人跑了·”黄五嘴角露出冷笑,怒得浑身发抖,“现在宋大人回来,也承诺我们会解决粮食的问题,好言好语相劝,不愿意回家过年的就在这儿坐着吧,我黄五一把老骨头,坐不住,便不奉陪了。
这两日,我所求就是钦差回来,就证明朝廷还是把我们容州放在心上,如今老朽是得到答案了·”·黄五站着摇摇欲坠··“得寸进尺,无耻之辈,就堵在这儿吧,最好你们把钦差全逼死,就有人能回去给你们要粮食了。”
黄五朝宋虔之拱手,便在两个随从搀扶之下离去··人群静了片刻,又有人高呼:“走了,回去过年,今天把宋大人就逼死了,谁还能去要粮你们进得了宫,见得到皇上吗”那人上前,依照黄五的样子,朝宋虔之拱手一礼,就走。
陆陆续续有人下跪磕头,离去··前后花了小半个时辰,聚在州府衙门外的百姓才接二连三散去归家··宋虔之累得不行,面对着府衙门前空荡荡的街口,茫然地走下台阶,坐在阶上,望着深黑不见底的夜空。
陆观走到他的身边也坐了下来··这两天陆观是怎么过的呢空口白话想让这一个个活人相信,那都是命啊·宋虔之为官四年,从未真正与底层百姓接触过,现在想起在宫里吃的早膳,登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陆观听见宋虔之叹了口气,伸手想握宋虔之的手,被他避开了··宋虔之侧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十分复杂··“你想做我哥哥”·陆观一愕,显得局促,不知道怎么答话。
他不是想做宋虔之的哥,他只是知道,回京以后怕是死之将至·若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宋虔之嘴角翘了起来··“我不愿与你做兄弟。”
宋虔之望向长街,那里空寂幽远,千家万户陆续点起灯,有的屋里一片黑暗,可能是没人·过得片刻,那些亮着的窗户又先后暗下去··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不说话,陆观也不说。
“回京这一趟,我想到很多事情,是我从前从没想过的·”宋虔之低声道,“我有个做太后的姨母,有个做太傅的外祖父,没过过苦日子,圣贤书里的道理我明白,却没有饿过肚子,更不知道饿死人是怎么回事。
在容州,这些我都知道了·我为皇帝办事,足足四年,如今回头,真不知道是把光- yin -空耗在何处·”·陆观:“你是一个有良心的好人·”·宋虔之没好气道:“谢谢啊。”
陆观笑了起来··听见那低沉的笑声,宋虔之忍不住也笑了··“男儿生在世间,总要做成一些事,不能浑浑噩噩混过这一生·我现在明白了一些,还不太明白。
不过另有一件事,我现在已经全明白了·”·陆观听不懂:“”·宋虔之一手捏着陆观的下巴,将他正脸转过来,陆观眼神剧震,脸色发红。
不等他说点什么,宋虔之亲上他的唇··陆观整个呼吸全乱了,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带得宋虔之朝后跌在台阶上,后脑勺撞了个包,眼前金光乱溅··宋虔之摸着后脑勺翻身起来,正想发火,看见陆观一手背在身后,跳下台阶,反反复复踱步,像只大猴子那样。
一下子宋虔之又不想发火了,起身,掸了掸袍子,气定神闲地趁陆观没注意,大步跨进府衙二堂,愉快地吹起了口哨··陆观蹦了好一会,一颗擂鼓的心定下来,正打算找宋虔之说明白。
一回头,府衙前就剩一个老眼昏花的门房,在烤着炉子,看傻子似的看陆观··“人呢”·门房:“没人呀,陆大人,您是打算在这儿陪小的守夜”·陆观:“……不了,你守吧。”
☆、正兴之难(肆)·回到房中,久等周先不来回话,索- xing -宋虔之把脸和脚洗了,爬到床上去,他被子里烤着汤婆子,两腿盘着圈起那个铁坨,深深叹了口气。
到了容州以后,他常在陆观处睡,自己床上反而被子很潮,这两天估计府衙上下也是忙得够呛,算了·潮就潮着睡··汤婆子的热度烤得宋虔之的伤指发疼,他抬起右手,盯着那根指头看了会,像个虫子似的拱到被子里睡觉。
宋虔之本想这一夜会有人来把他叫醒,不想一觉直接睡到天亮··一片晃眼亮光把宋虔之从好睡中惊醒,已是日上三竿,州府衙门从未如此清静过,也没人来吵他。
宋虔之收拾妥当,下楼吃饭,前脚坐下,后脚陆观也来了··周先随在他身后··陆观把饭菜端过来,平常他三人各吃各的,要不就是在房里吃,这次陆观却一个人端来两个人的饭菜,往宋虔之里面推去。
周先端来饭菜,奇道:“哎,陆大人,同样都是下属,您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啊,这怎么成还有,鸡腿本来就只有两只,您全夹了,我吃什么”·陆观:“吃你的,屁话多。”
周先笑笑,也不是真想抢食··宋虔之夹了一只鸡腿到周先碗里,朝他说:“昨晚怎么不叫我”·周先一迭声叫苦:“能不能让我先吃完饭。”
宋虔之:“”·他不知道,一提这话,周先满脑子都是昨天打扫那间屎尿横飞的牢房,只觉得臭气冲天,整个人都不好了。
“算了,鸡腿还是让给小侯爷吃吧·”周先苦着脸,深觉宋虔之才是杀人于无形,此计高妙··吃完饭,宋虔之要去审闫立成,陆观也说要去。
“我和周先去就行啦·”宋虔之说··“我是主审,是你的上级,应该在场·”·宋虔之斜乜陆观:“你在拿官威压我吗”·陆观一时语塞,神色颇不自在,把宋虔之扯到一边,又朝周先挥手,让他出去。
周先莫名其妙,只得先到门外去··“干嘛有话就说,别拉拉扯扯·”宋虔之一把拍开陆观拽他袖子的手··陆观满脸通红,看着宋虔之,犹犹豫豫。
“没话我走了·”刚一抬脚,陆观又拽住他的袖子··宋虔之不悦道:“手·”·“逐星·”·宋虔之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往门边看,看到周先的黑袍一角。
“滚远点”陆观一声爆吼··“………………”周先只得把贴在门边窗上的耳朵挪开,走到门中,当着两人的面走远了。
“陆大人,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办,你想说什么”·被宋虔之一看,陆观又紧张起来,结巴道:“……我……还是……只想跟你当兄弟。”
宋虔之眉头一皱:“昨夜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其实我……”陆观面部扭曲来扭曲去··宋虔之环胸看他。
说啊,你倒是说啊··陆观把心一横,咬牙道:“这么说很伤感情,但是,哥哥我真的,不喜欢男人·”·“哦·”宋虔之说,“我也不喜欢男人。”
陆观:“……”·“还有什么想说的”宋虔之边问边低头整理袖子,袖口中露出一截红线,红线下挂着一个白色玉佩。
就在陆观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时,宋虔之把袖子往下一拉,遮得干干净净··“还有话吗”宋虔之问··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没有了。”
陆观装作不在乎地问,“贤弟袖子里是什么东西”·宋虔之脸一沉:“谁跟你贤弟,我表哥是皇帝,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陆大人,我现在要和周先去审要犯,您要是这么空就去,不去就自己找点事做,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大家都很忙,不要插科打诨没话找话·”·陆观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好生没趣,见到宋虔之头也不回往外走,只得郁闷地跟上去,心中充满不解:昨天夜里亲他的不是宋虔之那是谁等等,宋虔之说他也不喜欢男人,那他亲他表示的不是喜欢他,那他为什么亲他而且亲的是嘴,那是他的初吻啊不是初吻就算了,初吻怎么可以这么不明不白·难道宋虔之是想骂他不是男人·陆观边走,边想在京中和宋虔之去章静居办案,点什么花样玩什么宋虔之都熟得很,房里还搁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做贴身侍婢。
看来他确实不喜欢男人··他不喜欢男人为什么还要夺去他的初吻是可忍孰不可忍·周先:“陆大人,没有这么臭吧,昨夜我们已经打扫过了,而且我不觉得臭啊。
宋大人,你觉得还臭吗”·“别理他,他有毛病·”宋虔之先一步下台阶,步入牢中··闫立成被双手向后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双腿是自由的,他盘腿坐着,头垂着,不知是醒是睡。
陆观上前,将宋虔之往后一拽··“我来问·”宋虔之说,从陆观身后走出去,陆观还要再说,周先在旁低声道,“让小侯爷问,有些事陆大人不太清楚。”
“什么事”陆观问··周先站直身,没有回答··“闫立成,有几个问题,你师弟托我来问你·”宋虔之道。
牢笼之中,闫立成缓缓抬头,整张脸上挂满青紫淤痕,眼角的裂口才刚结痂··宋虔之险些被吓得往后跳·那天闫立成被揍以后他就没看过闫立成的正脸,不想竟然真的被陆观揍成了猪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让他亲自来·”·宋虔之蹲在地上,注视牢房里的困兽··“他来不了·”·闫立成抬起眼,他一边眼皮还是肿的,另一只眼迸- she -凶光。
“你说什么”·宋虔之手里甩着地上捡的一根稻草,慢条斯理地说:“高念德罪犯欺君,他先我一步进京禀奏,将你和逆贼苻明懋的关系摘得干干净净,被我察觉不对,我落后他两个时辰到的京城,他还没有离开。
我将在容州城调查出的结果禀报给皇上,皇上立刻下旨扣留了高念德,现在斩没斩不知道·”·闫立成突然站起··“小心·”陆观一把拽回宋虔之。
而闫立成身受重伤,扑到牢门前就侧身跌在地上,急促喘气,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狗皇帝把他怎么样了”·本来宋虔之只想诈他一诈,没想到闫立成反应这么大,索- xing -他继续胡说八道:“皇上打算把他五马分尸,李相不答应,说砍头,太后也不答应,说赐他毒酒悄悄处理掉就行了。
麒麟卫向来是忠于皇帝,皇上在位期间,先有你叛出,又有高念德为了保护你把你在黑狼寨为苻明懋做的事情全都隐瞒,欺君犯上·我走之前,他们还没讨论出,要不要把你的师门全砍了,只听说在京的几名麒麟卫都要严查是否与逆党有勾连。”
闫立成不住喘气,好不容易翻坐起来,脸贴在牢门上,看仇人一样怒瞪着宋虔之··宋虔之无所谓道:“瞪我有什么用陆大人只是叫他进京送信,谁让他自作主张的。”
整个地牢里只能听见闫立成粗重的喘息声··陆观看了一眼周先,周先脸色极其难看··“勾结逆党的是我落草为寇的也是我,叛出麒麟卫的是我,与我师弟何干”·“这话你跟皇帝说去吧。
不过你也没机会见到皇帝了·”宋虔之拍了拍手,“高念德是死定了,你俩黄泉作伴,总算不会孤单·”·闫立成面部一阵抽搐,嗓音沙哑,通红的眼望着宋虔之,突然说:“怎么样你肯救他”·宋虔之笑了起来:“我为什么救他闫立成,你忘了我这根手指怎么断的”宋虔之抬起右手晃了晃,“十指连心,钻心之痛,我总得讨点代价。”
这时,整个牢中静了··闫立成没有说话,一双虎目瞪得极大,坐直的身躯倏然一震··“不好·”周先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叫人来开牢门。
宋虔之与陆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闫立成浑身抖如筛糠,布满伤痕的脸扭曲到极致,他长吐出一口气··“断指而已,不会伤及- xing -命·大人,我闫立成,以指还指,请大人为我师弟求情。”
闫立成身体摇摇晃晃地转过去,被捆在身后的双手,一手食中二指明显拗断,指节肿大,以异于常态的姿势垂着,两只手都控制不住在发抖··凉意从宋虔之脚下钻进颅内。
他心想,闫立成能做麒麟卫队长,怕要归功于这份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的心- xing -·同时,宋虔之提醒自己,不能以常人推断闫立成··宋虔之做出无所谓的态度:“那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闫立成转过身来··“我师弟,托大人问我什么”闫立成满脸是汗,大概是断指之痛使然··“他没有托我问你问题,我离京之前,只与他见了一面,很是仓促,他恳求我,不必将他在京的遭遇告知与你。”
闫立成本是盘腿坐着,此时改坐为跪,重重以头触地,咚的一声让刚下来的狱卒吓得差点跳起来··“大……大人……”狱卒道,“还开门吗”·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周先摇了摇手,向外挥手,示意他出去。
“多谢大人将此事告知,还有什么话,大人请问·”·宋虔之盘腿坐在牢门外,抬手··“你坐下吧,这是皇上两兄弟之间的事,你为什么非得把自己扯进去。”
闫立成换了盘腿坐的姿势,没有吭声,闷了片刻,闫立成抬头瞥了一眼宋虔之身后,道:“让他们两个出去·”·陆观登时怒了:“没你讲条件的份”·宋虔之侧身望向旁边两人:“你们先出去吧。”
周先拽着很不情愿的陆观,暗地里两人较了会劲,陆观才跟着出去了··闫立成仔细看宋虔之,突然笑起来:“那天晚上,我竟然没有认出,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从小就有人说宋虔之长得像他外祖父周太傅,但他没有见过外祖年轻时的样子,并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嘴角和鼻梁与太后如出一辙,眼睛很像母亲··“说吧。”
宋虔之道··闫立成静了会,才沉沉开口:“六年前我因涉嫌谋逆被逐出麒麟卫,其实,那是个局·有人害我,如果不跑,就只能束手待死,我不甘心就这样死,才逃离京城。”
宋虔之想到会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故事,却没想到闫立成一开口就是这样的惊天秘闻·麒麟卫是皇帝亲卫,算是离皇帝最近也是最忠诚的一支队伍,说他们直接掌握着皇帝的生死也不为过,所以麒麟卫最看重的,便是忠心。
“果然是谋逆·”在宋虔之的印象里,有一桩震惊宫闱的谋逆大案,也是在六年前·而他想到这个,是因为陆浑··何太医到容州的第一天,便和他提起了陆浑,这位医术精湛的太医,曾为太后解毒。
太后中毒那件事宋虔之印象深刻,因为周婉心带他进宫探病那日,正是他十三岁生辰··这案子的结果在麟台也没有详述··只是凡与宫中有牵扯的家族都心知肚明,有人给太后投毒,想要她死。
前后一合,无独有偶,当时宫中还发生了旁的事情,而这件事让闫立成被逐出了麒麟卫,如果他不是跑得快,应该会被处死··“是有人刺杀皇上吗”·闫立成:“正是。
刺杀皇上的是麒麟卫,准确的说,刺杀皇上的是当时的卫队长,‘我’·”·“那就不是你了·”宋虔之想了想,说,“有人冒充你刺杀皇上,那人身形应该与你差不多,没有人能证明那天晚上你不在宫中。”
“你怎么知道”闫立成眸中凶光一闪而逝,自嘲道,“那年你还是个黄毛小子吧·”·应该闫立成刚才是以为他和这件事情有牵连或者知道内情,一对年纪又觉得荒谬。
“这个陷害的手法未免太老套了,你没有跟皇上说清楚吗”·闫立成摇头:“你是周家之后,可能不知道,人命天生就有贵贱·麒麟卫是皇帝的爪牙,可以横行无忌,但说开来,不过是一群奴才,我与孙秀等人没有差别。
牵扯到谋逆,如果不跑,我没有信心能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与其等到身陷囹圄才谋出路,不如在有机会逃跑的时候马上跑,兴许还有查出真相还自己清白的可能·”·“你离开麒麟卫以后,好像没有在查这桩案子。”
闫立成不甘道:“那时我什么也没有了,更不要说进宫,要是在刑部一露面,就会立刻被抓起来处死·我只好远走到定州,做码头船工·直到苻明懋的人找上我。”
☆、正兴之难(伍)·“案发之后,你和什么人接触过吗”宋虔之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有人知道你要去定州”·“没有人知道。”
闫立成当即否认,接着,眼眸中却现出一丝犹疑··宋虔之捕捉到他不同寻常之处,没有立刻发问,保持沉默,等闫立成自己去想··良久,闫立成眉头皱了起来,连他自己也觉不可思议,嗫嚅道:“不会是他。”
“谁”宋虔之紧跟着问··闫立成盯着宋虔之,目光凶狠,深深吸了几口气,才颤声道:“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行踪。”
这个人宋虔之也想到了··“高念德·”·“不可能是他·”整间大牢中都是闫立成的喘息声,他视线漫无目的地向着四周逡巡,最后停留在宋虔之的脸上,“我师弟不会出卖我。”
他胸膛数次起伏,最后说,“从京城到定州,途径十二州,只有我,孤军独行,许是哪里出了纰漏留下了痕迹·”·“六年前大皇子苻明懋一派遭到彻底清洗,也正是那一年,你叛出麒麟卫,这两件事,谁在先谁在后”·闫立成思忖片刻,道:“我离开时,苻明懋还没有获罪,但从京城到定州,我足足走了有七个月,躲躲藏藏,在很多个州郡都落过脚,为了彻底甩开追缉,路线十分迂回。
大概在我离京不到一个月,苻明懋就被贬为庶人流放,当时我正在灵州·”·这就和宋虔之之前的分析相冲突·如果闫立成刺杀皇帝是被人构陷,那他和苻明懋是在定州才认识,才有了后来到黑狼寨当土匪头子的事。
“你说下去·”·“到定州时已经是那年入冬,我在定州做船工,每天下工之后,习惯要喝点酒,赊了不少酒账,已是年底,老板催我结清酒钱,否则不再赊酒与我。
那一年倒霉透了,接近年关,身上没钱,差点把老板的头拧下来·”·闫立成做麒麟卫时怎么样宋虔之不敢说,现在看来却是脾气火爆,当年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出京,想必已是一肚子气,兼上虎落平阳被犬欺。
可以想见,弄出人命的事他还真做得出来··“这个时候,有人出面为我结清了酒钱,带我到并州城中最好的酒楼·”·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是苻明懋的人”宋虔之问。
闫立成点了点头··“他这个人……”闫立成欲言又止,斟酌半天,道,“口才了得,我翻案无望,又身负重罪·做麒麟卫队长时,何等风光,行走内廷外衙,不用张口就有官员白送银子上来,对着麒麟卫,无不毕恭毕敬有问必答。”
“那是因为你们手段了得·”宋虔之笑道··“重刑自有重刑的好处,有些刁顽之徒,不用重刑就撬不开嘴·”·“你知道自己被捕以后,十之八|九会被关进麒麟卫,才跑得那么快吧。”
闫立成不吭声··“这些你都告诉高念德了”宋虔之又问··牢门响起说话的声音,宋虔之听出是沈玉书··而闫立成却倏然神色大变。
“怎么了”·闫立成整张脸突然撞到栏杆上,横肉挤出,双眼鼓突地瞪着宋虔之··宋虔之退得很快,才避开了他,即使闫立成不是要攻击他,也骇得宋虔之手心冒汗。
“你说我师弟被朝廷扣留”·这时,陆观周先已经冲下来,陆观直接一把将宋虔之拽到身后,问他:“怎么了”眼神凌厉地看闫立成,就要冲上去踹他,被宋虔之拉住。
·“你说我师弟被朝廷扣留下来了”闫立成厉声大喝,毫不畏惧陆观的铁拳··宋虔之咳嗽一声:“他现在很安全,你该高兴才是。”
闫立成重重喘息,如果没有牢门拦着,恐怕会从监牢中冲出来揍死宋虔之··监牢外,沈玉书与高念德在外等候,高念德一脸复杂··宋虔之无语了,问高念德:“你不是比我们先离京吗怎么才到”他本来以为和高念德是在路上错过,结果昨天找人问才得知他还没到。
只见高念德一身墨青袍服,腰扣金光灿灿,团云与狻猊交相辉映,纱帽遮去前额,五官就如一把墨玉剑,低调得让人轻易不会注意到他的锋芒··“不赶时间,路上便多耽搁了些时候。”
高念德笑道,“宋大人在审闫立成问出什么来了吗”·宋虔之遗憾摇头:“你师兄那颗铜豌豆你还不知道吗要不是我骗他说你被皇上扣留在京中,他怕是一个字也不会说。
不过,说的那些,也当白说·只问明了一件事,就是他是在离京到了定州之后,才被苻明懋联系上,时间上算,该是离京十个月左右·”·沈玉书听见苻明懋的名字,变了脸色,却知道不能问。
宋虔之带着陆观与两名麒麟卫先走,高念德有事要问,刚一进屋便道:“宋大人何时启程去其余四州·”·“我还没有决定·”宋虔之道,“容州诸事未定,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对了,闫立成一定要严加看管,到时候押送进京,交给皇上去问·”·高念德眼神一闪··周先道:“那自然,毕竟是前任麒麟卫队长·何况对他的追捕令朝廷也没撤过。”
陆观奇怪道:“去哪儿”·宋虔之都忙忘了,这时候才想起来,让周先把剑匣拿出来··将上面铜扣挑开,宋虔之嘿嘿笑着让陆观拿去看。
陆观与高念德俱是一脸意外··“霸下……”陆观喃喃道··“你认得”宋虔之有点意外,他认得是因为小时候被太子苻明弘拿这个追着打过,陆观有什么机会认识·“这你不知道”·周先解释道:“凡在朝为官者都会知晓,或略有见识的也会知道,即使没有见过这把剑,也见过它的图。
否则天子如何以此剑发号施令当年先帝勇武,出征时必以此剑发令·小侯爷此次可是大威风了·”·“哪里哪里·”宋虔之拿起霸下,耍了两圈,手腕轻翻,就是一个漂亮的剑花。
“这不能玩·”陆观帮宋虔之收起宝剑,问他,“为什么要走圣旨不是让我们到容州赈灾抚疫,似乎未到能够回京复命的时候。”
宋虔之另有打算,只是不能当着高念德说,便支支吾吾说自己没想好,问高念德来找他是什么事情··高念德说他与另一麒麟卫所奉的密旨是保护何太医,何太医在容州,他们则不能离开。
这正合宋虔之的意,便让他留在容州,顺便看住闫立成,不要让人跑了·高念德一一应下就走··宋虔之则在桌后去写信,一面朝周先和陆观说:“现在我是按察使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二位怕要先听我调令了。”
“这封信让沈玉书找人去送给户部,再催他一次粮·”宋虔之把信给陆观看··陆观看得嘴角抽搐·他完全没想到宋虔之会在信里直言杨文在御前说的那些朝廷出面向商人买粮的话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让杨大人万万不要食言,还给杨文打了个折扣,只要能撑过春耕后的三个半月就行,我也不跟你多要云云。
顺便宋虔之还扯了一笔沈玉书,帮沈玉书大大叫苦,细数他在容州上任有多么不容易·如今容州都称沈玉书是名好官,千万不能让百姓失望··周先拿去一看,直接就笑出声来了。
“宋大人您这是打滚耍赖啊,不知道杨文看见是个什么表情·”·“他脸上那两团肉核桃估计要肿两倍大,不当着户部部员骂我就行·”宋虔之倒是无所谓,再怎么样他不做官也要领他爹的侯位,钱粮田地一样不少,骂就骂吧,反正他也就是混混秘书省,现在哪儿有时间读书准备考试,就算他有那个空,也不知道明年科举会不会黄,先就不想了。
打发周先去找沈玉书,宋虔之才朝陆观说了在京城发生的事情··陆观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一回来就要审闫立成,一是趁其不备,看能不能诈出点别的,二是高念德从闫立成嘴里撬出来的东西,周先到底知道不知道,宋虔之心里始终存疑。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则不太关心这个··“就是要舍我在容州,也没什么·”·一看他那无所谓的样子宋虔之就来气··“是啊,陆大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大义为民,堪称百官楷模。”
陆观笑了,笑容里带着邪气··宋虔之有点怦然心动的感觉,这家伙有时候是挺帅的,就是让宋虔之总是想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顿··“先去哪儿不能走漏消息,要悄悄地走。”
这也是宋虔之的想法,容州能稳下来,全因他回来了·离开如果走漏风声,则容易生乱,而这事必须让沈玉书配合··当天宋虔之与沈玉书商定,找了个身材模样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人,还找了两个身形与陆观、周先相仿的。
黄五一迭声叫苦:“这三个人真不好找,三位大人官威了得,近看必然会露馅·”·“不出去,就待在府衙内,远远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宋虔之在扮成陆观那人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你要少笑,一脸别人欠你钱的拽样。”
那人依言而行··“嗯,就这样·”·陆观:“……”·三人不敢多耽搁,当日就带着皇帝的信物,离开容州。
皇帝要求宋虔之巡察的四个州,是自西向东列出,首当其冲的是灵州,而宋虔之的意思先往东,先往风平峡去··风平峡地处衢州、孟州、郊州三州交界,夹着氓河,氓河流经大楚十数个州,因孟州地形极为复杂,便在孟州与衢州相接之地,形成上百里风急浪险的峡谷深涧,其起点在孟州界内,峡口成为风平峡口,下数十里内都称风平峡,这一段是氓河上最为湍急的一段激流,也是大楚仰仗的天险。
·离开容州后,三人直接东进,骑马骑了三天才到孟州,这一次宋虔之没有直接进州府··正是午后,日光斜斜,没有下雪,比起西北方的容州,这里的气候要舒服得多。
城门守卫在嗑瓜子掷骰子,盘查并不严格·宋虔之三人扮成商人,他自然是少爷,陆观是他的常随,周先是派来保护小少爷的家中护院··抵达孟州半日之前,经过一个富庶的镇子,他们便买了货物和马车,车上都是些常见的年货。
一个士兵过来,要拿手中长矛往车上叉··“你干什么”宋虔之嚷嚷开了··士兵一卷袖子:“盘查怎么不让查难道你们是女干细不成”·一听女干细二字,队伍中排着队的一个老汉抓了抓宋虔之的手,在袖子里让宋虔之摸到他的手,他拇指与食中二指做了个数银票的手势。
宋虔之当即黑脸,还是摸出银票来,正要抽出其中二十两的一张,被那士兵直接一把抢过去··“你抢钱啊你”宋虔之嚣张跋扈地大叫起来。
士兵抬脚就踹,没挨到宋虔之,被周先一把扭过两条胳膊,疼得嗷嗷大叫··其他守城士兵察觉不对,拿起兵器就要上前,周先已经松手··那士兵跟同伴打眼色,示意他们不要乱来,结巴道:“走吧……走走走,别堵着后面人。”
这时陆观才走上去与他行了个礼··“军爷莫怪,小少爷在家有些脾气,我们车上都是布匹和绸缎,这扎下去,就不好卖了·”·银子在陆观手上一闪,宋虔之一下怒了,吼道:“李二狗,你走不走还不给我滚过来”说着就伸手去扯陆观耳朵。
旁观众人顿时大笑··这常随生得高大英俊,唯独脸上有一小块疤痕,明明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却被家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少爷踹着腿揪着耳朵拽上了车··周先赶着马车进城。
几个守城的细数之下,打劫到手二百两,那点气- xing -也消下去,只觉应狠狠敲一笔才对,没准还能多榨些··到了客栈里,宋虔之累得要死,二话不说立刻让小二打水上来他要洗澡。
为了不引人注意,三个人两间房,常随自然要在少爷的房间里打地铺·于是宋虔之叫小二多在地上打个铺··这间客栈房间很大,浴桶就摆在屋里西角,屏风隔开。
宋虔之在屏风后面洗澡··陆观在外面收拾两人的包袱,他心有余悸地取出那把剑,拿在手上,正在想象荣宗以此剑敕令三军时如何威风凛凛··宋虔之在屏风那边喊道:“常随,你不过来给少爷搓背吗”·常随李二狗吓得当啷一声手中剑掉地。
宋虔之受了一惊,从水里站起:“你在干嘛啊”·陆观手忙脚乱把霸下放回原处,小心地锁在柜子里,走过去时宋虔之正扒着屏风在往外看,冷不防陆观走进来,心里一慌,脚下一滑。
陆观连忙把他搂住,往浴桶里扔··“咳咳咳咳……”宋虔之无语了,边泡着边问陆观刚才在干嘛··“没干嘛,右手抬起来。”
宋虔之把右臂往上抬,陆观就拿着丝瓜瓤给他搓手臂,他手劲大,一下手就是一道红,不由把力道放轻些,陆观总觉得会把宋虔之的皮给搓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李二狗了。”
让他死鸭子嘴硬·宋虔之一路都在想怎么整陆观··“我们是来办事的,不要胡闹·”·宋虔之趴在浴桶上,陆观在他身后,粼粼水波之中,青年白皙的身体尽在眼底。
不知不觉,陆观擦背的手越来越慢··只听宋虔之懒洋洋地说:“我看孟州没什么好巡视的,城防也不严,这里百姓显然比容州过得好多了·我记得地震是有孟州底下的一个县份”·“一个小县,离州城不远。”
“骑马多久”·“快马半日就能到·”·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一直在衢州吗”·陆观又不吭声了。
宋虔之心想,陆观没有能跟着苻明韶进京,被留在衢州以后,朝廷又没有派专人把他盯着,他往外跑只要是不被人发现,那就没有问题·毕竟陆观只要不入朝为官,对朝廷没有威胁,对周太后、李相那一派人也没有威胁。
渐渐的,许多年过去,站在苻明韶身后的人再也不像当年那么少··那时苻明韶身边多半无人可用,唯独这个同门学兄,为他做尽了他不想做的脏事,结果苻明韶进京时,这个大功臣却被拿出来交换条件,然则陆观是纵被无情弃,也不能羞。
宋虔之被陆观不轻不重的手劲搓得背上舒服,哼哼唧唧地唱了一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呀~”·“这么舒服”陆观低声道,双手架起宋虔之的胳膊,让他往后靠,绕到他身前,像个尽忠职守的常随那样,替他擦身。
方才宋虔之还享受得很,突然唱不出来了,陆观的手捏着帕子,擦过他的前胸、小腹,一径往下··“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宋虔之脸一红,还没多说,声音突然变调,“啊——”陆观擦到他的大腿,立时疼得脸色一变。
陆观眉头一皱,掰开他的腿,对着光仔细看,表情一时很难看··只见宋虔之大腿内侧都是骑马磨出的水泡和新愈的痕迹,显然不是这趟来孟州才磨破的,应该去容州的时候就已经弄得腿上都是,却没有上药也没好好休息。
“起来·”陆观胡乱把宋虔之下半身也洗了,让他起来,用干布裹好把人扔到床上去··宋虔之隐隐觉得陆观在生气,加之这个澡洗得浑身舒爽,解去一身风尘疲累,拱到被子里就昏昏欲睡起来。
☆、正兴之难(陆)··陆观拿药回来,宋虔之已睡着了,他在床边坐下,看了一会宋虔之,手摸到被子里去,被中宋虔之衣服裤子都还没穿,显是连续骑马赶路累得狠了。
陆观抬手想摸他的脸,终于忍住,从腰的位置小心掀开被子·他用木片将手中碟子里的药膏往宋虔之的腿上敷,边敷边分眼去看宋虔之的表情,见他只是皱眉,没有要醒的意思,手上动作不停,上好了腰,更用烫洗好的绷带缠上。
陆观想了想,还是不想吵醒他,便没给宋虔之穿衣服··给宋虔之上好药,陆观下床去把碟子洗了,把屋里东西收拾好,出门前将宋虔之的被子裹好边角,走了出去。
一觉睡得宋虔之昏昏沉沉,醒来时是下午,天光还亮·宋虔之清醒了一些,耳朵听见街面上的声音,他叫来小二问了一问,得知孟州没有宵禁,夜里直到子时街面上都有人,现在正是申末。
初更过后,那些小吃摊子才会陆续收摊··陆观与周先都出去了,他做点什么好呢宋虔之想来想去,坐在房里无聊,两眼发直··于是陆观推门进来,就看见宋虔之瞪着眼坐在桌前,一脸饿得眼睛都绿了的样子。
“去洗手,我买了只油鸡·”·宋虔之一听赶紧跳起来,洗了手过来摇尾巴··“……”陆观把油纸包给他,也去洗手,洗完侧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才过来桌边坐下。
宋虔之不是很乐意地分给他一个鸡腿··“你们去哪儿了”宋虔之边吃边含糊地问··“到街上走走,看看城中的情形。”
顺便探了探州府衙门,这个先不说,陆观想让宋虔之今天先好好休息··“怎么样有什么异状吗”·“看不出来,你非要边吃东西边说话吗”陆观出去找热水回来,从包袱里取出自带的茶叶。
宋虔之奇道:“你还带了茶”·陆观:“办货的时候买的·”·“什么茶”·“青……什么的,我忘了。”
陆观吃饭喝茶俱不讲究,知道宋虔之平日里饭后必然要喝一壶,这才买的茶··等到陆观把茶一分,一只大肥油鸡也啃干净了,宋虔之擦干净手,将信将疑地看陆观手势生涩地倒茶,拈起杯来闻了闻,继而看着陆观,怀疑地喝了一口。
陆观愠怒道:“不喝算了,有毒·”·宋虔之嘿嘿一笑,喝了一杯讨第二杯,陆观不理他,去整理床铺,把宋虔之擦- shi -的布巾搭到屏风上··宋虔之喝着茶,心说陆观在衢州过的确实是苦日子,衣食住行都不讲究得很。
这茶确实不行,等回京带他去自己家,吃点好的,喝点好的·陆观人还是不错,给他腿上上了药,宋虔之还是承这个情·半壶茶下肚,解了油鸡的腻味,宋虔之满意地嗳出一口气。
“晚上还出去吗”·陆观已把床铺整理好,坐在榻边脱下靴子··“不出去了,待会下去吃晚饭,然后睡觉·”·宋虔之眼睛一亮。
陆观看得好笑·毕竟宋虔之还是有些孩子脾气·真要是有这么个弟弟·陆观摇了摇头,真要有这么个弟弟,估计天天斗鸡一样仇恨他·陆观突然想起在章静居见到的宋虔之那位大哥。
“你还吃得下”陆观逗他··宋虔之扶着桌站起来,两手叉腰开始晃动,乜着陆观:“晚点吃,我吃得下·”·陆观哈哈大笑。
宋虔之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才吃下去的一肚子东西有点上涌,连忙跳着脚往屋外去消化食物··孟州的冬季很少下雪,河面从不结冰,入夜以后,街上一大半都是小食摊子,油烹火烧的诱人香味满街都是。
陆观显是下午出门时就看好了地方,晚上直接带着宋虔之和周先进了一间烤肉铺子··进门还要往前走到院中,露天之下,一张桌案可坐四个人,每个烤架同时为三张桌案的客人烤肉。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每人面前俱是一只海碗,两个菜碟,一只碟中以数十种香料研磨成粉,调制而成,香气扑鼻,另一只碟则是京中常能吃到的酱碟··肉中烤出的油不时扑在尚有明火的炭上,滋滋作响。
一面烤肉,一面喝酒,兼已是冬季,店主院中栽种不少品种的梅花,枝影横斜,起风之时,梅花瓣翩翩起舞,偶或沾在菜肴上,则别有风味··当地人说话大声,带着浓浓乡音,宋虔之只能听懂一部分。
他先吃了油鸡,倒是没那么饿,却又抵挡不住美味,还在不停往嘴里塞肉··“你们发现没有,这里好像没太受到和黑狄作战的影响·”宋虔之道。
风平峡一大半在孟州界内,孟勤峰兵败在风平峡下游,刨开路上的三天,黑狄如果用兵神速,应该已经到孟州以东的郊州,一旦郊州燃起战火,孟州不会没得到半点消息。
而店中一口孟州口音的普通平民,俱是言笑晏晏,尽情享受着美味与美景··“老板秘制的梅子酒,去年泡的,尝尝·”陆观分给宋虔之一杯温酒。
宋虔之喝了一杯还想要,连喝四杯才满足,捧着杯子,脸色微微发红,呆呆看着陆观··陆观匆匆看一眼宋虔之,脸通红,给周先添酒··穿梭矮案间的一个小二跪坐在莲花垫上将肉片夹入客人碗中。
宋虔之就那么看着陆观,肉也吃了一肚子,回去时站都站不起来··回到客栈,宋虔之就往床上倒,被陆观一把拽了起来,从身后搂着他,一只手揉他的肚子··宋虔之眼睛一突,连连摆手,呼吸都乱了,险些吐出来,缓过一口气,宋虔之叫苦道:“别动我。”
陆观嘴角带着笑,把他从床上半抱起来,令他站在床前,去打水来给他洗脸··等到口也漱了,宋虔之才稍微觉得好些,和陆观在一个盆里烫脚,宋虔之抬起一只脚往陆观脚背上踩,陆观提脚躲开,把宋虔之的脚扣在脚掌之中。
宋虔之皮光肉嫩,在家两个贴身伺候的婢女又常常弄来药材给他泡脚,每隔一段时间还要专门找师傅来修脚··陆观的脚比他的脚大一圈,脚底与拇指都十分粗糙。
宋虔之低头望着脚盆,颤动不已的水面上倒映出他发红的脸··趁陆观不备,宋虔之提起脚就踩在他的脚背上,得意大笑起来,冷不防动作太大,整个人朝后仰倒下去。
陆观神色一变,伸手抓住宋虔之一条胳膊··登时两人抱在了一起··宋虔之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喝醉,只觉得靠在陆观肩头便浑身发懒不想起来,他侧脸滚烫地贴着陆观的颈窝,听见好大一声吞咽。
陆观把宋虔之抱着,不敢松手,松手宋虔之就要栽到脚盆里去,也不敢乱动,偏偏他心跳如雷,生怕被宋虔之听到,更为头疼的是,那鼻息撩得他下面硬了··一时间陆观尴尬无比,不住深吸气,尽量不去看宋虔之喝醉了发红的耳壳,心里却自动补充宋虔之白皙俊朗的模样。
脚背还被宋虔之踩着,宋虔之动了一动,似乎是想坐回凳子上··陆观手贴着他的腰,两手相扶,发力,便将他送回凳子上坐好··“你……我……”陆观结巴道,“你小心点,再掉下来就喝洗脚水吧。”
好在宋虔之没再瞎玩闹,只是一脸呆呆的茫然坐在凳子上··陆观拿不准这小子是在整他还是真喝醉了,洗完脚,把宋虔之的脚捞到腿上来,给他擦干,手里摸着宋虔之温热光滑的皮肤,不禁又有点走神。
果然是个从小受宠的少爷,养得一张皮白得发光,脚上也没什么茧,腿毛有一些,不扎手,反而柔软可爱··宋虔之双手垂在身前,眼睛闭着,像在打盹,一只手摸鼻子,脚在陆观的手里动了两下。
陆观猛然回神,满脸通红地把宋虔之的双脚擦干,抱到床上去··收拾完一切,床上宋虔之已睡得均匀地打起了小呼噜··陆观抱着被子在床前挣扎半天,下定决心,往地铺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往宋虔之身边一倒。
过了一会,陆观侧过头去看宋虔之,对方睡得很熟,他一只手将被子牵开,盖到宋虔之的被子上面,伸过一只手去,以极轻的动作,将宋虔之往自己怀里搂了搂··陆观缓慢地吁出一口气,闭起眼睛,安心地睡了。
宋虔之继续打着小呼噜,边打小呼噜边睁开眼,看到面前陆观刚毅英俊的脸,突然就想亲上去,不亲嘴,就亲一亲他的鼻梁·想了想还是算了,死鸭子嘴硬,他不整得陆观提鞋倒追这么多年风月场就白混了。
天亮之后,宋虔之醒来,身边空空如也,不远处地上陆观睡在地铺里··宋虔之面部抽搐,下床去,一只脚提起,架在陆观的脸上方一寸之处··陆观倏然睁眼。
宋虔之收回脚··陆观:“……”·“起床了,今天要下乡,快点起来·”一身雪白单衣的宋虔之转过身去穿衣服··陆观盯着宋虔之抬手时露出来那一截窄细的腰,登时鼻血如注。
出城前,三人先去州府衙门,与孟州州府打了个招呼,说要去他的地头上巡视巡视·那州府与沈玉书一脸的营养不良大相径庭,是个富态的中年人,面白如玉,更有慈祥容貌。
还派了一名法曹给钦差开路,另命两名衙役随行··宋虔之说不用不用··那州府硬要让三人随着一同上路··宋虔之只好让法曹扮作管家,两个衙役扮成小厮,随在他的商队里头。
周先与陆观换着赶车··宋虔之最受不得马车颠簸,上了车就想睡觉,没能正襟危坐与法曹多说几句,就枕在陆观腿上睡了过去,醒来时不知道在何处,但感到车速放慢了不少,捞开窗帘向外一看。
只见平原上田地荒芜,不少人拖着板车,小的与老人坐在车上,堆着家里的锅碗瓢盆,几床烂被絮,就那么暴露在寒风里如同老牛一般慢慢地向西晃荡··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正要下车去问。
车上法曹说:“都是风平峡下的乡民,黑狄打进来了,只有先西退,等到了州城,孙大人会安排人带他们西退·”·宋虔之坐了回去,又有点呆呆的··“我看孟州城里,没受影响。”
陆观道··法曹叹了口气,露出个苦笑:“陆大人有所不知,孟州自古就是富庶之地,凭借风平峡的天险,一百二十多年前,北边进犯,被拦在大龙山孤峰中的一线天,东面又有风平峡险滩,可以说,孟州易守难攻,城中住民已经几辈不知什么是战乱,加上孟州民风淳朴,生活富足,除去每年给朝廷的贡粮,余粮完全足够,南来北往的人都愿意到孟州做生意,这里的人养出一身的懒散。
腊月初时,孙大人抓了几个人,这些人在城中散播消息,说白明渡口被黑狄攻破,很快就要横扫大楚了·孙大人果断决定,把他们在城中闹市处死,之后州城中人继续醉生梦死,都把这话当成一个谣传。
至于西迁的流民,在州城外十数里就会被设关拦下,绕道州城,取道城外继续西退·”·宋虔之问:“现在州城中人不知道黑狄打了进来”·法曹摇头:“消息是满城皆知的,有多少人相信,卑职就说不准了。
卑职曾经在镇北军做运粮小吏,也在孟州驻军掌管过粮运,只能这么说,若不是有风平峡和大龙山拦着,一旦起战,孟州城必遭战火蹂|躏·”·“这话你也敢说,不怕掉脑袋”陆观冷道。
法曹道:“卑职苦于是一届文官,若是自小习武,还能为保卫家国出一份力·”·那两个衙役都不说话,却与法曹是一般神色,遗憾、愤怒··这么一看,孟州的官吏,城中的富户,甚至是平民百姓,应该都知道了东边的战事,只是不认为黑狄能攻破风平峡进入孟州,日子还是如常。
只是孟州辖下的几个靠东的县份,已经受到影响··宋虔之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要不要改道风平峡··“不行,你我都不懂行军打仗,到了军中,能顶什么用”陆观当即否定了宋虔之的提议。
宋虔之并不生气,也觉自己过于异想天开·去风平峡不仅帮不上忙,要是真的打过来,还得让别人保护他··“穆定邦的水军从无败绩,风平峡应当能保得住。”
宋虔之想起周太后说的,他这个姨母曾跟着先帝御驾亲征,想必判断不错·既然这样,他更应当做好分内,先到受灾的县份看看百姓是否有粮食过冬过年··薄暮时分,一行人坐着马车进了洪平县。
这县果然像陆观所说,是个小县,夹在两座不高的山之间,城墙垮了一大半,恰恰垮的是城门的一段,没有士兵守城··几个猎户装扮的年轻人结成一队,朝原本的城门东侧去翻垮了一大片的城墙,垮下来的墙堆成不到一米高的土包,如同巨蟒,拱起一片。
这矮墙马车过不去,于是只好沿着垮塌的城墙继续向西,终于找到清理过的一块地方··想必那几个人只是抄近路才从前面过去·周先赶着马,从县城西南清理干净可以通行的一条只容得下一架马车加两个人步行并行的道路进城。
马车行在洪平县的街面上,相当惹眼··法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落脚的旅店,城里十户九空,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最后只得把车赶到县衙去··宋虔之无语了,来来回回打量他们的“商队”。
“这个隐藏做得太好了,谁会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生意,是想亏死吗”·陆观:“谁说扮成商人的”·宋虔之蔫儿了:“我。”
眼角瞥到周先在旁边憋笑,宋虔之上去就踹,周先跳开避让,笑道:“少爷,小人可什么都没说·”·宋虔之仇恨地正要上去往陆观脖子里塞冻得像冰的手,县衙里一个官帽与官服歪挂的官员边拉鞋子后跟边跳着脚冲了出来。
“钦差大人下官可算把大人盼来了”·宋虔之吓得赶紧往后一缩··县令撞在陆观身上,犹如撞柱,眼冒金星地扶额找了半天,这才清醒,向宋虔之扑通一跪:“小侯爷,您可算来了,您不记得我了吗”·宋虔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试图将眼前这张长得尚可的脸和认识的人对上号。
接着,宋虔之眼睛微微张大了··陆观拦着那县令不让他往宋虔之身上扑··宋虔之的嘴也张大了··“想起来了我就知道小侯爷不会忘了我……”县令喜极而泣。
“不认识·”宋虔之面无表情道,“你就这么接待钦差,茶也不给一口”·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哈啊,会有人雷腿毛吗。
···但是男人没有腿毛好奇怪啊啊啊啊啊·我们宋大人还是稍稍的有一点吧·知道陆观那天早上为什么在宋大人落脚之前就醒了吗·我猜,可能是因为脚臭·我先跑了,免得钦差砍我头,886·☆、正兴之难(柒)··那洪平县令名徐定远,被派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县令已有五年,五年前他在京赶考,竟与宋虔之还有过一面之缘。
坐在简陋空荡的县衙里,宋虔之喝了一口茶,就想吐了·不知道是茶放馊了还是怎么回事,尝着跟尿水差不离··徐定远瘦得像个猴子,看上去年纪很轻,怕是三十岁都没有。
“我真替你付过房钱”也不是不可能,宋虔之行事全凭心情好坏,尤其是他下庄子回府的路上,身上揣着几两银钱时最好说话··“可不是,小侯爷是卑职的恩人,实在没想到此次来巡察的钦差是您,得到消息以后,卑职让县衙上下扫榻以待,卑职心想,洪平县此次受灾,但凡钦差有点良心,定然要来一看。”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眉毛动了动·呵呵呵,不来就是良心被狗吃了吧··陆观:“县中似乎没有多少人了,都去哪儿了”·徐定远苦着脸:“跑了,能跑的都跑了,不愿意离开祖居之地的有三十来户,共二百零三口人还在县中。”
“你不跑”宋虔之揶揄道··徐定远正色:“恩人笑话卑职了,卑职好歹是一地父母官,怎可弃城而逃·”·“你那城墙不修,一旦真的有人攻过来,不弃城而逃,打算就地赴死吗”宋虔之冷道。
徐定远两腿一软,要往地上跪··“徐大人,坐好·”·宋虔之年纪虽轻,官威却重··徐定远听得这一声喝,浑身僵硬,着实跪不下去,只得如坐针毡地好好待着。
“我且问你,城墙既垮塌,为何不修”多半是没钱·宋虔之想道,眼睛却不离开徐定远,徐定远脸瘦且黑,官帽待在头上,他脑袋又尖削,便像是沐猴而冠,说不出的好笑。
偏偏要憋着·宋虔之怎么看怎么也不觉得徐定远像个正经县令·只得不住在心里朝自己念叨:人不可貌相,不可貌相……·果不其然,徐定远开始哭穷。
穷是必然的,但就算就地取材,挖土压砖,也得修补城墙··徐定远心知理亏,再听宋虔之说前线已打到风平峡下,登时双目圆睁,嘴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真打起来了……”他匆匆扫了一眼宋虔之身边那名从孟州来的法曹,两手紧张地搓来搓去,“那小侯爷说怎么办吧,银子,卑职去想办法。”
宋虔之:“你打算怎么想办法”·“县衙里有一些,实在不够,只有问百姓借……”·宋虔之冷笑道:“洪平县地动之后,你城墙不修,百姓屋舍才刚刚修复,还要靠着州府发的粮过冬,你也知道县衙里没多少银子,能跑的都跑了,你治下还能向百姓盘剥多少银两即便有了银两,买回建材,向州府工防司申请调兵来修,没有两个月,修得起来等你城墙修好,这一仗已经打完了,怕是整个洪平县都得叫人踏平。
你还不如在县衙后堂供一尊菩萨,日日晨昏定省叩拜祈福,让菩萨保佑黑狄人不从你洪平县过·”·“恩人……那怎么办啊”·“城中粮储够吃吗”想起在容州的惨状,宋虔之心有余悸,先问清楚。
“够,够,两个月前州城拨下来的粮食还有,县衙里也存着前两年的余粮·”·宋虔之大大松了口气,孟州向来是富庶之地,即便是这偏远小县,钱是没有,有吃的就还好。
于是宋虔之让徐定远将城中工匠集中起来,青壮年也都叫来,县府出粮管饭·左右也是休农季节,无事在家的也都是喝酒抱老婆哄孩子,不如集中起来把在地动中垮塌的城墙先修了。
宋虔之与工匠们也打了照面,吩咐他们要尽快修好,在原本的城墙结构上,加了三道防御工事,匆促之间,只能就地取材,挖土压砖,把青壮年分为三拨,轮番不间断地动工。
女人们起灶做饭,炊烟弥漫整个城墙后方,小孩跑来跑去讨饭吃,追逐打闹好不热闹··腊月二十七当晚便开始动工,整个洪平县全都发动起来··夜里宋虔之在城墙根下吃了一顿工匠们的饭,孟州的米是好米,今年遭灾,青菜没得吃,却有积年的老泡菜和老腊肉,咸辣下饭。
路上宋虔之就觉得饿了,菜又开胃,米粒也香甜,一连吃了两海碗··陆观笑看他··宋虔之:“看什么”·陆观:“想不到这么粗糙的饭菜你也吃得惯。”
“你吃不惯给我吃啊·”说着宋虔之就拿筷子去夹陆观碗里肥瘦相间蒸得油光剔透的腊肉··陆观筷子挑挑拣拣,挑出两片瘦肉放到宋虔之碗里。
“谁稀罕吃你的口水·”宋虔之嫌弃道,嘎巴嘎巴地嗑起咸香的烟熏老腊肉··陆观还在看他,笑道:“不到一个月,你变了不少·”·宋虔之扬眉:“哪儿变了”·陆观嘴角上翘,低下头。
“问你呢·”·“变得会体贴民间疾苦了·”·宋虔之嘴上不服,嚷嚷他怎么以前就不懂民间疾苦,他一直很懂好伐心里却知道,从前“民”对他而言是一个写在圣贤书上的字眼,他没有真真切切看过。
突然,宋虔之又想到,苻明韶看过衢州的百姓吗被太后下令接回京之前,苻明韶在衢州住过十余年,还是说他只在他的府邸中,从未到衢州城里乡下看过。
不应该啊,他应该是过过苦日子的,但在容州一事上,苻明韶更关心的却是他的皇位,而非饿死病死的庶民··人的改变很多时候就在一念之间,当容州百姓朝宋虔之下跪,感谢他,因为他几句话的承诺,就纷纷散去,那份信任,重于千钧。
正是在那一刻,宋虔之感觉到了肩上的重量,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为这些人做点什么··同样,苻明韶在深宫内院呆久了,兴许衢州的生活对他来说已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想着,宋虔之歪着头看陆观··陆观:“”·“这次进京,皇上提到了你·”·陆观无动于衷,淡道:“说我什么”·“说你文治武功,都很厉害,当年武大儒常常夸你,反而是他没能延续武清的志愿。
我记得武大儒曾经提过以战止战,他不曾为官,在朝中却有好几个故交好友·当时皇上说的时候我没想起来,只记得他后来不管事了,这几天都在赶路,倒是想起来不少事。
他是启巽年间的进士,殿试是有他,他却没去·殿试之前,先帝曾召见过他,他的治国之策,与先帝不合·谁知道在那之后十数年,先帝却主动采用了武清当年面呈的以战止战,动用兵马,将北方彻底收拾了,这才定下五十年边境休战条约。”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我不知道·”·宋虔之看不出来陆观是真傻还是假傻,只要陆观不想说的,随便怎么都不会提半句··陆观却重复道:“我真不知道。”
宋虔之笑了起来··“哎,说了不知道·不骗你·”陆观起身追上宋虔之··宋虔之脚下不停,他没打算在风口上坐一晚,工事一起,就要让会做能做的人去做。
一路上有百姓与他们打招呼,都知道这是县令带过来的钦差,徐定远亲自撩袖子上,打砖去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徐定远就去看城墙,宋虔之让师爷把县衙的账拿过来,就在正堂里,翘着腿看了起来。
原本师爷叫人烧火盆来,结果火盆一点起,黑烟滚滚,把宋虔之呛得涕泪横流,赶紧叫人撤了··周先提着个鸽笼走进来··陆观视线从账本上移开,看着笼子里咕咕叫的一只小东西。
“什么时候搬上车的我怎么没注意”·周先手里抓着一只,黑溜溜的眼,脖子动来动去,好奇地四处看,被人抓在手里也不叫··周先从鸽子脚上扒开小竹筒盖,里面有一卷纸。
鸽子被放进笼子里,他将鸟食添满,才以手指分开信纸,边看边说:“秘密武器,回京的时候从麒麟卫偷拿的·”·那鸽笼上罩着黑布,这些天都被当做普通货物堆在车厢里,赶路又累,宋虔之也没注意周先的马鞍上多挂了什么。
“哪儿传来的消息京城”宋虔之捧着茶,闭目养神,随口问··“这……小侯爷,情况不大妙啊。”
周先走上去,把密信给宋虔之看··宋虔之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拿过信,看着看着,眉头深锁,一掌击在案上,怒道:“这个时候迁都这仗才开始打,就要跑路,皇帝这是疯了”·话喊出了口,宋虔之才意识到这是大逆不道之言,再一看陆观与周先,陆观走了过来,周先则当做没听见宋虔之的咆哮。
陆观从宋虔之手里拿过信,信上说皇帝有意将都城往西南迁,先到灵州巡幸,命夯州州府做好接驾准备·然而这趟西巡除了皇帝,连二后以及嫔妃、文武要员俱皆带上。
“这不像是迁都·”陆观道··宋虔之冷冷道:“他是想边往西跑,边看情形,若是黑狄真的破了风平峡,则躲进夯州去,若是黑狄打不进来自然就称这是圣驾巡游。”
陆观想了想,问周先:“消息确实吗”·“应该不假,麒麟卫中有我的好兄弟,这么大的事,他们虽说不上话,递个消息给自己人还是可以的。”
一时间宋虔之和陆观都没了看洪平县账本的心思,这么个小县,没有多少银钱,受灾以后灾银不过拨了一万两,各处屋舍重建,城防工事,抚恤灾民,大抵便是这样花用。
宋虔之越想越不是个事··容州也好、洪平县也罢,出京后一路行来,雪灾封路,年成也差,这个年可以说是宋虔之出生以来,差得没底的一个灾年··外敌前脚打进来,朝廷后脚要迁都,李相到底干什么吃的·“周先,给你兄弟回信,问他伴驾的官员都有哪些。”
说着,宋虔之起身,将笔墨都让给周先去写··“能探到前线军报吗”宋虔之又问··周先犹豫了片刻,道:“这是大罪。”
“麒麟卫只是暗卫·”陆观提醒道··宋虔之想了想,又道:“不从宫中探,去秦禹宁那儿探,或者,这样,我写一封信,你让你的兄弟,托给刑部姚济渠,让姚济渠替我转给秦禹宁。”
此时周先已经写完,宋虔之过去坐下,提起笔,整个人凝定如同泰山,酝酿片刻,落下笔去··整个内堂十分安静··当宋虔之写完信,抬头就看见陆观在发呆,那神情显得很茫然。
周先接过信去,步出堂外,将两只信鸽同时放出··宋虔之心绪不宁地在大堂上坐着,堂内空空荡荡,衙役都放出去修城墙了··陆观在不远处坐着··两相对应之下,他们突然心有灵犀了一瞬。
如果朝廷都跑了,守住这个小小的洪平县,甚至守住风平峡,守住孟州,又有什么意义·陆观低垂着头,身影颓唐,似乎很累··宋虔之看着他,看了很一会,开口道:“去城墙看看,望楼修得如何。”
才一晚,能如何,但总比坐在这儿胡思乱想的好··宋虔之更为担心的是,望楼还没修好,敌人就打了进来·倏然,宋虔之意识到,朝廷即将西迁的消息扰乱了他的整个思绪。
穆定邦、林敏都是能打的名将,然而,方才那一封信,却给了他不祥的暗示·也乱了他的阵脚,好像黑狄军队已经打到皇城根下··身为大臣,犹且如此,如果平民百姓知道,仗尚未打,皇帝已经带上家小西迁,那这仗也不用打了。
走出- yin -冷的县衙大堂,到城墙下去看了看热火朝天忙活着的人们,宋虔之心怀舒畅了些··登上没垮的城墙,洪平县是小县,在大楚数次内乱中却是兵家必争之地。
城墙高有十米,垮塌的部分正在一点一点修起来··天色晦暗不明,大风将城墙上的旗子吹得狂飞乱舞··向东望去,树影掩映之下,是一条大江穿流而过,隐约可见的群山宛如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这才过去七天·”·陆观听到宋虔之说话,心里也在想,从宋虔之回京禀报苻明懋与闫立成勾结,到宋虔之回容州,之后他们赶到孟州,再到洪平县。
这短短数日内,是什么让苻明韶做出这完全不应该的决定··“你了解苻明韶吗”宋虔之问··城墙上只有宋虔之与陆观,周先已经对宋虔之说得很清楚,皇帝要的是他的忠心,是他身为周太傅后人的忠心,而不是安定侯宋家的忠心,也绝非陆观的忠心。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灰蒙蒙的天色之下,陆观脸色更黑了··“我认识的苻明韶,是个耿直、傲气、体恤民情的皇子·”·陆观的答案让宋虔之感到意外。
宋虔之笑道:“我认识的,却是个优柔寡断,脾- xing -怪异,且多疑的皇帝·”·两人所谈论的,是大楚当今天子,而妄议天子,是大不敬的杀头之罪。
然而,站在这个小小的,地处偏僻的洪平县城墙上,眼望莽莽河山,宫廷与朝廷似乎都离得很远··宋虔之心中生出一种亲近,他想同陆观说点什么,也想听一听陆观的想法。
“他确实变了·”陆观抬头,注视宋虔之的双眼,毫无避讳地说,“那夜我进宫,想质问他为何一定要使李相获罪·城外雪灾,东南旱涝以至入冬以后缺粮缺药,各地年成不好,又有多地发了地动,屋舍垮塌、人口牲畜俱被砸死砸伤,这个当口,救民比肃清朝廷要紧得多。”
宋虔之听得不禁笑了起来··陆观:“笑什么”·“你这些话,想必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宋虔之道。
陆观眼睛微微睁大,愕道:“你怎么知道”·宋虔之忍不住笑得打跌,最后捧着肚子靠在城墙上,耳畔吹着寒冷的风,笑着说:“苻明韶一定先将李晔元、杨文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继而推说沈玉书俱情不报。
然后,你以楼江月、秦明雪都是容州人,请了一道密旨到容州查案,顺便让苻明韶下旨容州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其实这两件事,轻重相反·苻明韶一定以为你是打着放粮的幌子到容州为他查案,而你,对楼江月一案心中早有定论,杀死楼江月的不是汪藻国,而是想要借楼江月那封被人拿走的陈情书大做文章的苻明韶本人。
你基于对苻明韶失望,请旨到容州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放粮抚疫·这件事拆穿了回去也是问罪,只是没想到黑狄这么快打了进来,对大楚这是一件坏事,对你而言,反而是件好事,因为苻明韶眼下只顾得住这片大好河山能否守住,现在他不仅不会对付李晔元,如有必要,还会为他加官进爵,无官能加,也会给予赏赐。”
陆观看着宋虔之,没有说话··宋虔之也看着他,认真注视陆观的双眼,嘴唇动了动··他要说什么来着……·宋虔之咽了咽口水,呼吸一促,福至心灵,难免唏嘘道:“你不在乎死。”
空旷的城墙上,风扬起尘沙漫卷··那一瞬,陆观将宋虔之按在怀中,抬起一臂,环抱着他的头,挡住了狂风与沙尘··那一瞬,宋虔之觉得极其漫长又短暂。
当陆观松手,宋虔之抬头看他的眼睛,陆观坚毅的眉眼里,仿佛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宋虔之想找出那是什么,脑子却又一片空白··因为陆观突然低下头来··陆观按着宋虔之的后脑,试探地亲了亲他的鼻梁。
宋虔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抬头撞了上去,牙齿和牙齿碰在一起,两人不约而同都侧了侧头,试图将舌头挤进对方的口中,不知道谁的唇舌破了··陆观眸中一片深沉,手在宋虔之腰上一按。
宋虔之愤愤不平地想往后躲开他的唇,重新发动攻势,不料被陆观一把按在城楼墙上,陆观制住他的双手,唇分,看他,视线从宋虔之- shi -润的眼珠,流连到他红润的嘴唇。
陆观控制不住呼吸一紧,头微前倾,退回,确认一般地又看了看宋虔之的神色··宋虔之大脑已晕了,嘴唇不自主做出索吻的姿态··陆观喉头一滚,低头紧密地吻住他渴求已久的这一双唇,强势地将宋虔之死死按在城墙上。
城墙比人还要高,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宋虔之却整张脸都红了,手一得空,就忍不住紧紧抱住陆观的背,手掌迫切地来回在他背上抚摸,手指历历数着他坚硬的脊骨··“我是不在乎死。”
陆观喘着气与宋虔之分开,舔去宋虔之唇上的口水,强自平静下呼吸,“你为什么回来”·宋虔之:“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宋虔之回过神,哭笑不得,“这话你是不是该早点问”·“那时不敢问。”
陆观脸发红,这时反而不好意思看宋虔之的眼睛,只是一只手留恋地蹭宋虔之的下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宋虔之胸有成竹地说··陆观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温柔极了,左手牵起了宋虔之的右手,他的手掌很宽大,掌心温暖。
宋虔之心中的空虚一点一滴被填补起来,他有点怔怔地望着陆观,突然站住脚,将陆观的腰往怀里一抱,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上··“还要亲”陆观沉声问,呼吸不稳。
宋虔之嘴角得意地弯了弯,两人不约而同看对方的嘴唇,对视,嘴唇轻轻试探,再吻住了交缠,谁也不舍得先离开··“为什么回来”唇分,陆观又问。
“为了容州百姓·”宋虔之满足地吁了口气,被陆观用手指过来擦他的嘴角,他不太好意思地拽陆观的衣服擦了擦嘴··“我……我说想做你兄弟,并不是真的,是因为……”·“也为了你。”
宋虔之打断他,他的眼睛清澈坦然,脸红地看着陆观,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笑了起来,“我想你了,紧赶慢赶赶回来的,在路上我就想好了,我不会让你死,你是我看上的人,我宋虔之看上的人,不会是个短命鬼。”
·陆观:“……”·宋虔之被亲得很舒服,心情大好,突然不想再整陆观了,抱着他的脖子又朝他唇上亲了两口··旁边传来一人咳嗽的声音。
宋虔之连忙与陆观分开,看到是周先,一下卸了防备,手也没松,就让陆观牵着··周先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没说什么,一手揉鼻子,走了过来···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不满道:“什么事”·“城里抓了几个散播谣言的女干细,县令在到处找你们,想不到你们在这儿。”
周先顿了顿,问,“回县衙”·“走啊·”宋虔之笑着说··下了城楼,陆观自然而然将宋虔之的手松开,让宋虔之上马,他坐在后面,骑马回县衙去。
同样是坐在陆观的马上,宋虔之的心情却格外不同,下马时陆观伸手来抱,趁着抱在一起时,宋虔之嘴唇蹭了蹭陆观的脖子,分开便看见陆观整个脖子都通红,眼睛也不敢看他似的。
宋虔之哼着曲儿进了破衙门口子··洪平县这衙门,破是破点,旧是旧点,却是块风水宝地·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正兴之难(捌)·才进县衙,孟州带来的法曹张林就一脸严峻地走上来。
宋虔之边朝二堂走边听他说,徐定远在城墙主理工事,张林索- xing -带着从孟州派来的两个衙差在洪平县内随处走动,看看民风民情·在茶铺里歇歇脚,便听见有人在说风平峡僵持不下,林敏被敌将从马背挑落,生死未卜,穆定邦的水军正在苦苦抵挡,怕是要挡不住了。
“还说别的了吗”仅凭这些,应当不至于被当做女干细立刻抓捕··果然,张林脸色难看道:“他们说朝廷已经准备西逃,不日就要迁都夯州,在茶铺中游说洪平百姓赶紧弃城而逃。”
宋虔之停住脚,脸色也变了··周先收到的是麒麟卫的飞鸽传书,这么快,在洪平这小小地方怎么会得知京城的动静·况且苻明韶尚未颁旨,只是有西巡的打算。
宋虔之让人带他和陆观、周先去见女干细,被狱卒带到一间关着五个人的牢房前,那五人俱是粗布麻衣,一脸晦气··他们互相不说话地坐着,看见有人来,当先的一人抬起头,没说话。
“大人问话,你们要如实相告·”狱卒一鞭猛甩在牢门上··那五人互相对视,仍不出声··宋虔之想了想,问他们:“谁让你们在城中胡说八道,煽动百姓的”·牢狱中一片静寂。
“牢头何在,把那边那个瘦精精的猴子,就地处死·”宋虔之话音刚落,牢头上前来要开锁··坐在最前面那人一把抓住门上锁链··“你们不能这么处死我们,这是杀人灭口,草菅人命我们没有散播谣言,我们都是洪平县的贫苦百姓,朝廷要跑路,还不让我们说吗”·另一人得了鼓励,昂头道:“就是,凭什么抓我们这位大人说我们是女干细,我们是洪平县住民,户籍纸随你们查”·“凭什么抓人说几句话也有罪吗大不了放我们回去,我们当哑巴做聋子”·“把瘦的那个,拖出来,正|法。”
牢头打开牢门,几名狱卒把守着,两名高大魁梧的狱卒入内抓人,其余诸人见这群官竟是来真的,登时乱了,为首那人抓住狱卒··“你们不能杀人你们凭什么杀人”·“凭天子宝剑。”
宋虔之示意周先,周先解下背上剑匣,将宝剑取出递给宋虔之··宋虔之一手托举霸下剑,站在那人面前··“此乃先帝征战阿莫丹绒与黑狄时的指挥剑,曾经号令大楚数十万大军在北界抵御外侮,凭它,够不够斩你们这群造谣生事的愚民”·不待那人反驳,宋虔之续道:“数十年前,阿莫丹绒犯边,先帝御驾亲征,无数将领军士为国土死在北境,如今黑狄犯边,前线将士为了保护你们,将生死置之度外,身后站着的却是贪生怕死之徒,四处散播谣言,动摇民心,以女干细论处有何不妥”·“这……”·宋虔之将剑背在身后,淡道:“你们真是洪平县住民,怎会得知前线与京城的情况,是谁编造出的谎言”·一群人再度陷入沉默。
“把人拖出来·”宋虔之下令··“大人大人饶命,小的都说,请大人高抬贵手·”为首那人跪下磕头,其余众人也跟着磕头。
宋虔之示意狱卒出来··牢门再度锁上··“数日前,有两人在我家中投宿,夜间媳妇为他们送水,在屋外听见的·”那人跪在地上,垂头丧气地答话。
“数日前,是几日前”·那人想了一想,道:“前天傍晚·”·“那两人何在”一听已是前天的事,宋虔之心里感觉糟糕。
果然,那人道:“已经出城离去·”·宋虔之不说话了··牢门中人连连磕头请恕罪,宋虔之叫来张林,让他在县衙中查,这几人的身份是否对得上。
宋虔之带着陆观与周先,回到房中··“这方法倒是巧妙,怕是在其余各地也是如此,借宿时有意让家主人无意中听见他们谈话,以此散播流言,再借这些住家的主人之口,一传十十传百。
等到官中察觉,却抓不到人了·”周先叹道··宋虔之想起来一件事,让人去找张林··不片刻,张林气喘吁吁跑上来,先是禀报牢中抓的几人确实是洪平县百姓,已让衙役去他们家中查问。
宋虔之问张林:“你们孙大人是怎么抓到女干细的”·张林面有难色··“他抓到的也是孟州的百姓吧”·张林嘴唇嗫嚅:“大人明鉴,那些人虽是普通百姓,可造谣生事动摇后方也是事实,孙大人如此处置,未有不妥。
非常时期,自然是要行非常之法·”·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冷道:“你是孟州法曹,这个非常之法,不会就是你向孙大人建议的吧要不要我们也行非常之法,把张法曹先法办了。”
·张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下··宋虔之叹了口气,一时间脑子里乱得很,让张林先退下·张林如蒙大赦,起身后退着出去··周先正想说什么。
陆观朝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宋虔之一手负在身后,来回踱步·如果是黑狄人,要到大楚地界上,就要入关,呈报文书·除非像闫立成,为苻明懋办事,却不曾离开大楚。
如闫立成一般的人还有多少这些人隐藏在民间,每个人只负责一件小事,譬如说这些女干细,只负责四处游访借宿,编造来历和见闻,借宿一晚便就离开。
他们身上也不存在证物,证物就是说出口的话,无法收集··等到要查的时候,也无从查起··苻明懋手底下还有一批身手了得的杀手··院中开始下雨,雨丝绵绵密密,下得不大,却使空气一下寒冷不少。
宋虔之无奈地转过身去,朝陆观和周先问:“你们怎么看”·周先率先摇头:“毫无头绪·”·陆观思忖片刻,道:“抓一两个女干细也是无用,只有抓紧修筑洪平县防御工事,明日到受灾住户家中走访,将我们带的银钱发下去,安抚平民。
不能在此处盘桓太久,你的职责是安抚四州,灾县都要走访一遍,以钦差身份让百姓定心,之后不必回孟州州府·”·宋虔之:“不回去了”·“嗯,让张林带你的手书回去给孙大人,发安民告示,同时命张林让手下暗伏在民间,再有散播流言的,一律抓起来,不必杀头,关在牢中,等战事过后再行处置。”
宋虔之点头:“这非常之法虽然不是好办法,但孟州州府下手快,这招杀鸡儆猴也有一定用处·只是可惜死的都是平民·”·“人死不能复生,如果风平峡真的破了,死的人会更多。”
陆观想到什么,却没有说下去··三人在堂内相顾无言,片刻后,周先叹了一句:“下雨了,修城墙更添不便,这时修城,也不知道为时是否晚矣·”·宋虔之走到门口,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大概这细雨要下上一整日了。
“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他只是一个按察使,即便是钦差,也没有办法发号施令,能做的不过是手里这把剑所赋予的职责··雨一直下到半夜也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宋虔之写好让张林带给孟州州府的书信,关于安民告示的叮嘱也写在了信里。
县衙后堂住着冷得要死,宋虔之与陆观对坐着洗脚··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个不停,桌上一盏油灯,火焰被吹得时明时暗··“怎么不说话”宋虔之在洗脚盆里踩了陆观一脚。
陆观抬起脚来,将他的脚踩在脚下热水里,一大半脚背都在外面,宋虔之叫他再加点热水··水声之中,宋虔之出神地看着陆观的脚和自己的脚··“今天晚上一起睡吧”陆观说。
宋虔之耳壳红了,轻嗯了一声··洗完脚,陆观收拾屋子,宋虔之趴到床上去整理床铺,被子摸上去很是潮- shi -,房子一个角还在漏水,正好把马桶拿过去接。
这辈子住过最差的地方就是这儿了,比去容州路上住过的驿馆还破··风从四面八方往屋子里钻,即使关好了门窗,也不知道房顶上哪儿又破了,窗户哪儿又没糊好,总之是惨不忍睹。
陆观从屋外进来,又带起一阵冷风,他站在床边,宽衣解带起来··宋虔之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趴在床上,两眼放光地盯着他,这时见到陆观将武袍褪下,露出宽阔结实的背脊,他背上肌肉分明,顺着肌肉往上看,头垂着,脖子很红。
最后陆观脱得只剩下一条薄薄衬裤,迟疑地转过身来,一看宋虔之裹得像只毛虫,忍不住笑了··宋虔之着迷地看着他脸上柔和的笑意,胸中一股热意,不太能感觉到冷,将被子掀开,拍拍床,示意陆观上来。
陆观赤着的胸膛很暖··宋虔之抱上手便不想撒开,把冰冷的手脚往陆观身上贴,陆观一臂揽着他的肩头,听见宋虔之小声嘀咕:“你真不怕冷啊”·“嗯,从小就不怕。
数九寒天也就是一件布袍·”·雨滴在屋顶的声音很轻,窗户被风撼得时不时发出砰砰的响声··宋虔之头靠在陆观肩前,仿佛睡着了··陆观头向后退了点,看住宋虔之的脸,不知在想什么,脸腾地红了起来,连脖子都红透了。
宋虔之倏然睁开眼··陆观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之间,呼吸急促地低头去寻宋虔之的唇··索- xing -宋虔之动了动身体,向后让,同时两手抱住陆观的脖子,当他吻来时,自然而然张开了唇,温热- shi -润的舌交缠在一起时,一股难言的战栗自头皮散到脖子,牵筋带骨的麻痹感让宋虔之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好不容易分开,陆观亲了亲宋虔之的前额,低声问:“跟别人亲过吗”·宋虔之嘿嘿笑:“早就想问了吧”·陆观确实早就有点想问,这时脸色不大自在起来,僵硬着脸道:“随口问的,不说也罢。”
“亲是亲过,但是没这么亲过·”宋虔之脸皮发烫,手在陆观怀里乱摸,时而抱住他的腰,每当将陆观整个人环抱住,宋虔之心中便有一股难言的踏实与安心,便不由自主总是要缠在他身上。
县衙的被子发潮,屋外下雨,除了这个暖被窝,哪儿哪儿都是冷的··二人手足相抵,自有说不出的兴味··“你呢”虽然早就知道你是个处男,还是问一问吧。
宋虔之心想,头一低,脸贴在陆观胸膛上,耳畔传来陆观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力,他突然嘴角一牵,露出坏笑,侧过头去,舌尖打- shi -了陆观的心口··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宋虔之舔了舔嘴:“问你呢。”
手揉着陆观右胸,一条腿往陆观双腿中挤,这么暖和多了··“那天在容州府衙,是第一次·今日城墙之上,第二次·”陆观无可奈何抓住宋虔之作乱的手,沙哑着嗓音道:“别乱来。”
两人挨得极近,宋虔之整个人都贴在他的怀里,自然清楚陆观已硬得难以忍耐··“还要亲·”宋虔之轻轻抽出手来,抱住陆观的脖子,眼睛发亮地注视陆观,“现在,是第三次。”
陆观粗喘一口气,低下去配合地吻他·吻了一遍又一遍,宋虔之消停不到一会儿,便又要吻,亲得一脸口水,穿得好好的单衣也凌乱起来··陆观没办法,只得起来找水,拧干帕子过来给宋虔之擦脸,自己也擦了擦,顺手擦干净汗津津的胸膛,出去把冷水泼了,站在冷风中片刻,才进屋。
再抱到人时,宋虔之冷得一哆嗦,不满地往陆观身上摸,拱来拱去地在陆观身上蹭··陆观忍无可忍,一把箍住宋虔之的腰,令他贴在自己身上,低头轻轻咬住他的脖子。
宋虔之浑身一颤,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只觉得那条火热的舌在自己脖子上游动··“行了,明天还有事,睡觉·”陆观抬起头,看了宋虔之一会,忍不住又低下去亲他的眼睑,舒出一口气,“你眼睛生得真好看。”
宋虔之得意地哼了哼··“算你运气好,我娘是出了名的美人,我长得更像我娘·”·陆观想起来,问:“周太后是你亲姨母,你娘是周太后的亲妹妹”·“嗯,她生病了,快些办完差事,我想早点回京。
她在家中,我总是放心不下·”·“周先的信鸽怎么还没回来”宋虔之换了个姿势,一只手在捏陆观的手掌,他还想做点什么,却已觉得足够亲密,再要做什么,却是懵懵懂懂,要回京去找人好好请教一番。
“不知道,许是姚济渠一时没能将信转给秦禹宁,又或者秦禹宁还没有回信·总要等秦禹宁写好回信才能送回·”·宋虔之安静不到片刻,又想起来一件事,手按在陆观胸膛,抬头问他:“你觉得前线究竟打得怎么样了”·陆观已有睡意,听见宋虔之的声音,倏然醒来,想了片刻,方道:“风平峡应该还没破,风平峡距此处不到一百里,破了自然会有伤兵流民涌入,眼下还风平浪静。”
“希望天佑我大楚·”自己也说出这样的话,宋虔之忍不住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陆观,你认识苻明懋吗”·“怎么了”·“就是想知道,他与苻明韶真要是碰上,谁会赢。”
雨越下越响··宋虔之脑门有一点冰凉,陆观也发现了,抱着宋虔之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宋虔之呼吸急促地说:“不行,这样待会儿整张床榻都要- shi -了。”
“去我房间”·接近三更,陆观从房中偷偷摸摸探出头去,肩背俱是赤|裸,左右看了看没人,回去把宋虔之连人带被子抱着走出房间。
起来解手的周先恍惚看见宋虔之房里出来了一个壮汉,怀里还抱着个人,登时吓清醒了··周先愣愣站着,来回扫陆观与宋虔之,艰难吞咽一声,瞪着眼一脸难言神色地跨进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宋虔之:“……”·陆观:“……”·二人刚在陆观的床上躺下不到半刻,被窝还没睡暖,雨水吧嗒一下滴在了陆观的脸上。
宋虔之还没说话,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在床上滚来滚去··陆观简直无语了,朝宋虔之道:“等着·”·宋虔之便在床上躺着,不一会儿,听见房上有动静,陆观压低的声音传下来:“还流水吗”·不及宋虔之回答。
隔壁一个- yin -阳怪气的声音说:“大人用力·”·“………………………………………………”宋虔之听见一声瓦碎,动静不小,倏然静了。
过了一会,门开,陆观进来,钻进被窝里把宋虔之抱住··“你修房顶去了修好了”宋虔之好奇道··陆观:“嗯,暂时不会漏到床上来了,你之前说什么”·宋虔之打了个哈欠:“算了算了,明天再说。”
他眼睛都快睁不开,往陆观怀里一钻,紧紧抱着这块火炭安然入睡··陆观把宋虔之往自己怀里抱了抱,低头看他俊秀的眉眼,去嗅他的脸颊,最后轻轻亲了宋虔之的眉,闭眼睡觉。
☆、正兴之难(玖)··早上醒来,宋虔之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挂在陆观身上,才一动,听见陆观低沉的嗓音在问:“醒了”·宋虔之呢喃一声,把陆观抱得更紧,咕哝道:“没醒,我不起床。”
这么说着,宋虔之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睁眼翻到陆观身上,抱着他亲了会,这才挣扎着爬起来,被窝实在温暖,下地瞬间,宋虔之感觉浑身每个毛孔都冻僵了,滋滋地吸气。
陆观轻拍了拍他的脸:“这么冷”·宋虔之把两只冻得冰块一样的手往陆观胸膛里贴,陆观由得他闹,拿过衣袍与他穿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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