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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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一)(6)
·陆观本一直在留意门口,注意到宋虔之的反常,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信纸上两个字跃然进陆观的眼中··“杀之·”·就在此时,门外脚步声响起,陆观一把将宋虔之按在木柜上,低头来吻。
外面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宋虔之手里的信在被陆观扳过身来吻时就已经掉回到抽屉里,抽屉被他的背撞回原位··吻了片刻,宋虔之好不容易往后离开陆观的唇,喘着气说:“走了……”话音未落,陆观重新吻了上来,这一次温柔而深入,吻得宋虔之浑身发热。
·分开时,宋虔之尴尬地理了理□□,相当无语,想说陆观几句,被他亲得又挺舒服的··“你知不知道,跟李相写这些信的人是谁他们要杀谁”陆观突然正经起来。
宋虔之脸还发红·他勉强镇静下来,思忖片刻,说:“字迹我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都是旧事,不着急,事情往往在你不想的时候,就有答案了。”
陆观把抽屉打开又看了一眼,拈起信纸,装回信封,将信按看过的顺序整理好··宋虔之只看了一眼,将其中一封信边角扯出一寸,令它突兀地歪出来,这才点头。
陆观关上抽屉··☆、妙女(叁)··两人在李晔元处等到酉时,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宋虔之颇有点坐不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就在宋虔之想说干脆明日再来时,管家过来说李晔元回来了,前院也有人在叫嚷老爷回来了。
宋虔之松了口气··廊下飘摇的灯光照在李晔元脸上,他显得很疲倦··“蒋公公在外等候,你们现在进宫去吧·”李晔元说完咳嗽了两声。
“大人身体还好吧”宋虔之担忧地问·李晔元也是上了六十的人了,这半年糟心事太多,竟像是要把他压垮··李晔元摆了摆手示意无事,让管家送他们出门。
宫里的马车停在李晔元的宅子外面,昏暗里躬着身走过来一个人··“蒋梦·”宋虔之刚要说话,看到蒋梦的眼神阻止,只得先和陆观上马车。
马车颠簸起来,蒋梦才钻进马车来,高声道:“二位大人好,咱家奉陛下手谕接大人们进行宫·”·这话是要让外面的车夫听··宋虔之眉心一皱。
“蒋公公请坐下·”宋虔之道··蒋梦坐下后,始终一言不发,宋虔之看了他一次,两次,三次,明白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突然,蒋梦伸手过来抓宋虔之的手。
宋虔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到蒋梦将他的手摊开,在他掌心写字··【莫,提,太,后·】·宋虔之惊疑不定地看蒋梦,蒋梦放开他的手,靠在车板上,怀中一柄拂尘,闭目养神起来。
这一路很短,下车时宋虔之心里还在想,李晔元进宫请个手谕竟然那么久,到底苻明韶是个什么态度·蒋梦持手谕十分顺利地将宋虔之与陆观带进州府衙门。
一路窗格、影壁、跨院、对门都是崭新,应该是夯州州府为迎接皇帝圣驾,重新粉饰过·虽然是州府衙门,各院都着意新添了山石盆景、名贵花木,这座州衙比宋虔之想象中大多了,还挖了一面湖,湖中倒映着周围数十盏石灯,宛如将星空覆在了地上,宋虔之暗道,这个夯州州府倒是会享受。
走到灯火通明的一间院外,蒋梦停下脚步··“二位大人稍等·”·院子里传出曼妙的歌声,是个女声,轻灵得像是仙音·伴着低沉忧伤的吹埙,听来愤懑难纾,令人心中不快。
宋虔之跟陆观匆匆对上一眼··陆观上来握了握他的手,摸到宋虔之手指冰冷,便捏在自己温暖的掌心··宋虔之小声道:“你那旧爱有新欢了·”·陆观:“……”·“待会我帮你好好看看,长得怎么样。”
“我自己看·”·宋虔之瞪他:“你看什么看”·“你知道我最不会跟女子打交道,我脸上这么狰狞一个罪人的疤,她不会瞧上我。
你不一样,你生得好,被她看上了怎么办”陆观嘴角噙着笑··宋虔之脸一红,一时语塞··陆观又道:“待会我来说,必要时你再补充。”
宋虔之正要说不行,他已经想好了,反正苻明韶多疑,只要一个劲往白古游身上扯些他拥兵自重的说辞,苻明韶一定会反过来怀疑是他宋虔之不怀好意,反而不会追究白古游。
蒋梦却出来了,请他们进去··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院子里的乐声短暂停了一下,这时又已经重新演奏起来,换了一首春意融融的曲子,什么乐器都有,唯独不闻吹埙。
其中一间大屋,是将前后左右四间房舍打通,连在了一起,门上垂挂雪白纱帘,仿着承元殿的布置··承元殿是皇宫内议政之所,而这一处,进了纱帘中,却是歌舞班子。
数名绿裙舞姬簇拥着一名红衣舞娘,那舞娘赤着双足,和着乐声转圈,半刻之中,就转了上百圈,以一只脚为中心,另一只玉足稳稳立定··姣好的面容在灯下如同明月白雪。
宋虔之无语了··那不是秦明雪吗·再回头去瞧歌舞班子,不就是琵琶园那些人吗个个都有点眼熟,还是中秋宫中设宴时见过的那些艺人。
唱歌的女子在一面屏风隔出的东面,珠帘垂挂,里面单坐着一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陆观看了一眼宋虔之··珠帘之后坐着的,只能是苻明韶··宋虔之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就在苻明韶掀开珠帘走出来的那刻,他突然想到了苻明懋。
苻明韶喝得满面通红,一身素白,只着单衣,这屋里接了地龙,十分暖和,他喝得满脸满脖子都泛着红·眼神混乱地来回从宋虔之和陆观身上扫过··宋虔之下意识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上前一步,将宋虔之挡在身后,因为苻明韶手中握着一把剑··苻明韶脚步踉跄,向着屏风那侧晃去,这时乐声到了一个高潮,秦明雪的舞步再度飞旋,如同一只不可捉摸的蝴蝶,从宋虔之和陆观身边绕过去,苻明韶手中的剑摇摇晃晃,向这只“蝴蝶”扑去。
陆观带着宋虔之退到屋子一个角落··苻明韶仿佛压根没有注意他们,只顾着追逐秦明雪··屏风后的女子,唱着一种古老的语言,宋虔之不能完全分辨她唱词的内容,那是一种古语,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听到外祖教过一些简单的,比如说“小牛、马、猪、春花”这类常见的物事。
等宋虔之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顺着女子的歌声,脑海里层出不穷地浮现着童年一帧一帧的美好画面·再看陆观,陆观眼神也现出一些痴迷,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他。
这是一种能让人彻底放松的歌声,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宋虔之还是惊得有些头皮发麻·他使劲掐了一把陆观的手掌··陆观回过神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两人同时看向追逐秦明雪的苻明韶,他一手揽过秦明雪,低头就要吻,另一手却将剑高高举起··秦明雪满面通红,眸色恐惧,不敢挣扎··苻明韶的唇离秦明雪越来越近。
歌声转至一个尖锐的转音,旋即拔高··苻明韶低头亲吻舞娘··屏风后的女声戛然而止,乐师们也停下了弹奏·然而这曲子却并没有结束,停在突兀的地方。
宋虔之悄悄观察乐师和舞队的神情,所有人都带着茫然,先是环视四周,看到苻明韶的时候,他们纷纷低下了头,现出惶恐··“当啷”一声,苻明韶手中剑掉落在地,一下子松手。
秦明雪不防这么一下,直接摔在地上,跪伏在地,不敢呼痛··苻明韶一只手按着眉间,深吸一口气,抬头,仿佛刚看见宋虔之和陆观··“二位爱卿为何在此”·宋虔之与陆观面面相觑,正想回话,收到陆观的眼神。
“回禀陛下,李相替我二人求了手谕,陛下命蒋公公带臣等过来,已有一会了·陛下是否屏退左右,臣等有要事禀报·”陆观说话铿锵有力,犹如一口沉稳庄重的大钟。
屏风后的女子,搭在裙裾上的手指轻轻弹动了一下,继而食指绕住乌黑光亮的头发,轻轻吁出了一口气,水波盈盈的双目望向虚空··“啊,是,朕叫你们来的。”
苻明韶脸色苍白,身体显得虚弱,一连打了两个哈欠,挥挥手··乐师、舞姬都退了出去··屏风后面传出轻轻的一声开门··那神秘的歌者也退了出去。
苻明韶坐到案后,两眼无神,拿起酒盏看了一眼,神色中带着疑惑,他放下喝空的杯,突然感到莫名其妙·这一日,他都做了什么饮酒听曲。
听曲的时候似乎没有饮酒,为什么他在喝酒·宋虔之看见苻明韶侧身看桌案下滚落的酒瓶和酒坛,他似乎觉得头疼,一脸难受,一只手按着眉心··“陛下。”
陆观开始汇报宋虔之从京中回去以后,他们离开容州,行使按察使职权到了孟州受灾严重的洪平县,帮助洪平县令做出修城墙和望楼的决定,然而时间来不及,风平峡紧接着就破了,他们只能带着城中妇孺西逃,洪平县令死守县城战死。
“孟州不会守不住,孟州是富庶之地·”苻明韶眼神浑浊,视线飘忽··“穆定邦是水上猛将,林敏带兵屡出奇招,结果林敏战死,穆定邦仓皇败退。
陛下不能再沉迷声色,当以国事为重,此次退到夯州,已经是错了·”·宋虔之心里惊了一下,陆观简直是一柄箭正往红心里- she -,丝毫不顾苻明韶的面子,原本的打算现在也行不通了,接下来要怎么说·继而宋虔之又想到,陆观对苻明韶的意义不同,两人有同窗之谊,算是师兄弟,如果出于师兄对师弟说的话,也没有什么。
而且这里只有他们三个,反正苻明韶对自己是不得不用,破罐破摔也许真能闯出一条路来··苻明韶眉头难受地蹙着,喘息不止地看陆观,似乎想到了别处··“朕是西巡……”·陆观打断苻明韶的话,突然跪了下去。
宋虔之只得也跟着跪··苻明韶眼圈发红地盯着陆观··“臣请陛下下旨,让白古游大将军率镇北军南下阻截黑狄军,军中一切事宜,让白将军便宜行事。”
苻明韶面部扭曲··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陛下,白古游大将军素来骁勇善战,手握数十万大军,自会有分寸·黑狄军来势汹汹,每到一地,烧杀抢掠,将城中屠尽,就地补给。
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不出两个月,恐怕就要打到京城来了·”宋虔之禀道,他看见苻明韶眼中快速闪过的恨意,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蹿了起来··镇北军分兵支援孟州这么大一件事,苻明韶如果已经得到消息,而陆观显然不打算说这件事,让苻明韶现在下旨调兵,就当没有人拿着霸下剑去传过令。
就等于,陆观面对面地背叛了苻明韶,他现在背叛的已不是个同门师弟,而是天子··宋虔之再拜,这一次深深磕下头去,继而抬起带着血印的脸,宋虔之额头破了,温热的血流到鼻梁上,他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臣以按察使之责,命手下带着霸下剑到北关求援,我大楚律规定,凡遇敌入侵,情急之时,封疆大吏、正四品以上官员、代天巡视的钦差,可凭官文向军队求援·臣擅自做主,以霸下剑为凭,求助于镇北军。
若白将军战败,臣愿领同罪”·陆观被宋虔之这一招打得猝不及防,只得也磕头,道:“臣也愿领同罪·”·这个头再磕下去,就磕在伤口上,宋虔之疼得嘴唇一咧咧,没吭声。
半晌沉寂··苻明韶神色清明起来,无悲无喜地注视着陆观,他想到在衢州时的很多事,最近他常常莫名想到那些旧事,尤其是听到妙女的歌声时·那时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自己可以当皇帝,一天一天虽然过得远离权力,甚至门庭冷落,现在回头去想,却觉得那是他一生当中,最快活的时候。
如今,他的脖子上如同套了一副重重的枷锁,压得他时时刻刻喘不过气来··“起来吧·”苻明韶虚抬了一下手,他披头散发地坐着,身上素白单衣衬得脸色苍白,年纪轻轻,眼神却疲惫得如同老人。
“请陛下恕白大将军之罪·”宋虔之仍固执地请求··陆观愁眉深锁·却没办法跟宋虔之在这里说清,苻明韶不会轻易恕白古游的罪,能争取现在不要阵前杀将就算达到了目的。
苻明韶一直看着陆观,他看到陆观望向宋虔之的眼神,心里仿佛被一把短刀扎进来,毫不留情地在血肉里那么一绞·苻明韶右手手指不易察觉地捏着膝头薄薄的单裤。
“宋虔之,你不求朕恕你的罪,却求朕恕白将军的罪·”苻明韶冷笑一声,“欺君的,可不是白古游大将军·”·宋虔之一颗心往下沉。
陆观:“陛下……”·苻明韶抬手止住陆观的话··“这次看在情势危急,孟州有难,百姓受苦的份上,朕不再追究你在孟州的行事。
父皇在时,他也很疼爱你,朕与你虽只是名义上的表兄弟,父皇应当也不愿看到朕为此事问罪于你·”·宋虔之额头渗出冷汗··苻明韶冷若冰霜的声音说:“朕批给你一道手谕,准你随时求见朕。”
·这应当是恩,但苻明韶的语气却让人毛骨悚然··宋虔之抬起头时,苻明韶已经离去,他反手擦了一把脸,陆观把他抱了起来,沉声在他耳畔说:“不要怕,他要是下旨杀你,我就马上带你跑。”
宋虔之脑袋撞破,有点昏头昏脑,道:“哦·”·陆观心疼地擦去他脸上脏乱的血迹,突然骂道:“你磕头都不知道轻重吗这是几”他一根食指在宋虔之面前比划。
宋虔之:“……去你的,我脑子没碰坏·”·两人不敢在这里多说,宋虔之也不让陆观抱他,出州府上了马车,才倒在陆观的腿上休息··陆观一直很担心,路上去药铺配了药,下车时横抱着宋虔之进了那间两进小院,让他先睡,自己搬一条小凳到屋外去煎药。
宋虔之躺在床上,闻着脑门儿上药膏的清凉味儿,倏然间脑袋重重一点,手脚抽搐地猛然一下惊醒过来··“陆观”·陆观被吓得够呛,奔到床前看宋虔之不像有事,还是问:“怎么了”他拿手试宋虔之的脸,没有发烧。
“我想到那些信上的笔迹,是……是,”宋虔之吞了吞口水,“是我外祖的字迹,我说在哪儿看过,居然与李相有书信来往的人是我外祖”··☆、妙女(肆)··陆观点起灯,对着宋虔之的脑门看,擦了药膏的伤口没什么大事,陆观又出去端药进来放在桌上等药凉,进来时他朝门外说:“我伺候他,你们都去休息。”
宋虔之一直在想,这时低声道:“你说,我外祖说要杀的那个人是谁”·“明天再想,把药吃了睡觉·”陆观说。
“反正没凉啊,说说,你有想法了”宋虔之不住撺掇陆观,陆观话不多,但往往能切中要害·更重要的是,陆观对周太傅不会有先入为主的看法,自然不会从这个人的行事方式去推测,而是会根据现有的信息得出结论。
“秦禹宁是你外祖的学生,与已故的太子曾经是师兄弟,对吗”·“是啊,朝中都知道,秦叔是我外祖的大徒弟,外祖去世以后,如果不是出了个李晔元,加上秦叔年纪尚轻,李晔元坐不到那个位子上去。”
这也是宋虔之没懂的地方,秦禹宁刚刚当上兵部尚书时,与李晔元时有政见不同,直接在朝堂上开吵,屡屡针锋相对,此次国难,自然两人要站到一条阵线上去,但在太平无事的时候,没人会把秦禹宁和李晔元看成一条船上的人。
陆观端起碗,嘴唇试了试,把药递给宋虔之··“趁热喝,你喝你的·”陆观看着宋虔之拧着眉头喝药,边说,“你记不记得,那日秦禹宁听说苻明懋来找你,交代了你什么”·药又腥又苦,喝得让宋虔之倒胃,他仔细想了想,反而不觉得药苦了。
那日在秦禹宁的兵部说过的话浮上心头,宋虔之眉头倏然一抖,抬眼看陆观:“秦叔让我杀了他·”·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那封信虽然确定不了时间,但其他信你看过,写信的人对所谈到的朝政事件,完全不掩饰涉及的人,落款也都有年份日期。
唯独那一封没有·是什么情况,才会只写下这么简单的一道指令”·“写信的人和看信的人,都清楚地知道信中所说的是哪件事哪个人。
没有留下人名是因为不能留下人名,没有年月日,是不想留下明确指向他们所谈事件的证据·虽然这封信不一定会落入他人之手,但现在,既不能分辨是谁写的,也不能明确看出涉及何人何事,就算是被别人看到,也无所谓。”
宋虔之思忖片刻,联系到秦禹宁对苻明懋的反应,宋虔之说,“你的意思是,这个要杀之的人是苻明懋·”·“等回京以后,你到麟台查档,看看五年前到十三年前朝中大小事,就能得出判断。”
陆观催促道,“快喝药·”·宋虔之只得把药喝了·吃完药很快就开始犯困,陆观收拾完上榻来,宋虔之便把他抱着,药效开始发作,宋虔之昏昏沉沉的想不了事情,脸在陆观的脖子里蹭来蹭去,把陆观蹭得顶起老高,便把宋虔之的手脚扒下去。
宋虔之半梦半醒间,又翻过身来抱着,陆观难受至极地憋了会儿,静静在黑暗中看了宋虔之一会,小心亲了一下他额头的伤口,见他没有反应,手撩起宋虔之的单衣,握住他的腰,轻轻地吻他的鼻梁和耳朵,然后亲脖子,继而把他抱着,两人若即若离地厮磨着睡了。
第二天天刚亮,宋虔之就醒了,对上陆观的眼,看到他眼中神色清明,便知道他早就醒了··“起来吗”宋虔之轻声问··陆观摸着他的脸,说:“头晕不晕”·宋虔之感觉了一下:“不晕,也没不舒服,应该没事。”
他抬手要摸额头,被陆观抓住手指亲了亲,突然手指被含住,宋虔之整个脸都红了··“翻过去·”陆观下令道··宋虔之才刚睡醒,也有点想要,便依言侧过身去。
继而两人压抑的喘息从帐幔中传出,宋虔之忍不住咬牙道:“你轻一点……”·藕荷色的帐幔如同波浪般荡漾,闭合的缝隙里伸出来一只白皙的手,抓着床沿,被另一只大手覆住,抓了回去。
外面拜月在问:“少爷起了吗”·宋虔之一紧张,便感到陆观埋在他的脖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叼着他颈上的肉轻轻咬了口··“啊……起了,啊不,没起,等一下,你把洗脸水放在门口,我自己来。”
宋虔之在陆观怀里躺了会,待让人眩晕的慵懒舒适渐渐散去,陆观已经下地穿好了衣服,过来抱他穿衣洗漱··早饭以后,宋虔之先去看周先,瞻星在那儿照看了他一整夜,去的时候周先正在喝药,他要起身,被宋虔之的手势止住。
看过周先,两人去周婉心那儿陪她说话,周婉心精神看着还好,她视线定在宋虔之的额头上··不等他娘问,宋虔之笑着说:“昨儿进宫的时候跟蒋公公说话,没留神,转弯在柱子上把头碰了。”
周婉心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沉默片刻后才道:“逐星,你不忙的时候,帮娘起草一份和离书,写好先拿来我看·”·宋虔之恭敬地应了句是。
从廊庑下往回走,陆观问宋虔之:“你娘真要与你爹和离”·“我爹都把别宅接回家里去了,我娘那脾气·而且早就该和离了。”
宋虔之站住脚,在一丛枯萎的花架下朝陆观说,“皇上不让你来挑拨我和我爹的关系吗现在不用挑拨了,反正我是要跟着照看我娘的·”·“经过昨日,皇上不会再信任我了。”
“后悔了”宋虔之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不远处不知道哪儿来的一只小黑狗摇头晃脑的,胎毛尚且没掉,圆滚滚的一坨,以为宋虔之跟他玩儿,四腿一纵,扑到石子上去。
陆观牵住宋虔之的手,带着他一转,转到了花架后面,将他按在花架上··宋虔之一下慌了,身后的花架摇摇欲坠,陆观背着光,眼睛如同琥珀,充满男- xing -雄健气息的面目让宋虔之有点走神,他的腿一下就有点软。
陆观嘴角弯翘起来:“你怎么总是小鼻子小眼睛的”·宋虔之把眼一瞪,刚想反驳,陆观头一低,他连忙闭嘴,怕陆观搞突然袭击··谁知陆观抽身站直,宋虔之浑身重量压在花架上,就向后倒去,陆观连忙来拽,宋虔之抓住他的手就把他拉得摔在自己身上。
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两个人都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陆观简直无语了··小黑狗跑过来在宋虔之脚底下打转,热情地摇头摆尾··“这谁的狗……”·拜月走了出来:“少爷。”
宋虔之一下脸红起来··那小狗见到拜月连蹦带跳地往她裙子上扑,拜月把它抱起来,小狗抬头就去舔她的下巴,拜月边躲边说:“这宅子的主人原来家里养的狗下了几只小狗,便留下来一只看家的。”
“它认你·”宋虔之笑着说,想着什么时候也弄个什么来养着,金鱼好养·转念又一想,夯州真是一点战火气息都没有,昨夜又踏踏实实睡了安稳觉,早上起来还跟陆观来了那么一次,当真是饱暖思□□,一安逸下来,就把正事忘了。
进屋以后,宋虔之就跟陆观说:“我还得进宫去一趟·”·陆观眉头拧了起来··宋虔之解释道:“皇上的手谕不是白给的,他一定是已经知道我和苻明懋见过面,我必须将此事亲口向他说一遍,还得指天誓日一番,他才睡得下安稳觉。”
“我跟你一起去·”·“不行,我自己去,你没事到城里走走,看看夯州是个什么情况,米面都什么价格,茶肆里有没有人讨论南边的战事。
皇上现在烦你,你去他肯定要迁怒我·”宋虔之指了指额,“我可不想再来一回·”·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虽不放心,却也不得不承认,宋虔之的考虑是对的。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我本以为……”·“你本以为你还能像在衢州那样,跟他抵足而眠,彻夜长谈,你说的话他能当成一个兄长说的话听得进去。”
宋虔之逗他道,“你当他不会长大的谁坐到那个位子上,都会变·”·陆观显得有些迟疑··“有什么就说呗。”
宋虔之好奇道··陆观凑到他的面前,低声说:“我跟他真没什么,我就那么对你一个人……”·“……”宋虔之倏然爆出一阵狂笑。
笑得陆观满面大窘··宋虔之咳嗽了两声,眼睛里溢满笑意,亲了亲陆观的眉毛,摸他的耳朵,好笑道:“我知道·没说你什么呀·”他以为陆观要说些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完全没想到陆观这个时候突然表白心意,又好笑又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出门前宋虔之还说等爷晚上回来好好疼你云云,说得陆观满脸通红只想把他一脚踹出去··待宋虔之走后,陆观在院子里坐了一会,他盯着天看,浮云自东而来,将灿金的太阳遮住,天- yin -了下来。
宋虔之拿着手谕独自进宫去,验看他手谕的还是昨天不让他进的守卫,宋虔之走进去时吹了声口哨··守卫:“……”·这一次苻明韶在正堂接见了他,让宋虔之意外的是,还有另外一人在场,虽然她穿着男装,宋虔之却一眼就看出来是个女的。
男人和女人差异很是明显,眉眼气度,喉结、耳洞,光是皮肤,女孩就水灵得多··“陛下·”宋虔之跪下以后,等着苻明韶叫他起来,他本来以为照着苻明韶昨天那个态度,恐怕要让他先跪个把时辰威慑他。
没想到苻明韶直接下来将他扶了起来··“你先下去·”苻明韶朝女子说··那女孩好奇地看了宋虔之一眼,娇声道:“是,陛下。”
门从外关上··宋虔之按路上想好的,一脸诚惶诚恐,再次跪了下去··苻明韶连忙又要扶··宋虔之却直接磕了个头:“请陛下恕臣隐瞒之罪,昨日人多口杂,陛下似乎又喝醉了酒,臣不便说出此事,是以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苻明韶缓缓站起身··“朕不知爱卿所言何事”·宋虔之跪在地上,将如何在京城外遇到了去上香的苻明懋,苻明懋带着数十死士,留他和陆观说要请他们吃杯茶,实则是在探听京中的情形。
然而宋虔之才从容州回来,自然不清楚京城什么个情况··“臣先回京城,才得知皇上已经下旨西巡·臣已将苻明懋来找臣一事告知兵部尚书秦大人,昨日在李相府中,又将此事告知李相。
这二位大人的意思……”宋虔之脸上现出犹豫之色··“说下去·”苻明韶道··“苻明懋放臣离开时,曾说还会再来找臣。
秦大人的意思,让臣再见到他时,直接将他杀掉·”宋虔之垂着头,但明显感到室内气氛冷了下去··苻明韶问:“李相怎么说”·“李相很奇怪。”
宋虔之抬起头来,满脸疑惑,“他没有示意臣对苻明懋说什么,反而赞了一句,说苻明懋一直就很聪明·”宋虔之将李晔元的原话,改了一个字。
秦禹宁是宋虔之外祖父的亲传弟子,在周太傅病重时,秦禹宁还做过苻明韶的老师,教他处理政事·可以说秦禹宁的态度,就代表着周太傅的态度··然而,苻明韶的反应却是一脸古怪,他一手背在身后,在房内来回走动,最后停在宋虔之的面前,似乎十分不解:“秦禹宁让你见到苻明懋就杀了他,李相却称赞他聪明”·宋虔之着意改了一个字,李晔元说的是更聪明而不是很聪明,以免引起苻明韶的不满。
无论李晔元对苻明韶什么态度,他始终是要除掉这个宰相的,因为李晔元与太后是一边的,只有李晔元下来了,苻明韶才能毫无顾忌和束缚地亲政·这是无论宋虔之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事,但他还是把李晔元的原话做了修改。
苻明韶的反应太奇怪了··宋虔之一脸茫然:“臣所言俱是事实,二位大人确实是如此说·陛下,觉得哪里不对”·苻明韶摇头,无奈一笑,叹气道:“当年在朝上,秦禹宁是主张不能杀掉苻明懋,以免给朕留下杀兄的恶名。
而李晔元,主张悄悄处死苻明懋,在牢里或者在流放途中都可以,一定不能让他活着,否则以他长子的身份,黑狄的母家,这是养虎为患,让朕一定要斩草除根·”·原来是这样宋虔之自己都觉得意外,秦禹宁既然是主张不杀的人,为什么现在又坚决要求杀了苻明懋,李晔元则压根没有将苻明懋的存在放在眼里,颇有姑息之意。
而这,与他们当年在朝上的立场,截然相反·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昨夜有雪,然鹅起来啥都没看到。
··☆、妙女(伍)··那宋虔之向苻明韶所呈的事,就有两个解释·要么宋虔之说了谎,秦禹宁和李晔元其实并未对苻明懋的到来做出一杀一赞的反应。
待宋虔之想到这一层,寒冬也忍不住出了冷汗,偏偏现在他不能解释任何一句,只能等待苻明韶自己作出判断·因为这时候任何辩白都会越描越黑··室内香薰让人头晕,窗户全都紧闭。
苻明韶站着没动,吩咐道:“逐星,你先起来·”·宋虔之松了口气··“看来这六年间,朕的大臣们,对苻明懋的谋逆案有别的想法·”苻明韶峻容道,“朕记得当年母后中毒,逐星进宫看望过她。”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是·”·“对这桩案子,朕顾念与大哥的兄弟情,不曾赶尽杀绝·朕还是太子时,老师也说过,朕常有妇人之仁。”
他顿了一顿,道,“生在这乱世,朕对不住天下百姓……”苻明韶难受地皱眉,右手扶额,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来··“陛下不可太过自责,当务之急,是下旨给白古游大将军,命他守住孟州,再将战线往东推进,将黑狄人打出去。”
苻明韶沉吟道:“这朕自然知道,等会便下旨给你,你即刻启程,带去给白将军·麒麟卫向朕禀报了一件事·”·“何事”宋虔之都忙得忘记了,苻明韶是派麒麟卫去保护何太医,也是派去监视他和陆观的一举一动。
“麒麟卫回报说闫立成脱困,高念德去追了,具体情形如何”·“臣领了按察使一职之后,先到了容州,因容州城中缺粮,百姓在州府衙门外等着发粮,臣向他们保证春耕前粮食一定能跟得上,春耕后到收获间的三个多月,朝廷会再拨粮。
这样才与陆大人在容州府沈玉书大人的配合下暗自离开容州,转而东行,那时臣按时间推算,黑狄人已在风平峡与林敏、穆定邦陷入苦战,去郊州则可能已经打进来,于事无补,便先去了孟州。
孟州城内并未进入备战状态,臣立刻赶往孟州去年地动受灾最严重的洪平县视察,除夕当日,洪平县城被破,臣与陆大人带着县中幸存百姓西逃,先到孟州报信·”·苻明韶默不作声地听着,若有所思。
“州府孙俊业就近调驻军守卫,与臣言明,孟州城全力守卫,至多能守半月·加上穆定邦当时败退,臣只得让周先带着霸下剑去向白古游大将军求援,请他分兵南下。
回京时候必经过容州,那时陛下派给何太医的两名麒麟卫都在容州,因军情十万火急,臣不敢在容州多耽时日,第二天便从容州出发赶往京城·直至出发时,臣才从另一名麒麟卫处得知,高念德已于臣出发的三天前,去追闫立成了。
至于闫立成是如何脱困,臣一直没有机会得知·”·苻明韶拇指与食指摩挲着,思忖道:“麒麟卫回报,闫立成是在有人入牢中打扫时,以锁链勒死狱卒,逃了出去。”
宋虔之皱了皱眉,似乎有话想说··苻明韶看着宋虔之··宋虔之道:“闫立成曾是麒麟卫队长,他武功高强,之前为防他逃跑,开牢门时,往往要两名麒麟卫在场。
陛下知道陆大人的功夫,上一次臣审问闫立成,是让陆大人与周先同时在场,以免此徒暴起逃脱·审讯时,臣诈称高念德已将他出卖,闫立成当时的表现,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极不愿意相信。”
“你的意思是……”苻明韶垂下眼,看自己的手,淡道,“高念德与闫立成是师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恐怕闫立成的脱逃与他不无干系。
所以高念德去追闫立成,也不会把这厮追回来,他们很可能直接一起投奔苻明懋·”·宋虔之咽了咽口水,直言不讳道:“回来途中,臣与陆大人商量过,是否建议陛下……”·空气倏然安静下来。
“裁撤麒麟卫·”·夯州总是烈日当头,然而寒冬腊月的天气,即使太阳当空照着,仍没有多少暖意传到这稍显空旷的堂屋里··宋虔之继续道:“周先的行踪被泄密,在奔往夯州向陛下复命的途中遭人暗算,被人拷打至遍体鳞伤险些丧命,又有闫立成逃脱,还有,当年闫立成是如何从京中逃走,他为何会提前得到消息,在被抓前决意舍下麒麟卫队长的职位逃跑六年前闫立成叛出之后,朝廷布下天罗地网都没能把他找到,怎么会被苻明懋找出来,收为己用除非有人从他的逃跑,到逃去了哪儿,都一清二楚。”
“你是说……他师弟高念德”苻明韶愣住了,仿佛被宋虔之的话震惊,良久,他才平静下来,缓缓道:“逐星,麒麟卫建成至今,一直是皇帝亲卫,这……”·“陛下,不破不立,老祖宗的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
宋虔之继续道,“麒麟卫的忠心,应当重新衡量了·”·苻明韶一只手抓住椅子扶手,慢慢坐下去,疲倦地按住眉心··“容朕仔细考虑考虑。”
宋虔之知道,苻明韶昨日说让他随时进宫,想听他禀报的不过是苻明懋在他回京城的路上,与他私下见面一事·苻明韶听到自己想听的,朝中又在危急时刻,就像他一直想扳倒李相却不得不在这种时刻全副心思依赖李相一样。
他手里可用的人不多了,至少现在,还用得上他宋虔之··言尽于此,可以告退了·宋虔之再拜,道:“陛下要多注意身体,酒色……不可过度。”
苻明韶笑了起来,那笑竟有几分不带心机的天真··“朕知道·”·宋虔之也笑了笑,便要出去··“等等·”·宋虔之闻言停步。
“当年弘哥好像是从不沾酒的”苻明韶语气轻松,眼神中微微透露着好奇··“臣听姨母说过,故太子不大饮酒,他说饮酒误事。
不过先帝常常哄他在宴席上多喝一些·”宋虔之悄悄观察皇帝的脸色,见他兴致盎然,才说下去,“有一年除夕,故太子要陪着先帝与……他的母后守岁,先帝说哪有男子汉不会饮酒的,便在当晚家宴上,赏了故太子三樽酒。
守岁时,先帝只好把他抱在膝上,那时故太子才七岁,姨母在旁陪着,说好是守岁的,先帝与故太子却都睡着了,故太子那时候睡觉还流口水呢,弄得先帝新年第一天,就是一身口水味儿。”
苻明韶眸色中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不过很快掩饰过去,他心无芥蒂地大笑道:“朕那哥哥还真是……父皇最是疼爱他,想是没有责罚于他。”
宋虔之笑道:“怎么没有,先帝罚他在春狩时打一头母鹿献上,否则就要抄三千遍太宗君诫·”·“弘哥定是打来了一头雄鹿,父皇很是高兴罢”苻明韶又问。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摇头:“他抄了三千遍太宗君诫·”·“这是为何朕记得弘哥骑- she -功夫甚好,是刘赟亲自教的。”
刘赟也是一代大将,在荣宗时获罪流放,在此之前,他曾是苻明弘的骑- she -师父·苻明弘的拿手绝活百步穿杨,就是承自刘赟··不知道苻明韶为什么突然对苻明弘这么感兴趣。
宋虔之仔细想了想,说:“那时正是春季,正是百兽交|配、繁衍后代之际,刚开猎不久,故太子便追到一头母鹿,但母鹿朝他垂泪下跪,他问侍官是为何,侍官答是因为母鹿怀孕。
故太子一看那头鹿确实腹部肿大,便放下了弓箭,让它离去·”·苻明韶叹了口气:“这点弘哥倒是与朕一般·万物皆有灵,朕也从不愿伤到任何生灵。”
“陛下仁德,万民之福·”·就在此时,苻明韶突然想到什么,朝宋虔之道:“到夯州以后,逐星还未曾见过母后吧”·宋虔之心中闪过一丝疑虑,想到蒋梦在他手里写的,叫他不要提太后。
宋虔之迟疑道:“臣昨日方到夯州,连夜求见陛下,还不曾见过太后娘娘·”·“朕疏忽了·”苻明韶满脸懊悔,忙道,“逐星也不提醒朕。”
宋虔之没说话··“孙秀·”苻明韶召来太监总管,命他马上带宋虔之去见周太后,见完太后再过来领传给白古游的圣旨,今日就出夯州到孟州亲自去向白古游传旨。
“虎符便不必了,既然白古游已经南下,你只要向他转达朕要他一定寸土必争,保住大楚百姓,别的朕相信他自己知道,去吧·”·宋虔之前脚跟着孙秀出门,从堂屋另一侧的小门进来个人,正是扮作男装的女子,显然她一直就在小门外,并未走远。
“听见了”苻明韶神色冷了下来··女子答道:“陛下意欲何为”·苻明韶冷冷笑道:“要裁麒麟卫正好,将你的人重新整编作为朕的亲卫队。”
“是·”·“周先没有死,这是怎么一回事”·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女子垂下头,轻声回答:“是我疏忽了。”
苻明韶牵起女子的一只手,轻轻捏在指间,那是一只温暖滑腻的手,只是指腹有层薄茧··“既然他不肯招出剑在何处,朕拿不到,就不能让任何人拿到,你知道怎么做。”
“知道了·”女子抽回了手,稍稍施礼,正要告退,被苻明韶一把拽到怀中,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那是一张很有风情的脸,上挑的双眸灵动得像是一只有着利爪的猫。
“陛下……”·“只要你办好差事,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朕都可以赏给你,将来事定,你想要养多少男人在府里,都可以随你·”·女子嘴唇轻轻抿着,低垂下了头。
苻明韶冷漠地瞧着她,当女子抬头时,他神色柔和起来··“真是拗不过你,他的命留着,但你一定要找到先帝的剑·否则,朕的脾气你清楚·”·女子这才松了口气,露出微笑来。
“陛下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好·”·日光从窗格缓慢滑动,日复一日,周太后的房间外面,十二名禁军守卫分列左右··这阵仗,果然是软禁。
宋虔之心道,转而向孙秀拱手··孙秀向禁军打了招呼,宋虔之进门,便看见周太后在榻上坐着,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中一卷河川志,正看得入神··底下蹲着两名婢女在为她捶腿。
突然,蒋梦一声唤:“小侯爷,您怎么来了”·整间屋内宁静的氛围被打破··宋虔之上前要跪,被周太后叫住:“别跪了,坐吧。”
左右被周太后打发出去,宋虔之看了一会周太后,眼圈微微泛红··“这孩子,这是怎么了人吃五谷,总有生病的时候,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宋虔之用力吸了口气,发现周太后敷了厚厚的粉,眼底也有疲惫的痕迹,只是她的妆容费心,不仔细看,看不出她精神不好··“让姨母受苦了·”·“一家人说这种话。”
周太后放下书,拉着宋虔之的手,仔细端详他,最后虚起眼睛说,“这趟不好跑吧我说让你别去,打仗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累了半天,什么好也没讨着,还得为生民- cao -心,替白古游担着,年纪不大,什么都想往自己身上揽。
这苻家的天下,合该让他们自个儿去争·”·“姨母怎知道……”刚开口宋虔之就发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风平峡如果守住了,朝廷就不会西迁,况且他去了这么久,就算周太后一直不与外面通消息,猜也猜到了。
而白古游掌握着大楚最主要的兵力,实在扛不住,一定会向镇北军求援,算算时间,大概也会知道他干了什么·然而,这是对陪着先帝行军打仗过的周太后而言,苻明韶自己没打过仗,加上他- xing -情多疑,就算想到什么,也不能像周太后这样对料定的事如此肯定。
·宋虔之自嘲地笑了··周太后便没再嘲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得近乎耳语:“苻明懋来找你了”·这次宋虔之没犯傻又问周太后怎么知道,只点了点头。
“那就好·”周太后说,“你告诉他,让黑狄人立刻撤军,他们打不过白古游,平白折损士兵,他所谋求的东西,五年后自会实现·”·“什么……什么意思”周太后的话宋虔之听得明白,却不敢相信所听见的内容。
周太后紧紧握住他的手,握得宋虔之掌心发痛,她冷静地看着宋虔之的眼睛,下垂的嘴角散发出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严···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等他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只需要将这个话告诉他,旁的不必问。
还有一件事,将霸下剑藏好,不要带在身边,也暂时不要交回朝廷·”·宋虔之犹豫再三,还是把周先拿着霸下剑去镇北军,传令结束后,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抓走,拷问他霸下剑的下落的事说了出来。
“他已经在行动了·”周太后说··“谁”宋虔之问··周太后看着他,突然,松开宋虔之的手,轻闭上眼睛往后靠到软枕上,抬起了一只手。
宋虔之将水杯递了过去··周太后喝了一口,呼吸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让人能听得一清二楚,周太后把空水杯放到宋虔之的手里,摇手示意不再喝了··“我说的话,你都要牢牢记住。
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你不能信任任何人·”周太后忽然坐起,“包括秦禹宁和李晔元·”·之后周太后又拉着宋虔之说了几句家常,这时不再刻意压着嗓子,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些到夯州之后的事,又说皇后小产了,想给皇帝多纳几个妃子,早日开枝散叶才好,稍带把迷惑皇帝的妖女骂了一通。
宋虔之脑子里全是周太后秘密跟他说的话,但知道隔墙有耳,虚应着··外面蒋梦的声音说:“小侯爷,皇上那边让您过去接旨·”·“国事为重,这是你建功的好时机,一定要把握住。”
周太后拉着宋虔之的手,叮嘱两句,便放他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好晚了。
偷偷更一个···手指都冻掉了,晚安·—33—·☆、妙女(陆)·院子里一名小厮正在打扫,是昨日过来卸马车的李冲。
见到家门大开着,宋虔之感到奇怪,现在夯州城中,周婉心让人租下的是一间极为普通的民家小院,没有生意往来,开着门,想是有客··“李冲·”·“少爷回来了”李冲放下扫帚,跑过来牵马。
宋虔之掸拂衣袖,下巴朝门里扬了扬,问他:“谁来了”·李冲愁眉苦脸,压低声音凑过来说:“老爷在里头·”·宋虔之冷笑道:“我不去找他,老头子自己找上门来了,走,去会会。”
李冲一把拉住宋虔之··“老爷来找夫人,被陆大人拦住了,说要等少爷回来再说·陆大人说,少爷回来,让小的带您先从后门过去·”·宋虔之一肚子狐疑地跟着李冲出去,从后门回自己家。
后院当中,陆观衣袍掖在腰中,一身健硕漂亮的肌肉,双手把着一杆长|枪,耍得虎虎生威··听见脚步声,陆观将枪收起,见是宋虔之,捞起袍子擦了一擦汗,随手一抛,长|枪稳当地插入兵器架里。
“你才弄的”宋虔之好奇地摸了摸兵器架里满满当当插着的各种兵器,刀枪剑戟都有,他早上出门还没有··“上午去街上逛,别人家镖局里不要的,顺手捡了回来。”
宋虔之一头黑线:“咱们家有钱,你要什么兵器,我去买·”·“练手玩的,以后再买,知道按察使大人有钱·”·宋虔之得意道:“那是。”
两人进了屋,宋虔之将圣旨取给陆观看·在铜盆里洗了手,边擦手,宋虔之边说:“吃了午饭就走,但我不放心周先·”·陆观手里的圣旨是补给白古游的,命他南下阻挡黑狄大军,写了一些圣上对你寄予厚望之类的官面子话。
“怎么说”陆观问··宋虔之无奈道:“我想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周先没有招出霸下剑的下落,那伙人还会找上他·”·“他们或许以为他死了。”
宋虔之微微蹙眉,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然,我觉得对方知道我们的路线,如果要从京城以最快的速度到夯州,只有夯东驰道走马·我们会在路上救下周先,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如果带上周先一起出发,坐马车去孟州,比骑马慢·”·“不差这几天,反正圣旨拿到手,就不怕皇帝对白大将军下手·”宋虔之突然问,“我爹来干什么”·陆观:“不知道,你吃饭了没有”·这么一说,宋虔之也觉得饿了,陆观去找人传膳,他也还没吃午饭。
西边偏房里安定侯早已等不住了,茶也喝干了,把门口侍立的丫鬟叫进来,正是拜月··安定侯虚起眼睛,觉得眼前的婢女很眼熟··“侯爷有什么吩咐”·安定侯眼睛一瞪,勃然大怒:“什么侯爷我是老爷”·寻常婢女被这么一吼定然已经吓得跪在地上,拜月却只是垂着头,一动未动,仿佛没有听见安定侯在说什么。
一股怒火从肚腹向上腾烧,安定侯拿起茶壶,揭开盖子··“水,加点水·本侯在此坐了一早上,水不知道添,午膳的时候也过了,没人来问本侯吃不吃饭,你们都是木头吗”·拜月一句话不答,接过茶壶下去添水。
安定侯气得眼睛发红,双手按膝,长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宋虔之在跟他摆架子,儿子现在是按察使,巡视四州,动不动就被皇帝派出去做钦差,俨然是皇室的红人。
却又不同于从前,从前只是靠着和太后那层血缘,说到底办的是鹰爪之事,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让皇上灭口··所以安定侯动了把大儿子弄回来的心思,现在他又有了孙子,得为宋家祖宗基业打算。
·夫人病怏怏的在床已经多年,眼看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反正孙子开宗祠认回来了,他有个外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如今天下又乱,谁还管得上他这个空有侯位没有实权靠夫人裙带上位的小角色。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安定侯本琢磨着夫人死了,将外宅扶正,侯位到时候再看,小儿子用不用得上他来锦上添花尚未可说·谁想到小儿子到了夯州,根本不打算回家,直接在外头住下。
别的他倒是不怕,可若是宋虔之在这场平叛中立下大功,羽翼丰满以后,他这个父亲怕是要倒大霉了··三天前他亲自带人来送金银,被周婉心避而不见,已被狠狠下脸。
只是自从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个人,周婉心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谁让那是周家女呢加上安定侯自知理亏,被拒而不见也就算了··这次来见自己儿子,竟被秘书监给挡住了。
他堂堂安定侯,用不着受这份气,但又想着毕竟秘书监与宋虔之是同僚,自己还要跟儿子好好说话,于是也忍了·侯爷做到这份儿上,算滑天下之大稽了··安定侯端坐着,脸色忽红忽白,茶水添上来,他想起来了。
“你是虔之跟前服侍的人,去,看看少爷回来了没有·”·拜月答道:“少爷在后面与陆大人用午膳·”·安定侯面上一喜,连忙起身,挥手道:“走走,带本侯去。”
“少爷领了旨用完膳就要出门,侯爷请回·”·安定侯一愣,杂毛纵生的眉一拧,吹胡子瞪眼道:“你一个小小婢女,三番四次阻拦本侯,你信不信本侯就叫人将你打断了腿撵出去”·拜月看了安定侯一眼。
安定侯心想,生得倒是如花似玉的,脾气跟宋虔之一样让人心烦··“少爷有几句话让我转告侯爷·”·安定侯神色稍缓:“本侯亲自过去听,不用你转达了。”
“侯爷留步,少爷说等办完事、平叛归来,会将和离书送去给侯爷,到时候可能还需要侯爷到宫里走一趟,由太后主持您与夫人的和离·从此周宋两家,再无干系,侯爷要娶谁立谁都与夫人无干。”
安定侯身体一晃,险些站立不住,伸手扶桌子,不小心按翻了刚放上去的茶壶,壶中俱是才添的沸水,顿时发出一声猪叫,抱着手连声叫唤·偏偏面前的丫鬟像个木头桩子杵着,丝毫不为所动。
安定侯终于忍无可忍,冲到前院,大声吼道:“宋虔之,你个小兔崽子,做儿子的对老子不知道倒履相迎,竟敢避而不见·出来在哪儿”·几个下人在旁边看热闹。
安定侯冲上前去抓住一个小厮,提着领子逼问:“少爷呢走走走,后院就在后边是吧”·那倒霉小厮双手抓着安定侯的手,跟个小鸡崽似的告饶:“侯爷别吵了,夫人在休息。”
安定侯冷笑道:“夫人,为夫的来看望你,怎么不出来相迎”·安定侯正在往后院闯,陡然撞在一个彪形大汉身上,小厮趁机猫着腰跑了,安定侯撞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站稳,抬头一看,正是来的时候拦他的秘书监。
“怎么,陆大人本侯处理家务事,你也要阻拦吗”安定侯怒不可遏,一车将要破口大骂的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听见宋虔之的声音。
“吵什么”宋虔之从陆观身后冷着脸走出··见到儿子,安定侯突然怂了,嚣张气焰顿时都收了起来,赔着笑说:“怎么回来也不带着你娘回家,住在外面像什么样子虔之啊,你娘呢让她收拾收拾,都回家去。”
宋虔之不言不语,脸上不带半点怒意,只是面无表情··“怎么你大哥大嫂回去住,这不是你点了头的吗这又闹的什么你娘呢,身子好不好要是不好走动,我亲自背她。”
安定侯豁出去老脸不要,满面堆笑,还想说两句什么,被宋虔之打断··“不用了·”·才绽开的笑脸倏然僵硬,安定侯局促道:“这是怎么说一家人哪有两家话说。
爹不是说过,都是看小的可怜,认了个长孙而已·你是嫡出,侯位断传不到你大哥头上去,将来这个位子是传给你的儿子,不过是桌子上添几副碗筷·你奶奶身子不大好,你是爹的儿子,爹也是你奶奶的儿子,为人父,又为人子,你是没到爹这个份儿上,等你什么时候娶了妻有了儿子,自然知道爹的苦处。
这就别闹了吧”他向前走了两步,陆观向左移步,将安定侯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安定侯往哪边,陆观便挡哪边··安定侯气得又想骂人。
“我让拜月转达得很清楚,父亲回去吧,您有您的一家人,我有我的一家人,您只管回去等和离书,等您和母亲和离了,儿子自会改姓,周宋两家,从此再不相干·”·“胡闹”安定侯浑身发抖,“本朝……本朝从未有此荒谬之事,你外祖一代大儒,天下儒生无不以他为礼仪典范,你怎可做出此等忤逆之事”·院子里的下人都悄悄散去,没人有那个胆子在这里看父子两个吵架,生怕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去。
“陆兄·”宋虔之拽了拽陆观的袖子··陆观让开到一旁··安定侯面上一喜,迎上宋虔之的冷脸,不禁头皮发麻:这个龟儿子到底是谁生出来的,脾气又臭又硬。
“现在东南面大军压境,文武百官都在忧心国事·陛下命我即刻启程,到前线颁旨监军,若是父亲等不及,此刻就随我进宫,与母亲将和离一事办妥,也好免儿子的后顾之忧。”
宋虔之手揣在袖子里·他想到的是除夕之夜,整个宋府上下团团圆圆,席间却没有他娘的位置,这一家子人,将前朝大儒的嫡女扔在病榻上,外室鸠占鹊巢,连想要一起守岁也不能。
周婉心的病,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人的感情如同聚沙成塔,而其磨灭也非一日之功,那是一点一滴一年一岁一朝一夕的冷漠,将周婉心整个人都啃噬干净,一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如今将青春都耗尽了,只剩下一把枯骨和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宋虔之必须为他娘争过来··“还是等你回来再说,不急,不急,我们父子很久没有谈心·等你回来,找个机会,为父跟你好好聊一聊。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能光听你母亲一面之词,女人有时候就是看不开,心胸……”狭隘二字险些出口,安定侯好不容易刹住,心乱如麻地打量宋虔之,只觉得他和离京之前大不一样了,虽然宋家一直是靠这个儿子里外打点,但安定侯只是觉得,他因为在秘书省做官,得要早些独当一面。
现在细细看来,眼前的儿子太陌生,而且令他心里发怵··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这些年为父冷落了你娘,是不该·”安定侯顿了顿,眼光漫看四周,试探地问,“你娘在何处身子可好些带为父去瞧一瞧。”
“我与陆大人就要启程,请侯爷回去·”·安定侯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强迫自己狼狈不堪地挤出一句:“那你们一路当心,外面乱……”·宋虔之转身就走。
陆观也走了··阳光照得安定侯须发泛出白光,他看了看这所院子,太小了·这么小的院子,让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当上侯爷之前,刚在工部任职时,他购置的第一间院子,比这也差不多。
陆观帮忙收拾好东西,宋虔之先去看了周先··房间里瞻星在照顾,正在桌边打盹儿··周先醒了,要坐起身,被宋虔之按了回去··“你觉得怎么样了”宋虔之问。
说话声让瞻星也醒了,倒来温水,要喂周先··宋虔之接了过来,说:“我来喂,你先出去·”·周先一口一口喝着水,边听宋虔之说在宫里的情形,皇帝让他们去给白古游颁旨,听到宋虔之向皇帝提出了裁撤麒麟卫。
“陛下同意了”周先嗓音沙哑··“喝水·”宋虔之让周先喝下最后一口,说,“陛下说要考虑,估计八|九不离十。
但陛下不可能不培植自己的亲卫,也许会让旁人顶上·这一队麒麟卫问题很大,你应该很清楚,否则你不会被人抓起来,闫立成也跑不掉·我和陆观的行踪一直被人泄露,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对手的监视之下。”
周先神色复杂··宋虔之道:“这个人不是你,但在麒麟卫之中·高念德很有问题,随他一起到容州来的也有问题,麒麟卫之中更不知道哪些人是谁的人,索- xing -全裁了。
况且麒麟卫自建立之初,就只效忠君主,如果不能做到这一条,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良久,周先点了点头,眼神十分黯然··“你身上伤口虽多,但没有内伤,失血养一养也就好了,只是伤口暂时不能碰水。
嗓子也得慢慢养·脸上这道疤暂时是没法治,等朝廷回京以后,我再去太医院找人·你得跟我们一起去白大将军的军中,以免再被人抓住逼问那把剑的下落。”
周先嗯了一声,嗓子干哑,他咳嗽道:“都听大人的·”·宋虔之本还想问周先是否能联系上高念德,想了一想决定先跟陆观商量一下,太后的吩咐,总有原因,在想明白为什么那么做之前,他还不能先联系苻明懋。
当周太后说出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秦禹宁和李晔元时,宋虔之意识到一个问题··朝中有鬼,还不止一只···☆、妙女(柒)·出发前夜,夯州下雨,小院没有地龙,房里生了两个火盆,一个放在桌下。
宋虔之抠着头皮,叼着笔杆,想了又想,终于下笔··陆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明天出发的行李,收拾完了,拧帕子过来给宋虔之擦脸擦脖子,把宋虔之收拾妥当之后,陆观又就着宋虔之洗脸的水洗脸洗手。
等陆观再回来,宋虔之已经写完了,他把和离书吹干,起来伸懒腰,已经困得不行,陆观走近时他便用手环住他的脖子··陆观抚摸宋虔之的腰,吹了蜡烛,把人抱上床去。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要上路,陆观不折腾宋虔之,只是把他抱着,嘴唇轻轻磨蹭他的耳朵和颈项,沉沉入睡··周先伤势未愈,只能坐马车,瞻星自己请命随行,宋虔之的娘说带个丫鬟伺候也放心。
瞻星与拜月本就会武,身手不弱·从周先回来,小丫头片子成天围着他打转,宋虔之也看出来些意思,就许瞻星跟着了··马车到京城附近时,碰上不少豪华富丽的马车,跟宋虔之他们的方向相反,都是往西边去的,不用问,也知道是往夯州避难。
这关头要出京,都得拿秦禹宁亲手批的条子,兵部一下就有钱了,还可以送去前线··宋虔之想岔了,一时有点乐··去孟州前,一行人先进京,宋虔之要去找杨文,陆观跟着一路,进城以后,宋虔之本来想要先找客栈给周先住下,谁知京中客栈大多关门不做生意了。
这下只好回去侯府住··兵部里里外外忙得像是连轴葫芦,看到宋虔之来,秦禹宁疲倦的脸上挂起一丝嫌弃的笑,连忙挥手:“去去去,又来”·宋虔之压根不把秦禹宁赶人的话放在心上,上去就是一顿揉。
“看来秦叔心情好些了,战况有转机了”·秦禹宁长吁出一口气,一连数日没有能从心里纾出的浊气都在这一口里··“镇北军去了,已将黑狄人撵得退出洪平县,现在跟黑狄人在风平峡僵持不下。
你知道风平峡是个易守难攻的要隘,现在风平峡在黑狄人手中,只要把风平峡抢回来,此战必胜·”·这消息听得宋虔之也很高兴··“总算把他们撵出去了”·秦禹宁摇手道:“还不能太乐观。”
他朝宋虔之身后的陆观点头,看宋虔之,“找我所为何事希望是件好办的事·”·“好办好办,我听说杨文杨大人先回来京城坐镇了,来不及见他,我给他写了封信,秦叔回头帮我送给他。”
宋虔之从袖子里掏出信封··秦禹宁把信拿在手上,看上面的火漆,苦笑道:“我说你是来讨债的,果然没猜错·”·“还不都为了黎民百姓有口饭吃,秦叔也知道,万民所求不够是有一口热饭,有两件穿得暖的好衣裳,有片瓦陋室遮风避雨。
既然当了官,该办的事总要办·”·秦禹宁神色莫名,道:“宋逐星,算我受教了·”·“不敢不敢,秦叔给我写一道往东的批令·”·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你不是带着圣旨么”秦禹宁猜到,宋虔之这样的国戚,这时候又转回来,还要往东边去,只能是奉旨出京,恐怕还是去做钦差的,说着话,秦禹宁已经写下批令用印。
宋虔之谢过,带着陆观就走,想到什么,刚转过身去··秦禹宁就一脸头疼··宋虔之:“……”·“秦叔,夯州那个妙女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可听说过”·秦禹宁眉头拧起想了一会儿,骂道:“献给皇帝的女人你也打听,还不快去办事”·全国最为繁盛的京城,家家闭户,街上行人少了一大半,路口坐着满脸风霜找不到活做的大汉,裹着黑色旧棉袄在抽烟。
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冲进他怀里,大汉将儿子揽住,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满是褶皱的脸露出了笑容,走进了巷子口··陆观牵住了宋虔之的手,将他裹在自己的袍子里。
整个街头从天到地笼罩着一层灰蒙,行人纷纷断魂,无暇顾及旁人··晚上周先来宋虔之的房间,越过他看见陆观在里面铺床,宋虔之回头看了一眼陆观,说:“我出去一下。”
陆观头也没抬··宋虔之关上门,跟周先走到院子里,树上的水珠啪嗒滴到宋虔之的额上··“霸下剑……”周先刚起了个头,宋虔之摇了摇手阻止他。
“你知道在哪儿就行·”·“不用告诉你”·“先不用·”宋虔之道,“回头我们一块儿去取。”
周先脸上的伤口很深,上了药膏,十足十破相了,依稀能够分辨出原是极英俊的男子··周先意识到宋虔之在仔细打量他的脸,似乎有些迟疑,终于说:“我的脸是被一名女子所伤,她武功很高,不是大楚人。”
不远处的石凳被下午的雨水浸得反光,宋虔之打消了过去坐坐的念头··“她是哪儿的”·“我也不清楚,但她有一绝活,能以声音魅人。
大人……”·宋虔之神色突然变了,周先的声音静了··过了一会,宋虔之开口道:“能以声音魅人,怎么个魅人法”·周先仿佛有些惭愧,道:“那时在外执行任务,为了打听消息,我混到一间花楼里,收到的消息是要与一名歌女接触,从她身上打听她的一名恩客的消息,谁知她一唱歌,那种感受……”周先不知道如何形容,“一刹那里心中便会涌出不少回忆,让人无法集中精神,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接近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是不是生得很美”宋虔之问··周先低下头:“她见我时几乎都是蒙面,我不大能想起她的模样·只记得她的声音,相当好听,是……从未听过的好听。”
跟陆观挤在一个被窝里,宋虔之翻过身去把他抱住,陆观的胸膛一片火热·侯府已经搬空,被子本应十分潮- shi -,现在闻上去却香香的,该是瞻星下午把被子烘过了。
带个女人上路是不一样·宋虔之暗暗地想··“你说那个女人……”宋虔之都快睡着了,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就周先说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女人,该不会是妙女吧”·“怎么不会。”
陆观没有睁开眼,把宋虔之抱过来,嘴唇碰着他的头发··“回夯州以后,我们第一次求见皇上,他当时正在饮酒作乐,你听到那歌声的时候有什么感受”·黑暗里,陆观的眼眸亮起来。
“我记得,当时你还掐了我一下·”·“歌声停下时,所有人都显得茫然疑惑,苻明韶一脸的戾气·而且他追逐秦明雪时的举动,十分反常,他从来就是个有点内向,并不热衷后宫的男人,即使避退夯州,也不可能- xing -情大变。”
宋虔之分析道··“你不了解他·”陆观道,“他比你们想象中都会藏·”·“怎么说”·“我为他暗中搜罗过当时支持大皇子的不少大臣罪证,第一次扳倒的是当时的刑部尚书邱明风。”
“我知道,他是个巨贪,他的侄儿还将两名女子活活凌|辱致死,他自己是刑部尚书,却大兴冤狱,用刑严苛,此人被朝廷抄家处死后,不少人叫好,不能算办了一件坏事。”
“太子死后,依附于苻明韶的人起初很少,直到我通过都察院告倒了不少人之后,拥护他的人才越来越多·而他的态度始终是反对参与皇位之争,事实上我们私底下的行动,他都知道,却从不阻止。”
等于说苻明韶身边的人,尤其是以陆观为首的身边人,幕僚也好,后来依附于六皇子的势力也罢,为他杀人,为他谋夺权利,苻明韶一直以默许的方式,看着他们为他做尽一切,却从未正式表态。
宋虔之抱住陆观,想到有一天周先对他说,苻明韶要的只是他的忠心·他突然有点心疼陆观,抱住他的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妙女很可能,就是给周先脸上留下疤痕的女子,如果是她,假设这次抓周先的人,也是她。”
宋虔之想了想,改了口,“也许她根本没有出面,或者是她手下的人·周先说拷问他的是男人·”·“她潜伏在皇帝身边,是夯州州府献给皇帝的人。”
陆观道··“所以我们应该查夯州州府”宋虔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却又讲不出道理,只得先不想了··第二天周先主动提出可以骑马,瞻星说自己马术不太会,让周先带她。
马夫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人,也跟着一起骑马往孟州赶路··全天下再也没有比自己当得更没有排场的钦差了,鸣锣开道的人都没有·夜里宿在驿馆,白天赶路,一路宋虔之都在想会不会碰上苻明懋,但一直到了容州府城里,苻明懋还没有现身。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容州城里一直不知道钦差已经走了,沈玉书瞒得滴水不漏,宋虔之等人在容州府衙里住了一晚,宋虔之和沈玉书说了说夯州的情况··沈玉书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每天风吹日晒在城中奔走。
“能买到的粮食,都已经被官府出钱尽数收购,小侯爷,春耕……”·宋虔之拈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向沈玉书保证:“春耕之后一定有粮,种子也会在那之前运到容州,保证赶得上播种。”
一杯酒下肚,沈玉书看上去仍是心事重重··“户部尚书杨文就在京城,离开京城时,我已经将信托兵部尚书秦禹宁转给他·上次在宫里,他自己打包票即使是从商人手里买,也会把粮凑齐。
况且,白古游大将军在前方作战,黑狄人翻不出天去,等把黑狄人打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沈玉书这才面色稍霁,敬了宋虔之一杯:“托大人贵言。”
去追闫立成的高念德仍然没有音讯,吃完饭,宋虔之将看守牢房的几个小卒叫过来问了一问,闫立成脱逃的具体情形··果然和他的猜测一样。
当时死了一名狱卒,闫立成向来是不用人看守的,宋虔之早就下过死令,是要把这个人带回京城问话的··除了高念德来提审过,而提审当天,死了一名狱卒,容州府里发现犯人脱逃时,只见到牢中一个狱卒躺在血泊里。
“麒麟卫回报说高念德去追闫立成了,但他赶到的时候,高念德和闫立成都已经不在牢中·”陆观说··宋虔之点头:“如果不是和高念德商量好的,便是揣测。
麒麟卫……”宋虔之的目光向上飘去,麒麟卫选拔极为严格,近乎九死一生,要在麒麟冢经过培训,能够活着出来的人本就不多·这种选拔虽然残忍,但因为受训的都是孤儿,与其流落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籍籍无名地死在道边,能够进宫做皇帝的亲卫,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受了皇家天大的恩惠。
周先不无神往地说:“当年袁大将军,何等威名,也是麒麟卫出身·”·“也只出了这一个·”宋虔之道,“从那之后,麒麟卫就只是皇帝的亲卫,皇室封死了麒麟卫上升的通道。”
“却不知道是何缘故”周先身为麒麟卫,对那位传奇的将军甚是好奇,更不清楚为什么后来麒麟卫只选择孤儿,数十年前又定下规矩,连成家都不行。
“你们只知道,麒麟卫出了个袁大将军,却不知道麒麟卫还出过一位宰辅,此人姓薛,文治武功无一不通,他的身手在江湖上都能排到首位·正是这位薛姓的宰辅定下规矩,麒麟卫只收孤儿,且只能作为皇帝的亲卫存在,绝不改任。”
陆观徐徐道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宋虔之奇道,这些秘密在麟台都没有记载··陆观:“听说书听的。”
宋虔之:“……”·“天桥艺人有时候说的也还挺真的·”周先打圆场道··到孟州的当天,孙俊业亲自来迎,当天晚上在孟州城里最豪华的酒楼设宴为宋虔之接风洗尘。
席间坐着一名少年将军,英气逼人,且生得十分高大,一身玄黑重甲的装束,上楼时震得楼板瑟瑟发抖··孙俊业停了话声,转而朝向楼梯口··宋虔之则先就看见了那人。
“这是李奇·李贤侄,这是周太后的外甥,四州按察使宋虔之,宋大人·多亏他搬来镇北军,否则孟州危矣·你来晚了,这三杯先罚酒,你再敬宋大人三杯。”
孙俊业笑呵呵地朝李奇招手··李奇入席,在陆观身边坐下来··陆观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妙女(捌)··不等宋虔之说话,李奇先就自罚三杯,打着哈哈说:“不忙,宋大人,我有个副将,据说是大人的熟人,他巡营去了,待会就来。”
宋虔之你来我往地跟李奇聊了几句··李奇年纪很轻,是个自来熟,把战场上如何杀敌,黑狄人如何悍勇又怎样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事儿绘声绘色地一说,气氛瞬时热烈了起来。
“白大将军果然厉害·”一路宋虔之都没有得到消息是白古游亲自率军,到现在他才知道,白古游先派出一员大将出奇兵南下,两日后将北关诸事安排妥当,才带着五百精兵赶到孟州,一路急行军,与大军汇合后,连夜以火攻破了黑狄人的围困。
“是啊,我与白大将军里应外合,才将黑狄人击溃·白大将军率领大军连战连胜,一路将黑狄军队逐出孟州·”李奇说得眼眶发红,遗憾道:“可惜不能投到白大将军的麾下,这一仗让我觉得,只有当过白大将军的下属,才不算白投一回军。”
“看来我是一定要见见白大将军了·”宋虔之笑道··屏风后的琵琶声渐弱渐软,甜腻柔软的女音唱起了孟州花曲··孟州本地方言与官话不同,如今孟州城里多是说官话,虽带些许口音,却能听懂。
地地道道的孟州方言宋虔之还是头一回听,美人屏风后飘出旖旎多情的软语,让人不禁幻想那是怎样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在款款弹唱··酒到酣时,楼下上来了个人。
李奇拍手笑道:“我那副将来了·”·陆观:“听脚步声李将军就能分辨出是你那位副将”·李奇摆了摆手:“你们仔细听,唱歌的给我先停一停。”
宋虔之凝神听了片刻,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轻一重,极有规律和节奏··“他瘸了一条腿”宋虔之问··李奇赞赏地点头,叹了口气:“有一日黑狄人夜袭,往城中投火包,烧毁不少平房,此人为了救出一名被困家中的老妪,活生生被砸下来的房梁击碎右脚胫骨,尚未痊愈,白将军带来的军医医术高明,说是养得半年或许能够痊愈。
不过,即便瘸了一条腿,他也是我手下最勇猛的战士·”·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伸长脖子向楼梯口看··“是他·”陆观离楼梯近,已经看出来是个熟人。
宋虔之差点站起来,按捺住了,朝李奇问:“这是何人”·那走上来的彪形大汉是龙金山,看见宋虔之,他先一愣,继而上来抱拳行礼。
正好,龙金山也装不认识他,宋虔之就装得更加坦率了··龙金山没有更名改姓,是从最普通一级的士兵做起,短短一役,已经升成李奇的副将··吃完饭,宋虔之一肚子疑问,到马车上却还得憋着。
他们坐孙俊业的马车,到孙俊业的州府衙门住,孙俊业上了车就呼呼大睡,席间数他喝得最多··刚刚回房,宋虔之就彻底憋不住了··“龙金山怎么到孟州投军来了”·陆观拿了衣袍,推着宋虔之出门,两个人路上三天没洗澡,都快臭了。
宋虔之再忍··孟州府衙内也有一处大澡堂子,比安定侯府里的还要大,宋虔之登时忘了还要问龙金山的事了,懒洋洋趴在池边上由得陆观在背上搓来揉去··宋虔之半闭着眼,脖子与肩背一片通红,陆观擦完他的背,便从身后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身上。
宋虔之舒服地嗳出一口气,继而微微睁开了眼,眉头一蹙,反手抱住陆观的脖子,忍耐地背靠着他发出低声的喘息··陆观低下头来吻他的面颊和嘴角,动作十分温柔。
·本来宋虔之还在想白古游,这下什么也想不了了,张嘴回应陆观的吻··汗水融入池水,皮肤被热水浸泡得柔软滑腻,皮肤的磨蹭带来难以言喻的亲昵感。
连日来奔波的疲惫与紧绷都松懈了下来··事毕,宋虔之懒洋洋地靠在陆观胸膛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耳边陆观在说话··“起来吗”·宋虔之:“再泡会儿。”
他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透出的餍足,像一只饱食后的猫··陆观的手在宋虔之胸腹上抚摸,又像是在给他擦澡··闭上眼,仿佛能听见窗外屋檐下的铜铃轻响。
宋虔之的思绪飘出很远,母亲、外祖、姨母,周家人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顽强生命力,离开春越来越近了·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母亲的病就该有所好转··那时候黑狄人也应当已经被驱逐出去。
朝堂稳定以后,楼江月的案子必然得给上面一个交代,苻明韶会再度想要扳倒李晔元,将周家人彻底驱逐出权力的中心··宋虔之拧起眉头,胸中一口闷气,挥之不去。
继而宋虔之又想起了秦禹宁,外祖去世以后,秦禹宁这个大弟子当仁不让成为周派代表··少时周婉心带宋虔之回周太傅府上住,秦禹宁常去跟周太傅请教学问,宋虔之去找周婉心时,总会见到秦禹宁与周婉心在廊庑下说话。
即便周婉心已嫁做人妇多年,秦禹宁仍称呼她一声“二小姐”··宋虔之懒懒地睁开眼睛,心想:秦叔为什么会叫自己杀了苻明懋呢·李晔元又为什么会与外祖常年保持通信·至少在三年前,苻明韶还是相当依赖李晔元的,这种依赖建立起来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李晔元与外祖没有关系。
或者,外祖骗过了年少的皇帝··所有没有根基的天子,在年纪小时都要寻找依靠,周太后便是苻明韶的依靠,同样,周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是苻明韶所要借用的。
周太后不会不知道等到苻明韶羽翼丰满之后,会试图摆脱周家的控制,于是太傅去世以后,周太后开始拉拢李晔元·这样李晔元自然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可是拔除了这根钉子,谁是会取代李晔元的人·宋虔之突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陆观腰腹贴着宋虔之的臀,他一动,同时,陆观也睁开了双眼··宋虔之小声地靠在陆观肩前问:“如果皇上扳倒了李相,谁会接李相的位子”·“兵部尚书秦禹宁是皇帝用来制衡李相的,李相一倒,下一个目标就是秦尚书。”
陆观仔细想了想,把各部大员的名单在心中过了一遍,“可能是杨文·”他话声顿住··“你想到什么”宋虔之从这个停顿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陆观有些犹豫,说:“要不然就在罪臣之中·”·“罪臣”这倒是宋虔之没有想到的··“那些在夺嫡之争中没有被赶尽杀绝的贵族和大臣,要是皇帝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是皇恩浩荡。
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将为天子肝脑涂地·”·“罪臣之后……”宋虔之沉吟道,“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要与李相分庭抗礼,不会是寒门。
被流放抄家的士族,先帝时候被论罪的贵族·”他抿了抿唇,手肘碰了碰陆观,“起吧,泡得脚都软了·”·陆观嘴角现出一抹笑,脸颊发红,他一站起身,水珠便顺着满身漂亮的古铜色皮肤滑落。
宋虔之脸有些发红··“上来·”陆观自己赤条条站着,示意宋虔之过来,用干布给他擦身,就在宋虔之的注视下,那处一点点抬头,陆观面上却不为所动,脖子通红,把宋虔之皮肤擦干,给他穿上干净的单衣,再裹上袍子,才去穿自己的衣服。
泡澡太舒服,到了榻上宋虔之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只想睡觉··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上路的时候还没醒,陆观把他抱上马,骑在他的身后,宋虔之一直在马背上打瞌睡,但睡得很不舒服,清醒过来时,马已经驰在赶赴风平峡的官道上。
快马赶了一整日的路,接近六百里,途径洪平县,宋虔之还下马去看了看·洪平县被烧得干干净净,旷野上伫立着城池废墟,人、牛、羊的尸骨曝在烈日之下,天气很冷,虽无异味,却在漫天风尘黄沙里显得格外荒凉。
傍晚他们宿在距风平峡最近的一所驿馆,驿馆里的小吏跑了一大半,驿丞尚在·屋舍破破烂烂,勉强也能住,没有马可以更换,安顿好以后,陆观下去喂马,宋虔之检查了一遍行李,把圣旨官印都收好,坐到桌子后面去写一本手札,出京之后,他将每日所见都简略记下来。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写完之后宋虔之下去找热水,看见马厩那边站着个人·正是陆观·宋虔之向马厩走出两步,看见陆观的旁边还有一个人影··“宋大人。”
周先叫了出声··宋虔之本想偷听一会,只得讪讪走了过去··“怎么起来了不多休息休息·”宋虔之拍了拍周先的肩。
“都是皮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多起来活动活动·前些日子躺得太多,手脚都僵了·明天一早我还打算起来打打拳·”周先笑道··“麒麟卫就是不一样啊。”
宋虔之笑了笑··几匹马都在专心吃草料,整个马厩中只有马鼻子喷气的声音,马咀嚼时嘴唇如同波浪一样翻开,宋虔之盯着看了会,猛然回神··“明天就该到了,我还有些紧张。”
宋虔之看周先,“白大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凶吗”·“不见得,很有威严·宋大人身负圣旨,乃是钦差,白将军自会以礼相待。”
“生成什么模样大络腮胡子”宋虔之轻声道··周先笑了起来:“明日就见到了,我最是口拙,不好形容。
困了,我去睡觉·二位大人早些休息·”·这就各自辞过,宋虔之无聊地看了会马吃草料,陆观过来牵他的手,也回去睡觉··半夜里宋虔之和陆观同时被一阵响动惊醒,陆观一手紧紧揽着宋虔之的肩。
两人凝神屏息听外面动静··宋虔之眉头皱了起来:“动了刀兵,西面·”·四目对上,陆观沉声道:“周先·你别动,我去·”·前脚陆观提剑冲出去,后脚宋虔之也起来穿好衣服提起剑往外冲。
院子里周先已经与人缠斗在一起,森冷刀光激烈迸溅,陆观一阵旋风似的卷入战阵,偷袭的黑衣人顿时落了下风,左手臂受了伤,行动不便地拖垂着··宋虔之正要冲过去,黑衣人抓住瞻星甩过去的长鞭。
“啊……”瞻星一声惊呼,被黑衣人就手以长鞭将收不住力的瞻星拖了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放我走·”黑衣人压着嗓音说。
“你放了她·”周先道··“少爷别管我”瞻星话音未落,整个头颅被迫上抬,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从南面离开,到了安全之处,自会放了她。
要是有人追来,我立刻就杀了她·”黑衣人手劲极大,掐得瞻星雪白的颈项中一片通红,仿佛即将被折断长颈的天鹅··等到破晓之前,宋虔之三人按照黑衣人的条件,离开驿馆往南去找瞻星。
宋虔之本想让周先就在驿馆休息,陆观却不同意··“是冲着霸下剑来的,周先必须和我们待在一起·”·于是三人一起行动,带好行李,在驿馆南面不到二十里外的湖边找到了被打晕的瞻星。
宋虔之扶起她来,探了探鼻息,扶瞻星起来,看到她的后脖子有一道红痕··“只是打晕了,没事·”·周先骑马带瞻星,陆观与宋虔之各骑一匹马,立刻出发往白古游的大营赶去。
不到正午,辕门已近在眼前··袅袅白烟盘桓在军营上方,正是生火造饭的时候,一眼望去,看不见营地的尽处,此地三面环山,一面夹着峡谷窄道穿山而过··小兵查验过宋虔之的官印,入内通报。
没有让宋虔之等太久,立刻有四品武官装扮的将军步出,手里是宋虔之的随身官印·按察使的印还没来得及刻,宋虔之让人带进去的是少监的随身官印··来人抱拳道:“钦差大人。”
宋虔之接回官印收好,向那武官介绍陆观、周先,正要进去时,武官伸手拦了一下··“大人,女子不可入内·”·宋虔之正要发作,瞻星主动道:“我不进去,少爷先去办事。”
瞻星朝宋虔之使了个眼色··宋虔之默了片刻,向武官问:“最近的市镇在何处”·“请姑娘往西南行十里,便有一座小镇,可以暂时落脚。”
瞻星取出一个小包袱,给了周先··“多谢姑娘一路照顾·”周先道··瞻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上马就走,绝尘而去。
宋虔之虽很不放心,但现在谁也走不开,没有周先就说不清以先帝指挥剑求援的事情,何况,昨夜有人偷袭,周先是肯定不能单独行动的·瞻星武功虽弱点,向来机灵,敌人也容易轻视女子,说不定真能探听出什么消息来。
“大人请,大将军下去巡营,稍后便到中军帐接旨·”武官做了个手势,带着三人入营地内··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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