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潘综合症 by 干锅茶树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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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潘综合症 by 干锅茶树菇(4)
·萧家是武学名家,为了保证任务的万无一失,青蛇堂派出的都是顶尖杀手·行动原本十分顺利,而且出手突然,过惯了安逸日子的萧家人大多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他们杀死在睡梦中。
意外就发生在进行碎尸的时候,当萧家家主萧恒被开膛破肚,撕开胃袋时,他的身体里突然喷出一股浓厚的墨绿烟雾,那烟雾带有剧烈毒- xing -,迅速通过空气散布开来,几乎所有青蛇堂的杀手在嗅入毒气的瞬间当场倒地,扼着喉咙痛苦地暴毙而亡。
尹峈峒姐弟则是那场意外的唯二幸存者·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尹峈峒对那毒气并无任何反应,而尹洛遥虽距离较远,吸入不多,仍是身中剧毒,危在旦夕·无奈之下,尹峈峒只得在堂主推荐之下,将她送来与青蛇堂有合作关系的药王谷进行治疗,这一治疗,便是三年多的时光悠悠流走。
为了不打扰病房里的尹洛遥,两人转移了谈话的地方,舒风卿为尹峈峒打开自己的办公室,泡上一壶茶·尹峈峒捧着热茶坐在沙发上,舒风卿则舒服地蜷在自己的办公椅里,他左手边伫立着一句人体的骨骼模型,做工逼真,骨齿森然,右手边却摆放着一尊佛像,信仰与科学,永生与死亡,将这个人完美又矛盾地包裹了起来。
“三年半,当初你接受我的建议,入学太薇山庄寻找目标,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舒风卿捧着杯子,小口吹散了升腾的热气,“不愧是青蛇堂精锐,忍耐能力也是一等一的。
姐姐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居然也能耐住- xing -子潜伏三年·”·“他被太薇庄主藏得太隐秘,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锁定目标的·为了引人出来,再接近他,并不是件能一蹴而就的事。”
尹峈峒眸光沉静·他完全抹去了明镜面前那样活泼而明媚的形象,就像是有- yin -影时刻笼罩在他的脸上,“而且在没确定对方的血有功效的时候,也不能贸然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我知道你能忍耐·听青蛇堂主说过,为了确保任务绝对能完成,你曾经在温度高达四十度以上的工厂里,为狙击目标不眠不休地蹲守了三天·只要是被你瞄准的对象,没有一个人能从你的手心里逃脱。”
舒风卿缓缓饮下一口茶,“但我想说的是,有时候守候不见得是最稳妥的方法·在你等待的过程中,事态有可能会发生难以逆转的变化·”·“你想说什么”·“你的姐姐,身体机能正在大幅减退,我虽然极力在抑制,但也控制不了毒素的扩散。”
舒风卿放下茶杯,转椅扭转过来,他不偏不倚地直视着尹峈峒,“目标的血清起了作用,让毒- xing -得到一定程度的遏制,但是没有他用心头血养着的那只蛊虫,始终还是治标不治本。”
他比了个手势,“我当初跟你说过的,这是种出自苗疆的蛊毒,它虽然可以抑制,但必须用同样来源的蛊虫才能控制蛊毒流向,把它彻底排出体内……你花费的时间太长了,如果再得不到蛊虫,很难保你姐姐会出什么意外。”
·尹峈峒捧住杯子的手紧了紧:“你就直说了吧·她还剩下多长时间”·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半年。”
舒风卿说,“再加上需要制作药方的时间,我顶多能帮她再支撑半年时间·”·尹峈峒- yin -沉着脸不说话··“看你的表情,难道你还想磨蹭”舒风卿站起了身,在尹峈峒身边缓慢地踱着步子。
他的面色一贯淡然,眼神却锐利似刀,仿佛能将人深深藏在心底,不愿为外人所道的心思尽数剜出,“也是难怪,为了靠近被保护起来的人,也是要做出不少牺牲的吧……”他停住了脚步,脸上似笑非笑,“还是说,戏演得多了,连自己都情不自禁地栽了进去怕他知道你接近他是带有私心的”·尹峈峒放下了茶杯。
里面的茶水并没有被喝掉多少,杯子磕在桌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舒谷主想太多了,这不是青蛇堂的任务,而是为了我自己,所以我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尹峈峒长身而起,语气冷漠,“不需要半个月,我会把蛊虫交到你手上·”·“是吗我很期待·”·舒风卿安然落座,目送着尹峈峒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然而青年刚把手搭上门把时,突然又止住了步伐··“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不妨直说·”·“明镜是太薇山庄的关门弟子,从小被太薇庄主密切保护着,他的档案也不可能与普通学生的放在一起。”
尹峈峒抓紧了冰凉的门把手,“就连我找他也花费了不少时间,最后还要借助帮忙才能顺利与他相识·你又是从什么地方知晓他的事情,还知道他心窝里藏了一只蛊虫”·“哦,这个。
不要小看了药王谷情报网,我们与不少武学高校有签订合同,每年会对学生们进行详细的身体检查·”舒风卿清了清杯子,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所以不光是□□,对方身体相关的所有数据,我们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相当于你拥有一个庞大的人体数据库”·“也可以这么说·”·“然后在有需要的时候,将这些数据当商品一样卖出去吗”尹峈峒脸上出现了冷冷的笑意,“名扬天下的药王谷,居然也会做这样违背医德的事情呢。”
“这话你就说得不对了·”舒风卿抚摸着陶瓷茶杯上的纹路,饱含耐心地,像是在爱抚自己的孩子,“我们是医生,不会拒绝所有来自患者的需求,这也只是尽医者职责而已……你是我的大客户,出了大笔医药费,而我在尽可能为你提供医治的方法,仅此而已。”
“尽医者职责而已吗……”尹峈峒将这句话细细在嘴里嚼了一遍·许多疑问与不解被困在胸中,最终只化作一句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低语,“掌握了技术的人同时还会做生意,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他开门走了出去,头也不回·舒风卿看着办公室的门被冷冷阖上,脸上尽是兴味盎然的神色···☆、除夕晚宴··太薇山庄,除夕夜··春节期间,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假回家,但仍是有一些准备考试实习,或是无家可归的学生留校过节。
为了让这些留校的学生也能过上热闹的节日,每年太薇山庄都会特地划出一笔资金,在第一餐厅举办一场奢华的除夕晚宴··晚宴的准备活动从一周前就已经开始进行。
所有用餐的桌椅都被挪开,大理石地板拖得一尘不染,再铺上柔软干净的红毯,一路延伸到外面的石阶;顶上被擦得发亮的水晶吊灯也全部打开,整个大厅被映照得辉煌绚烂,通彻透亮。
中央部分被划分出供学生交际跳舞的舞池,再特地请来专业的西洋乐队伴奏;两旁是排列规整的西式餐桌,上面摆满了每年都叫财务部心疼得直摇头的山珍海味,香气诱人。
山庄的除夕夜是明镜每年最期待的时刻,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吃了一年份的土,总得有个荡清肠胃浊气的日子·尹峈峒到达第一餐厅的时候,明镜正举着刀叉对付面前的羊腿和德式烤肠,切下去满刀子明晃晃的油光,臂弯里还抱着一碟子五成熟的松阪牛,肉质鲜嫩,叫人垂涎欲滴。
学校晚宴大多是学生们用来交际的场所,就连家境相对贫寒的学生也换上了平时不舍得轻易穿的西装,随手抓件黑色毛衣的明镜混在一群正装中,简直不要太吸引眼球·发觉尹峈峒走到身边,明镜头也不抬,递过来一盘切好的牛排:“特地给你留的,快吃快吃”他抬抬下巴,对面是一群正在不停往盘子里夹肉的饿鬼,“你来得好晚,明虾都被抢光了。”
“我在外面吃过了·”尹峈峒摇摇头推开牛肉,从服务员手上接过一杯鸡尾酒··明镜翻个白眼:“你是傻的吗”·“这一期实习结束了,同事们盛情难却,我也没办法。”
尹峈峒小口抿着只带微量酒精的鸡尾酒,“我前几年除夕都有留下来参加过晚宴,好东西都吃过了,也无所谓·”·“是吗那我以前咋没见过你。”
明镜嘴里塞满了烤肠·他的眼神在尹峈峒身上溜一圈,好小子,啡色的双排扣大衣随意地搭在手臂上,上身是黑色马甲配暗红衬衫,再搭条修身黑裤,整个人俏生生的,活像是哪家见过大排面的精英小公子,“长得这么惹眼,应该有印象的才对。”
“嘴里塞满东西的时候就不要硬撩汉了,乖·”·尹峈峒摇晃着杯里色彩缤纷的饮料,目光投往舞池里旋转的男男女女,飞舞的白色裙摆编织成一场曼妙的美梦。
中国过年的节日,本来应该有烟花爆竹的轰鸣,伴随着小品相声节目的嬉笑怒骂·早些年太薇山庄的晚会也是那样喜庆的氛围,但近年来人们的喜好和观念发生了转变,负责排演节目的社团想不出逗人发笑的段子,受过现代文化教育的学生也不愿意在鞭炮和嬉笑声中,举着大盘饺子边蘸醋边交友和畅谈未来,才慢慢转变为如今西洋式的晚宴。
年轻的学生们在迷离的灯光里旋转跳舞,感受着对方温热的手心,空气中涌动着优雅与暧昧的气息,就连课堂上对武最凶猛的,吼一声地板能晃三晃的男生们,都能被同化成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明镜吃得有点噎着,双手正在浑身上下到处摸索,一只手帕很贴心地伸到面前,为他擦净了粘在嘴边的酱料·乐队演奏的乐曲活泼而明快,尹峈峒听了一会,向明镜伸出手来。
·“吃饱没去跳舞吧·”·“Excuse me”明镜接过手帕擦着嘴,怀疑自己听错了,“今天我是打算抓你来蹭吃蹭喝的,跳舞完全不在日程安排里好么”·“那现在就把它写进日程安排里。”
尹峈峒竖起自己的小指头,“麻烦有点我们已经是这个关系了的自觉·舞池可是培养感情的好地方,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增加皮肤接触面积·”·“我们感情还不够好吗,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明镜自觉失言,连连摆手,“不我的意思是说,就咱这舞技纯粹是用来破坏感情的,要知道我的舞蹈公共课都是挂着过去的。”
“这是武林门派,不是贵族学校·”·尹峈峒指了指舞池·里面那些温顺得像绵羊一样的壮汉在频频地践踏女伴们的脚,粗汉毕竟是粗汉,被抱上高雅之堂也没办法让自己变成纯血贵宾犬。
可明镜知道自己的情况比这严重得多,他也不是没被拖下过场子的人,对象就是向他告白的师姐,也不知是天生手脚不协调还是心理作用,那一晚的气氛硬是被明镜磕磕绊绊的舞技给毁完了,女方的脚被怒踩几十下。
饶是脾气相当好的师姐,到最后笑容也有点维持不下去了,两人不欢而散·第二天明镜就听说对方被人扶去了校医室,据说脚肿成了馒头,连下床走路都困难··“总之我不要。
我们的优等生想要跳舞的话找别人就好了,很多漂亮师妹都虎视眈眈着呢·”最后明镜总结,为了表明自己拒绝的态度,他捞了一盘烤鸡腿紧紧抱在怀里,九头牛都拖不走的架势。
尹峈峒挑眉:“你确定要让你男朋友跟其他女生跳舞”·“快去快去,不来混吃的就别打扰我飞升·”·尹峈峒无所谓地耸耸肩,还当真往人群中走去了。
这优等生长得俊俏,桃花眼狐媚狐媚的,本就讨人喜欢,刚入场就有不少小师妹在偷偷看他,只见尹峈峒走向一位穿着白色礼群,长了张可爱苹果脸的师妹,微微弯下腰探出手,嘴里也不知说了句什么,那师妹飞快地就红了脸,羞怯地握住他的手,双双下了舞池。
可恶,魅力还真大,谁见了都跟着跑·明镜目睹了那场面,心里嗤笑着咬下一大口鸡腿肉,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也是望眼欲穿在等着尹峈峒短信的其中一个··阶梯上的乐队稍作停顿,接上了下一首曲子,单双簧管的奏音相应交错,拉开了柔缓抒情的序章。
明镜在某个博客主的空间里听过的,著名的圆舞曲《维也纳森林的故事》,舞池中的学生们宛若身处清晨的森林中,伴随着群鸟啾唧翩翩起舞··尹峈峒在人群中尤为显眼,相比起旁边那些笨手笨脚的师兄弟们,他显得那样从容,姿态优雅,动作标准,他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指挥家,刚开始还略显底气不足的舞伴被他迅速摆正了姿态,跟上乐曲的节奏,她的高跟鞋带着那双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旋转,群裾漫漫散开,就像一朵盛开在清晨,蕊心上还承载着晨露的鲜花。
他们衔接合拍,男生俊朗非凡,女生娇媚可爱,他们拉着手对视,目光里仿佛饱含着不可言说的深情·他们全然不像刚才草草邀约组合起来的搭档,一牵一引宛若呼吸般自然,吸引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明镜在餐桌边上,他想尽力把注意力投在面前的美食上,却又忍不住往舞池那边瞟,看着看着心里便开始不是滋味,连盘子里昂贵的德国烤肠都变得难吃了起来,头顶迷离的灯光刺得他眼睛不住发晕。
人是被自己往外推的,十分钟前才说好的不在意,明镜知道的·可他现在又不喜欢这样了,因为这让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个··早几年明镜也是在放榜时会去看自己成绩的人,当时他还是不服输的人设,却每每被榜上垫底的分数打脸,离倒数第二名足有一百多分距离,就像无法逾越的鸿沟一样。
师兄弟们看完成绩嘻嘻哈哈地从身边走过,他们自然不用担心自己的排名,反正再差也总有那个万年垫底的弱鸡顶着呢……或许还会有些坏心眼的上来推搡他说,恭喜你呀兄弟,一个人就能把同级关门弟子的平均分拉低十个点呢。
其实明镜从来没有跟谁说过,每当山庄节日或是寒暑假放假的时候,他总会喜欢跑到太薇山脚那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回回的学生·许多体力充足的学生喜欢用轻功下山到车站去搭车,但仍是有不少学生家长亲自驾车到山脚来接,揉搓着自己一个学期没见的宝贝,然后帮忙着将他们的行李大包小包地往车子上搬。
那场景有趣得很,明镜常常边咬着面包边看,在长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等到夜幕深了才伸伸懒腰,晃晃悠悠地一个人回宿舍去了··他在期待什么呢,一直都在等着什么呢难道会有体质不再受限成绩突然飙升,轻功厉害到一个筋斗云踩出十万八千里的那天还是指望有谁会在校门口殷切地等着接他回家听起来太可怜了,像他这样的家伙,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太在意吧。
一曲《维也纳的森林》跳完了,乐队很快又切换了一首探戈·怀里的女孩在沉浸在方才旖旎的氛围里,尹峈峒微微一笑,正想带着她继续下一首舞曲,手臂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他扭过头去,发现是明镜·不知道为什么,表情看上去有点生气,又带了些黯然落寞··“不要跳了·”明镜说,强硬地将两人的手拉开,还顺势瞥了眼一脸从美梦中惊醒的表情的师妹,“这是我男票,别拉这么紧。”
“讲讲道理·”尹峈峒失笑,“是你叫我找别人跳的·”·“现在我不乐意了·”·明镜说着就把人往舞池外拖,尹峈峒被他弄得没法,只得回头向被抛下的妹子飞了个抱歉的wink。
明镜把人拽出舞池,却没有回到餐桌上,而是把尹峈峒径直带出了第一餐厅,尹峈峒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你打算往哪去”·“跟我来就知道了。”
明镜看了眼手表,“再带你去个好地方·”··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火树银花··明镜七拐八绕,带着尹峈峒远离教学区,最后上了通往后山的路。
因为学生放假,已没有人到后山去练功,由是所有路灯都被关闭了,山路黑黝黝一片,竹叶在寒风中摇摆,影影绰绰,仿佛有鬼魅隐藏其中··尹峈峒回头看了眼用餐区和宿舍区遥远的灯光,疑惑地问:“你带我上后山做什么不会准备趁月黑风高把我拐卖了吧”·“笑话,要拐卖你我随时能下手,何必费体力专门骗你上后山安心跟我来吧。”
明镜拽住尹峈峒的手,正怕他磕绊着,“不是那边,往这里走·”·分岔路出现在面前,明镜直接把人往非通往练武场的那条路上引了,尹峈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明镜在密林里乱转。
明镜即便摸着黑也对路熟得很,时不时用手机的电筒确认路,他要走的方向离那女人的墓碑较远,往更深处的林子里钻,因为道路完全没有经过开发,坎坷难行,而且非天寒时虫蚁较多,几乎没有学生和校工愿意往这处走。
两人大约在漆黑的密林里摸索一个多小时,才艰难地从里面钻出来··眼前景色豁然开朗·出现在被隐藏在后山密林深处的是一处巨大山壁,有流水自山壁上倾斜而落,形成瀑布,拍打在山壁两旁的礁石上,如同溅碎的星钻;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一座吊桥飞架于山壁两端,寒气涌起,似被仙雾缭绕。
彼时乌云尽散,孤月高悬,群星璀璨,遍布苍穹,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夜空··这是在科技时代中长大的一辈难以得见的景象,尹峈峒看得眼睛有点发直:“这是……”·“怎么样后山转多了,很偶然才发现的。”
明镜走到他身边,显然有些得意,“听师父说这桥已经有上千年历史了,也没有再被翻修过,以前新入门的太薇弟子都在这里练功·冬天的时候到潭水里泡着修炼内功,然后就赤手空拳攀爬上山壁……你注意到吊桥的样子了吗”他指了指静静跨在山崖两端的吊桥,尹峈峒定睛望去,才发现固定吊桥的绳索目测还没有小指那么粗,完全承载不住一个人的体重,“每个人都要施展轻功在吊桥上走过一趟,走过了才能算真正入门。
遇上功夫差的把绳索踩断,人就会直接往下掉·”·“掉下去会怎么样”·“天知道·吊桥离底下的深潭足有百米高,好运点的能被水托起来,不好运的像炮弹一样栽下去,估计人直接就没了吧。”
“可怕,还是现在的高考制度人- xing -化一些·”·尹峈峒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充满了跃跃欲试,明镜只得赶紧拉住他:“你别闹·那桥几百年没用过,绳索估计就是个摆设,就算你轻功好得要上天,上去肯定一踩就断。”
“诶……那你带我过来是想做什么看风景顺便吃豆腐”尹峈峒坏笑,把手臂搭上明镜的肩膀,嘴唇嘟成了章鱼状,“反正景色正好,趁热来一发”·“这主意不错,但是我怕冷,没勇气脱衣服。”
“怕- she -出来的瞬间就被冻住了”·“不要顶着漂亮的优等生脸说荤话·”明镜把尹峈峒的手从肩膀上抓下来,顺势拢在手心,还不忘抬眼看了看手表,“时间快到了,你就当陪陪我吧。”
他们找到一处安静的草坪,原地坐下了·月华如练,将两人静静地包围,夜风寒冷且干燥,打在脸上有种凛冽的意味,但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仿佛连心都依偎在一处,并没有人感觉到冷。
“其实我还蛮幼稚的·”明镜挨住尹峈峒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对他说着,“因为从小在山庄里长大,对这片地方有种莫名其妙的控制欲,每次看到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说自己对山庄多么了解,多么热爱,就会觉得不爽,心里想你算什么鸟,我是在这片山头上疯跑着长大的,要轮了解,你还远远不及我的一根手指头。”
“你是在寻找心理上的优越感·”尹峈峒一针见血··“呵呵,那是啊·我别的不行,好歹用地头蛇的身份来挽回点尊严嘛。”
明镜摸了摸后脑勺,“就连发现这个地方也是·因为想找一个谁都不知道,谁也不准轻易踏入,专属我一人的秘密基地,就开始用手机定位满山头地找,每个地点都画了详细的地图,花了两年时间才摸到这里来的。”
他放眼望去,明亮的黑眸里倒映着粼粼水光,“那是十六岁时候的事情了吧……之后我在郁闷的时候,想要躲着人的时候,就总喜欢往这里跑,我大喊大叫都不会有人听见,我可以尽情发泄情绪而不被他人知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里能听到我的心声一样·它们在与我共同呼吸·”·尹峈峒依偎在明镜身边,看着他形状美好的侧脸:“这不是你专属的秘密基地吗怎么就随便让我进来了呢”·“一时没忍住嘛。”
明镜淡淡地笑,“看到美好的景色和事物,身边却没有人分享,也是件很可怜的事情·”·尹峈峒微微动容·这时明镜却猛然站起身来:“哦时间要到了。”
失去倚靠的尹峈峒差点一头栽倒:“哈”·“十,九,八,七……”明镜已经开始了大声的倒数,尹峈峒从未在他脸上看过这样兴奋又飞扬的神色,“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明镜展开了双臂,同时有声音在天空炸响,绚烂的光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尹峈峒也猛然从地上跳起身,惊叹道:“烟花”·这是太薇山庄每一年的固定节目,晚宴进行到零点正是高潮时刻,就会有烟花在山顶绽放,奢侈地足足放满一百零八朵,整个山庄上下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
尹峈峒前些年都是远远瞄过几眼,却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过——烟花从山壁那边升腾而起,轰然炸开,化作千万颗火流星坠落下来·它们斑斓的光影摇曳着,以开阔的苍穹为底恣意地涂抹着色彩,整个山谷都回荡着那样热闹的声响,地面仿佛随之微微摇晃。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怎么样”·“厉害……”尹峈峒的眼睛都在发着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烟花。”
“那是当然·”明镜环抱着胸,有些许得意地说,“这里除了本身景色好,因为视野开阔,距离山顶较近,所以也是最佳的烟花观赏地·”·尹峈峒怔怔地看着,仿佛是看得出神了。
好一阵后才反应过来,双手合十,比起双眼,明镜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却见尹峈峒睁开眼来,猛扯一把明镜··“你也赶紧许新年愿望,烟花都快放完了·”·“这是哪个部落的传统我还没见过对烟花许愿的。”
“管它什么传统,许愿又不吃亏·”·“那也是·”·明镜点点头,转头看向那些绚烂的烟火,火光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投落斑驳光影。
他没有像尹峈峒那样合掌闭眼,而是口中喃喃,用了两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我希望啊……如果每年都能有人陪我来这里看烟花,那就再好不过了。”
“是不是傻愿望说出来就不好了·”尹峈峒说··明镜只是笑,没有再说话,山风撩动着他的鬓发·他们在风中站了好久,直到一百零八枚礼花放完,绚烂落尽,夜风吹散了缭绕的烟雾,天空再度恢复了沉静的黑。
像是盛大的演出最终迎来落幕,宾客尽散,余下了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着的落寞··“你刚刚许了啥愿望”明镜问··“干嘛,你很好奇”·“那必须的,连烟花都不放过,到底会是什么愿望。”
“那好吧,告诉你也无妨,因为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他的食指抵在唇边,半边脸被月光藏入黑暗中,叫人看得不真切,“我的愿望是……”·青年骤然凑上前来,明镜才看清楚他的表情……那是如同春意散去,顷刻间被寒冰封冻般冷漠的神色。
明镜还来不及反应,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尹峈峒变脸于刹那之间,那把名为穹涯的剑铮然出鞘,剑尖已顶入明镜的心口··尹峈峒出手迅如疾电,飞快地点中明镜周身几处大- xue -,一个狠狠肘击,明镜便仰天倒下。
相比起剧痛,明镜面上更多是不可思议·尹峈峒一个反手,穹涯剑□□脆利落地拔出,胸口血液喷- she -而出,黑色的液体飞溅到尹峈峒的脸上,被他毫不在意地抹去。
“你……”明镜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其实烟花并不重要,许愿也不过是寻求心理安慰罢了·”尹峈峒站在明镜面前。
他的后背遮挡了月光,浓黑的影子投落在明镜身上,“因为想要什么,自己直接出手会来得比较快·”·他俯下身,手指探入明镜不停往外涌血的伤口,指尖微微施力。
明镜只觉心口一凉,旋即一阵过电般的激痛从脊椎直涌上顶心,像是魂魄从身体里被生生抽离而出,叫他忍不住惨叫了出声——尹峈峒的动作精准无误,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迅速摸索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丝毫没有犹豫就将它抓了出来。
那只拇指头大小,如同蟑螂一样黝黑的虫子在他指间激烈扭动着,长长的触须上还勾连着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是明镜的心头血··尹峈峒将蛊虫放入玻璃瓶里,对着月光端详一阵,喃喃道,像是感慨:“这就是来自苗疆的蛊虫……三年多了,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这是……你的目的”·明镜仰躺在地上·他的心口上开了个洞,黑色血液不住地往外翻涌,身下的草接触到那些剧毒的液体,迅速腐朽下去。
他躺在那里,面色惨白若死:“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尹峈峒定定地看着他,脸上似有悲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收起蛊虫,蹲下身,抚摸了明镜的脸颊,上面全是津津汗水。
“我跟你说过的,”他轻声道,“记得我的姐姐吗”·“姐……姐”·“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姐姐。
其实她不是患了重病,我骗你的,她是中了一种无药可医的剧毒·有人跟我说,你心脏里有只能够控制那种毒的蛊虫,于是我就来了·”·明镜缓慢地眨了眨眼。
因为失去蛊虫,体内长久被压制的蛊毒逐渐开始了反噬,让他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要看不清尹峈峒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蛊毒似乎还影响到了脑子,让他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所以说……”他艰难地说,喉间有血沫翻涌的声音,“当我们拥抱的时候……你在、听我的心音,寻找着蛊虫的位置想着要怎么出刀……才能精准无误地把、把蛊虫挖出来”·他的眉头皱了皱眉,露出个似乎有点悲伤的表情:“你不要,太厉害……可以去领个小金人了。”
“你最好不要多说话,会加快你流血的速度·”尹峈峒站起身·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不知为什么,听了明镜的话,他竟有点不敢直视对方。
这有什么……尹峈峒在心里对自己说·虽然花费的时间长了点,但明镜也只是一个任务目标而已,除了是为自己行动以外,明镜跟以前的其他对象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是为什么,他的手颤抖得如此厉害,快要连剑都握不住了··“尹峈峒·”明镜却像是没听到方才的话,他唇边溢出了笑意,带了点讽刺的味道,“刚才我许的愿……你是真没听懂,还是……装作没听懂”·“少啰嗦!”·尹峈峒猛然回身,眼中闪现过一丝杀意。
然而这个时候,空旷的山谷响起一声呼啸,有人的叫喊声远远传来··“阿镜阿镜你在吗”·是庄梓寒的声音·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尹峈峒眼神一凛,听出了对方正在发动轻功,飞快地向这处寻来。
他虽是青蛇堂的精锐杀手之一,但在武林大会的奖金得主,最有可能接任太薇庄主之位的人面前仍是没有胜算·于是他拔腿想逃,不料才迈出一步,左手就被人死死抓住了。
明镜居然生生冲破了- xue -位,五指宛若钢爪,用力地扣住尹峈峒,仿佛生怕稍稍松开一根手指,对方就要化作青烟彻底消散了·他趴伏在地,头发凌乱不堪,鲜血正随着一下一下的心跳,自被撕裂的胸腔狂涌而出,场景触目惊心。
尹峈峒一下抽不回手,急得冷汗直冒,耳听着庄梓寒的脚步声愈发靠近,他咬咬牙,内功迸发,硬是震开了明镜的手,似乎还传来微微骨裂的声音··明镜被震得往后一仰,头磕在后面的岩石上,鲜血便顺着发间蜿蜒而下。
尹峈峒不敢回头再看一眼,足尖一点,轻功运起,人已狼狈地逃窜而去···☆、无尽深渊··农历大年初一,鞭炮齐鸣,万家灯火彻夜通明··校医院的手术门被猛地撞开,庄梓寒满头大汗地抱着奄奄一息的明镜闯进来,黑色的□□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校医紧随其后,刚从宴会下来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往手术台上草草一推,上面的杂物便哗啦啦被全推到地上·明镜被平放到手术台,上衣用剪刀胡乱剪开,消毒用的药水不要钱似的全倒在创口上,他的背脊疼得一跳,挣扎得像是砧板上待宰的鱼。
头顶上的无影灯被通通打开,明镜只觉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清醒点,阿镜知道我是谁吗”·他勉力地睁开眼。
庄梓寒模糊的脸在眼前晃动着,旁边的校医老头正在飞快地给自己戴上医用手套,手术用具被他弄得哗哗作响:“大……大师兄……”他费劲地伸手想去抓庄梓寒,胸前却猛然一窒,“哇”地就吐出一口浓黑鲜血,喷得满脸满床都是。
“不要碰,他的血有剧毒·”·校医从后面推开庄梓寒,以指功摁住明镜心脉,防止血液的继续涌出,一边迅速地检查了创口:“剑伤,一记穿心。”
他的手在明镜心口上按压一阵,“蛊虫不见了·右心室外壁有撕裂伤,应该是强行取出蛊虫所致·”·“这究竟怎么回事”向来淡定的庄梓寒显得手足无措,“他的血怎么会带毒蛊虫又是什么”·“少废话,小伙子。
手术刀递给我,要马上进行缝合手术·”·明镜仰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无影灯照得他眼睛阵阵发晕·被压制多年的蛊毒如同出笼的猛兽,疯狂撕咬着他脆弱的肢体,吮吸他的脑汁,仿佛连周围的光也被一点一点地吞噬。
明镜极力想睁大眼,却阻挡不住那点光逐渐变得微弱,校医和师兄的身姿化作漆黑残影,就连他们对话的声音也开始慢慢远去··“脉搏变虚弱了”·“血止不住……怎么会这样”·“呼吸机快把呼吸机拿过来……”·他骨折的右手纠结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手指却一直牢牢地攥紧,好像仍有什么希望和坚持被抓在手心,始终不愿放弃。
晌久过后,那点力气终是泄掉,他的五指微微痉挛着,缓缓地松开了··一只挂绳断裂的绿色小人从他手心滑落,无声地掉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小人做工劣质的嘴角诡异地翘起,如同嘲讽,又像是无声的哭泣。
******·宾士在深夜的公路上狂奔·尹峈峒将油门踩到尽头,橘黄色路灯宛若流星,飞速地从道路两旁一闪而过··夺走明镜心头的蛊虫后,他就驾车驶出太薇山庄,开上高速公路一路往北,直奔药王谷所在的风城而去。
尹峈峒的心跳如同钟鼓,震得耳膜都在隐隐作痛,但他丝毫不敢放缓速度,仿佛有滔天洪水在后面疯狂地追赶,要是稍作松懈,就会被它毫不留情地淹没··他不敢去想象明镜的情况。
尹峈峒的剑法以高速和精准而在青蛇堂中闻名,致命而剑锋不留血光,给明镜的一剑原本也应该是这样的,他进行过不少次模拟,以求快速和最大程度保住对方- xing -命——可他从未见过那样多的血,黑色的,如同暗涌。
明镜的脸就浸在那不祥的暗流中,眼瞳里失去了一贯的神光··尹峈峒勉力将那样的画面从脑海里扫去,方向盘猛打,车子便通过下了高速,进入风城市区·他的手心出汗出得厉害,车轮胎在下过雪的地面上滋溜溜打着滑,几乎要掌控不住,他却丝毫没有降下速度。
后方有值夜的交警冲他狂吹哨,见人不听,驾着摩托车就追上来,还边用大喇叭在后面喊:“前面的车,你已经超速了,赶快停下来”·尹峈峒被吵得心烦意乱,非但没有听,反而挂上了更高速的档,飞驰的轿车像是出膛的炮弹。
后面的摩托车直接拉起警灯,穷追不舍,尹峈峒猛打方向盘,从天桥底开入岔路,贴着小运河飞驰·他顺手挂上耳机,拨通电话··“你好·”那头的人果然还没有睡觉。
“我已经拿到蛊虫,正在往药王谷那边去·”·“这么快……你什么时候到”·“我大概……”尹峈峒的话没能说完,前方的十字路口突然闯出一辆货车,无视了红灯径自往前行驶。
他猛踩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宾士狠狠地撞了上去,车灯和前窗玻璃瞬间碎裂,后视镜整个飞了出去·尹峈峒千钧一发间运起内功护体,亦觉前胸如遭重锤一击,眼前白了一瞬,安全气囊已然弹出,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尹峈峒尹峈峒你那边怎么了”·尹峈峒却没能听到舒风卿的问话·他摸了摸放在口袋里装蛊虫的瓶子,确认它完好无损后,艰难地挣脱开裹在身上的气囊,开门下了车。
后面的交警已经怒气冲冲地追了上来,不想尹峈峒脸色比他还臭,三两步就迎上来,一把揪住交警衣领,拳头重重地招呼了上去··******·尹峈峒毫不怜惜地丢下新车,施展轻功一路奔至药王谷总部时,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接到电话的舒风卿显然等了他一夜,却毫无抱怨神色,接过蛊虫就往研究室去了·尹峈峒沉默地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神色- yin -晴不定,来往的员工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形状狼狈的年轻人,却因为他难看的脸色没有人敢随便上前搭话。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约摸等待了半个小时,舒风卿才从研究室里出来,摘掉了口罩:“就是它了·”他扫了眼长椅上的尹峈峒,“你的手……要不要处理一下”·舒风卿抬了抬下巴。
尹峈峒现在才发现,因为方才的车祸,他的手臂被碎裂的窗玻璃狠刮一把,时间过去久了,血液都被凝结在创口附近,黏住了贴身的衣物,扯一下就是钻心地疼··“不必了。”
尹峈峒扯了扯衣袖遮住伤口,漠然摇头,不太在意的样子,就像受伤的并不是自己··“又不是需要保鲜的东西,你这么着急作什么”舒风卿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盒烟,自己先叼上一支,又把烟盒递给尹峈峒,“还是说你在急着逃离什么”·“不关你的事。”
尹峈峒冷漠地说·他不客气地抽走一根烟,却只是咬在嘴里,并没有点燃··“也是,本来就与我无关,我只是个负责治病的·”舒风卿耸肩,“接下来我要使用蛊虫研究药方,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你可以考虑回一趟青蛇堂,有成果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
·“确定那只蛊虫能救姐姐吗”·“那是当然,总不能浪费你这三年半时间·”·“那么蛊虫使用完后……”尹峈峒犹豫了一阵,“还有回收的可能吗”·“这个不好说。
虽然蛊虫与你姐姐中的毒师出同门,但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它的使用方法,说不定最后会植入尹洛遥的心脏,就跟明镜一样·”舒风卿说,“怎么”·“不,没什么。”
尹峈峒垂下头去··“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就算在大年初一,病毒也是不会休假的·”舒风卿叼着嘴里的烟,摆了摆手,“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药王谷主很快就离开了,白色的衣角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尹峈峒抬起头来,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树梢茫白一片,除了浓重的药水味,仿佛还能嗅到寒梅绽放的气息。
……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吗·尹峈峒取下嘴里的烟支,指尖微微施力,它便断开了,黄褐色的烟草轻飘飘地滚落出来··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明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仿佛睡了一个世纪那样久,周身无处不疼,心口也闷得发慌··“阿镜,你醒了”·床边传来喻含光的声音,显得那样疲倦而苍老。
明镜伸了伸手,被紧紧包扎起来的右手却虚弱无力,他的嗓音嘶哑得如同在戈壁上滚动的沙子:“师……父”·喻含光抓住那只接好了骨的手,将它轻柔地放回床上:“你已经昏睡两天了。”
“……”·“对尹峈峒的通缉令已经放出了……这或许也不是他的真名,很有可能在九年前就已经伪造过档案了,警方怀疑他或许也是杀害陆凯龄的凶手。”
喻含光说,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震怒与懊恼,“如果为师当时再注意点的话……”·喻含光在说些什么,明镜并没有听在耳中·他努力地睁了睁眼,却看不清师父的面容,像是有黑色的幕布蒙在眼前,透不进来一丝一毫的光。
“师父,”他轻声问道,“天怎么这么黑,为什么不开灯”·******·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明镜在床上静静躺了一阵,才翻身下了地,摸索着给自己穿上拖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出了满头的大汗。
他往前走几步,碰到了桌子的边缘,往上面一摸,摸到了自己熟悉的电脑··是明镜自己的房间··他把电脑掀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或许贴着一张照片,或许还有自己亲笔签下的名字,可那都不重要了。
明镜在黑暗中呆站了好一会·然后他的手指合拢,缓缓揉皱了那张薄薄的纸··——上部·完——··☆、初春··黑色的潮水蔓延到了脚踝。
尹峈峒走在那片潮水里,他隐约记着自己好像要去赴一场约会,却不知晓为何来到了这里,他一路往前摸索,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潮水的尽头··他究竟要去见谁呢那大致是个重要的人物,让他甘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换上自己最心爱的小礼服,还精心化了妆,像是特地要讨那人欢心。
但他脚上的皮鞋已经被打- shi -了,尹峈峒坐在水里,无助地哭起来,脸上的妆被泪水打得花掉·他再也赶不上那场约会啦……还变得这样丑,就算那人来到面前,恐怕也认不出自己的模样来。
“峈峒,峈峒”·一双温柔的手将他从水里扶起来,是姐姐·她穿着白色的礼裙,头上扎花,脸上打着红扑扑的脂粉,笑着对他说:“你怎么在这里呢再不快些,就赶不上时间了。”
尹峈峒愣愣地被她扶着站了起来·潮水不知何时从脚边褪去了,绿油油的草坪从地面长了出来·可爱的花童们怀抱着花束簇拥在身边,尹峈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换上了白色的婚纱,头纱盖过裸肩,长长的裙摆在青草坪上延伸。
教堂钟声敲响,鸽群划过蓝天··是了,他并不是要赴什么约,而是……要参加自己的婚礼呀··尹峈峒被姐姐牵着手,顺着雪白的台阶涉足而上,花童们欢天喜地地在他们身周撒落花瓣。
教堂的门大大敞开,看不清晰面容的宾客在鼓掌和齐声道福,那个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了红毯的尽头·尹峈峒满心都是欢喜,他多么喜欢那个人啊,胸膛底下躁动的心脏仿佛就是为那人跳动的,他挣开了姐姐的手,提起裙摆向那人飞奔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对尹峈峒张开了双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那人的胸膛却穿了个洞,正汩汩朝外涌着血,那血液如墨漆黑,就如方才将尹峈峒困住的潮水一般。
头顶的彩玻璃骤然破碎,尹峈峒惊愕地刹住脚步,从那些纷纷坠落的玻璃中,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浓妆被泪水洗脱,眼影与脂粉糊在一起,那个丑陋不堪的自己·尹峈峒倒抽一口冷气,猛然睁开眼睛,冷汗自额头潺潺而下。
梦境中黑暗的潮水飞快褪去,彼时阳光明媚,慵懒地洒落在床头,窗外能听到小鸟啾唧的声音··初春,四月的某个清晨·距离开太薇山庄的那个除夕夜,已经过去三个足月时间。
******·尹峈峒下了床,先翻看一下手机,并没有任何来自药王谷的信息,然后到卫生间给自己进行简单的冲洗·严冬虽已过去,初春的早上仍是充斥着料峭的寒意,他却毫不在意地打开冷水阀,冰冷的水柱从顶喷处喷洒而出,洒在□□的身躯上,光滑的皮肤被冻起一片细小疙瘩。
水流顺着他的长发,笔直的双腿一路滑到地面,在地漏上直打着漩涡·尹峈峒双手撑在瓷砖墙面上,看着镜子里头那个唇色发白的自己··他在等待药王谷那边的消息,三个月过去了,蛊虫虽有效控制了尹洛遥身上毒素的蔓延,但舒风卿暂时还没有研究出能完全拔除毒- xing -的药方。
尹峈峒回归了青蛇堂总部,向上级销掉假期,在回归接任务的同时,还对廖于明日记上留下的线索展开了调查··他需要知道一些真相……关于隐瞒了世间十六年之久,他先前从未想去触碰的关于破产事件的幕后;关于萧家灭门的背后推动手,和萧家与破产事件的关联;以及,药王谷与萧家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他们在十六年前究竟起了怎么样的作用。
·这些关键词一环扣一环,如同巨大的锁链串在一起,并且与尹峈峒的过去和现在都息息相关·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在地漏边上不停旋转的水涡,再不有所举动,或许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卷落下去,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尹峈峒猛地关上水阀,瀑布般的黑发滴滴答答地滴着水·他拿毛巾细细擦干头发后,用粉底液给自己上妆,直到肌肤变得不在那么苍白·然后他走出卫生间,打开了那个巨大的衣柜,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衣服和假发——普通的休闲装和西服分了好几种风格和档次,除此以外还有警服、管家服、清洁工服装、快递员工装等等,甚至还有各类裙子和女仆装,假发护理液、化妆品和褪毛膏都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收纳箱里。
尹峈峒挑选一阵,从里面取出件西装,再配上副细边平光眼镜·深黑的西装平整而合身,精英式的装扮消抹了过分年轻的气质,显得格外沉稳·尹峈峒给自己搭上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再提出一只黑色公文包,落地镜里呈现出来的俨然是个成熟的职业人士,而不是他扮演了三年之久的武校学生。
这就是尹峈峒,外表光鲜亮丽,丰富多彩,内心却是贫乏空洞的·一点点外形装扮和语言运用的小技巧,就能将整个人轻易地改头换面,让他能够轻松饰演别人最喜欢的模样。
他提起装满资料的公文包,走出自己的房间·青蛇堂各地都有提供给员工住宿的地方,在长长的走廊外,尹峈峒遇到一个许久没见的同僚··那青年正垂着头,用钥匙给房间的门上锁,肩上挎着个小小的包。
他的眉眼生得极美,与尹峈峒微微透着妩媚的感觉不同,沉静的,清冷的,好似水中倒映的月,墨黑长发扎成了麻花辫,盘绕在肩上·作为同僚,尹峈峒以前与他合作过,也接受过其委托的任务,算是有一些交情。
“玉箫·”·出于青蛇堂内部的保密条约,同僚间从不知晓彼此姓名,都是以代号相称·青年闻声,对尹峈峒浅浅点了点头:“黑鸦……要出任务了吗”·“律师。”
尹峈峒简短地回应,“你也准备出任务了”·玉箫不同于为了赚钱什么任务都愿意接的尹峈峒,仅从属于情报收集部门,手不沾血。
青蛇堂并不是一个专业纯粹的组织,除了台面上受允许的工作,他们的触角遍布各方各业,高学历的员工可以混入大企业当商业卧底,空有蛮力的大多选择混混黑道,或是参加地下打场- cao -纵赌拳,杀手只是其中一个相对来钱的部分。
早些年尹峈峒还属于情人出租的部门,走外貌出众的小王子路线,专接台面上不太来钱的委托男友任务,后来因为武功排名上升才开始接杀手工作,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女孩子堆里游走——用同僚的话来说,就是没有哪个人,会比黑鸦更擅长于演绎他人心目中的完美情人。
但尹峈峒现在不愿意再去接那样的任务了·他烦透了伪装成别人会喜欢的“自己”,若是长此以往,最原始的那个“尹峈峒”大概就会消失不见了……或许就会忘记自己原本拥有自由选择爱上谁的权利。
不想玉箫摇了摇头:“不·我不打算继续青蛇堂的工作了·这趟回来辞职,顺便拿自己的东西·”·尹峈峒一愣,敏锐地发现了对方与以前不同的地方。
以前的玉箫走沉默寡言的高冷流派,事实上却是因为有应急- xing -心理障碍,并不能很流畅地说话,而方才的对话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磕磕绊绊的感觉·“你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对方点点头:“嗯……”玉箫的眉毛弯了弯,抿着嘴唇,似在掩饰笑意,但温柔的色彩已经从眼底透了出来,“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发生了很多事,看他那表情,其实是遇到了喜欢的人吧·尹峈峒想道·原来如此……明明以前是那样冷心冷情,不言苟笑的人,遇到真正的感情之后,竟也能有如此大的变化吗·“是吗祝你好运。”
“谢谢·”玉箫说,“你也一样·希望你也能早些如愿以偿·”·******·如愿以偿吗……现在的尹峈峒,还能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呢·尹峈峒在车里举着化妆镜,来回确认自己的易容是否完美无缺。
他这趟原定的任务目标被杀,不得不以律师的身份去接近凶手,然而对方被关押在山城看守所里,那对于现在被山城市局通缉的尹峈峒而言是个相对危险的地方·就像是要印证内心的不安一般,尹峈峒一下车,才刚踏上看守所的台阶,迎面就走来两个熟悉的面孔。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是刑部副队长苏湄,还有一位当初一起去调查过十字血祭的警员·尹峈峒肩膀一震,下意识就微微侧过脸去,对方却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自顾自在继续话题,谈话的内容一清二楚地被尹峈峒听在耳中。
“……那家伙还是没有下落”·“没有·我们彻查了尹峈峒相关的档案,上面写明他自幼在一家名为蓝天福利院的地方长大,但前几天去当地一看,发现那个福利院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拆除了。”
“福利院的负责人那边可有问过”苏湄问道··“找上门问过,是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姨,年纪大了,对当年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
竟是在讨论与自己相关的话题·尹峈峒的步伐略略一顿,眼见那几个警员正往地下停车场去,他稍稍犹豫,还是确定跟了上去··“福利院的领养书是很好伪造的,这种程度的档案,连入侵系统的必要都没有,也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就是青蛇堂的人。”
副队长咬了咬被涂得鲜红的指甲,“可恶,我和师父都被摆了一道·”·“但是他的档案有很明显的问题·”小警员一边用钥匙打开车门,一边说道,“如果当时仔细彻查下去,是很容易发现破绽的。”
“我知道……所以校庆时候陆凯龄被杀,极有可能跟尹峈峒有关·这个情况我早已跟上级汇报·”苏湄沉吟,“但他并没有趁机修改档案,是为什么而且除夕夜晚上才对明镜下杀手……又是为了什么”·尹峈峒躲在一根柱子后,闻言食指微微一动。
“明镜那家伙也是怪得很,什么都不愿意说·问他知不知道尹峈峒动手的原因,也是那副支支吾吾,眼神闪烁的态度·”苏湄忿忿地跺了跺高跟鞋,“臭小子,他以为我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谁”·明镜并没有死·尹峈峒并不想承认,这才是自己尾随苏湄等人的目的,然而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的条件反- she -仍是出卖了他。
苏湄何等功力,立即就发现了异常,眼睛扫往尹峈峒藏身之处,目光犀利如刀··“什么人”·她快步走向那根石柱,然而后面空无一人。
小警员在后面一头雾水地喊:“怎么了吗”·“没什么·”苏湄四下张望,没发现有旁人气息,摇摇头,“听错了,大概是流浪猫吧。”
他们很快上了车,马达发动,一溜烟地去了·晌久之后,天花板上才出现一个人,尹峈峒的双指捻在钢筋上,他轻巧地落地,足底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目送着警车远去的方向,表情若有所思。
·☆、新人笑··四月,严冬已过,气温转暖,正是太薇山庄预备学前招新的日子··武试高招的日子将近,从三月份开始,太薇山庄就陆陆续续迎来了提前查看校园环境的鲜肉。
那些刚从基础教育课堂里出来的学生还没经历过专业课程的严苛训练,以及未来实习和工作选择的压力,满脸营养丰富的青春气息,不少高年级的腊肉前辈们都躲在教学楼里偷偷看他们,心理- yin -暗地赌新生们脸上的胶原蛋白多长时间会被消耗殆尽,又有多少人会因为承受不住学业压力而放弃进修之路。
铜雀楼今年也迎来了几个新生,他们通过了山庄的自主招生,因而跳过高招被直接录入,提前入校习惯坏境·明镜对门的师兄今年正好毕业,早已经搬出去实习,于是就有新生被安排了过来,是个身高还不满一米七,看上去聪明伶俐的小个子,名字叫越秋水。
越秋水被今年负责新生接待的庄梓寒领着上寝室的时候,对面紧闭的宿舍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家伙穿着宽松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半肩膀,皮肤是泛着不健康色彩的白,蓬头垢面的样子,半长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架着副土气朝天的圆框眼镜。
他手上拎着只水壶,见到迎面走来的大师兄和新生,招呼也不打,旁若无人地就想擦肩走过,却被庄梓寒一把提住了后领··“明镜,你这是什么尊容”·明镜被师兄的手劲拽得提溜转了个圈,步履虚浮地站住了,一副没有睡清醒的样子:“哦,是大师兄。”
“哦什么跟你说过今天是进新生的样子,瞧你这派头,万一被当成是太薇山庄的风气怎么办”·“怎么会怎么会。”
明镜无所谓的摆摆手,“师兄你要理解师父派你去当新生接待的意图·庄大师兄这亮闪闪的标杆往外一站,代表的就是山庄门面,其他人都是你鞋底不足一提的尘埃。”
庄梓寒扶额:“尘埃先生,你这么自贬身价,叫我没办法向小师弟介绍好吗……而且你又在吃什么”他的眼睛落到明镜另一只手提着的泡面桶上,还是泡椒牛肉味的,“跟你说过不要吃垃圾食物,你能好好对待自己吗”·“可是人家最近穷嘛。”
明镜对手指作扭捏状··“那你等我一会,我做完事情后带你去吃饭·”·“才不要,跟庄大师兄出去吃饭,人家可怜的小身板会被小师妹们嫉恨的目光戳穿。
小命要紧,小命要紧·”明镜提溜着水壶,飞快地跑开了,还不忘回头抛来个飞吻,“招呼好祖国未来的花朵吧,拜比~”·“喂你别跑那么快……至少不要吃那么辣的味道”·庄梓寒重重叹出口气,一副拿他全无办法的样子。
越秋水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这个师兄,看不出底细·”·“你是在夸他呢,还是在贬他呢”·“小说里不都是这样的写吗”越秋水摆了个左右互搏的手势,“凡属世外高人,都是这样不拘一格的形象。”
“武侠小说看太多了·”庄梓寒摇头笑,“他不是高人,却是个实打实的怪人·你们虽然住在对门,但我劝你最好不要跟他有过多来往。”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咦,为什么”·“怪人总是会受到正常群体排斥的,生存法则而已·”庄梓寒看往明镜身影消失的走廊尽头,“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明镜确实是个怪人·这是每届新入门的关门弟子都拥有的共识··在九月份正式开学之前,新入门的关门弟子可以选择是否提前跟班学习,以适应教学方式和尽早熟悉环境。
越秋水就近观察了几天,发现那位叫做明镜的师兄几乎足不出户,只偶尔出门打热水或是到楼下小卖部买些日常用品,甚至连吃饭大多数时候都在点第二餐厅的外送,寝室里也是静悄悄的,没有普通男生寝室里大声喧闹或是打游戏的声音。
关门弟子的课程也从来不见明镜来上过,负责带领课程的师兄们似乎对这个情况见怪不怪,每次点名的时候都会习惯- xing -地将明镜的名字给跳过去··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排名和分数用大红榜挂出来,越秋水稍稍留意了一下,发现明镜除了理论课成绩以外,实践课程的分数被倒数第二足足拉开了两百多分,即便放在普通专业都是中下水平的成绩。
庄梓寒说得不错,明镜不仅不是高人,还是个动动手指就能被轻易打趴的家伙,然而这样的特殊作风和待遇,让越秋水不免更加在意了起来··这天中午下课后,越秋水跟着凤来鸣等一干师兄去吃饭。
凤来鸣脾气虽不大好,但有大哥气派,对新生还是很热情的,带着了解校园,选修课程,不过几天下来,越秋水就和那群师兄混得熟了·一群小伙子围成一桌,点了满桌菜和饮料,正推杯论盏着聊前段时间华山派发生的丑闻,明镜突然就出现了。
他还是那副我行我素的装扮,手上提个饭盒,亦步亦趋的,走得极慢·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似的,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冷却下来,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看着明镜慢悠悠地踱到打菜窗口,随意点了两个素菜,再抓上俩馒头,然后又晃晃荡荡地原路返回。
全程目不斜视,也没有往离得极近的关门弟子这边瞥上一眼,活像个心无杂念的修道中人··越秋水细细地观察了凤来鸣的脸色,发现那是种不屑中包含了些许得意的神色。
于是他用手肘顶了顶凤来鸣,问道:“凤师兄,那是跟你同届的明师兄吧住在我对面的·”·“哦·”凤来鸣从明镜的背影上收回目光,“看你这样,跟他住对门也说不上话呢吧。
不过难怪,那种怪里怪气的人,还是少来往比较好·”·“他不同样是关门弟子吗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们一起上课”·“天知道他。”
凤来鸣叉起一块牛肉就往嘴里填,肉质有点硬,嚼了老半天才强吞下去,“本来就是个逃课专业户·上半年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天天都跑来上课,大概是好学生装腻了,所以从下学期开始鬼影都不见一个。”
说到这个,凤来鸣就不免有些得意,放个寒假回来,好像连天地都变了样·校庆时候曾对自己大放厥词的明镜像是被照了照妖镜,一招打回原形,不但再也不来上课,连图书馆的勤工俭学都辞掉了,一天到晚呆在寝室也不知在鼓捣着什么。
不仅如此,他竟还恢复了以前那样邋遢宅男的装扮,有次张若澜实在按捺不住,专程守着送餐的点在铜雀楼底下等明镜,却被对方那不羁放纵爱自由的面容吓了一跳,一颗萌动的少女心哗哗碎了一地,从此专心向学,再也不敢肖想那个昙花一现的美青年师兄。
癞皮狗就是癞皮狗,就算一时兴起披上天鹅皮企图装高雅,始终还是掩饰不住一颗想要啃屎的心··“他的成绩也不怎么样吧·”越秋水好奇地问,“这种程度为什么能考入关门弟子的行列呢”·“就他那能耐能考进来能上天了好吗人家后台硬着呢。”
“后台你很清楚”·“这个谁都说不清·”凤来鸣大大咧咧地说,“可能家里有钱有权,所以才被硬塞进来来的”·“家里有钱”越秋水想到明镜方才盘子里的几条青菜,连油花都不泛一个,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太能想象。”
“我听说是跟师父有那么点关系,好像从小在山庄里长大的,所以连大师兄也照顾他·”坐在旁边的常虹也参与了八卦,“你看他们年纪也差不多符合,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哪种哪种”·“哎,还用我说吗……亲生的,亲生的。”
“可是师父没有结婚呢吧·”周围一干师兄弟们对比着有仙人之姿的太薇庄主和落水狗一样的明镜,纷纷表示不能想象··“一群脑筋转不过弯的傻帽”常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人家不乐意娶老婆,还不准年轻时欠下风流债了”·“哇,连师父都敢YY,你也不怕天打雷劈”·话题说着说着就跑歪了,几个脑洞天马行空的年轻人胡天海地地瞎扯了一通,越秋水则被夹在里面好奇地听着。
凤来鸣听他们胡扯,灌下一大口啤酒,讥笑一声:“无论是家底硬,抑或是私生的,又能怎么样呢也不见有人会巴结他,除了偶尔大师兄罩一下,被欺负了还不是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他长臂一张,揽过了越秋水:“说到底,人就是群居动物,比不得以前的闭关清修时代,谁都脱离不开社会·明镜那家伙呀,不努力却能混进关门弟子这点是挺招人恨的,但混到这个地步,主要还是因为没有能够成为自己力量的伙伴,像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刀枪不入的样子,看了就来气。”
他把雪碧瓶啪咔启开,塞到越秋水手里,“你可不能学他那样·”·“明师兄……没有朋友吗”越秋水愣愣地接过雪碧。
“有啊·”凤来鸣挑着盘子里的牙签肉,“拳法专业认识个师弟,你们记得不叫陆凯龄的那个,去年校庆的时候被人害了,叫明镜也背上了杀人嫌疑。”
有师弟提醒他:“师兄你还漏了一个·”·“嗯”··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就是那谁……长得很漂亮的一个小师弟。”
“哦,剑法专业的那个·”凤来鸣抬了抬筷子,“下半学期就不见人了,悄咪咪去剑法专业问一圈,同学说退学走了·其实哪有这么简单,你们猜是怎么回事”他勾勾手指,所有人都好奇地凑了过来,“传闻他就是杀害陆凯龄的凶手,市局里正通缉他呢”·满桌哗然。
“两个难得愿意跟他一起玩的好友,一个遇害,另一个居然是凶手,啧啧啧……这哪是简单的遇人不淑,简直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数·”凤来鸣啧啧着摇头,“好啦好啦,难得的迎新,说那家伙作甚赶紧喝酒喝雪碧”·于是又开始一轮吆喝着推杯论盏。
越秋水捏着那罐雪碧,心却已经飞到九霄云外···☆、自来熟师弟··是夜,太薇山庄铜雀楼··越秋水敲响了418寝室的房门,里头没有反应·他瞅了眼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加大了敲门的力度,直敲得地动山摇,只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好一会门才被打开了。
明镜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门后,他用经典的霸道总裁站姿,一只手臂架在门框上,将整个门口堵得严严实实··“Hi”越秋水晃了晃手上提着的火锅料,还自带了小型的插电煮锅,“宿舍的插座烧坏掉了,能来师兄这边蹭一下电吗”·明镜口气不太友善:“你要在我的宿舍打火锅”·“不介意的话师兄也来吃嘛。”
越秋水探头探脑的,嗅到里面有新鲜的香菇炖鸡面的味道,“反正你也还没吃晚饭·”·“我觉得你跟其他师兄一起吃会比较好”·“他们都出去自修啦。
新生还没有进入后山的权限,一个人吃火锅贼无聊的·”越秋水抱着煮锅跳脚,“赶紧赶紧,水刚烧开插座就坏了,汤还烫着呢”·明镜权衡一阵,终于还是将这只照过两次面的小师弟放进屋了。
明镜的房间里意外干净得很,课本被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一些小桌椅和杂物也全被推到角落摆放好·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插着副硕大的耳麦,里面传出些微的音乐声,越秋水还没能看清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明镜已先一步走过去,合上了笔记本的盖子。
越秋水自来熟得很,很快就架开了明镜的小桌,摆上煮锅,锅盖一掀开就是浓烈的花椒八角味·火锅料满满摆了一桌,各种鱼丸虾饺金针菇,很显然就不是一个人吃的分量。
越秋水居然还带了两瓶啤酒,熟练地用牙咬开盖子,满满倒上两杯,啤酒花滋滋地直往外冒··“非法定节假日是不允许在校内喝酒的·”明镜提醒他。
·“舍监会查”·“她不会经常上来巡,但被抓到了就是死·”明镜说,他麻利地把寝室门上了锁,再打开电视,房间里就充斥了新闻联播的音乐声,“你还不知道,我们的舍监是山庄毕业的,暗器系前五的成绩。
曾经有学生不服从管教,直接被她抓了挂在铜雀楼的墙上,用飞镖顺着他的身体轮廓描边,没有一镖是- she -偏的,把那家伙吓得尿了一裤子·”·“要上天”越秋水撺掇着往锅里放牛肉丸,“那她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当舍监”·“当舍监可赚了,不要小看了武林门派的校工。”
明镜坐到师弟给自己搬来的矮凳上,“除了文秘一类不能打的工作,所有人都有维护山庄安全的义务·你懂……正值血气冲脑时期,而且人人身怀武技的环境,是很容易出现各种突发事故的。”
“师兄你有遇到过吗”·明镜不说话,目光呆呆落到锅里起起伏伏的丸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越秋水显然是个有点缺心眼的娃,看不出明镜高深莫测的脸色,麻利地往他碗里倒芝麻油花生酱:“熟了熟了,师兄快吃。”
明镜捧着被塞到手里那只热乎乎的碗,有些莫名地笑了:“宿舍插座烧坏了什么的,是骗人的吧·”·“咦”越秋水歪脑袋。
“不用装傻·自己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菜,也用不着两个杯子喝酒·”明镜敲了敲装满啤酒的玻璃杯,“新人来到陌生环境,无论想寻求庇护还是了解情报,用点手段是无伤大雅。
但我觉得你找错了人·”·“这话怎么说”·“你不是跟凤来鸣那群人挺混的来吗不是我自恋,每届新生对我都很好奇,你也应该从他们那听说过什么。”
明镜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似乎不太有胃口,筷子也使得不好,无精打采地想从锅里夹起一只虾饺,却还是让它一次次从筷子尖滑走,“除了一些夸张成分,其他都正如你所听到的……成绩差,没有朋友。”
他耸了耸肩,“就算跟我攀好关系,对你也一点好处都没有·”·寝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火锅在咕嘟咕嘟烧开的声音,干辣椒和花椒浮在汤面上不住地打着旋。
明镜拨拉着碗里的金针菇,浓重的辣味呛得他鼻子有些发酸··这小子大概和陆凯龄有点像·他漫无边际地想,自来熟,厚脸皮,交个朋友都带了些小小的目的- xing -。
明镜还记得大三刚认识陆凯龄的时候,那刚入学的家伙把整箱行李撒倒在自己面前,让明镜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帮忙整理,还顺带一起搬上楼·后来陆凯龄才乖乖承认自己是故意找的冤大头,目的是想抓个师兄来给自己带路,但他拍拍胸膛表示自己没看错人,虽然这师兄武功是废了点(说这话的时候明镜把他摁住暴打了一通),人却是有义气的,游戏上总能带他一把,有多出来的好卡牌也会想着给兄弟留着,让明镜心里还挺受用,拍拍他的肩膀说师兄其他本事没有,公会里谁敢欺负你,得第一个问过你的明师兄。
可那又怎么样呢,明镜在游戏里罩了他几年,却仍是抵挡不住现实残忍的一刀·明镜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那小子被火化前的最后一面,只得在下葬时远远看上一眼,看着他的父母悲痛得几欲昏厥过去,却一步都不敢轻易上前……自己这嫌疑人的身份,露面了肯定要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吧。
所以他在遥远的地方看着葬礼结束,人群散去,日暮西山,直到手心都被狠狠地掐出血来··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看啊,老天对他就是这样残忍,他没有的,从不愿给他,他有的,还要不容情地全部夺走……他的人际关系如同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无论是谁想要靠近,都会把双方无情地刺伤。
“其实认识多点人吧,也不仅仅是为了攀关系还是求笼罩什么的·”越秋水从辣锅里挑出一片牛肉,呼噜噜地吃了下去,口齿不清地说,“有时候想认识一个人,可能只是因为你想了解他。”
“那是什么猎奇心态”·“我也说不好·”越秋水挠了挠后脑勺,又用漏勺往明镜的碗里送肉丸子,“就像是高级宴会场上,所有人西装革履的,突然闯进来一个朋克风打扮的人,难道就不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走目光吗”·明镜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可能吧。
不过那个朋克青年说不定本来就要去隔壁街的迪厅,只是不小心走错地方了而已·”他舔了舔筷子上的芝麻酱,“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路的人,从哪来的,最终还是要回到哪去。”
这就已经是很明显的拒绝态度了,于是越秋水也识相地没有接话·电视上新闻正好在播各种国际形势,他们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开始胡天海地地聊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
直到时间已晚,汤锅也被捞得见了底,越秋水才收拾好桌上一片狼藉,拍拍饱涨的肚皮跟明镜告别了··明镜送他出门·直到对面寝室的门传来被关上的声响后才想起来,因为省去了相互认识的步骤,他似乎连这个跟自己聊过一个晚上的小师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不过也罢了·他耸了耸肩,轻轻关上门,将屋里的灯光通通隔绝在内···☆、无关未来··夜很深了,后山自修的学生们都早早回了寝室,宿舍区灯火全熄,一片死寂。
明镜一个人坐在铜雀楼的天台上,两只脚悬空挂在了外面,一晃一晃的·智能手机在他腿边发出“嘟嘟”的提示音,快要没电了,微信上还有一条未听的语言信息,但他没有留意到,顺手就将手机关闭了。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一篇无厘头的重生武侠小说·主人公前世是个掌门候选人,被送进山洞里闭关,但外面的人忘记给他安排送餐,他又不被允许踏出山洞一步,结果就被活活饿死在里面了。
明镜当时心想这都什么年代了,随身带个手机登个APP,十五分钟之内就有人把外卖送到你门外,或许还能call一发远方的女票,说歪小丽吗,今天师父不监督,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咱要不要来一发视频……嘿嘿嘿·现在科技发达得很,想要找谁都是一念间的事,用不着像以前那样遥盼远方来信,又或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但要想躲着谁也不是难事,手机号一个挂销,整个人就消失了,就像某个从年初一开始就再也拨不通的号码一样·明镜想要是自己哪天挂销手机号,电脑彻底关机,估计也没几个人能注意到自己不见了吧……不过师父应该是会急的,就像早些年明镜离庄出走那样,估计要把整座山头挖地三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全无堂堂一庄之主的威武形象。
·明镜回想起那个场景,忍不住嘻嘻笑了出声··“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偷笑起来其实像个- yín -贼”有人在他的身边坐下了,身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会让人产生一种究竟是哪里教育出错了的挫败感。”
“我觉得以身作则才是最好的教育方式·约好的十点钟,现在已经快十一半了,好青年是要养好早睡早起的习惯的·”明镜说,他抽了抽鼻子,使劲地往喻含光身上嗅,“哦,是桂花酒快来让我尝尝……”·“走开走开,这种时候还想喝酒,是不是嫌命太长”喻含光推开他拱来拱去的脑袋,“而且听说我们的好青年经常打游戏到天亮,这个点对你来说连吃宵夜的时间都还没到吧。”
“早就戒啦·”·“嗯”·“游戏,戒掉了,不打了·”明镜摊了摊手,脸上扬起一丝笑容,“我这个样子,还要怎么玩游戏呢。”
喻含光不说话了,晚风有点凉意,吹得他的长须和武衫随意扬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师父问··“还行,校医给的药不错,除了时不时有点头晕,基本上没有什么反噬的效果。”
明镜云淡风轻地说,就像是在讨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但你的眼睛……”·“这个就不能强求了·毒- xing -对视觉神经是一直有影响的,只不过之前有蛊虫压制着,才能勉强恢复视力。”
明镜摊开了手掌,五指舒张又握紧,可无论是怎样的变化,他的眼前始终是漆黑一片,如被无尽深渊包围,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这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倒不如说……”·他收回手来,“这十五年,就像上天的恩赐一样。
现在老天爷不想看我日子过得太舒心,于是就把它收回去了·”·自从心头的蛊虫被尹峈峒剜走之后,明镜的世界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就如同他来到人世的前八年一样。
所幸那八年时间让他学会了如何摸黑生活,才得以让他勉强维持了正常人的生活——明镜的方向感很好,听觉也相对敏锐,除了不能上课以外,其他方面表现都几乎与普通人无异。
此外他还委托庄梓寒给自己的电脑和手机装上自动阅读软件,以保证与外界的讯息畅通·他还记得庄梓寒给自己装软件时候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又按捺不住极端的求知心——这也难怪,大师兄亲眼目睹了明镜心口穿洞,毒血恣意流淌的场面,却没有人能给他一个解释。
师父和校医都对此事讳莫如深,明镜也不想解释太多,这让庄梓寒感觉到了失望和挫败··明明亲眼目睹了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却被隔绝在外的滋味,想想都知道不能好受,但明镜也懒得解释太多。
让别人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既找不回被夺走的蛊虫,也寻不到把剧毒遗传给自己的祖上,平添怜悯的目光和过于谨慎的接触,何必呢为了时刻提醒他就是个天生的废物吗他宁愿四处碰壁撞出一头包,也不乐意接受那毫无意义的搀扶。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你呀……”明镜听到身边有不稳的风声,估计又是喻含光在无奈地摇头,“对了,有个东西要给你。”
喻含光在怀里摸索一阵,一个硬皮册子被塞到了明镜手里··“什么东西”·“去年计算机等级考的证书,今天早上寄到了我的办公室。
恭喜你,成绩还不错·”·“是吗我早就知道过了,但不知道成绩是多少·”明镜摩挲着封皮上凹下去的烫金字,“我考了多少分”·“95。”
喻含光说,“我去问了,在山城考区你是第二名·”·明镜听着,将证书抱在怀里,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他鲜少在别人面前有真情流露的样子,这表情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得到糖果的餍足的孩子。
“我年前向单位写过介绍信,原先他们还比较犹豫,但听说你参加了等级考,就表示可以考虑一下,等分数出来再做打算·”喻含光说,“本来你这个成绩,就算所学专业不对口,也能在信息局里面找一个很好的实习岗位了。”
“本来”明镜听出了他口气中的欲言又止··“进实习单位之前会安排入职体检,你的身体状况瞒不过去,所以我把情况如实告知了。”
明镜抿了抿嘴:“他们什么反应”·喻含光缓缓地把酒倒进嘴里,他的口气就像是一个正在为败家儿子到处寻找出路的倒霉家长:“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我再三向他们保证,你的眼睛绝对能够好转,希望能保留一个岗位下来,但他们也只能表示……爱莫能助·”·其实对方的态度并没有这么和蔼,喻含光将求人的过程大大简化了。
信息局属于国家部门,对求职者的专业水平要求本来就严格,明镜并非班科出身,原本看在喻含光的面子上就已经相对勉强,直到前段时间通知体检,喻含光迫不得己说明了明镜的情况,信息局的人事部只留下一句话:“我们这里不是做慈善事业的,也没有等待的时间和耐心,抱歉。”
很快就挂了电话·后来再登上官网一看,实习岗位名单上明镜的代码已经被彻底删除了··明镜静静地听着,他的脸色不变,仿佛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局:“信息局的工作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争着要进去,怎么可能还能给你留个炕位下来。”
“你的理想呢公务员,国安局,还有你心心念念的情报部门,你小时候就喜欢看这相关的电影,看得眼睛都在发亮。”
喻含光用力摁住明镜的头,把他的脑袋按得垂下去,头发被弄得一团糟,“说好的连我反对都不妥协,遇到这点挫折就退缩了”·“我不是在退缩,而是现实告诉我不能给自己太大希望。”
明镜冷静地说,“尹峈峒能够在山庄里以普通学生的身份埋伏三年,对于这颗蛊虫,他肯定是志在必得·其实他是不是青蛇堂的人,跟当年的事情有没有关联,那都不重要。”
他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头发,眸色沉沉,如同一潭死水,“重要的是,他是从什么地方得知我的情况,以及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有头绪”喻含光晃了晃壶里的酒水,“关于你的毒,你的蛊虫,还有……八岁之前一直在控制着你的人。”
·“我……不知道……”·明镜痛苦地撑住了额头·再度失明的这段时间里,他经常回想起以前的事情,石墙上代表时间流逝的刻痕,铁栅栏冰冷地开关的吱嘎声响,还有躺在手术台上,针头被推入血管,如毒蛇咬啮般的疼痛……他记得那只摁在自己脖颈上的手,粗糙而滑腻的,没有温度,就如同毒蛇的皮肤。
他被身边的人抓住了肩膀,就跟小时候每每从噩梦中惊醒,师父总会对他做的事情一样·孩子长大了,独立了,心智别扭了,以前许多事情都不好意思再去做,但并不代表他不再需要依靠——明镜深深吸了口气,喻含光的衣襟上有浅浅的酒香,那仿佛是他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向往的气息。
“不管怎么说,”喻含光说,“我们必须把蛊虫拿回来·校庆的命案也很可能是他下的手,我还需要给学生家长一个交代·”·“尹峈峒对我出了手,但不代表一切事情都是他搞的鬼。”
明镜沉默一阵,把脑袋从师父的肩膀上挪开了,“除了领养机构的bug以外,他的档案查不出任何猫腻,那点小小的错误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过去,根本不值得大费周章地动手去杀一个人。”
“但很有可能尹峈峒已经修改过自己的档案了·而且陆凯龄死亡的时段你也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他同样没有不在场证明·”·“师父,”明镜竟勾起嘴唇笑了,“虽然山庄的事情忙,但除了我,也该多多关注其他的弟子才对。”
喻含光被他说得愣了好一会,久久才反应过来:“你已经有眉目了”·“只是怀疑,还需要等决定- xing -的结果出来·”明镜站起身来,长长伸了个懒腰。
喻含光突然有点看不透这个自己亲手带了十五年,相当于半个亲儿子的徒弟,他的表情一扫方才的软弱无助,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仿佛他不是尘世中随波逐流的棋子,而正是- cao -盘的那个棋手,“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需要多长时间,就会真相大白。”
彼时天高风清,月色冰寒·明镜的目光投落远方,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像已将世界收纳眼中···☆、玉桥房地产··明镜出门打水的时候,正好听到对面寝室传来开门的声音。
新入学的小师弟交际花得很,入校不到一个月时间,关门弟子的师兄们几乎被巴结了个透,每天都撺掇着往外跑,晚上不到门禁的点都不乐意回来·此时越秋水正扶在门边往自己脚上套鞋,见到明镜出来,自然而然就打了个招呼。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早啊明师兄”·“哦,早·”明镜随口应道,“要出去”·“对呀,暑假快到了,申请了出去实习几天。”
越秋水说··明镜有些惊讶:“你都还没有正式入学,怎么就已经开始实习了”·“唔……说是实习,其实是去打工。”
越秋水不太自在地拽了拽自己的帽衫下摆,“家里条件不太好,我的成绩又不够拿资优生奖金,学费必须要贷款,现在不用上课,做点准备也是好的·”·明镜了然地点头。
他没有学费的负担,但从十八岁开始也被师父断了生活费来源,自己勤工俭学勉强维持了生计,后来通过一番努力进入“死海”,手头才逐渐宽裕起来·其他武家弟子没他这等技术,而且还大部分是文化课学渣,做不来文职的工作,所以他们假期打工一般是去做警卫或保安,所幸有个名门高校出身的学历,待遇一般都相对不错。
他们在寝室门口聊了一会,很快就分道扬镳了·越秋水从离铜雀楼较近的西门出了山庄,走了一段山路,直到山庄大门被远远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时,才运起了轻功。
他的脚步十分迅疾,身影宛若鬼魅,飞快地在山道上穿行,全然不像是一个刚从基础教育学校出来的学生·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他就已经出了太薇山的阵法,来到山腰的停车棚里,角落停着一辆银色SUV,他摁下了手中的遥控器,车子便发出被开启的啾啾声响。
越秋水坐到驾驶座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体突然产生了变化,肌肉在皮肤底下不安分地抖动,骨骼发出噼啪声响,矮小瘦弱的身子很快就舒展开来,原本尺寸正好的裤脚顿时就短了一截。
他的后脑勺靠在了椅背上,轻轻喘着气,脸上汗水津津,长时间维持缩骨功的运作显然耗费了他不少体力·他呆坐一阵,才取出一面化妆镜,手指在脸颊边缘摸索着,抠下了一块薄薄的脸皮。
略带少年稚嫩气息的□□被掀下来,镜子里出现了尹峈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尹峈峒拿起来看了眼,是真正的越秋水发来的短信··——当初说好借用一个月的时间,你已经快到期了。
——再加一个月,反正九月份才上学,你急什么·尹峈峒回复··——爸妈已经开始怀疑了,问我怎么还不去山庄报道。
我近期必须搬出去住,如果你想加时间,价格还要涨一些··——租房费用到时候报给我·只要你能够保密,一切都好说··尹峈峒回复完短信,随手将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后座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衬衫西裤,尹峈峒迅速地给自己换了装,补妆画眉后,再加上一副平光的细款眼镜,看上去就像是个经常坐在办公室里的职业男- xing -·准备好一切后,他才拧动了钥匙,马达发出轰鸣,汽车平缓滑出,直奔山下而去。
******·尹峈峒最近确实在参加实习··总部位于山城的玉桥集团房地产公司,他在里面得到了一个销售专员的岗位·为了得到这个岗位,他特地恶补了相关课程,委托青蛇堂给自己伪造了本科在学档案,甚至不惜买通了公司的人事部经理。
他在里面工作已有一个多月时间,因为口才好,人长得俊俏,因此也做出了一些成绩,销售部经理对他相当满意,前几天还特地找他谈话,问他毕业后是否有意向留在公司继续发展。
关于玉桥房地产,廖于明只是在日记本里留下了这么个名字,并没有提及其他信息,尹峈峒潜入数据库搜索了大量资料,也并未发现这家公司与十五年前的事件有任何关联,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
他感到相当不甘心,于是决定从客户和交易记录方面入手,但客户和交易信息都是不允许泄露的,即便内部员工也没有权限轻易查阅,尹峈峒就如同被一条宽阔河流阻挡了去路,分明已经看到对面的风景,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到渡河的方法。
·尹峈峒提着一只公文包走进公司大门,前台的客服边接电话,边冲他抛来一个娇媚的笑··那客服妹子对尹峈峒明显有好感,公司聚餐总会有意无意地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也曾经在下班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要不要去看电影——那姑娘长得好看,苹果肌圆润可爱,尹峈峒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们就一起去看了那部刚上映的,以唯美纯爱为噱头的大热电影·正值冲动期的,青春漂亮的一对男女相约去关小黑屋,不总是理所当然的会发生点什么吗那姑娘也不例外,当电影放映完,尹峈峒送她回家时,她用眼神示意他可以上去坐坐,可尹峈峒装作漫不经心地无视了。
却不料这个看似尊重的态度更引来好感,姑娘在上楼之前凑过身来,在尹峈峒侧脸留下了轻轻的吻,她身上充盈着温柔的香气··可尹峈峒落荒而逃了·他回到住处后拼命用水搓洗被亲过的地方,直到那块皮肤红肿起来,却仍是感到瘙痒难耐。
他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从未觉得那张生来就具有竞争优势的脸如此污浊不堪——为了招人喜爱,为了任务,他可以将这张脸皮廉价出卖,可以不动情感,却甜言蜜语地哄骗着怀中散发出各式香气的女人。
没关系的,他原本这么想,这幅被亲生父母抛弃,被养父母贱卖的身躯,并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呢……当那个女人亲吻上来的时候,他竟难以自控地产生了背叛的罪恶感,它们像针尖一样直戳他的脊梁,让尹峈峒抑制不住地冷汗直冒。
所以他方才进门后,下意识躲开了那个姑娘的眼神·姑娘明显一愣,脸上隐隐露出失落的神色··这时,一个身影吸引了尹峈峒的注意·尹峈峒见过他,经常是白大褂加身的形象,此时却一身西装革履,是药王谷的人,正从问询的前台处离开。
他手臂里夹着一个文件夹,打着电话,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尹峈峒往回看去,那人方才咨询过的前台员工正在对照手上一份资料,在电脑上搜索着什么··“麻烦问一下,”尹峈峒凑了过去,“刚才那个人,是来咨询些什么的”·“你问这个做什么”前台有些警惕,抬头看了他一眼。
“哦,他是我的客户,在我这里咨询过一套房子的·药王谷的外科医师叶池,对吧”尹峈峒顺口就编了个理由,“该不会是房子出了问题吧我有点担心,所以就来问问。”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原来你们认识,那麻烦你跟那位医生沟通一下·”前台不耐烦地敲着键盘,“谈地产买卖应该叫负责行政的人来,跟不专业的人讲半天都讲不通。”
“地产买卖”·“是啊,药王谷十六年前曾经在火城买下了一块土地,准备做分公司建设用,但迟迟没有动工,现在就想转手卖了。”
前台联网搜索着那块地的周边信息,“那块周边前几年发展成繁华商业地带,去年地铁建成,现在转手的话,价格比十六年前足足多翻了两个零头·”她啧啧称奇,“赚翻了呀,当年真是好眼光。”
“十六年前”尹峈峒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药王谷购买那块土地的精确时间,你这里有记录吗”·“我查一下。”
前台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动着,“零零年11月15日正式成交,所有费用一次- xing -全部付清·”·对方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尹峈峒耳边炸响。
他清楚记得廖于明闯入养父母家告知特效药配方出错的日子,正是十六年前的11月18日,那个夜晚使尹峈峒姐弟的人生发生了彻头彻尾的扭转·而那段时间药王谷忙着特效药的生产上市,四处奔走融资,绝不可能有拿得出好几亿的钱买下一块地皮的余裕。
而成交的时间恰好在配方出错被大篇幅报道的前几天,莫非是……药王谷有意为之·尹峈峒咬住嘴唇思索着,他的眸光骤然变得- yin -沉。
他想起来一件东西,被他随手收藏了四年之久的事物——现在是时候去验证自己的想法了···☆、被隐瞒的真相··尹峈峒出现在了中央城市银行的风城分行。
他花了显老的妆,使脸看上去像是三十来岁的成熟男- xing -,手持着总行职员的工作证,并将它连同一张银行卡交到了柜台处··“这个用户有非法融资的嫌疑,要求你们协助查清账户上面的收支情况以及资金去向。”
尹峈峒说·这张银行卡的开户人是萧家的某个弟子,却被家主萧恒藏在衣服的贴身口袋里,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愿意离身·当杀手们应要求对萧恒进行分尸时,这个银行卡就从口袋里滑落出来,被尹峈峒顺手就收了起来。
他对资金财产运作方面并不在行,原先也没深入想过能否从一张银行卡中获取重要信息,直到廖于明日记中提到当年的事件可能与萧家有关,他才想起了这张被遗忘了整整四年的漏洞。
柜台后面的年轻女人无精打采地扫了眼银行卡:“这属于客户的隐私,就算是总行的人也无权随意查看·”·尹峈峒似乎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他故作谨慎地左顾右盼一阵,压低了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我有没有权利查看,不由你来决定。
说实话吧,我们向这个人贷了款,他跑路了,我们找了他很长时间,但只找到这张卡,仅在你们分行有- cao -作的记录·”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柜台上光洁的大理石,“现在国税局的人正准备调查我们银行的贷款状况,万一来不及填上这个漏洞,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漏洞”那小职员显然刚入职不久,很快就被尹峈峒的话唬住了。
“对呀,你也不想的吧·查不到钱的去向,我们就追不回来了·”尹峈峒的手指尖点着那张银行卡,再推过去一些,“现在,赶紧·”·银行柜员无奈,只能瞅着银行卡一个一个输入卡号,一长串的存取记录被罗列出来:“这张卡至少已经开户二十年了,虽然没有办停,但已经有近五年时间没被使用过了。”
“卡里余额还剩多少”·“五千元左右·”·尹峈峒的眼睛转了转:“那你再帮我查一下……零零年的11月15日左右时间,是否有较大的资金变动”·“有的。”
柜员滑动着鼠标,“11月13日有一笔数量很大的转账,将近七千万左右·”·“这笔钱的去处,你能查得到吗”尹峈峒目光一亮,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柜员姑娘满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被转入了一个个人账户里面,是一位姓舒的客户·”·“姓舒的客户……”尹峈峒暗暗咽下一口唾沫,他要寻求的答案,似乎已经近在眼前,“是不是叫做舒风卿,药王谷的现任谷主”·“我不知道是不是药王谷的那位先生,但确实是这个名字没错。”
尹峈峒如同被抽去骨头一般,顿时失了力气,所有线索都被串联了起来,让他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他暗暗警告自己,然后对柜员小姐说:“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麻烦你把所有交易记录打印出来,给我两份·”·柜员小姐不耐烦地瞥他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打印机:“打印机里面没纸了·你如果需要的话,请先在这里等待一会,我去拿纸过来。”
“你尽快·”·于是柜员小姐起身,打开身后的小门到里面去了·尹峈峒靠在柜台边上,心念疾如电转··果然是这样……尹峈峒想,这是他不太愿意去想象的结果。
当年的连锁破产事件,并不是一件意外,特效药的配方出错不知是人为还是中途有误,总之在药被投入使用之前,药王谷,不,是舒风卿肯定已经知道它会产生的后果,却选择了将真相隐瞒下来,将所有参与投资的企业统统瞒在鼓里。
萧家显然是唯一的知情方·萧家旗下的一家医药企业因为当年的事件倒闭,根基也受到了严重动摇,因此没有人能料到他们竟与药王谷沆瀣一气,而所有的证据,都藏在了一张被贴身保存的银行卡里……诸多企业投资的资金并没有投入到药物生产之中,而是被药王谷事先提出,以购买不动产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转移了,萧家或许也占有其中的一部分。
然后在特效药配方出错东窗事发的那天,萧氏西药厂为了转移资金先一步倒闭,并以这个最大的投资方为首,众多中小企业受到严重影响,导致连环破产·而提前转移了大笔资金的药王谷和萧家则以明面上受害人的身份,成为了其中的最大获利者。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买下火城那片土地的资金里,很有可能就包含了三明制药,尹峈峒养父母大半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血汗钱……那块即将被变卖的土地,就是把将尹峈峒姐弟再次击落深渊的巨锤。
尹峈峒捏紧了拳头,手背的青筋暴起·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莫名的愤怒中,全然不觉时间的悄然而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柜员小姐已经离开了足有十分钟··去取纸张这点小事,未免花费太长时间了。
尹峈峒脊背一僵,警惕地意识到了不对劲,顾不上那张被留在玻璃窗对面的银行卡,连忙收起工作证就想往银行外走·却不想外面竟已被警车包围,方才为尹峈峒服务的柜台小姐正领着几名警员匆忙往门口这边走,还手舞足蹈地在阐述着刚才的情况。
“他说国税局正在查银行的借贷情况,如果找不到人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对,他还要求打印所有的交易记录,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找个借口偷溜出来查了一下。”
“开户人的身份,你确定了吗”·“当然,就是四年前被灭族的萧家的弟子余亮·余亮四年前就死了,查一查新闻就知道的事情,那个人找借口问东问西,肯定有鬼”·暴露了。
尹峈峒心跳如擂鼓,他当机立断,冲往另一边的紧急出入门,一掌震断上面的锁头,慌忙地夺路而逃·后面顿时传来银行保安的喝止和追赶声,紧急出入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天台的铁梯,尹峈峒果断地挣脱掉身上规整逼仄的西装外套,手往铁栏杆上一握一撑,整个人便身手伶俐地翻过栏杆,直往天台奔去。
警员同时被惊动了,他们大多是从名牌武学高校毕业出来,身手比普通的银行保安敏捷许多,运起轻功紧随其后·尹峈峒放弃了往外逃的路径,宽敞的马路会为不善轻功和熟练驾驶的人提供更便利的追截条件,他冲上天台,手中银光闪烁,铁丝网已被那把充盈真气的匕首齐刷刷削断,青年足尖一蹬,白色衣摆猎猎飞扬,宛如大鹏展翅,人已落到另一栋大厦的楼顶。
尹峈峒和轻功卓越的警员在大楼顶上穿行,他们快得如同一闪而逝的流星,脚底下是近百米距离的街道,低头看去能叫人头晕目眩·后面的警员甚至掏出枪来,风中传来保险栓被打开的声音:“前面的人站住我们是警员,不服从安排的话当场击毙”·警匪片看太多了兄弟,台词麻烦换个套路尹峈峒慌忙中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人影响。
他没有抢银行,也没有影响人身安全,警员并没有开火的理由,但枪支被扳动的冰冷声响仍是让他的脚步不禁错乱半分·尹峈峒在墙边上一踹,接力往另一个楼顶窜去,身形轻盈地落到一根粗壮的钢筋管道上。
却不想那根管道年久失修,锈得厉害,承受不住一个人的体重,竟咔擦断裂,尹峈峒一脚打滑踩空,断裂的管口将他的长裤和皮肤撕裂,鲜血顿时狂涌而出··伤口剧痛像是被烈焰灼烧,尹峈峒疼得面容扭曲,冷汗如瀑布般从额际溢出。
他意识到即便天台也并不是最佳的逃逸路线,虽然抓捕的难度相对较大,但目标十分明显,遇上功力出众的刑警只怕会被追得没完没了·他当机立断,自楼顶一跃而下,双手往腰间一摁,两道钢索飞速窜出,顶端钢爪直直钉入对面大楼的墙上。
他就像坐着大型秋千,从这栋楼边上直荡过去往另一栋商业大楼,双腿抻直,内力横贯,一脚踢碎了那坚实的防弹玻璃·里面正在进行一场会议,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尹峈峒在落地时就势一滚,缓去冲劲,起身时臂弯里已架了一个人,是会议上坐在主座上的中年男人,匕首死死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往后退,不要过来”尹峈峒死死制住怀里不住挣扎的人质,冲随后紧跟进来的警员沉声吼道·常年坐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中年男人,体力远不如经过正统训练的小年轻,很快就被勒得翻起白眼。
警员不敢上前半步,正怕尹峈峒一个手抖,却也舍不得乖乖后撤,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尹峈峒·萧家灭门案当年震惊武林,直至现在仍有不少媒体在密切关注,警方花费数年找不到丝毫线索,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如今好不容易疑似关系者送上门来,自然不能让他白白溜掉。
尹峈峒意识到这点,眸光一沉,手指用力几分,刀尖已经抵入男人的皮肤里,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下来:“赶紧后退,退到外面的天台去否则……”·他的手臂用力几分,男人登时凄厉地尖叫出声:“叫你们后退,为什么不乖乖照做要是我有个好歹,你们负得起责任吗”·这栋商业大楼属于边城证券,是风城最大的证券公司,尹峈峒很幸运,一下手就抓住了他们的总裁——动动手指就能支配警员们好几辈子工资的金额。
两位小员警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后退,尹峈峒直勾勾盯着他们,同时也在后退,用脚后跟顶开会议室的门,拖着人质就往走廊上撤·走廊的人都在惊恐地看着他们,保安们手上持枪,却不敢随意开火,生怕误伤顶头上司,尹峈峒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们,勒令所有人后退。
“你要想想后果,最好乖乖把我放开·”矮小男人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只得哑声威胁道,“得罪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就算警方拿你没办法,我也多得是主意送你下地狱。”
“是吗”尹峈峒淡淡地说,“可我觉得这个人间,比地狱还要可怕百倍·”·男人还来不及反应,尹峈峒将他用力一推,把人推得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楼道尽头的电梯门同时被可怕的蛮力击破,尹峈峒一个纵身,便跳入了空荡荡的电梯井之中·保安与紧随而上的警员目瞪口呆,他们连忙追上前探头去看,那青年的身影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手··室内香火缭绕··舒风卿把手上的香烛插到佛像边上,轻轻摇了摇铃·他跪到蒲团上,双手合十,先是置于额前,表佛祖在上,然后放置于心口,再贴至唇前,代表心口如一。
随即他俯下身,恭恭敬敬地朝佛像拜了三拜,额头虔诚地贴到地面上··他信仰佛祖已有二十余年时间,平时也是荤腥半点不沾,衣襟上常年沾染着香火的气息·舒风卿正坐起身,抬头直视着佛像的面容,它的目光远对众生,唇边被工匠勾勒出和蔼的笑,看得久了,就连舒风卿也学得其中一两点风骨——就如他被媒体大肆宣扬的形象,医者仁心,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就如佛祖在世,目的便是为了普度众生。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普度众生吗……·舒风卿端端正正地跪坐着,无声地笑了·不,他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有欲望,有贪念,在众生涛涛中就如大海里的一颗沙子般平凡,命运的洪流一个拨弄,他就会无望地四处奔流。
为了让自己不再奔走,他只能用尽手段,将自己的脚深深扎入土里……而从这个念头产生,计划开始谋划以来,便是二十多年时光匆匆而走·总会有迷惘和无助之时,然而每当来到这方寸斗室,来到佛的身边,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仿佛那股冥冥中的力量正在庇佑着他,他手上沾染的所有血腥,都会被菩提树下的溪流洗得一干二净·只有这样,他才能心无芥蒂地,继续用这双手去拥抱自己最纯净的爱人。
“舒谷主·”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静候一阵,又说,“青蛇堂的人正在办公室等你,我们已经作了清场·”·“很快就来·”·舒风卿说道,他起身,抚平膝盖上衣物的皱褶。
佛像静谧的双眼目送他离开,笑容是一贯的慈霭祥和··尹峈峒正在舒风卿的办公室里,他看上去很狼狈,全身凌乱不堪,裤脚开裂,小腿上留了道十公分长的撕裂伤,因为受伤已经过去一段时间,血都被氧化成暗红的颜色,干涸地粘着在皮肤上。
舒风卿到达办公室的时候,尹峈峒撕开了裤腿,正往伤口上倒医用酒精,他的腿被管道上的铁锈刮伤了,血液混着酒精不住往洁净的地面上流淌,小腿肌肉疼得条件反- she -地一抽一抽。
“你的伤口太深了·”舒风卿站在门边看了他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比起在这里倒酒精,还不如赶紧去打一针破伤风比较好·”·“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尹峈峒一扬手,一件事物横空飞来·舒风卿用两指将其捻住,是张染了血的银行工作证,“早上在中央城市银行发生的事情,新闻里都在播的,神通广大如舒谷主,应该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骗取银行账户信息,怀疑与萧家灭门案有关的逃亡者,原来就是你·”舒风卿留意到尹峈峒脸上的残妆和一些没有清洗干净的胶,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我就说这张卡怎么死活都找不到,原来是当年被你顺手牵羊了。”
尹峈峒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在舒风卿指间看到一张熟悉的卡片——正是他今早遗落在银行柜台,来不及回收的那张银行卡··“原来是这样。”
他无力地靠在了沙发上,“就连银行里面都有你的眼线,实在佩服·难怪柜员反应那么快,根本不需要过多查证就马上报警,用与萧家有关的借口,不怕警方不上门。”
“原谅我,这只是个下下之策·”舒风卿走到尹峈峒身边坐下,“因为衙门那边毫无反应,所以我也不知道银行卡是落在了谁手上·”他适意地交叠起双腿,手臂放在了沙发椅背上,“你懂的,这种事情,被谁知道都不好。”
“就算是回收了银行卡,你就不怕警方会要求查看里面的交易记录”·“没有关系,因为当年余亮在中央城市银行一口气开了三个账户,其他两个都是为隐藏这个用的。”
舒风卿挥了挥手中的银行卡,又将它塞回上衣的衣兜里,“既然它回到了我的手里,它就一辈子都不会再被人发现·”·尹峈峒只觉一阵无名火自心头涌起,指节被他捏得咔咔作响:“就跟当年的真相一样”·“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追寻当年的真相,虽然你已经无法挽回……但二度被人抛弃,确实不是什么好受的感觉。”
尹峈峒瞳孔一缩:“你调查过我”·“这话严重了·说实话,你的身世对我毫无利用价值,但你是客户,又是与药王谷合作甚笃的青蛇堂的人,本着生意人的原则,知已知彼,才能更方便沟通。
所以其实你也不用大费周折,直接来问我,绝对知无不言·”舒风卿慢吞吞地瞥了眼尹峈峒的肩膀,“而且我想说,在责问之前,还是先处理一下你的伤比较好。
拖得久了,难免对身体留下不可挽回的后遗症·”·“不用你多事·”·“听话,有患者摆在面前不去处理,这有违医德·”舒风卿缓声说道,“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对我半点好处都没有·”·尹峈峒定定与舒风卿对视一阵,最后只得无言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露出底下被血染透了的衬衫·他在闯入商业大楼的时候,碎裂的玻璃嵌进了他肩膀的肌肉里,尹峈峒徒手取不出来,只得草草点了几处大- xue -,勉强止住血便赶到药王谷来了。
此时肩膀早已痛得麻木,手臂都难以抬起,舒风卿帮忙搭了把手,将染血的衬衫从尹峈峒身上扯落,撕下来一大片干涸的血浆··“哎呀,这可不得了·”·舒风卿看了眼伤口,说。
那块玻璃没在坚实的肌肉里,轻易取不出来,他用手摸了摸,尹峈峒便痛得全身痉挛·但青蛇堂的杀手耐力非同常人,尹峈峒粗喘着,硬是没有发出半点表达痛意的声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当年配方药出错的事情,是药王谷早有预谋跟萧家私吞融资,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吗”·“孩子,你身手是不错,算盘却不太会打·”尹峈峒取来一个药箱打开,里面是一整套专业的用具,“药王谷是古老的医学门派,品牌和名声创造的价值,远远不是融资那点小钱可以相提并论的。
当年特效药配方出错,造成效果的严重偏差,药王谷为了收拾烂摊子挽回损失,打通各种关节保住地位,花费的心血远超乎你的想象·”·“那点小钱你口中的小钱,可是葬送了无数的家庭。”
尹峈峒咬紧了牙槽,“而且既然并非有意为之,在媒体曝光之前为什么不将情况提前告知,并且退回资金”·“即使是小钱,砸到坑里也是会有回声的。
为了弥补缺漏,我们只能选择沉默·”舒风卿干脆利落地点住几个- xue -位,仔细将伤口周边消毒后,用镊子钳住那块玻璃,“没打麻醉,会有点疼,咬紧牙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他猛一抽手,尖锐的玻璃片就从肌肉里被拔了出来,断口处带出来几丝零碎肉沫,血液顿时溅了舒风卿满脸都是·舒风卿来不及抹脸,迅速用医用棉条给伤口吸血消毒,整个过程快捷高效,却顾不上伤者感受,尹峈峒疼得差点咬断舌头,他将衣服塞到嘴里,一下一下地直抽凉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所以从结果来看你们还是贪掉了那笔钱·”·“你这话说得可不好听·知道什么叫投资吗有赚有赔,自担风险,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直到伤口处渐渐停止溢血,舒风卿换了更细小的镊子,一点一点帮他挑着肉里面的玻璃渣子,“他们信任药王谷,所以在每次开发新药或者研究新临床技术需要集资的时候,他们都会一窝蜂地涌上来,试图在成效出来之后分到一杯羹。
习惯了尝尽甜头,一旦受了挫折就哭天抢地,诸多要求,难道药王谷是做慈善事业的不成”·“再说了,孩子,你辛辛苦苦寻找真相,又是为了什么又想为了谁报仇呢”他的眼底有波澜浮动,“为了那对卖了你们只为自己谋生的养父母,还是为了自己无法挽回的悲惨童年”·尹峈峒的肌肉陡然一僵,似有暴起迹象。
舒风卿那双手却像有魔力,掌心轻轻按压下来,他竟被摁在椅子上轻易动弹不得··“还是你以为,找到了当年的真相,让我乖乖把那笔钱吐出来,当年那个幸福美好的家庭就能回来了吗”舒风卿帮他上好药,细心贴上纱布后,用绷带将尹峈峒的肩膀一圈圈包扎起来。
他轻俯下身,捏过尹峈峒的脸,前面的挂镜里便映出了他们同样苍白的面容,“就算你还能找到他们,当年那个毫不犹豫把你卖给青蛇堂换取钱财,根本没有回头的女人,你确定还能够原谅她么”·尹峈峒肩膀一震,如同被毒蛇舔舐脊背一般,他猛地拍开了舒风卿的手。
舒风卿直起身来,无奈地摊了摊手:“瞧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仇人一样·你姐姐的命,可是只有我能救得回来·”他笑了笑,“还是说你不愿意把她继续交给药王谷了这可有点难办。
被通缉的青蛇堂杀手带着他神志不清的姐姐,又有哪家医院敢接收她呢”·“你是在威胁我”尹峈峒的嗓音嘶哑得仿佛喉咙里滚着火热的炭。
“不敢·”舒风卿摇了摇手指,“我们之间,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除此之外,不需要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清除毒- xing -的药,究竟什么时候能做出来”·“很快,不需要太久。”
舒风卿说,“相信我,时机很快就会来临·”·尹峈峒无声地看了舒风卿好一会,似乎在确认对方的眼睛里是否有透露出谎言的色彩,晌久之后,他才背过身去,从背包里取出一套运动服。
他的肩膀和腿上都有不轻的伤,更换衣服的过程艰难而漫长,尹峈峒的背却始终挺得笔直,仿佛在拒绝全世界的温柔··“我还有一个问题·”·“什么”·“萧家灭门案,是否跟你有关”尹峈峒转过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犀利,“因为当年的财产分赃不均,所以雇佣青蛇堂痛下杀手,甚至……”他咬了咬下唇,唇肉一片发白,“甚至为了封闭口舌,不惜下剧毒,企图把青蛇堂的杀手也一并消除”·“下剧毒清除青蛇堂的杀手哈哈哈。”
舒风卿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得肩头耸动起来,“这个想法倒是挺新颖·”·“不是你,又可能是谁”·“萧家树大招风,这些年来涉足商界,招致怨恨也是正常。”
舒风卿耸了耸肩·见尹峈峒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觉绽开一丝微笑,“不过怀疑也是在所难免吗……但你要想想,如果我想要杀手们也一并闭嘴,你姐姐会死得无声无息,而你,现在也不会有机会在我面前提出这种可笑的问题。”
尹峈峒咀嚼一阵,似乎没能从对方的话中找到可反驳的破绽,只得作罢·收拾完一切后,他随手把染血的衣裤丢到地上——反正舒风卿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然后背起自己的背包。
走到门边时,尹峈峒冷冷丢下一句话··“我去看姐姐……希望你刚才说的是真话·”·说着头也不回就开门出去,门关上时落下重重“咣”的一声。
舒风卿有点心疼地看着办公室那扇新换上不久,造价不菲的花梨木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脾气可真不好·”·突然响起的内线电话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舒风卿快速过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急促地对他说道:“谷主,快到实验室来一趟·实验体A083……尹洛遥快要撑不住了”·******·舒风卿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病患服胡乱地敞开着,苍白的胸脯上满是急救和电击过后的痕迹,她的下颔愣愣地扬起,形状美好的嘴唇泛出不自然的玄色,乌黑长发无力地铺散在枕巾上··仪器上的心电图已经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手术室边上摆着台电脑,视频聊天连接着,电脑那头有个人全程围观了这场急救手术·现在舒风卿和那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身形矮小的男助手沉默地收拾着手术用具,手术室里只剩下器具磕碰的冰凉声响。
晌久之后,舒风卿才抬起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闹钟:“死亡时间,下午七点二十四分·”他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果然……除了尹峈峒,没有人能够抵抗‘天水’的毒- xing -。”
“看来是否‘适格’与家族和血统并无关系,我们目前只剩下尹峈峒这条路可以走了·”视频里的人说··舒风卿点头·他扬手招来在一旁忙碌的助手:“她已经没有用处了,拖下去烧了吧。”
男助手点点头,伸手为床上的人拉拢衣襟,推起病床就往外走,轮子在地板上碾出清脆的声响·视频里的男人讶异地挑起了半边眉:“你现在把人烧了,尹峈峒那边要怎么交待”·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无需交待,因为他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
舒风卿说,“一旦他有异样举动,我随时能将尹峈峒控制起来·”·“他已经对‘天水’计划有所察觉”·“不是这个。”
舒风卿欲言又止··“又是不方便告诉我的事情吗”·“不用太急,现在我拥有的东西,以后都会是你的·”舒风卿透过屏幕与他对视,“你会知道所有事情,甚至包括一些你可能不愿意知道的。”
那人似乎并不太热衷,他沉默了好一阵:“如果‘天水’计划成功了,或许尹洛遥还救得回来·”·“不过是区区一枚棋子·最关键的王已经被锁定,就不需要为其他兵卒浪费精力了。”
舒风卿唇边漾起若有若无的笑纹,“而且作为棋手,你会在意一枚棋子的感受吗”·视频那边的人不说话了··舒风卿目光移向电脑右下角的日历,某个日期被高亮地标注出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嘴唇嗫嚅着,眼底闪过狂热的光,“种下的因终将破茧而出。”
·☆、生日··尹峈峒坐在SUV的驾驶座上·因为车辆稀少,入夜的太薇停车场没有点亮路灯,四周幽黑一片,唯有他的车前亮着灯,昏暗的,照不清茫茫前路。
他原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回太薇山庄·舒风卿明显有许多事情瞒着他,萧家灭门的幕后需要尹峈峒深入去查,廖于明日记本上提到药王谷的秘密也让他十分在意,而且把尹洛遥独自放在药王谷也让他无法安心。
但太多的事情堆积在一起,就如同缠在一起拆解不开的丝线,将他缠得几乎不能喘息——于是尹峈峒只能落荒而逃,回到了太薇山庄,这个他驻足了三年之久,却又狠心将其背叛的地方。
尹峈峒从车窗里望出去,半山腰上的太薇山庄灯火通明,整片太薇山头都笼罩在它的光芒之下,温暖而明媚,每当看到那样的灯光,就仿佛连心都被浸在温水里一般安然……还有从小就在这片光芒的簇拥下长大的那个人,眉宇间的色彩是慵懒的,说话的语气是轻浮的,掌心里的温度,却是比太阳要灼热,似乎能把靠近他身边的人灼伤。
尹峈峒运起缩骨功,身形很快就缩小下去,麻利地从宽大的运动服里脱离出来·他换上太薇山庄的校服,再敷上□□,拍水施粉,很快又将自己变回那个交际花一般阳光活泼的越秋水。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陌生人的脸,眼角潋滟着水光,同样是一张轻易能够吸引人眼球的皮相,却比尹峈峒更显出几分生机勃勃··明镜也会喜欢这样的一张脸么……·他摸了摸镜子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无声地笑了。
尹峈峒回到铜雀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寝室外面围了一圈人……准确点说他们是围在了明镜的寝室外·不少人探头探脑的,显然也是不明情况的吃瓜路,好几个六年级的师兄气势汹汹地站在墙边,明镜就被他们堵在了里面,脚上草草地跻着夹脚拖,手里还提着水壶,人却不偏不倚地贮在自己寝室的门前,将玄关拦得严严实实。
“你问我多少次都是这个回答,我不知道·”明镜的口气不带半点感情起伏,“你带再多人来堵我,我也没办法给你变个手机出来·”·带头堵人的是六年级的马洛,修得一手好拳法,手臂上的肌肉隆起来能粗过明镜的大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瘦弱的同级生:“今天早上关门弟子有腿法- cao -练课,所有人都去了习武场,就只有我们的明镜师兄……”他拍了拍明镜,“这学期从来没去上过课,整栋铜雀楼就只剩你一个人,不怀疑你还能怀疑谁”·“舍监和清洁工也在。”
明镜说,表情无奈得像是在应付无理取闹的小学生,“而且你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今天早上确实没有带走手机,你只是想找个人背锅·”·“但你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没偷手机。”
马洛说,“只要进你宿舍看看就能解除误会的事情,你却不乐意,是不是因为心里有鬼”·“不行,你们会弄乱我的宿舍·”·这算是什么理由。
分明他才是被怀疑的那个,明镜却表现得其他人都像是冒犯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他的态度理所当然地激怒了马洛,雄壮的男生推了把明镜,手上施了几分内劲,明镜猛地被他推到门上,手里提着的水壶落地,“哗啦”一声,想是壶胆都给摔碎了。
可明镜很快又站直了身,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堵在门前纹丝不动··他似乎少有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强势,除了刚入学还会硬骨头地与凤来鸣正面冲撞,以及被人在门上涂了“杀人凶手”的大字以外。
明镜对自己的弱势深有理解,为了避免麻烦,他宁愿绕着众人,极力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成地上肉眼都几乎不可见的一粒沙,仿佛谁都能毫不在意地去踩上一脚·他们却想不到这粒沙子有时候也会硬得膈脚,马洛一群人原本也没想着赖上明镜,进宿舍里随意找上两圈,捣两下乱,没有也就罢了,偏偏明镜这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拦在门口死活不让进,马洛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竟在明镜面前吃了闭门羹,撇不下面子,出手想强行拨开明镜,不料他手还没挨着明镜,就被旁边横插过来的一只手给拦住了。
·那只手的动作看似温柔,却无比坚定,暗中使了些巧劲,在马洛- xue -道上一拨,竟让他顿觉肘部一麻,失了力气·马洛一愣,只见出现在面前的人身量不高,瘦小瘦小,是才住进铜雀楼没多久的新生越秋水,此时他的手正扣住自己的手腕,食指和中指有意无意地搭在了命门上。
“马师兄,有话好好说·”他抬起脸看着几乎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师兄,半边身子巧妙地插进来,挡在了马洛与明镜之间,“不要急着动手·”·马洛心下一凛,那一瞬他甚至没有看清,这个新生是如何穿过人群,轻而易举地挡在明镜与自己之间。
尹峈峒的指尖冰冷,好像一条蛇,缠绕在血脉上,吐出了致命的毒信·周围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而尹峈峒只是微微一笑,顺势将他放开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新生,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马洛说,“让开,我要进去找我的手机·”·“抓到机会就给看不顺眼的人找茬,不是大侠所为。”
尹峈峒纹丝不动,“而且师兄你并没有确凿证据,未经过同意就想入室搜索,是在侵犯别人的隐私权·虽然我们是武家子弟出身,但这点常识,想必马师兄不会不懂。”
“你小子什么意思……”·被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师弟当众拦下,还暗讽自己没有文化,马洛当即涨红了脸,重拳已高高抡起。
不想这个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高喊,打破了紧张的氛围——·“小马哥小马哥手机找到了”正是马洛的一个兄弟,手里高高挥舞着一台智能机,顺着楼梯“哒哒哒”地跑上来,“你的手机找到了掉在了打拳的木桩下面,下课的时候正好被一个师妹捡到……唔噗”·马洛那击重拳落下了,却是重击自家队友:“死蠢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拿来”·“哈”无辜的队友躺枪,捂住了自己被打肿的脸,“你讲不讲道理我好心去帮你找,你居然还嫌我跑腿慢下次还有这种事,我再帮你我就是猪”·由是一出好戏以误会一场的形式,吵吵闹闹地落幕了,众人见没了好戏看,纷纷意兴阑珊地作鸟兽散。
马洛狠狠地剜了尹峈峒和明镜一眼,道歉都没一声,气鼓鼓就走了,料是怀了恨在心·而身处风口浪尖的明镜由始至终一句辩解都没有,他搔了搔后脑勺的头发,蹲下去收拾地上的水壶,兀自叹气:“哎哎,这学期才买的水壶,又要去买一个了。”
“壶胆打碎了,用扫把来扫吧·”尹峈峒从角落取来扫帚和垃圾铲,帮忙着收拾地上的残渣,“明师兄也真是的,明明不是自己拿的,就好好解释一下呀。”
“没有用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镜摇头,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样子,“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多管,免得连你自己也一起受排挤。”
尹峈峒原想说你习惯这样拒绝别人好意,在关键时候才会没有人站在你的身边,可这句话在嘴边转悠几圈,还是无声无息地被他吞了回去·他用扫把将水壶的残骸扫进垃圾铲时,底下露出了一个褐色封皮的小册子,是本学生证,大概是明镜方才被推搡时不小心落到地上的。
“师兄,你的学生证也掉了·”尹峈峒捡起来,顺手翻了下,“咦生日五月二十三……不就是今天嘛生日快乐”·“嗯是今天吗”明镜一副对“生日”毫无概念的模样,接回学生证时也没有半点高兴的表现,“我不记得了,只是身份证上的生日而已。”
“你是过农历生日的吗”·“不,准确来说,是不知道生日·”明镜摊手,“也没有人会帮我过,所以是哪天并不重……”·“生日是感谢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怎么会不重要呢”尹峈峒高声打断他的话,吓了明镜一跳,“今天我就帮你过生日。
回宿舍等着,我去买蛋糕·”·“啊不,不用·”明镜连连摆手,“今天又不见得是我真正的生日,不用这么费心……”·尹峈峒完全没在听的,自顾自地提起了装着破水壶的垃圾袋:“对了,你喜欢什么口味”·“呃……抹茶的”·“好。
等我半个小时,很快回来·”·“喂,我不是说……”明镜想要阻止,对方已经吹着口哨晃悠悠下楼去了·他对这种说一不二的家伙最是没辙,只得长叹一口气,乖乖地收拾自己的房间去了。
******·蜡烛,蛋糕,啤酒和烤串··越秋水这个小师弟的登场仿佛经常伴随着高热量,第二餐厅外烧烤摊上买的烤串火辣辣摆了一桌,散发着诱人流口水的孜然香味。
蛋糕装饰着一层平滑的慕斯淋面,水果和装饰巧克力围出一圈精致的花,叫人食指大动,但又不忍心动刀去切··明镜的宿舍还是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样子,跟他放纵不羁的外表不太相衬,地面和桌上半点多余的杂物都没有,简直不太像一个单身男生的住所。
尹峈峒留意到书架上的编程书籍,距离他上次进来这个寝室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那些书籍还是规规整整地码在原处,与其说是看完后被摆放好的,反而更像是从没被人取下来翻看过的样子。
明镜没有注意到尹峈峒四下张望的模样,正挥舞着刀叉在蛋糕上比划,嘴上说客气地不要,真正开吃的时候却还是跟以前一般丝毫不见手软·尹峈峒看着好笑:“师兄,切蛋糕之前不是应该先许愿吗”·明镜下刀的手略略顿了顿,尹峈峒见状心脏一缩,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可笑的话,立马就住了嘴。
但明镜并没有过度反应,毫不在意地就落了刀:“我又没有什么愿望·”他笨拙地切下一块坑坑洼洼的蛋糕,盛到碟子里,递了给尹峈峒,“而且想要什么东西,自己直接争取不更快一些吗”·尹峈峒接碟子的手一抖,险些没把蛋糕打翻。
幸得明镜没有抽回手,迅速地抓稳了碟子:“小心点,蛋糕喂了地板我叫你拖干净的哦·”·“哦……哦,谢谢·”·尹峈峒小心翼翼地接过蛋糕,强装镇定地打量着明镜的脸色。
方才那句话太过意味深长,尹峈峒险些以为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然而明镜说完那句话后面色不改,喜滋滋地去切自己的那份蛋糕,好像当真只是随口说说。
·蛋糕是明镜喜欢的抹茶味,表面和中间都夹有慕斯和红豆,口感细腻绵软,香甜可口·尹峈峒离开太蔚山庄回归青蛇堂后,天天都在为寻找真相和完成任务而奔走,鲜少有安稳地坐下来好好品尝美食的时候,这一叉子蛋糕入口,竟让他的心如同浸在温水中一般暖和。
他透过蜡烛摇曳的光去看明镜,对方并没有留意到投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自顾自地吃蛋糕,奶油吃到嘴角都是··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尹峈峒从来不相信愿望,命运喜怒无常,若是将希望托付在那样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只会一无所获,全盘皆输。
但现在他总算明白,所谓愿望不过是一种美好的心灵寄托,有那么一个愿想在,仿佛未来也会变得不那样茫然而无措——半年前的尹峈峒希望自己的姐姐可以清醒,早日让姐弟俩脱离苦海,于是他选择了狠心动手;但倘若让现在的他再许一个愿望,那便是希望这样平静的时间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当他意外从苏湄口中得知明镜无恙的消息后,便千方百计想要回太薇山庄一趟,甚至不惜委托青蛇堂情报部门调查新入学的关门弟子资料,与真正的越秋水进行交易,为的只是再见明镜一面。
除了金钱以外,尹峈峒这趟举动还付出了不少代价——为了掩护一个身份的谎言,他不得不编造出更多的谎言,繁多的事务令他疲于奔命;而为了保持越秋水与自己不符的体型,他必须花费大量精力和功力维持缩骨功,维持的时间长了,晚上睡觉时骨头都在嘎嘎地挤撞,痛得他好几晚都睡不着觉。
尹峈峒觉得自己简直傻得可笑·半年前的尹峈峒不需要借用任何人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与明镜打机,约会,拥抱,亲吻,甚至是做令身体愉快的事情,如今的自己却只敢在深夜时偶尔潜入明镜房间里看看他,即便是难得找到这样面对面的机会,也只能透过越秋水的画皮,偷偷地打量着那个人,两个人的距离隔得这么远,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再不会有那个花费三年时间打造一场灵异事件,只为了帮人走出心结的体贴,也不会有除夕夜将人从宴会里带出,只为了与恋人欣赏原本只属于自己的盛大烟火的浪漫……明镜所有笨拙的体贴和浪漫都曾经属于尹峈峒,而它们都在那个烟火绚烂的夜晚,被尹峈峒残忍地一剑终结。
而明镜除夕那晚许的愿望,尹峈峒又怎么可能没有听懂呢太薇山庄的霓虹灯亮起来的那个晚上,尹峈峒乖乖坐在明镜为自己准备的观众席上,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快得像是有七八个小人在里头跳着踢踏舞,手指抖个不停,要死死攥住才勉强没让旁边的明镜察觉异样——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栽了,与明镜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恍恍惚惚地在想,什么青蛇堂,什么药王谷,管他们去死好了……尹峈峒只想要面前这个人,快乐时与他嬉闹,难过时与他拥抱,这一辈子,似乎也不会那么无趣而无望。
只可惜世人所求,终难两全·与明镜上床后收到的住院扣款短信,让尹峈峒骤然从旖梦中清醒过来·正处于生死关头的姐姐还在病床上等着他的消息,而唯一能救姐姐- xing -命的线索,正躺在尹峈峒身边睡得香甜,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着,底下有微弱的异音,一震一震,是救命与催命共振的音符。
尹峈峒不知晓那只蛊虫对于原宿主明镜而言有什么特殊用处,当初剖心的一剑虽然果断,但经过尹峈峒的精准计算,倒不至于当场毙命,如今见明镜能吃能喝,似乎没受多大影响,多少放下心来。
只是身边少了尹峈峒的明镜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对外型全然不在意,我行我素,惹人讨厌,与尹峈峒认识那半年的明镜好像被数据格式化,半点痕迹都留不下来··尹峈峒下意识捏断了手中的叉子,“啪叽”一声,把对面的明镜吓了一跳。
“怎么了”明镜手里还愣愣地举着吃了半块的鸡腿排,“不过是吃了最后一块腿排而已,没必要那么生气吧”·“不……你吃吧。”
尹峈峒丢掉叉子,明显失了食欲·他看见明镜刮干净了碟子里的慕斯,显然很喜欢这个蛋糕的味道,“蛋糕吃完了还要再来一块吗”·“不了不了,蛋糕还是少吃一些。”
明镜吃掉了鸡腿排,意犹未尽地叼着竹签,“明天有突击体检,被检查出血糖过高就麻烦了·”·“突击体检”太薇山庄时不时会有突击体检,以便对弟子们的身体状况做实时的监控管理。
尹峈峒先前遇到过好几遭,大多数都是清早临时通知,主要是避免女生们为了压体重数字好几天不吃饭的情况出现,“你怎么知道的”·“内部消息,内部消息。”
明镜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表情,但估计也是跟那位庄主靠山脱不开干系·他的手在桌子上慢慢摸索着,碰到了蛋糕盒子,把它提了提,“剩下的这些,可以给我吗”·“专门给你买的,当然可以啊。”
明镜喜滋滋地把蛋糕捧过来:“谢谢专门给我买的生日蛋糕,味道果然不一样·”·“以前都没有人帮你庆祝过生日吗”尹峈峒问。
“我都不太清楚自己生日究竟是哪天,所以也没有跟其他人讲过……”明镜皱着眉头,“唔,也不是吧,以前还是有人跟我过的,虽然日子不是今天。
但他的礼物可穷酸了,就两个肉包子,还冷得发硬了·”·“这么可怜”·“就是咯哎,这年头出手大方的人,都是稀有物种,值得珍惜。”
明镜越过桌子,拍了拍尹峈峒的肩,“下次你生日,换我请你·”·明镜的手心那样温暖,顺着肩膀,灼烫到了尹峈峒心底··以前与尹峈峒相识的那个明镜,已经不见了。
那么,如果这个时间恰好出现了另一个尹峈峒,不怀有任何算计与心机,会不顾旁人的目光对明镜好,会约他去游乐园,会扮女装去帮他捉弄同学……明镜会不会也喜欢上那个人呢·尹峈峒抓住了那只手,强迫自己扬起个灿烂的笑:“师兄你说的。
到我生日那天,你跑都别想跑·”··☆、突击体检··明镜打着哈欠,晃悠悠从铜雀楼里出来时,迎面撞上了庄梓寒·大师兄前段时间被派去武当参加学会交流,昨晚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现在手里拖着一个箱子,又是一副打算出远门的模样。
·“阿镜,早·”·“哦,大师兄”明镜听见了行李箱拖动的声音,“你又要出门了”·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嗯,点苍派新掌门刚上任不久,师父派我去代为祝贺。”
“刚通知下来关门弟子突击体检,你不去参加了吗”·庄梓寒摇头,又意识到明镜看得不清,说道:“不去·行程比较赶,我刚已经跟师父报备过了。”
他伸手去梳理明镜额前凌乱的头发,“倒是你,眼睛还是没有恢复吗”·“就那样了,习惯就好,就是视力测试的时候要躲着别人,比较讨厌。”
明镜刻意对庄梓寒隐瞒了自己彻底失明的事实,只说含糊是视力受毒素影响大为下降·毕竟一个刚失明的人能迅速适应无光的生活,要解释起来也相当麻烦,“啊,真好。
你都翘掉多少次体检了这学年开始好像就没有参加过·有特权的人就是爽·”他长长伸出一个懒腰,“不过也没关系·我们大师兄武功高,身子梆硬得很。
而且以前的体检数据在校医那里都有留底,应该也不怕人突击检查·”·庄梓寒停在明镜额前的手僵了僵,他出神一阵,才缓缓地把手放了下来:“……是吗那就好。”
“大师兄”·“没什么·”庄梓寒说,“你不是要去体检吗快走吧·我也要准备下山了。”
“哦,路上小心·”·明镜只觉面前扬起一阵风,然后是行李箱被咔啦啦拖动的声音,很快就离得远了·明镜捻弄着自己的刘海,耸了耸肩,慢慢地往校医室方向去了。
******·尹峈峒指间捏着一支采血管,趁其他人不注意,迅速将它与试管架上的其中一支试管作了调换··那支试管里的是真正的越秋水的静脉血,昨晚听了明镜的提醒后,他连夜下山驱车,赶去越秋水那处取回了一管血液——虽然他不知晓自己先前体检抽取的血样是否有留存,但谨慎行事总是没错的。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举动·被通知过来体检的人不多,只有系属于关门弟子的学生们,还被安排分时段分批进行,负责帮他们体检的人则更少,只有太薇山庄的校医一人,那矮老头刚帮学生们抽完血,现在正要求学生们一个个排队去把脉听音。
体检的人虽少,但一个个排着队等,还是会花费不少时间,尹峈峒悄悄收起自己的血,排到队尾,轻轻戳了戳排在前面正在玩手机的常虹··“师兄,你肚子不饿吗”·“饿啊,但也只能等咯。”
常虹打着手机游戏,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接下来还有把脉和血压,视力身高体重,没两个小时走不掉·”·“效率也太低了·”尹峈峒之前不是没体检过,但都是出钱从外面请的医生来检查,每个项目有专门的人负责,一项一项过得飞快,“为什么不从外面请几个人来帮忙”·“习惯就好咯。”
常虹的手指飞快地按动着屏幕,“你不懂·关门弟子研习的内功心法比普通院系的要难,所以我们体检的时候还会多一项检查,就是检查经脉能不能承受住更高深的修习。
因为外面的医生不具备这项技能,只有我们的校医能够检查,所以关门弟子统一只由校医进行体检·”·“是吗”·尹峈峒点头,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机,随手翻看着新闻。
前段时间他在风城中央城市银行闹出的事上了社会新闻,风城警方声称找到了当年萧家命案的重大突破口,并将尹峈峒易容过的那张脸打上通缉榜,号召所有市民积极参与嫌犯的抓捕行动,至于突破口的来源以及银行卡,则一个字眼都没被提及。
新闻底下是八卦的江湖众议论纷纷,尹峈峒随手翻看几下,便毫无兴致地关掉了网页··短信跳出来一个新提示,是一则无厘头的笑话短信服务,尹峈峒飞快瞄了一眼,就知道是青蛇堂下派的新任务。
尹峈峒最近任务接得勤快·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半年辛苦奔波,再加上前些年与尹洛遥一同攒下来的积蓄,满打满算,差不多能够得上当年青蛇堂买下他们姐弟的赎金和利息——这笔钱早些年尹峈峒姐弟俩就已经开始积攒,但由于姐姐出了意外病卧在床,平白增加了花费,才无奈拖到今日。
等到尹洛遥清醒过来后,他准备动用这笔钱为姐弟俩赎身,离开青蛇堂,凭着他们的身手,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好……至少再也不要过以前那种刀尖舔血,身不由已的日子了。
他回复了TD的字眼,表示接下任务·信息提醒了任务三天后开始,需要上华山一趟,打听今年的华山论剑奖品,又是个风险不小的任务,且前期准备工作较多·后天他就必须得找实习作借口离开太薇山庄,兴许没有半个月时间出不来,到那个时候,与越秋水之间的交易也差不多到期了。
太薇山庄这场漫长的梦,也到时候醒过来了··尹峈峒收起手机,暗暗想道··由于心里有事,接下来的体检尹峈峒都心不在焉,轮到自己时只顾伸手,那校医老头熟练地帮他测量血压并记录,然而在把脉的时候却在尹峈峒手腕上多按压了几下,低低“咦”了一声。
尹峈峒被他“咦”得眉头一皱·他之所以敢放心参与其他体检项目,是因为缩骨功对心脉经络毫无影响,没有被人检查出来的先例,但这矮老头不知斤两几许,顿时让他警觉起来。
校医看了尹峈峒一眼,收回手去,竟从抽屉里取出一副听诊器给自己戴上,不由分说地捞起尹峈峒的衣服,将胸件贴到他心口上·尹峈峒心脏剧跳,生怕被人听见,只能运功强行让它平缓下来,手指却已经搭在了腰间……这个地方高手云集,单打独斗对尹峈峒不利。
万一身份暴露,他必须做好随时逃走的准备··“嗯是我听错了吗……不,很微弱,但好像有……”·这厢紧张之际,校医老头却没有什么举动,只是喃喃自语着,将胸件在尹峈峒胸前挪动,冰得尹峈峒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个……校医,我身体是怎么了吗”尹峈峒小心翼翼地问··“嗯……可能是我听错了吧,但也说不准。”
校医听了一阵,嘟哝着取回了听诊器,飞快地在体检单上鬼画符,“血压正常,经络无碍·不过……”他将体检单递到尹峈峒面前,“心脏里似乎有杂音,听得不清楚,所以我不好下判断。
有机会的话,建议到外面的大医院去检查一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哦,好·”·尹峈峒见不是被发现伪装,松出一口气,接回自己的体检单,忙不迭就起身走了,校医方才说的话完全没听到耳里去。
校医接过下一个学生的体检单,帮对方围上血压测量仪的腕臂带时,目光却在追着尹峈峒离去的背影,眼底是三分恍然,七分玩味···☆、裂帛··深夜·已过了门禁时间,所有楼层的灯光统统熄灭。
尹峈峒解开了缩骨功,站在阳台外,悄无声息地往寝室里望·他的夜视能力很好,透过未掩的窗户,能看到里头的明镜侧躺在床上,用空调被紧紧把自己卷成一团。
他能想象出明镜的睡脸,意外地安静,没有粗重的声息,睫毛纤长,眼睛闭起来的时候可以让人一根一根去数·睡着时拥抱人的力度也不大,轻轻地,就能将尹峈峒整个人圈进怀里,尹峈峒一般醒得比他早些,就喜欢吹明镜的睫毛,看着它们像蝉翼般轻轻掀起来,然后明镜就会被闹醒,不情不愿地嘟哝着,将尹峈峒的脑袋也一并按进怀里。
他们交往的时间虽不长,每天早上醒来吹明镜的睫毛,却是那段时间尹峈峒隐秘的乐趣·但现在他除去越秋水身份的伪装时,也只敢透过窗户远远看上几眼,确认明镜现在还安好……但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今晚的明镜似乎睡得不□□稳,他的鼻息开始变得粗重,间或夹着几句喃喃□□,身体在被窝里扭动不已·尹峈峒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手搭在了窗台上,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去看看明镜的情况,不想明镜突然倒抽一口冷气,直愣愣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尹峈峒吃了一惊,连忙退开,以免被人发现·明镜并没有看到他,呆坐在床上,兀自大口喘着粗气··是做噩梦了吗尹峈峒想着,又不太放心,屏住气息,透过床沿往里瞧。
只见明镜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气息,他准备下床,双脚在地上摸索好久,才找到拖鞋··他的动作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尹峈峒再度返回太薇山庄后就隐有所觉,但具体奇怪在什么地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明镜找到了拖鞋,踯躅一阵,才往茶几的方向走去,起脚时还差点没被床底伸出来的晾衣杆绊倒·他走到茶几边上,没有伸手去开墙边的灯,而是拿起了水壶,但他似乎看不到杯子放置的位置,在桌面上摸索着,玻璃杯被他放在桌角上,一个不留神就被手臂带倒了,摔到地上,顿时哗啦碎开。
明镜怔了怔,弯腰想去收拾,手指却被明晃晃的碎片猛地扎了下,疼得他一下子抽回手来·想要起身找扫把,又不知道头顶就是桌角,眼看就要一头撞了上去——·“小心”·尹峈峒警告出声。
他翻窗而入的时候才终于察觉,那种怪异的不协调感,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黑暗,以及疼痛··不知是谁说做梦不会感觉到疼痛,明镜现在只想把那个误导大众的蠢货揪出来痛揍一顿。
他许久没做过这个噩梦了,还如此清晰,仿佛时间的沙漏被回拨,又回到了十七年前··他躺在手术台上,双手双脚都被镣铐桎梏着,防止他因为疼痛过度挣扎·他的左手腕上接着导血管,身体里的血液像是水一样从身体里被抽出去,为了防止他失血- xing -休克,他的右手静脉里同时被输入一种不知名的药物,以保证他的意识始终处于清醒状态。
但那种药物的副作用非常厉害,明镜只觉血管里像是翻腾着岩浆,心脏如同被生生架在火上灼烧,他疼得厉害,身体在手术台上抖得仿佛一条离水的鱼··周围的人在交头接耳。
明镜看不到他们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们掂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对菜市场上的猪肉评头论足,议论着哪个部分鲜美,怎样的做法会比较好吃··“……血液的再生速度很快,可持续利用的价值很高。”
“或许会有药用价值……”·“不,先用来做毒……在人体和动物身上分别做实验……”·明镜从未觉得梦境中的窃窃私语是如此清晰,仿佛恶魔附在耳边低声的诅咒。
他挣扎了许久,才勉强让自己浑身大汗地醒了过来,入眼却仍是一片漆黑,一时叫人分不清是幻是真··他的喉咙干渴得厉害,于是下床去准备给自己倒水喝·为了防止过多的磕撞和方便记位,明镜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完全不见多余的杂物,之前不愿意让马洛等人进宿舍,除了一些个人隐私以外,主要还有不希望别人把房间翻乱的原因。
茶几在床铺正对面八步开外,中间放着张矮凳,要注意绕开,明镜精准地抓到了水壶,却忘记自己的水杯临睡前被随手挪了位,不小心就给他摔碎了,弯腰想要去捡,指头又被尖锐的玻璃边缘狠狠扎了一下。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明镜心里叹气,正想起身去找扫把,窗台那边却骤然响起“小心”的一声高喝,旋即有风扑到面前,一只手飞快挡在他头顶上,被他起身的动作带着,在桌角处重重撞了一下。
来者低低痛呼一声,正准备撤回手去,明镜飞快伸手,听声辩位,精准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终于装不下去了吗越秋水……不。”
明镜缓缓站起身来,手仍攥住对方没有松开·他的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尹峈峒·”·******·房间里的灯被打开了··尹峈峒想象了千万个自己再度出现在明镜面前时,对方可能有的反应——最有可能是劈头盖脸的痛骂,或者高声喊叫,叫人来抓捕叛逃的杀人嫌犯。
以明镜古怪的- xing -子,平静以对也不是不可能,但现在未免也平静得过了头……他很快就松开了尹峈峒,第一件事居然是去墙角拿扫把,来打扫地面上的玻璃渣子。
他淡定自若地去墙角取扫把,再折返,慢条斯理地清扫,整个过程流畅自然,稀疏平常··但方才察觉到明镜的视力出了问题后,尹峈峒便能看出他的动作处处透着断层感。
迈步之前会先踌躇一下,辨别方位,取物偶尔会有轻微的摸空动作,还会刻意弄出一些声响,比如在扫玻璃前拿扫把在地上拨弄一下,以便找到目标的所在,但由于他的动作幅度极小,表现自然,不是刻意观察的人,一般很难瞧出异样之处。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你的手受伤了·”·两人沉默了一阵,尹峈峒开口说道·明镜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把受伤的手指头含进嘴里:“帮我从电脑桌抽屉里拿止血贴来。”
·他指了个方向,指的却不是电脑桌,而是衣柜·尹峈峒沉默地走向电脑桌,替他取来止血贴,明镜也不说话,抓过止血贴就撕开了·尹峈峒下意识想帮忙,手却像是被无形的藤蔓缠住,无论如何也伸不出去。
他收拢了手指,指甲用力地掐进了掌心··“你的眼睛……”·“看不见的·”·“……”·“完全看不见的。”
明镜重复了一遍,居然嗤嗤笑了出声,“尹峈峒,你明明是有备而来,却连这点情报都不知道吗”他亮出了方才被玻璃割伤的手指,浓黑的血珠从伤口处缓缓溢了出来,“我是个毒罐子,全身血液都是剧毒。
毒液侵蚀了我的经脉,压迫着脑神经,所以我没办法学习高级武功心法,而且天生就是个瞎子·”·“但你之前也只是视力不好……”尹峈峒反应过来,心脏顿时如坠冰窟,“是因为那只蛊虫。”
“对啊,因为有贵人相助,我得到那颗蛊虫,才能勉强恢复一些光明·”明镜抚了抚自己的心口,那处空落落的,仿佛不止蛊虫,就连心脏也一并被取走了,“你把蛊虫取走了,我就又变回一个瞎子。”
尹峈峒身子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先前平静的假象终于开始破碎了·他从未见过明镜这样的表情,脸上明明是在笑着,无光的眼底却透出了冰冷,仿佛有深渊藏在其中。
明镜辨着声音伸过手来,明明动作是那样缓慢,尹峈峒却似周身都被定住,动弹不得,任由对方捏住了自己的下颌··“尹峈峒,你可真有脸回来,换个身份,继续在我身边打转。”
明镜说,“阳光活泼,又善解人意的小师弟人设不错,投其所好·要不知道是你,我当真会再次动心也说不定·”·尹峈峒只觉得被明镜触碰的那块肌肤凉得厉害:“你什么时候知道越秋水就是我”·“什么时候当然是从一开始。”
明镜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笑了两声,“你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吗虽然我比较迟钝,但毕竟是难忘的初恋情人,不要说缩了几个尺寸,就算你化了灰,我也认得出来。”
“你明知道是我,这段时间却一直在装聋作哑,陪我演戏”·“陪影帝对戏,挺有趣的不是吗”明镜放开手,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尹峈峒,你的演技不仅好,揣摩人物- xing -格的水平也是一流,知道来往的对象喜欢怎么样的自己,所以才能自如地演饰别人喜欢的样子。
在老师面前就是乖巧的优等生,在基友面前就是玩得开的好哥们·”他点着手指,“而我,是个受同学排挤的,独来独往的怪胎,于是你故意在我面前露出了‘真面目’,声称只有在我面前才不用演戏,实际上同样做了个孤独的人设,虽然原因不同,但也被班级排斥,被社团挤兑,共鸣感多强啊……简直叫人不去在意都不行。”
“我先前一直在想,我们的相遇和熟识为什么像是被上天安排好一样,那么多的机缘巧合,一环一环扣在一起,让我身不由己地往坑里跳·如今想来,果然还是事在人为吧。”
明镜轻描淡写地接着说,“从第一步相遇开始,你就已经设下了一个局·开学是技术部最忙的时期,学工处只有我一个男生,又恰巧懂电脑,于是你以急需奖学金作为借口,偷偷运功熔断了主机的电源线,引我出手帮忙,并顺利欠下我一个人情。
于是后面请客吃饭就顺理成章,就算我重修不是正好碰上与你一个班,你也有办法请我吃那顿饭,进一步加深交流·但你也不能表现得过于迫切,为了避免吃完饭后就断了联系的借口,于是你潜入兄弟会,正式与我建立了一个方便陆续交流的关系。”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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