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风顺 by 卞小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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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帆风顺 by 卞小安(2)
·“规矩”尹义璠返身望他,“什么规矩”·赵成安瞪大了眼睛··尹先生这表情,怎么有点像是小朋友耍赖的胡搅蛮缠这种场面他们难道见得少耗个十几二十个小时,不是没有可能找到击毙韩淇奥,救下曲斌的时机。
可尹义璠居然轻描淡写一句“走吧”,就借坡下驴了他还准备跟这小子耗上几十个小时呢,看看等他力气没了,到底是自己的枪快,还是他的手快。
璠爷这分明是根本不想杀这小子吧放水放的如同山洪爆发·第13章 ·韩淇奥在赵成安逼视下,被解开手铐··他臂肘间的力道未曾放松分毫,曲斌颈脉截血,一张脸已经由青紫变为苍白,可见少年拿捏分寸十分精准,若有毫厘之差,恐怕曲斌就已经背过气去了。
这等手法绝非一朝一夕练就,连赵成安都看得心中暗暗称奇··少年挟持这半百之人,背靠墙壁走出地室,从始至终不曾看尹义璠一眼··受制的曲斌强撑着喘了一口气:“韩淇奥,你走不出尹家大门,甚至都走不出石澳,束手就擒吧。”
少年冷静地扫视过身前一众打手,一手按着曲斌死门,一手在曲斌身上摸出枪来,开了保险·这下赵成安脸色变了,再是对峙,也没有了优势··枪口抵上曲斌太阳- xue -,韩淇奥视线死死盯着赵成安:“车。”
尹义璠没有出地室,似乎做好了放他离开的打算,赵成安深吸一口气,看了少年良久,又看了一眼感觉马上要犯心脏病的曲斌,一挥手道:“给他·”·韩淇奥步步后退,一路退到尹宅大门口。
一辆车停在身后,他谨慎地打开车门,和将曲斌挡在身前,隔绝住众多枪口,从一侧坐进驾驶位,曲斌也被狠狠扯进副驾驶··车门未及关紧,车子已轰隆撞向半开的大门。
几乎在同时,随着赵成安一声高喊,枪声划破死寂,砰砰打中了车尾··已经来不及,韩淇奥驾车直冲下坡道,往别墅区外疾驰··石澳半岛这处豪宅区,只有一处环山公路通往市区,一侧临海,只有金属护栏。
韩淇奥一手仍用枪抵着曲斌肋下,左手勉强把握方向盘,油门一踩到底,把一辆道奇开得风驰电掣·后头的车辆已经紧追过来,他从后视镜瞥见有人探出车窗朝他- she -击,猛地一打方向盘,绕过盘旋的弯道,避开了致命枪击。
曲斌一面咳嗽,一面冷声道:“我劝你不要妄自托大·”·车尾早已弹孔斑驳,索- xing -轮胎都还完好·韩淇奥抿紧下唇,尚有余暇一瞥曲斌,轻笑了一声。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曲先生·”他提醒道,“别忘了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辆车翻了,你也讨不到好·”·曲斌脸色一沉,终于不吭声了。
不管怎样,生死关头,还是保命要紧··赵成安的追击没有停止的意思··半分钟后,一辆车自弯道处别过来,狠狠撞向道奇,韩淇奥闪避不及,车身甩出去,一路擦过右侧临海的护栏,整个右侧车门全部扭曲变型。
曲斌遭了殃,这一撞之下几乎头破血流,很快就意识不清,瘫软在侧·韩淇奥偏头瞧见左侧车里的赵成安,喊道:“你到底想杀我还是杀曲斌”再要撞过来的车子一缓,枪杆探出车窗朝他- she -击,韩淇奥狂打方向盘,甩尾掉头,一枪堪堪- she -出,将后座玻璃窗哗啦击碎。
可是车子打摆没有停·韩淇奥在天旋地转间要去扶住方向盘,却已经晚了·车身旋转间撞破了护栏,猛地朝崖下坠落,眼看着半个车身已经摇摇欲坠。
而丈许之下,正是波涛涌动的深海··赵成安的车子猛地刹住,探出头来目瞪口呆,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收场··曲斌早已在剧烈撞击下昏迷过去,韩淇奥只来得及伸手抓住方向盘,下一刻,便瞪大眼睛,无力地随着车子一道坠下。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呼声··追击的几辆车子纷纷紧急刹住,眼睁睁瞧着一辆斑驳变型的黑色道奇撞破护栏,掉进海面·一阵怒涛掀过,黑色道奇被浪头卷入海中,眨眼再无踪迹。
赵成安推开车门下来,抖着手想要打电话,却还是没敢,偏头吩咐人道:“快点找蛙人队过来·”·手下们面面相觑,尚未动作,赵成安猛地回过身来,怒道:“快”·他素来出手莽撞,这次确实犯了大错。
曲斌不能死,韩淇奥其人是璠爷有意要放走的,也不能出事··他没想到韩淇奥敢这样迎头而上,一心逃离,草率行事竟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此时此刻,赵成安内心极为崩溃,更不敢亲口向璠爷报告。
他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蛙人队或许能把两人都打捞上来··蛙人队赶到,匆匆下海找人··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结果。
天色- yin -暗,远处传来隐隐的雷鸣,海面怒涛涌动,那辆车不知沉向何处,被海浪推到了哪里,而那两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赵成安和一众手下面色铁青守在路边,听到蛙人队的回复,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手里的电话不合时宜响起,他看了看,却不敢不接,不能不接··“璠爷·”赵成安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头显然感知到了他的恐惧和紧张,沉默良久,才道:“回来说话。”
·“璠爷,这次是我……”·尹义璠淡淡打断了他··“我说了,回来说话·”·电话挂断,赵成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在风里站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回去。”
一众人浩浩荡荡往回去··而那处豁开的护栏,零星的铁皮还被风吹的刺啦刺啦作响·下头的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天际的乌云涌了过来··像是有一场风暴,马上就要来临。
尹义璠站在院子里,举目望向天边的- yin -霾,许久,才瞧见赵成安垂着头,肩膀耸拉地朝他走过来··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述的不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强烈的预感了。
出事了··尹义璠立在原地,瞧见赵成安始终垂着眼睛,直到走到身前,单膝跪了下来··“璠爷,曲斌……曲斌他……”·尹义璠皱了一下眉头。
“他掉进海里了”赵成安喉头哽咽,充满负罪地说,“我让人搜了一个小时,没找着,他们说车子沉得太深了,浪头又很急……”他说着抬眼偷瞥男人的脸色,却见那沉冷的容色上,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冰寒。
赵成安连忙补充道:“我已经让人派船去那片海域打捞作业了,您放心,我一定把人给您带回来”·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韩淇奥呢”·赵成安哽了一下,只觉刻下,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
第二十六章 ·深海寒彻··少年费力地拖拽着比他还大一号的男人向上游去··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卡在曲斌两臂下的手慢慢地脱了力,重新抓住后,又被重量坠回更深处。
仰面,视线里是模糊的海面,仿佛能窥见一线天光·他看到有鱼游过,而那辆车子已经离他很远很远,沉在了更深的地方··他从不知道海里是这样冷的··视线渐渐模糊,耳际仿佛有轰鸣声,穿破他的耳膜,痛觉一路蔓延到大脑深处。
他无力地松开了扯住曲斌的手,想道,我可能要死了··眼前闪过许多人的脸,曾平阳和他说,不要回来认我,曾淇曜问他,你为什么要回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段应麟说好久不见,还有最后的最后,尹义璠站在几步之外,淡淡地让人派车给他。
他一路自澳门到港岛,犯了这些傻,历经了这些变故,想要的到底还是得不到··心头仿佛被什么壁垒包裹,以致那些支离破碎的痛无法穿凿而过,掀动他半分情绪,连这最后一刻,都能够在遗憾里漠然放手。
这廿余年他没有什么执着,没有什么情深,唯一想要的只是幼时看父母恩爱拌嘴的那段静谧,明知再也回不去,却仍是一头扎进软红十丈,跌跌撞撞摸索那一星半点儿痕迹。
尹义璠强势闯入他生命里,将他纳入羽翼之下时,他曾有过片刻错觉···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想,来生他不会再妄图抓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放了。
他不会再贪恋于附庸旁人的希冀··他不会再贸贸然对人生出在意··再也不会了··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几辆船相继驶过这片海域,随着普通几声,有蛙人入水,潜向深处。
蛙人们寻找片刻后,似乎是发现了目标的踪迹,彼此打了个手势,向少年坠落处游去··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少年张开眼,入目是雪白的棚顶·偏过头,有白色的热气从床头旁的半杯热水里飘出来。
他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这热水是刚刚倒的··刚刚倒的·他蓦然转过头··床边,容颜华丽的女人不施脂粉,只着一身朴素的白衣长裤,正坐在一侧,安静地望向他。
一声极为生涩的“妈妈”堪堪要出口,却又被紧闭的唇齿挡住了··时光太过漫长,漫长到将这两个字都消磨掉了轮廓,以致连发声都变得如此艰难··是曾平阳。
居然是曾平阳··少年脑袋轰隆作响,怔怔地望着女人,良久都无法出声,只怕这是一场梦,只要他一开口,梦就碎了··曾平阳神色复杂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梦。
“是意外……我开车的时候不小心……”·话音未落,一个耳光毫不留情掴到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整个人都蒙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不错,起初是他逼你,后来你不走,就是自甘下贱。”
曾平阳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他都要杀你了,你却还和我说谎——韩淇奥,我托付段应麟教养你,不是为了看你长成这种没骨气的窝囊废·你简直,丢尽了曾家的脸面。”
她说这番话时极为冷静,却字字句句刺得他体无完肤··少年脸色惨白,坐在病床上,捂着通红的半张脸,却无法出言反驳哪怕一句··寂然良久,他突地嗤笑出声,沙哑着嗓子问她:“我丢尽了曾家的脸——那你何必救我”·“啪”地一声。
少年此刻本就虚弱,身子歪倒在床上,整个人嗡嗡直响,半天都没能缓过神来··这次掌掴用了十分力道,连曾平阳自己都觉得掌心火辣辣的··可这一耳光,也并不能令她稍微好受半点。
小的时候,曾平阳也打过他,却绝没有一次打脸··他想她一定是以他为耻,愤怒到了极点··他做了尹义璠的情人,和男人不清不楚——这可能是曾平阳矜贵至极的人生里唯一的污点,就是拿他千刀万剐,也没办法抵消她的愤怒。
“我救你——我为什么要救你”曾平阳揪着他的领子,将少年重新扯到跟前来,“你以为我想救你”·少年仰着脸,望进母亲眼底里,却见那双眸子里尽是血丝,一片通红。
停了一停,曾平阳低低接着道:“我真后悔当年带走的是淇曜,不是你·我还以为——”·她蓦地抿起唇,松开了他··还以为,还以为什么他能够有朝一日长大成人,救他们出苦海,为韩君莫报仇曾平阳哑然失笑。
她把那一线希望不由分说系在了长子身上,不管他知不知道,愿不愿意,她以为他一定会以理想的模样成长起来,他一定能被段应麟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原来都没有。
她的长子一贯沉默、冷清,行事乖张·他出逃澳门,来港一次又一次找她却不得见,还为了谋生莫名其妙去做了什么艺人,以至于引祸上身·他长成了陌生的模样,没一样她看得入眼,没一样看得满意。
她一直有派眼线盯着他的行踪,得知出事,赶在赵成安前头将她救回,本想大骂他一场让他走回正道,可看着长子冰凉如幼兽的眼神,她忽地又绝望了··或许这就是宿命。
她这一生,自韩君莫走那日便已结束了·她又何必苛求他长成什么样子··她令他姓韩,难道不就是希望他割断与曾姓的联系,一生平安喜乐吗·“别再见尹义璠。”
末了,她冷声道,“你喜欢做艺人我送你回新艺城,亲自给你铺路,只要你安安分分,别再跑到我眼前晃悠,也别下贱得去爬男人的床。”
“韩淇奥·”曾平阳探手勾住少年的下巴,逼视他清冷的双眼,“这是我最后一次能以母亲身份对你讲的话,我希望你牢牢记住·”·那一霎他想要开口将这一切误会解释清楚,却终究没有。
曾平阳不知段应麟对他的觊觎,更不知他为了逼自己离开尹义璠,做了怎样的离间手段·亦不知他与尹义璠之间,原就是一场交易··他想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好的。
曾平阳若是知晓他怀抱怎样一个危险的目的,并无任何益处··他佯作瑟缩地在母亲手里点了点下巴,又在曾平阳转身离开前,拽住了女人的袖口··“妈妈。”
这一次,他成功喊出了口··曾平阳很是僵硬了一会儿··这一声妈妈,已经暌违太久了··“陪我几分钟就好·”他轻声道,“然后我会马上离开这里。
我一定都听你的·”·女人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回过身,重新坐了下来··她的手被长子握在掌心,一直没有放开··第14章 ·跑马地。
新一轮跑马即将开闸·与简陋棚顶甚至是露天的观众席不同,观赛的绝佳视角处,是清一色的贵宾室··孔承筹正坐在里头,眉头紧锁,等待开闸··他身侧的男人视线始终停在闸口,随着号令声起,数马奔腾,男人的视线仍是一动未动。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阿璠”·孔承筹显然感知到好友的走神··世家子没有不爱马的,但凡观赛,哪个不是聚精会神,尹义璠是马协的马主,对物色品类、策骑尤其上心,今天却一直心思不在这里。
尹义璠陷进真皮沙发里,手边的雪茄一直燃着,却忘了吸··他稍微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半个月前,曲斌落海,随即被赵成安找到救回,而韩淇奥却不知所踪,他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
直到前日,赵成安才告知他,新艺城的某个酒会上,韩淇奥曾经出现过··他没有死··这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好像过眼云烟,少年轻描淡写将这一页揭过,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此后的一切便都与他无关,与这危机四伏的世界亦无关联。
韩淇奥全身而退,退得干干净净,没半点藕断丝连··曲斌向他致歉,说自己一时失手被擒,却连累了赵成安等人忙碌数日·言及韩淇奥,却又问他,璠爷,您令他走,又放任赵成安带人追击,究竟是想他活,还是想他死·彼时尹义璠沉了面色,并没开口回答,周围的人也不约而同跟着沉默。
这些年来,曲斌体察主上每一分心意,每一个抉择,却惟独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他曾以为璠爷是想割舍韩淇奥向段应麟示威的,但当尹义璠开口放人,他却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少年的生死,原不该重要到费心抉择的地步,所以曲斌大难不死归来,首先想问清的,就是这件事··赵成安却拉一拉曲斌手肘,叫他别再问下去··曲斌瞥见尹义璠脸色,心忽地便揪紧了。
他们之中,只有曲斌不知,在以为韩淇奥已死的那日,璠爷是如何反常··男人整整一天一夜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隔日有人去收拾,却见桌案上墨迹宛然,写的字却都被扔了。
纸篓里满满登登是撕碎的废字,偶有完整的字句露出来,还能依稀辨认出那是诗经里的句子··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后来曲斌听到赵成安说了这些,才无言地沉默下来··赵成安大喇喇说:“你说璠爷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曲斌笑了一下,带了点苦涩似的。
“这世上,平淡如水,柴米油盐最消磨感情,人在一处久了,最初一点热烈也即归于无声·”·停了一停,他叹了口气··“但这世上,动荡艰险,死而复生,最令人难忘。
哪怕起初再是无情,也禁不住这些磕磕绊绊后的宿命感·”·“璠爷也是人,逃不脱的·”·尹义璠原是金刚不坏之身,日日被人朝拜供奉,香火再盛,也是食之无味。
要想令他铭刻在心,唯有掀起一场礼崩乐坏、庙宇坍塌,再在他勃然盛怒里,伤痕累累踏过他残破金身,不经意间,回眸一望··可偏偏尹义璠自己,却毫不自知。
一场跑马结束·全场传来嘈杂的声响··众人为了一匹马的胜负咒骂,欢呼,喜极而泣,又或是抱头痛哭··尹义璠是马主之一,手下的马也有出赛,他却全程没有关注到策骑跑到了第几名。
孔承筹的马亦未得头马,唉声叹气半晌,忽地想到什么··“年末商会要换届,沈老先生召集后辈们在沈家聚会,恐怕没那么简单·”·尹义璠闻言,略略颔首,似乎若有所思。
离开跑马地,坐进车里,曲斌正要询问去处,却见尹义璠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问道:“他在哪”·曲斌默了片刻··不用问,却也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车子穿行在午后的街道,不多时,便停在将军澳影视城··无线台的影视基地素来不对外开放,曲斌若亮出身份,自有人放行·可尹义璠却坐在车里摆了摆手,只安静地等在影城门口。
到了夜色落下,一辆保姆车才驶出来,从视线里经过·曲斌了然地吩咐司机道:“跟着吧·”·保姆车里,助理薇薇安看向后头,疑惑道:“好像有人跟着我们”·蜷缩在座位里的少年闻声微微一滞,回头望去。
隔着后窗,朦胧夜色里,那辆熟悉的车不近不远跟在后头,他整个人脑子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炸掉··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他克制着心头一点惊惧,抓紧了袖口,半晌才道:“把我放到路边。”
赵成安一心致他死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对方能做出什么来,他无可估量,没道理连累这整车人- xing -命不保··薇薇安盯着他,只是摇头··他重复道:“把我放到路边。”
车子吱嘎一声刹住·关乎他在那短短几日经历的生死,她对薇薇安、约翰只字未提··他们只知道他不过是去了一趟箱根,甚至他重新出现时,还埋怨为何没有带任何手信。
世界的这一端没有眨眼间的生死,而世界另一端却有刀俎鱼肉,草菅人命··他什么都不能够解释··车子一前一后已经驶入深水埗附近,车门打开,韩淇奥冷静地走下来,沿着路边一步一步往家走。他换了房子,却仍打滚在这贫民区。·这边的夜里并无霓虹和喧闹,唯有家家户户的昏黄灯火·大片的政府公屋林立,为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提供栖息之处··初离开段家时,他曾经也险些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拐入窄径,走了许久,韩淇奥回过头,却见男人竟就站在身后几步之外,那车子因挤不进狭窄的地段,便停在街边。
韩淇奥怔怔望着他,心道,他若怕我死的不干净,不必亲自来··那他来做什么·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尹义璠这样的身份,无遮无挡出现在此地,就只是为了来看他一眼少年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男人过了片刻才缓步走过来,在他拔腿逃走前,扣住他小臂,将他整个人扯进怀里搂住了。
韩淇奥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拥抱仿佛深入骨髓,将他浑身的筋脉都牵动··肩头及后颈被拥得生疼,有一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男人温热的唇虚虚落在鬓发,呼吸一下一下灼烫了皮肤,韩淇奥脑子嗡嗡作响,半晌才哑声开口。
“尹先生”·尹义璠稍微松开了手,退开半步,容色仍是冷静自持的模样,就那样定定望着少年,问道:“不请我上去坐坐吗”·韩淇奥垂下眼,说:“地方小,怕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尹义璠还是跟着他上了楼··韩淇奥握着锁匙,站在门边·昏暗的楼道里没有灯,唯天窗照落月色下来,将少年的眉眼也染上一层清冷··“尹义璠。”
他没有再唤他尹先生,“你不怕我房里也有埋伏么”·男人迈进房门··“我知道箱根的事与你无关·”·段应麟摸透了尹家的行事作风,知道此事绝不能容,就想借尹义璠的手逼韩淇奥回头求助。
却没想到,会有石澳那场意外··对此,尹义璠并不是没有料到··在他的预想中,也不是没有处理掉韩淇奥这个结果··可当结果真的出现,他却惊觉一切已经回不了头了。
尹义璠回身和韩淇奥道:“进来,关门·”·少年走进狭窄的客厅,回身关上门,下一刻,男人手臂自身后将他整个人环住,耳廓被唇抿进齿缝,甚至感知到了- shi -润。
他挣扎起来,却脱不出钢铁般的桎梏,只得无声无息与他在漆黑之中扭打,臂肘撞到门边,发出哐当的声响,紧接着被男人出腿绊倒,脊背就要撞向冰凉的水泥地面,真的落地时,却又发现对方伸出手臂垫在了身后。
小臂和手腕承载了少年的重量,毫不留情撞到地面,在他也只是轻轻屏住一口气··他虚虚撑在韩淇奥上方,在少年再次挣扎前,咬上少年柔软的唇··“放开我”·韩淇奥猛地扭开脸,下唇便在拉扯中出了血,他的黑色T恤被男人撩起,手指掠过紧致的一块华夫饼,向上探索,施以惩罚。
少年急于寻到后路退却,便坐起身来,又被扣住后颈,压制四肢,重新吻住··他仿佛一只被大型猫科动物肆意耍弄的稚龄幼兽,四面围墙,无处可逃·唯有在这双臂之间,他才是安全的,才能够得到温柔的施与。
“滚开”·少年挣脱出来,猛地扣住男人的手腕,制止下一步的动作··尹义璠停下,看着腕上的手,良久,膝头也缓缓抬起。
少年甫获自由,连起身都来不及,便坐着在地面上往后退开,男人轻松扭脱出手来,站起身··战争似乎告一段落··“滚出去·”·少年嘶哑了声音,垂着头说道。
“淇奥·”男人朝坐在地上的少年走近一步··韩淇奥没有抬头:“滚出去”·尹义璠站住脚··“不滚好,那不如说说你为什么来”少年扬起脸来,昏暗的光线里,一双眼清透得几可照人,“想我再死一回还是在我临死前还惦记着废物利用一次”·“韩淇奥”·男人压低了声音,伸手扣住少年的下巴,力气大得捏痛了骨骼。
可是韩淇奥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沉入海底,意识到尹义璠真心要他死的那一刻,他竟会难受至此··为什么·他不是早就该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怎样一个手段狠绝,冷心冷肺的人·“请你放过我。”
他仰面,毫无畏惧望进男人眼里,“可以吗”·少年的视线里没有爱也没有恨,甚至没有痛··那是一片入骨的冷静·冷静到男人忽然意识到,这个眼神代表的含义是,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求求你,离我远一点。
于是他蓦然松开了手··尹义璠知道自己失态了··从头至尾都是··他看着少年深处血珠的红唇,T恤领口撕裂,便露出精致纤细的锁骨,轮廓如此熟悉。
记忆在折磨他··他记得韩淇奥每一寸骨骼,每一寸皮肤,他记得曾经炙热的喘息中,他怎样迫得他哽咽出声·他想,哦,我失态了··那就,放任这一次失态也罢。
他俯身下来,在少年警惕的眼神里,猛地勾住他膝弯将他整个人抱起··第15章 ·“尹义璠”·狭窄的寓所唯有一室一厅,他回肘撞开房门,将少年重重扔在床上。
韩淇奥又惊又怒,猛地坐起身,又被狠狠按回床榻··防线层层失守,他最终几乎衣衫不整,被困在男人怀臂之中··身上的关节在挣扎反抗里都撞得疼痛不已,少年视线冰寒朝他望来,他只是微微一笑。
“真想让你就这么死在我手里·”·下一刻,他被整个人掀过去,趴在不算柔软的床面··深色的床单上还有香皂的气味,韩淇奥恍惚记起前几日从洗衣店取回床单时的阳光,而此刻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他自暴自弃地感知到了男人贴近的热度,尹义璠在唤他··“淇奥·”·浑身细细密密的汗争先恐后冒出来,他恍惚听到自己发出低吟,像是痛,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喜悦。
男人从来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他难堪地咬住唇··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如曾平阳所说,他如此低贱,可耻··“为什么”·“这是你唯一一次离开我的机会。”
尹义璠压低了身子,神色复杂地垂首,长久停留在他耳边··“如果这次你没死在我手里,我就放过你·”·欲念之至,莫过于欲生欲死。
少年扬起后颈,极致的欢愉也是极致的痛苦,·他无力做任何抗争,攀紧于男人脖颈的手,是这乘风翻涌的小舟上唯一的锚,能使他停驻,也能使他安稳·随波浪摇摆的无依与惊惶在这一刻仿佛寻到归依。
一次又一次陷溺··最后一霎,他在黑暗里睁开眼,注视着男人的眼瞳··目光与目光交织,他看不见任何希望,一切都深不见底··心寂历似千古,他脑子里忽然只得这样一句。
手还搁在尹义璠颈后头,热度褪下来,是凉的··原来这也是凉的··心口的位置空了太长时间··他恍恍惚惚回忆起初见时··他记得自己单膝跪地的妥协,仰面望进男人淡笑的神情,竟有自戕般的快意。
他那时候想,反正……没有人要他··男人离开,留给他一场空寂的濒死··少年奄奄一息,几次都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过去了,到头来却又没有。
他蜷缩着躺在床上,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黎明前的夜那样黑,月光惨白刺眼·而他的手指又被男人重新握住,引向一个温热的躯体··沿着肋下,向上摸索,最后停住在心口处。
噗通,噗通··那是尹义璠的心跳··他费力地张开眼,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对方··男人跪坐在身前,宽阔的肩撑起整个视线,他忽地缩回指尖,意识最末,听到尹义璠一句低低的呢喃,尚未分辨出字句,便已陷入深不见底的昏沉。
韩淇奥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外的阳光照落进来,他被刺得张不开眼,想抬起手遮住,才发觉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唔……”·痛。
他想,哪里都痛··迟于痛觉一步,他终于想起昨夜的一切··猛地坐起身,牵动了疼痛,连带着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什么生生碾过一般·他克制着喘息,视线逡巡过每个角落,才微微一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四下寂静,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人··尹义璠走了··他想起身下床,却连一动都动不了·他自暴自弃地躺回去,蒙上被子··我就……再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陆思维接到曲斌电话时,还以为是尹义璠出了什么事情,谁料曲斌只给了一个地址要他过去,就再没有解释什么··陆思维满腹狐疑地赶到,发现居然是深水埗,一瞬间有些头大。·他幼年便是深水埗出身,知晓这里鱼龙混杂,满地训街的人,说难听些就是贫民窟。·能请动曲斌要他来的人,又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寻到楼洞,按了电梯上去,才发现目标公寓的门居然是开着的,里面还传出说话声。
先是一个女人在哽咽··“他需要去医院约翰,不管会不会被狗仔拍到,他这种样子,不去医院会死的”·男人似乎在阻止:“你也知道他这种样子,等见了光,他醒来看到有的没的八卦估计也不会想活”·“你宁愿他这样撑着”·“我同你说,韩淇奥今时不同往日从箱根回来后,新艺城高先生亲自嘱咐过我照看好他,不要过度曝光,就安安分分拍戏做事,今天他要是出了这个门,高先生的话我还能办到吗”·陆思维一头雾水站在门边,影子映进狭窄的客厅里,很快就引起两个当事人注意。
薇薇安猛地回过头来,瞧见这陌生的青年,吓了一跳··“你是谁”·约翰嘴里还叼着雪茄,皱眉打量了陆思维半晌,只觉这人也不像是狗仔,就稍微松了口气。
陆思维微微一笑,千篇一律地说道:“我是医生·”·他想了想曲斌的嘱咐,又开始满口胡话:“是韩淇奥先生清醒的时候打给我的·”·薇薇安还在发懵,约翰已经夹着烟,呼出一口气来。
“那你进去看看吧·”·“约翰”薇薇安情急道,“他来路不明——”·约翰一挥手,示意她先别着急,随后跟着进了房。
整个寓所都很狭小,陆思维推开卧室的门,立刻认出韩淇奥的脸··同上次在尹宅发烧的男孩是一个人··可这一次,却不只是发烧这样简单··他缓步靠近,稍微掀开被子,手指不禁微微一僵。
当陆思维联想到尹义璠,却又觉得十分诧异··尹义璠并不是有这种癖好的人··他撂下被单,无声沉默了半晌,回身道:“我的医药箱放在门口,可以帮我拿过来吗”·大约是他的表情太过严肃,薇薇安疑心稍微打消了一些,却仍不放心,问道:“你认得淇奥”·陆思维道:“尹先生的情人,我大抵还是心中有数的。”
这话一出口,薇薇安和约翰齐齐沉默··关乎尹先生三个字,普通人鲜少言及··韩淇奥从不讲那次酒会后,他与尹义璠的事·可薇薇安作为助手,也从侧面的蛛丝马迹,大概掌握了情况。
·与其说是情人,倒不如说是被控制··韩淇奥自从沾上那个尹先生,生活便不由自己所控···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没有任何选择权,像个物件一样,随传随到,不得违逆。
而他一去箱根竟再无消息,几天后,少年回来,出现在新艺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对于发生了什么,韩淇奥从来绝口不提··薇薇安站在一侧,心潮起伏良久,才壮着胆子开口问道:“这是那个尹先生做的,是吗”·见陆思维不答,薇薇安终于控制不住情绪,高声质问。
“他到底想逼淇奥到什么地步要他死才开心吗”·陆思维这次终于回过头来,定定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小姐,你又知道韩淇奥多少你知道他早就死过一次吗”陆思维低声道,“你想要他在平凡人的世界里顺遂安稳,却不知道他原就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薇薇安难以置信,视线穿过他,看向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我不相信·”·她还记得初见这少年时的场景··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她同约翰出门同资方应酬,原是为了一部剧的选角,一行人坐在旺角夜场中,看周遭人潮喧嚷,光怪陆离·她借故出去透气,却被醉醺醺的男人拦在狭窄的走廊间,不得脱身。
醉鬼显然意识不清,或许是将她当做了别人,又或许只是趁机轻薄,她被围困在双臂间,对方嘴里发出的酒气熏得她作呕,却又推拒不开··夜场鱼龙混杂,这一处小小的摩擦,是不值得任何人挂心的。
她不敢惊呼,怕引来侧目和混乱,扰了约翰的一桩生意,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用力抓住男人的手,阻挡进一步触碰··“请让一让·”·一个清冽的语声阻断了这场撕扯。
她闻声偏过头,却是一个清瘦的少年,身着侍者服,一色漆黑的燕尾,衬得他肩宽腿长,高挑挺拔··一张清冷容色更是夺人心魄··她失神了几秒,想推开醉汉,却被得寸进尺地搂住了。
“呐——给你让……路,快滚”·男人几乎搂着她贴近墙壁,少年端着酒站在原地,却没有动··“小姐,你需要帮忙吗”·仿佛黑暗中一道光照落,薇薇安眼眶含泪,连连点头。
“我不认识他”她抬腿踢了醉汉一脚,惹得对方勃然大怒,一掌挥来,吓得她闭上眼睛,巴掌却迟迟没有打落··耳际传来酒瓶碎裂的声响,红酒的香气四散开来,她蓦地张开眼,却见红酒瓶砸落在地,支离破碎,而少年情急下舍弃托盘上的酒,拦住了醉汉。
接着他手腕一翻一转,昏暗的灯光里,她尚未看清他究竟怎样动作的,那醉汉已经手肘反拧到身后,被迫跪在一地玻璃渣上,膝盖直腾腾跪下去,她看着都觉得疼··惨叫声惊动周围,安保和大堂经理齐齐过来,拉走醉汉后,劈头给了少年一个耳光。
“你真是找死啊你你知道你摔了多少钱”经理怒气冲天,“这瓶雷司令是那桌客人的藏酒,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你怎么随便打人”薇薇安连忙拦在少年前头,“我赔你说多少钱”·经理上下打量薇薇安片刻,说道:“六万。”
薇薇安一时张口结舌,脑袋嗡嗡作响,下一刻身后却传来一声嗤笑··“他胡说的·”少年挨了一巴掌,却浑不在意,伸手轻轻拍一拍她臂肘,“你先走吧,我可以处理。”
薇薇安被她推了两步,经理眼看着冤大头要走,连忙拦下:“你别走淇奥,你薪水千把块,难道还得上账你还不上她替你还,总之六万块一块钱都不能少”·薇薇安窘迫地站在原地,她不过新艺城一个小小助手,跟在艺人身侧打下手,凭自己哪里拿得出这些钱替他还·可少年替她解了围,即便代价实在不菲,她也得担下来。
薇薇安咬咬牙站回少年身侧,拽着他手腕说:“你是为了帮我,我既然说了我赔,我就一定会赔·”·经理见她傻愣愣要担责,连忙展笑:“那就写支票吧”·“够了。”
少年冷冷打断他,“这瓶雷司令既非产自名贵庄园,也非稀有年份,还是客人藏酒,早就喝过三分之一,根本算不上贵重·你店里若真有六万块的葡萄酒卖,又怎么可能连个正经的侍酒师都没有”·第16章 ·夜场酒水的花样本就多,这酒的确不算名贵,经理想开口敲一笔钱,却被他当场揭穿,登时恼羞成怒,连声叱骂,表示他被fire了,还要他立刻赔偿损失。
薇薇安见事情闹大,为保韩淇奥,只能跑去打断约翰一场酒局,央他出面解决··约翰是新艺城的艺人总监,原本不欲管这些闲事,等过去看了韩淇奥一眼,就改变了主意。
“天生的艺人,长了一张电影脸·”·约翰后来和她这样形容··那之后,韩淇奥便- yin -差阳错进了新艺城,培训后,先演戏,再发片,无奈他全然白纸,一部文艺片虽让影评人说“识得演”,却因票房扑街无人问津。
若论唱歌,又资质平平,算不得坏,却也绝对称不上是好·因此一路搁置下来,空有一身好皮囊,在圈中连个头都没有冒出来··这一行,好皮囊太多了。
即便这样挣扎在生活里,韩淇奥也没抱怨过任何事··最难的时候,她曾见他连跑几个场子的龙套,充当背景配角,只为了挣口饭吃·可一路大汗淋漓回来公司,却还是那副不惊不动的模样,同最初在旺角相识那夜,如出一辙。
这样一个男孩,好端端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被卷进这样一场灾难里,陆思维却还说,他原就不该平淡地活着··那该如何像这样被凌虐,被欺辱,被不当做人吗·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薇薇安红了眼眶,坐在少年从床边,颤抖地握住他苍白的指尖。
她不相信··“他会没事的吧”·陆思维闻声,叹了口气··“没事的·”他说,“请你放心。”
如果璠爷真心想他有事,也不会是这么个伤痕累累的惨状,却又丝毫没有伤及筋骨内里··韩淇奥再次转醒时,已经再次入夜··他的嗓子恢复了一点声音,恍惚了许久,才认出守在床侧的薇薇安。
动了动手肘,肌肉牵扯时仍是酸痛不已,身体的感觉却好了很多,连带着精神也逐渐清明起来·薇薇安被窸窣声惊醒,蓦地坐起身来,怔怔望着他··“淇奥……你醒了”·“嗯。”
“感觉怎么样”·“还好·”他停了一停,声音又嘶哑下去,薇薇安见状,连忙帮他倒水··一口温水滚过喉咙,声音才又稍微恢复了正常。
“薇薇安·”·她隐隐觉得少年平静之下的内里,已经有什么变了··他不再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此刻望向她的眼神坚定又深邃··“这次拍完徐导的片子,我想休息一阵子,可以吗”·“休息休息到什么时候去做什么”·“我有我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什么事情”·少年沉默··薇薇安哽住呼吸,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调:“你可以相信我的,淇奥,告诉我,什么事情”·“我要回家看看。”
“家”·他从没有提过家,或是家人·甚至资料上也只写了父亲亡故,她便一直以为,他是孤儿,所以才会连书都没有念下去,独自跑来香港。
但原来,他是有家的吗·出了什么事,他才会离家至今·他的亲人是做什么的,情况很困难吗·薇薇安想开口说什么,却在少年幽深的视线里无从说起,末了只得说:“我去帮你问问约翰。”
韩淇奥恢复过来,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陆思维总是趁韩淇奥吃了药睡下的时候过来,薇薇安起先不解,直到确认韩淇奥大略康复时,陆思维才说,他见了我,恐怕更难好起来。
陆思维本人不是问题,他背后的尹义璠才是问题··临走时,陆思维让薇薇安带话给韩淇奥··这段时日不太平,不要到处露面··薇薇安如实说了。
韩淇奥听这话的时候,正离开将军澳影视基地,闻言不过点了点头,未置可否··他没坐公司的车,而是自己驱车开往加多利山··那是香港豪宅林立之地,所居大佬,若论身份贵重,不下于石澳。
他驱车到豪宅区附近,便远远将车停了,下车步行靠近··戒备森严的别墅院落··簇簇的枯叶顺着半开的落地窗飘进来,窗帘被吹起一个柔和飘逸的弧度,随后又归于平静。
少年悄无声息从跃进二楼的落地窗,步入客厅,踩上柔软的地毯··客厅空无一人·似乎是略一迟疑,便走近一间房,缓缓推开一条门缝,随着视野越来越宽,他看到书房的椅子,也是空的。
紧接着他周身一僵,看到了自己胸口的红点··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略带愠怒的声音··“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韩淇奥回过头来,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男人没有戴眼镜,气质素来斯文,此刻却高高挑起了眉·他是鲜少见到段应麟这样动气的··“要不是外头看着的人认得你,及时告诉我,你以为你能轻轻松松进到这里开我书房的门韩淇奥,你脑子抽风么”·韩淇奥低垂视线,身上被瞄准的标志已经不见了。
“在箱根,你的人想要动手杀我·”少年轻描淡写说出这一句,无视段应麟震惊的表情,又说道,“看来你不知道”·段应麟放走韩淇奥当时,一众部下全都不甚赞同,但他也绝想不到,会有哪个手下敢动了这样的心思。
他思忖良久,便知道了是谁如此胆大包天,但心里踌躇,便只是攥着拳不语··“你不必为了给我找个台阶,就开罪心腹手下·”少年一眼看穿段应麟的犹疑,缓步走到书房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坐下,“我今天敢来,就是赌你不愿杀我。
看来我赌赢了·”·段应麟蹙眉:“淇奥……你有事求我”·相处多年,段应麟窥破他这点目的,是意料之中。
少年也不否认:“我是想求你帮一个忙·”·段应麟呵了一声,一步步走近,俯身,双手撑在沙发两侧扶手,与少年几乎维持在一个呼吸可闻的距离··少年几不可见屏住呼吸,按捺下不快。
段应麟似笑非笑看他:“我何时把你教得这般脸皮厚你想走就走,平白出现在我跟前,张口就提条件,我是欠了你的不成”·“我欠你的,已经拿死过一次还你了。”
韩淇奥平静地说:“你利用我定位到尹义璠,杀他不成,又把我推出来挡枪——你养我这么大,我虽没什么出息,但你也算是物尽其用·”·这番话说得坦白又残忍,将段应麟柔情之下的所有利益纠葛摊开来,戳破了那个“眷恋”的气泡。
他是相信段应麟喜欢他的,或许是喜欢他的年轻,又或者是真的想和他一生一世——这个猜想说来荒唐,但有那么一刻他是相信的··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只是他又比谁都清楚,段应麟和尹义璠是同一种人,在他们眼中,喜欢两个字,比起权势、功利,到底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喜欢,又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一部分··尹义璠从不掩饰自己的淡薄和冷血,要杀要剐都堂而皇之,段应麟却是个妥妥的伪君子,非要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鲜亮的糖衣才罢休。
可他毕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要回曾家,进族谱·”·韩淇奥一开口,段应麟整个人都僵硬了,不敢置信地退后半步,撤开了那旖旎的距离,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眼前的少年。
“你不想活了”·韩淇奥微微一笑:“或许吧·”·停了停,他接着说道:“我不用你做任何别的事,只要选个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时候,把我堂而皇之带到曾端阳面前,他自矜身份,反而不会做出害亲族的事情来。
他是要脸的·否则妈妈也不会为了自保,选择大张旗鼓回归曾家·她就是吃准了曾端阳道貌岸然,不敢落下一个兄妹阋墙的名声·”·段应麟打量了他许久,探手抚上少年的侧脸。
“你拿什么回报我”·男人的指腹带了力道,揉捏过他颊侧,经行于耳垂,又覆住了脖颈·少年猛地偏过脸,躲开他的触碰,闭上眼,默了半晌,忽地怅然问:“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想过我父亲吗”·段应麟的手微微僵住,这迟疑也不过片刻,很快他就重新掰过少年的脸,俯身凑近了。
鼻息散在少年面上,温热又令人不安,他在极近的距离,直视段应麟的一双眼,狭长、研判,充满莫测··“我有·”他说,“你如果再早几年出生,就会知道我和你父亲是什么样的。
那个年代,没有一起挨过打受过穷,没一起死里逃生,就不算是过命的交情·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装成一个君子知礼的好叔叔,等到你十六岁生日那天才和你坦白就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无数次挣扎过,克制着吻你,把你带上床的冲动,无数次借故避开你,对你冷淡,才能够避免自己成为一个不义的禽兽。”
六、·“这样说来,反倒是我要感谢段叔叔了”·韩淇奥神色漠然,这番话在他听来,简直和放屁一样··少年唇色瑰丽,一开一合间情致旖旎,段应麟一时心驰神漾,待要吻下去,就被对方轻巧避过。
迟疑间,鬓发交错过颊侧,少年呼吸散在他耳际,轻声说:“订金不是这样付的·等我见到曾端阳,我们再聊其他·”·即使段应麟知道,这孩子明明就是要空手套白狼,让他平白趟这趟浑水,却还是克制不住心头一动,仿佛回到几年前少年尚在膝下时的亲昵无间。
“这次就放过你·”段应麟撤身时,手指摸过少年手背,直至指尖分开··韩淇奥大模大样走出段家,驱车离开加多利山,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尹义璠竟还在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夜他掺和新艺城在旺角的酒局,只为听些关乎年末商会的消息··新艺城背后支系复杂,高雄其人原是九龙坐馆的龙头,千禧年后,这些旧的规矩渐渐被整治,明面上洗白了生意和公司,暗地里却是依附于盘根错节的地头世家。
于是尹家老三尹从瑢也以新艺城股东身份四处招摇·尹从瑢是尹家庶子,兄长家主都不甚待见,因为知道他是个天生的大嘴巴··尹从瑢根本没留意韩淇奥,只和约翰等人吹水,内容无非跑马牌九女人,并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这是纯粹的欢场罢了··韩淇奥待的不耐,刚要离开,竟就被尹义璠抓回石澳··他没有死在他手里··他以为那天就是结束··可这男人竟自食其言,仍不肯放过他。
第17章 ·回到石澳的隔天,韩淇奥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的手机找不到了··他披衣走到院落里,整个尹宅静得出奇,沿着石径一路走到车库,才瞧见陆思维刚刚停好车。
“淇奥,早·”·陆思维显然并不惊讶少年出现在这里··韩淇奥颔首:“早·”恍惚中,总觉得曾见过陆思维很多次似的,记忆却已经朦胧了。
陆思维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你病过两次,因为情况特殊不能去医院,都是我来帮你医治的·”·韩淇奥蓦地耳尖一烫··在深水埗疯狂至极的一夜还历历在目。他已经记不清男人如何温柔又如何暴虐,直至最后一点清醒都失却,才被放过。原来那一身难以启齿的伤,眼前这个医生竟是见过的。·少年的局促被看在眼里,陆思维不欲他尴尬,准备告辞··韩淇奥说道:“能借我一下车吗我会让别人帮你开回来,很快·”·从前他偶尔也会借用尹宅的车,这次却连车钥匙都不见了,他急于回去等段应麟的消息,就只能求助于陆思维。
这并不是一个特别过分的请求·可陆思维却怔了一怔··“对不起,恐怕不行·”·“没关系·”韩淇奥本能地感觉到哪里不对,接着问道,“那可以借我一下手机吗”·“恐怕……不行。”
陆思维为难地看着他··少年心里打了个突,转身往出走,身后人却匆匆跟了几步,抓住他的手臂··“不用试了·”陆思维说,“你没办法离开这里的。”
韩淇奥闻言,低垂了眼眸,半晌没有言声··他竟然被控制在石澳尹宅里了··出乎陆思维的意料,少年不惊不动点点头,竟是回去睡觉了·他在住宅别墅门前等了好一会儿,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个韩淇奥到底怎么想的·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尹义璠回来已是深夜。
韩淇奥躺在非常宽阔的床榻上,朦朦胧胧听见有人进来··阔大的紫檀木床一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他知道是男人坐下来了··他想睁眼,但是睡意尚浓,只得带着鼻音哑声道:“几点了”说着翻了个身,不妨硌到了男人伸过来的手。
裹挟着寒气的吻落在他颈间,随后,腰间揽住的手迅速抽离,熟悉的气息渐渐远了··睡意渐消,韩淇奥坐起身,手撑在身侧,只是出神··主卧这张床并不柔软,因为主人偏爱硬铺的恶趣味,导致这精工细琢的一张大床,即便上采用了中西合璧的构架,但床褥却采用丝绸。
蚕丝质地冬暖夏凉,但的确蓬松不足,他从来无法适应··脚步声响起,他抬头,尹义璠□□上身,朝他走过来··还带着凉意的唇印上韩淇奥眉心,男人的口气带着丝疲倦:“吵醒你了”·韩淇奥安静地回眸注视对方,撞上尹义璠深邃的眼神。
“我想出门·”·尹义璠握着他后颈的手微微一顿·那些刻意回避的,生死、疼痛、割舍,终于还是要被不留余地揭开来,摊到他和他面前··“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少年低声说,“你若要我当禁脔,一开始就不该给余地·你给了余地,利用我的死做文章,就不该任我活着回来·既然你肯容我活着,又承诺放我走,更不该吃回头草。”
尹义璠站在他身前,没有言声··他知道少年说的不错·他向来执棋落地无悔,唯在韩淇奥三个字面前,一次次推翻前面的决定,莫说是少年觉得他荒唐,连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你身份贵重,即便不是我,就是世家名媛公子,得你垂青也该感恩戴德·”韩淇奥淡淡说,“我知道,你没有哪样不好,做情人也是一等一的。
可是尹先生,你就是不该在我身上耗这么多时间·”·“你可能想要一条好狗,我却是养不熟的,什么时候咬了你也说不准·”·少年轻描淡写,自认为狗,也没眨眨眼。
经过生死后,他仿佛对这些都不在意了·命都不值钱的世上,尊严又算什么··尹义璠静了良久··韩淇奥抬头,在那双眼中看不到任何信息,男人向来能将心意隐藏极深,他知道,所以不做徒劳之功。
“如果我让你做人呢”·少年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淇奥·”·男人抬手,将他半身揽入臂怀,不叫他看见自己的神情。
“我很喜欢你·”停了一停,尹义璠呢喃道,“很喜欢·”·“你的喜欢我恐怕受不起·”·韩淇奥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喜欢我,就威胁我和你上床·你喜欢我,就拿枪对着我心口还当成情趣·”少年淡声说道,“你喜欢我,就让赵成安追车逼得我落海。
你喜欢我,就肆意对待我,仿佛我不是人是个物件·”·“尹先生的喜欢真实别致,我倒是想看看,尹先生要是讨厌我,我是不是早绞成一滩肉泥,下海喂鱼了”·少年半张脸被他臂弯揽在怀中,呼吸便毫无阻隔散在腹上,激得尹义璠绷紧了肌肉。
心明明因他冷静陈述而沉下去,身体却不由自主起了变化··“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别人的命都不是命·”·“曾端阳只因为疑心病犯了,担心妹妹篡权,就把好好一个家搞到家破人亡。
你只是为了万无一失,就要看着我去死·你们这些人得了疑心病,代价都是别人付·”·“所以啊·你喜欢我,我真是谢谢你·”·韩淇奥说到这,稍稍撤开距离,颇为揶揄地抬头望他。
“你看——就算我掏心掏肺说这些话,尹先生脑子里想的还是怎么睡我·”·尹义璠闭了一下眼睛,克制再三,才松开抚摸他侧脸的手··“我们改天再聊。”
尹义璠不欲在口头上纠缠下去··韩淇奥的话说得讨巧,将自己放在极致被动和委屈的位置,听得人揪心··而韩淇奥之所以这么说,是明知道他会因此动摇,未见得多么真心实意。
这是话术,他不必在谈话陷入僵局的时候咬饵——否则他也无法估量,自己会做出怎样的让步··在谈判这件事上,尹义璠从来冷静到残忍··男人返身要走,下一刻,少年却自身后勾住他脖子,没头没尾在颈侧咬了一口。
感受到对方一瞬间的僵硬,韩淇奥低声道:“喜欢吗”·答案显而易见··下一刻,少年被按倒在榻上,不妨后脑撞出咚一声,但很快就被男人的掌心护住。
“疼不疼”·“你给过我更疼的·”·韩淇奥仰面,轻描淡写间,望进他眼底··算了··男人心尖蓦地一软,像是糊了层纸,韩淇奥只要肯伸伸指头,一戳就破了。
他想,去他妈的话术,圈套,管他妈是不是咬饵……都算了,他已经那么狠心地待过他,就算给他蒙骗几回又有何妨··他垂首吻在少年鼻尖,耳垂,眼底是克制再三仍流露出的一点温柔。
“不会再让你疼了·”·他说着凝视少年的漆黑的眸子,那双眼瞳里是无尽孤寂,如果他愿意,他就可以一脚踏进这座叫韩淇奥的寂寞城池里,添砖加瓦,留下亘久的印记。
所以——“试着喜欢我,好不好”·韩淇奥有一霎怔忡,他听到来自脏腑深处的,某个角落分崩离析的声响··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像是难过,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的··可是你从来不知道··多好··少年沉默,扬起下颌,吻上男人唇角··很快,他身上仅着的衣物被男人褪下,脊背触及到微凉的床面,和刺绣的纹络细细摩擦。
少年的顺从是一把火,将尹义璠最后一丝克制也燃烧殆尽··一夜缱绻··韩淇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尹义璠并不在身侧··他冲过澡,换了衣服,在别墅中一路寻过去,才瞧见男人正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
韩淇奥立在门边,隐隐听到声响,另一头像是孔承筹的声音·说的都是商会的事情··大意是沈代山老爷子比较满意曾端阳接班,这次商会票选曾尹两家旗鼓相当,段应麟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初来乍到不好树敌,就没有战队。
“沈老爷子属意曾家,是因为曾平阳,可不是她那个辣手哥哥·可惜沈老爷子不知道,他看着长大的宝贝丫头,现在在曾家过得如履薄冰·”·尹义璠漫不经心道。
孔承筹笑起来,又有线上其他人开始说话,都是关于生意、出口,海路的事情了··韩淇奥悄无声息退开,回身就和赵成安打了个照面,差点发出声音来··赵成安冷冷觑着他,抬手比了个“嘘”,示意道:“跟我来。”
韩淇奥几步跟出去,赵成安一直走到庭院中,确定尹义璠听不到了,才警惕地回身看他··“你想偷听什么”·“赵先生,你多虑了。”
韩淇奥两手一摊,“我所有的通讯设备都被收走,就算听了也是白听,这次只是路过好奇而已·”·赵成安看了他半晌,支支吾吾想说什么,韩淇奥等不到他开口,告辞要进去,又被拦住了。
“喂”·少年莫名其妙回头看他··“对不住·”赵成安摸着脑袋,也不和他对视,梗着一口气,说完又瞟了他一眼。
“什么”·“我说对不住”·“对不住什么”·“我没想你死的。”
这五大三粗的青年低下头,声音轻得和蚊子一样,“璠爷也没有授意我去追你·我当时就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你跑了,然后……我一直叮嘱他们别- she -中你要害,我顶多想开枪往你手臂上打,没想过后来变成那样。”
·“哦·”韩淇奥皱了一下眉··“我是看不惯你·”赵成安说,“但是一个屋檐底下久了,总不至于说杀你就杀你。”
韩淇奥抬手,那是一个有点不耐的、表示“够了”的手势··少年一脸莫名地反问:“你没想杀我,那又怎么样呢”·赵成安一时语塞。
“你没什么对不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韩淇奥说,“你什么也没做错·是我不该活·”·他返身往里走··尹义璠已经开完视频会议,站在客厅里朝他看过来。
他视若无物,和男人擦肩而过··“淇奥·”尹义璠在身后叫住他··他脚步顿了一顿,又继续往里走··“你是不是恨我”·“你为什么不明白尹先生。”
韩淇奥淡淡说,“爱和恨都太奢侈了·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多了那些东西,也不会锦上添花,而是会为它所累·”·第18章 ·自那天起,尹义璠像是刻意拉开距离。
韩淇奥也不再戴一张恭顺的面具,干脆恢复本我··他大大方方游走在宅邸间,找出路,找时机,找可以逃走的可能··尹宅的守门人无数次受到挑战,赵成安气急败坏告到尹义璠跟前,男人只是轻描淡写掸落烟灰。
“让他闹去·”·曲斌在旁静叹气,用眼神示意赵成安息事宁人··韩淇奥后来还是踩到了尹义璠的线,他不单将一个手下放倒,还将一把西格绍尔据为己有。
男人终于找上这处冷宫时,他正窝在别墅的书房里··深冬一场夜雨令周遭冷寂,这座宅邸也是··落地窗外是梧桐树,连缀着院中一株紫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坐在暖融融的地毯上,翻看一本书··书里的女主爱了半生,至死不悔,男主到墓前才意识到,自己原是爱着她的,最终认她为亡妻,立誓此生不会再娶··尹义璠缓步进来,昏黄一盏地灯下,少年正垂眸凝眉。
不知怎地,他原是对旁人的悲喜没什么在意,这会儿却总想伸手将他的苦恼抹平··“在看什么”·韩淇奥仰起脸来,曲起的膝盖微微一僵,随即将书搁下来。
“没什么,一个故事·”他说,“你这里太闷了·”·尹义璠近前,单膝跪在他身前··韩淇奥背靠着一处冰凉的墙壁,男人的影子便将他整个笼罩,视线陡然暗下来,他喉咙忽地有些发紧。
约莫七八天,他没有和他这样近过··“这本书·”男人拿过他手里的书,翻了翻,“这本书是有续作的·”·韩淇奥扬起眉:“续作”·“时间线是四十年后。
男人照常娶妻生子,有了一个漂亮的儿子·续作就是讲他儿子的故事·”·那发誓此生不再婚娶的场景,犹如一个笑话··韩淇奥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反应。
“作者为什么要这么干”·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尹义璠垂眸看他,目光千丝万缕牵在少年一举一动,有点忘了来意——他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略施惩罚的,为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他尹宅作威作福,闹得上下鸡犬不宁。
然,却忽地心猿意马··“因为作者也反悔了·”尹义璠喉头滚动,把书随手撇开,倾身吻在他眉骨,“觉得为了一个死人终生不娶,有些亏。”
男人像株罂粟··少年被轻若无物的吻撩拨得微微一颤,非本意地回想起曾经的床笫缱绻··色可惑人,尝过□□后,意志便尤为单薄··那是年末最后一场雨,浇- shi -了他干枯的一层壳子,推开男人的手就变得柔软起来。
“我以为我们还在冷战·”·他将冷血和盘托出后,男人足有七八天没有正眼瞧他,是真的··他在尹义璠的地盘上动手动脚,惹得他终于来见他,也是故意的。
不然还有什么能打破这场僵局,给他一丝逃离之机·他的自由和命都捏在这男人手里,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韩淇奥是识时务的··尹义璠听了“冷战”俩字,倍感陌生,这是情人间才有的花枪,他和他之间算不上。
可韩淇奥这么说出口,仿佛是承认了彼此有烟火气的关系,听得他心中一软,也愿意自欺欺人,当做是恋人拌嘴··他伸手扯开少年的腰带,却摸到硬邦邦的一把西格绍尔。
原来赃物在这里··熟练摸出来,反手丢在远处··随着少年一声轻若无物的呼痛,他咬住淡红的耳垂··“没收了·”尹义璠道,“看我怎么罚你。”
未等到惩罚,尹义璠电话响起··“我离开一下·”他说··韩淇奥跟了两步:“出什么事了”·他知道韩淇奥最近总是想法设法偷听港城的动荡,却吩咐所有人不许走漏风声。
尹义璠背对着少年,没有回身,淡淡说:“没什么·”就推门出去··少年握着他皱巴巴的领带,没有再动··尹义璠走出门去,曲斌在走廊拐角处等他,面上有焦急。
“璠爷·”曲斌说,“沈代山出事了·”·半个小时前··沈代山家宴,没经大张旗鼓,只邀了近人··这其中包括曾端阳、曾平阳。
这也应了一些传言,沈代山果然是属意曾家来接手商会龙头之位的··曾平阳自幼在沈代山膝下长大,这一辈男丁颇多,女眷一个个都是千金大小姐,只知纵情享乐,唯有曾平阳特立独行,打小就巾帼不让须眉,引人注目。
沈代山于是最中意她,幼时是亲手教授她三枪训练的··可惜后来曾平阳离开港岛,嫁去了澳门,沈代山还为此神伤了好一阵子··曾平阳今日穿一袭大红礼裙,伴在沈代山右手边,手上捏着一个精致的手包,正侧耳听着沈老爷子说什么。
曾端阳在远处看着这俩人如此亲昵,微微- yin -沉了脸色··他本就忌讳自家五妹,为了立威,更是不惜痛下杀手,把曾平阳逼回眼皮底下来··可曾平阳如今真的在他控制下,他不必怕五妹从港岛扶持人脉回头逼宫,反倒又生出别的担心来。
·比如现在,曾平阳接近每一个人,他都要在心中盘桓再三··他不信,曾平阳对自己做的事情半点不知道·可是这么多年,曾平阳居然装得像是没事人一样,他几乎都要信了她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怎么可能·曾家人,心里全是万丈沟壑,哪会分不清敌我·曾端阳提着口气,和人有一句没一句交谈,他举杯饮尽最后一点酒,下意识垂眸往曾平阳那一看,忽然整个人像是冻住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曾平阳正拉开手包拿出什么东西。
那东西,曾端阳再熟悉不过··是□□·曾端阳在一瞬的愕然中,猛地省过来对方是要干什么,脱口就要喊人,但已经晚了·——砰·滴答。
滴答··昏暗的地室,棚顶有水落下来··粗糙墙壁上,女人被铁链铐住,双臂反拧在身后,动弹不得··她身上仍是一袭大红礼裙,此刻却有些残破,不经意展露出雪白的皮肤。
可碍于曾五小姐的名声,倒是没人敢轻辱··曾平阳的双臂早已经脱臼,连痛都已经感觉不到··一片黑暗中,零碎的片段一帧一帧掠过眼前··恍惚好像是年少时候。
第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恋发生时,她还是个小毛丫头··碧绿的湖面上,她站在岸边看着小船上的孔家幺叔,不停的叫:“幺叔幺叔小五回来了”·幺叔慢慢睁开眼睛,青衫素裤,朝她缓缓绽开一个笑脸,温柔地像是她眷恋已久的故乡。
画面朦朦胧胧又变了··她作为重要贵宾参加一个商演,坐在首席,到底是年轻,挨不住规规矩矩地坐着,一路摸到了后台一间专用的休息室·少年西装俊挺,正站在镜子前整理领结,闻声回头。
他讶然抬眉··“你是”·她刹那便恍惚了前世今生··曾平阳本就不留意明星,任是怎样的天王,还不是要恭恭敬敬唤她曾五小姐可那天她偏偏红了脸,嗫嚅着问他:“你是谁”·那时韩君莫已经是名震东南亚的巨星,听她如此问,竟也不觉得奇怪。
他微微一笑,客气又礼貌··“我是韩君莫·”·从此,山水奔赴,无怨无悔··她不顾家中反对,迹逐他每一场演出,末了连他都受不住这般穷追猛打,央求他,曾五小姐,请你放手吧。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彼时她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灯火霓虹,映照出她的静默··她蓦地哽住了喉咙··那是他下榻之处,她总有法子能破门而入,先等在这里,吓他一跳,乐此不疲。
她以为他也是享受这般你追我躲的趣味,却原来他只是不耐··“我不信你对我半点也不动心·”·她撞破南墙,也不曾回头··直到她筋疲力尽地在他面前放声大哭,韩君莫,我放手了,你赢了。
她离开澳门那日,他却来码头拦她,跪地求婚··她问你为什么来·他只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后来她才知,他是担着没命的风险,才请求她留下。
曾家几人欢喜几人忧,曾端阳终于自认坐稳家主之位,可曾老爷子临终前却将家主信物交到曾平阳手里,仍念念不忘要她回来··她向兄长百般承诺,绝不会再回香港,还宣称断绝与曾家的关系,曾端阳才许她留下父亲的遗物。
可原来,她只是轻信了他··才累得家破人亡,亲子在面前,而不敢相认··她错了,错得离谱··自以为放下权利的屠刀,就能避世远走,却原来,只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任凭捏扁搓圆。
而她现在能够相信的,只有那个人了··第19章 ·石澳尹宅··夜雨停了··曲斌撑着一把黑色,将尹义璠罩在伞下,举步走出院落··赵成安的车已静候多时。
“情况如何”曲斌问道··“曾五小姐没下得去手,只打到沈代山的肩头·但老爷子大约是太过震惊,一口气没上来,中风了,现在在抢救,估摸着是……凶多吉少。”
曲斌替尹义璠拉开车门,待人坐进去,才小心收伞,递给旁人,坐到身侧··“沈孝昀呢”·赵成安答:“沈孝昀沈家现在哪还轮得到他做主他虽是个嫡子,在叔叔眼里也只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现在沈家二叔已经掌控全局,先一步将曾平阳扣下。
曾端阳倒是溜得快,挨了一枪又逃了·这回呢,外人都知道曾沈两家内讧,曾家再想立足服众,恐怕困难喽”·曲斌迟疑片刻,请示尹义璠。
“璠爷,那我们这趟去,是……”·“你以为曾平阳为什么要同我做下这桩交易”·曲斌微微一愕:“这——您早就知情”·尹义璠淡淡道:“曾端阳自知得沈代山钦点,以为已经稳坐了龙头之位,再不用顾忌脸面,就想下手将曾平阳和曾淇曜都处理掉。
曾平阳是没办法了,才求到我头上·女人的心思可灵着呢,她说愿意替我清了曾家,赌我可以保她和儿子不死·”·“她亲手将曾家基业毁了,这也太过……”·曲斌瞠目结舌,转念又想,太过什么呢狠心荒唐·可这哪比得上她经受的一切·曾家上一辈去后,她家破人亡,皆因曾端阳而起。
恐怕她早已恨透了这个姓氏,恨透了这个家族,恨透了兄长··她爱得轰轰烈烈,全港皆知,怕是将毕生深情都用尽了,到头来落到这步田地,若是不恨,也的确可笑了些。
车行途中,雨滴落在车顶,有微微声响 ··“此去,我是为了保曾平阳·”他说,“她赌我愿意保她,不是因为知道我觊觎龙头之位·”·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可曲斌却清楚。
是因为曾平阳,赌韩淇奥在尹义璠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即便曾平阳再如何以此事为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二人间的纠葛,远不止交易或是一时兴起那么简单。
否则兜兜转转,为何他堂堂尹家璠爷,对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竟是放不开手去·曾平阳这一次怕是赌对了··曲斌心想··车子驶出坡道,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少年立在二层阁楼,隔着落地窗,能瞧见那环绕的公路··公路外侧,远处一片海静悄悄地,仿佛要将人溺毙··有佣人敲了敲门,问道:“韩先生,你要用晚餐吗”·韩淇奥回眸,仍是安淡模样,微微一笑。
“不必了·”他说,“我出去走走·”·佣人显然有些讶然·少年说的是“出去”走走··可这尹宅上下,早就被仔细提点过,这个少年,是不可以出去半步的。
韩淇奥与她擦肩而过,径自下楼去··整个宅邸静得让人发慌,他站在正堂门口,望见门外的雨,向往出迈步,石径那头有人走过来··地等昏黄,映得青年容色温软。
是陆思维··是什么令尹宅几个重要人物齐齐出动,只留下一个陆思维来看着他·“淇奥·”陆思维一身淡色西装,执伞站在雨中,眼神微凉。
“外面在下雨,最好还是不要出这个门比较好·”停了一停,他温声道,“你觉得呢”·少年摇了摇头,心头涌起一股恐慌来。
不对·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但是……会是什么事·让尹义璠在情热时冷静下来,果断选择离开又让他受困在这座牢笼里,半步也不能出去·和他有关吗·少年在陆思维注视下,缓步退回门内。
陆思维松了口气,转身欲走,却被喊住··“陆先生·”少年放轻了声音,“陪我坐坐吧·”·陆思维略带诧异地回眸,少年眉眼低垂,隔着雨幕,唯见他身后醺黄灯光,映照出一个单薄轮廓。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正因为看不清,陆思维无法判断少年这句话的含义··脑子里甚至涌起某些不太好的画面来。
直到韩淇奥说:“我手腕好像脱臼了·”·陆思维松了口气,突然为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感到赧然··比起璠爷历任情人,眼前的孩子算是纯的如一张白纸,他竟也会想歪,真是罪过。
近前,少年朝他摊开手,他便瞧见那素白腕上,赫然是一道捆绑过的印子··少年的左手不大自然,恐怕就是捆绑中不甚脱位的··一切了然于心,他没那么不识趣地开口问起是什么造成——还能是什么·这段痕迹不轻不重,印子带了十足情致,肯定不是真心要将人控制住,除了某些特别的情趣,不做他想。
陆思维收了伞,有些小心地踩进去,说道:“你坐一坐,我去拿药箱,回来帮你复位·”·不多时,他便拿了绷带回来··少年的腕很细,握在手里,仿佛一用力就能拧断。
这念头也只敢在陆思维脑子里走一个过场,韩淇奥此人,尹义璠自己能伤,若是旁人伤了,后果还真的很难说··咔嚓几声,关节复位··他固定好了,细细缠上绷带,不经意抬眼,见韩淇奥正在看着自己,竟是耳后一热,手上顿住,片刻才问:“我脸上有东西吗”·韩淇奥摇摇头。
“只是好奇·”少年淡淡道,“陆先生一表人才,不循正道,为什么要给尹家做事”·陆思维一笑,摇了摇头··“你是不知道,我的命是尹家救的。”
他在绷带上打了个结,拿剪刀剪了,才抬头朝他一笑:“这故事说起来就长了,你要听吗”·韩淇奥点点头,倒是真有点好奇··在他心里,这几个纵横黑白两道的世家,是做不出什么人事的。
但陆思维说起尹家,竟然带着感激之色··陆思维偏头回忆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我也不知道我爸妈是谁,总之有记忆的时候,就在深水埗训街。和那些流浪汉没什么两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后来呢,有年长的告诉我,可以捡纸皮赚钱,我就学着他们,拎一个蛇皮袋,每天趁沿街的店铺关门了,由深水埗走到油尖旺,再走回来。运气好的时候,能捡满一袋子,就卖给回收处。”·陆思维说到这,自嘲一笑:“你虽住在深水埗那种地方,但与我们这些天生的穷人到底还是不同,你可能没过过这种日子。”·韩淇奥无法否认。
他生来便是韩君莫和曾平阳的长子,颇算是衔着金汤匙出世·离家前,从未想过吃一口饭是那么难的事情··陆思维接着道:“你不知道,捡纸皮也有个坏处,就是会有人来抢。
训街的人多如牛毛,露天席地的人,抢一个孩子是半点愧疚都没有的·我就被抢过好几次·后来有一次,我被打得半死,扔到大街正中·”·青年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那时候入了夜,人来车往,却都绕着我走·有人要打电话报警,又被拦下了,怕惹麻烦·那种地方嘛,每天都有训街的人臭气熏天死在路边,等巡逻的差佬经过,抬走便算。
我当时觉得,可能我也会被那么当做死人抬走了·”·“后来前头又有一辆特别漂亮干净的车开过来,经过我,竟然停下来,然后有人下来,查看我的伤口。
我脑袋上流的血糊住了眼睛,看不清那人是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曲斌曲先生,是璠爷让他下车来看看我死没死,没死的话就带回去救一救·后来我就一直留在尹家,他们设了一个飞翼基金,供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野孩子,大了呢,愿意留下做事,就留下,不愿意的,就照常进社会工作,当个普通人。”
韩淇奥微微讶然··陆思维显然看出他的疑惑,也笑了一声··“我后来一直奇怪,他当时为什么要让曲斌停车呢有一天我就真问他了,那时候我十六七岁,璠爷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他也不说漂亮话,说,像我们这种没命活下去的野孩子,最好收买人心,你救他一回,相当于入手他整个人生,到时候差遣起来,比那些半道入股的放心些·”·陆思维无奈地摇摇头:“你看,他们尹家人,连做慈善都是先想着回报率如何,不肯吃一点亏。”
“所以我从那时候就知道,想在璠爷身上占一点便宜,是难如登天·他给你一分,是为了讨回来十分,绝不心慈手软·”陆思维说着,摊摊手,“你看,我这不就成了为尹家卖命的吗”·尹义璠给一分,是为了讨回来十分。
那他呢·韩淇奥若有所思,尹义璠从他身上讨回来的足够吗·恐怕不够··这么一想,他居然有点相信尹义璠那句非常荒唐的“我很喜欢你”了。
陆思维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小心手,起码要固定两天,这期间洗澡最好不要拆开,万一惯- xing -脱位,以后就麻烦了·”·韩淇奥说:“谢谢。”
见他要走,又追了两步,问道:“我有件事想问·”·陆思维刚拿起伞,闻言莫名有些紧张··“什么事”·“尹先生今晚出门,是为了什么事”·陆思维举起伞的手微微一顿,望着韩淇奥,才要开口说没什么,又被少年打断了。
“我知道一定与我有关·”他笃定地道,“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把我关在家里·”·陆思维脸上的表情,已经暴露出一个事实:韩淇奥说中了。
第20章 ·两人站在门口,无言对峙··陆思维干巴巴地“唔”一声,不知怎么开口··“没关系·”韩淇奥体谅地说 ,“我知道你为难。
多谢你帮我医手腕·”·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陆思维松了一口气:“职责所在·”·韩淇奥伸出尚好的一只手,陆思维这回不再防备,坦然伸手与之相握,下一刻他整个人被反拧到少年身前,紧接着膝弯一痛,跪倒在地,电光火石间便被制住了。
“你……你的手……”不疼吗·动弹不得之余,他在极度震惊里,只来得及脱口问这么一句话··身后传来淡淡语声。
“亲手卸腕的时候还挺疼的·”韩淇奥说,“不过让你消了戒心,肯离我这样近,也算值得·”·陆思维说不出话来··赵成安曾百般提点过他,不要轻信韩淇奥,不要近身。
事到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少年不知使的什么擒拿手法,将他使力之处狠狠锁着,顺手摸出他腰后的枪来,问道:“你想好怎么带我出去了吗”·陆思维无语,这还要他来想到底是谁威胁谁·“如果你没有什么好的建议,那就按我的来。”
韩淇奥温言道,“可以吗”·陆思维苦笑:“我能说不吗”·“不能·”·十分钟后,陆思维的车驶出尹宅,没有惊动任何人。
蜿蜒的坡道上,驾车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做了韩淇奥·陆思维生无可恋坐在旁边,倒也没想着逃脱——他知道赵成安就是在这条公路上追车,害得少年坠海。
陆思维与赵成安是两个极端,赵成安不学无术,只知道蛮力·他却是优等生,医科毕业,行事中规中矩,君子端方··陆思维谨记交通安全法规,莫说此刻手里没枪,就是有枪,也不见得敢抵着韩淇奥的头,逼他掉头开回去,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无从交代。
他想,少年或许就是吃准了他是个文弱书生,即便赵成安硬塞了把枪给他防身,他也没地方可用··这么一想,陆思维反倒破罐子破摔,试图和少年聊聊天··“我们要去哪里”·韩淇奥瞥他一眼。
陆思维叹一口气:“你总得让我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什么·”·“你以为是夜半兜风,还有闲心闲话吹水”·陆思维反问:“不然呢”·车子下坡,即将驶出石澳。
韩淇奥从容道:“我们去哪里,那要看你肯坦白多少·”·陆思维闭上了嘴··“尹义璠在哪里”·陆思维扭过脸,看向窗外。
韩淇奥猛地刹住车子·公路上并无急停车道,他停车在这里,若前后有车辆往来,是会出事故的·陆思维急的直出汗:“这里不能停——”车字未及出口,黑洞洞的枪口就贴近了颈侧。
“我再问一次·”他目不转睛看着陆思维,用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冷冽神色,“尹义璠在哪”·陆思维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咚咚作响,喉咙干涸到想动一动,却只怕惊动了少年扣住扳机的拇指。
“我不信你真的……”·砰——·子弹擦过耳际,穿透了身后的车窗,碎玻璃哗啦啦四下溅落,扎进他后颈裸露的皮肉里··陆思维一瞬间脸色惨白。
少年的脸色依旧平静·可这一次,平静在陆思维眼里却象征着另一种疯狂··他嘴唇发干,忍着细碎的疼痛,说道:“他关着你,是为你好·沈家出了事,只有他能救曾五小姐,你可以和曾五小姐母子团聚,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停了一停,他劝道:“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淇奥,我们回去吧。”
韩淇奥脸色变了又变··“这不是我想要的·”他说,“从来都不是·”·少年手腕一落,伸向陆思维身侧,擦过他肋下,令他微微颤栗,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
随着嗑嗒一声,车门开了,陆思维张了张口,就被猛地推下车去··他摔了个四仰八叉,等坐起身来,车子已经扬尘而去··“后会有期·”·风里,只留下这么一句不带感情的道别。
尹义璠正忙着替沈家收场··这漫长的一夜并未以沈代山入院作为终结··沈代山始终未醒,消息流出,老二沈代坤迫不及待临危受命,提出暂代集团会长之位,将沈孝昀整个人架空。
沈代坤扣下曾平阳,逼问曾端阳的下落,要她交出惹人觊觎的一条运输线路··曾平阳自然一问三不知——曾端阳防她还来不及,又怎会和她推心置腹·沈孝昀带着心腹冲到二叔跟前,碰了一鼻子灰,才知道沈家天已经变了,他再不能仗着老爷子的势胡作非为,从今天起,他就要寄人篱下,夹着尾巴讨生活。
要么他就打起精神来同二叔正面对上,要么他就认这个家主··正首鼠两端之际,有人通报,尹义璠来了··沈孝昀心中一惊——尹家半路插一脚,是站在哪一边的·但他很快就松了一口气。
一见面,尹义璠的手下就嚷嚷道:“外面围了点人,不像是沈老爷子的班底啊,怕有人来闹场子,就让手下清理了一下,您别介意,我也是怕有人要对你们不利,是不是”·沈代坤脸色沉了下去,一阵青一阵白。
“璠爷,您什么意思”·尹义璠立在一行人正中,微微一笑,却是朝沈孝昀道:“我是怕家主年轻,看顾不过来这么大的摊子,替沈伯父帮一把手,绝无冒犯之意。”
字里行间,奉沈孝昀为家主,竟是没有把沈代坤放在眼里··然而此刻,沈家四面环敌,沈代坤明知尹义璠是钻了个空子,来了一招黄雀在后,也无可奈何。
他更怕尹义璠行事狠绝,将他的路断在今夜·忍得一时,吃得一世·沈代坤如此想着,自觉来日方长,便悠悠退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当着众人面,沈孝昀竟是借外人的面子,莫名其妙重掌大权。
等这扶不上墙的烂泥醒过神来,他已经成了新一任家主··沈孝昀再是糊涂,也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小心翼翼问尹义璠:“璠爷,您来得这样巧,又替晚辈解了围,晚辈可有什么能帮衬得上”·尹义璠看一眼曲斌。
曲斌便温声道:“沈少,不知曾五小姐,现在在哪里”·曾平阳三个字就像杜十娘沉江的宝箱,除却一个虚无的曾五小姐名头,箱子里有更值得觊觎的东西,价值不可估量。
比如曾端阳出逃后,那条人人垂涎的出口海路会落到谁手里,曾家又如何收场··若是沈代山没有熬过这一劫死了,曾平阳是要谢罪还是如何·这一程,云谲波诡的年末更迭尚未开始,好好一个储位人选,眨眼间就人走茶凉。
尹义璠想当然是坐享渔翁之利——这么一看,曾平阳的闹事除了自掘坟墓外,恐怕还有些别的利益纠葛在其间··沈孝昀是贪玩,却不傻·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看着坐稳龙头之位,要说所有的变故和他没半点关系,沈孝昀是不相信的,更何况,尹义璠又堂堂正正、毫不避嫌地提起曾平阳。
尹义璠想做什么灭口·沈孝昀的笑容僵了片刻,在揭破太平和粉饰太平之间打了个转,非常识时务地选择了后者··再不堪的太平,在这个关头,于他而言也是奢侈。
所以他连问都不问,直接喊人:“来人,把曾五小姐请过来见璠爷”·一转头,又笑容满面,态度良好,伸手延请··“璠爷,您这么晚赶过来,累了吧坐下饮杯茶先”·几分钟后,几人坐在客室的沙发里,默不作声饮茶。
沈孝昀烟酒不忌,尤其偏爱雪茄,要是从前,绝不会将自己珍藏的雪茄示人,这晚上,却破天荒将雪茄柜捧出来,献祭般供尹义璠挑选··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说是侍奉父亲也不为过。
赵成安看得噗嗤憋笑,被曲斌横了一眼··男人从从容容陷在沙发里,这才开口说:“沈先生客气了·”·手松松搭在扶手上,不说抽,也不说不抽。
沈孝昀犯了难,心道不会是璠爷不喜雪茄,自己马屁反倒拍到了马腿上吧可又怎会有人不爱雪茄·“璠爷·”沈孝昀非常恳切地说,“家父生死未卜,日后我独掌大局,还需要璠爷提点一二。”
话一出口,赵成安和曲斌交换了一个眼色··沈孝昀是在暗示尹义璠帮他对付沈代坤··所以男人闻言,挑唇笑了,只问:“曾五小姐怎么还不到”·没有接沈孝昀的茬。
便如对待对方呈递的珍品雪茄,不应承,也不拒绝··沈孝昀心里打鼓,只好收了雪茄,偏头问手下:“人呢你们给请到哪里去了”·“沈少,人带到了。”
双扇的红木门渐渐拉开,尹义璠这时才凝眸,抬头看过去,不禁一怔··女人狼狈不堪地被架着拖进来,几乎已很难独自站立,看起来像是关节被卸掉,脸上又或多或少又被掌掴的痕迹。
长发- shi -淋淋垂落肩侧,她被扔在地上,双膝普通跪地,垂着头不言··一片寂静里,唯有女人艰难的呼吸声··沈孝昀笑眯眯道:“璠爷,您看,人我是带到了,您有什么吩咐”·尹义璠默然片刻,抬手解开西装扣子,沈孝昀看得一愣。
接着,男人脱下外套,披在衣衫褴褛的女人肩上,盖住雪白的皮肤··这动作倒着实出人意料,沈孝昀讪笑道:“璠爷果然是怜香惜玉·”心说,难道是同曾平阳有过一腿曾平阳虽保养得不错,年龄到底也还是差了一些吧。
但这话,他是不敢开口的··带着体温的西装布料覆在肩头,驱散了深冬一点凉意··曾平阳终于抬起头来,与男人四目相对,微微一愕··“尹义璠”·她恍惚想起数日前——当她得知长兄对龙头之位胸有成竹,再不用顾忌家族脸面,打算将她斩草除根的时候,她曾探过段应麟的口风,可段应麟是个外来人,根本无力应付此处盘根错节的势力。
而医院里的幼子命在旦夕,只要曾端阳一念做出决定,一切就再也无法挽回··她已经失去了韩君莫,再不能失去曾淇曜··莫名地,她想起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尹义璠。
那只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的一次尝试,并未报任何期待,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尹义璠同曾端阳会联手··可是竟然,最坏的那些想象都没有发生··他只问:“你能给我什么”·救你,你能给我什么·她哑然片刻,问道:“你想要什么”·第21章 ·尹义璠给了她两条路,要么毁掉曾家,要么和儿子一起,等待曾端阳落下铡刀。
她花了一晚上时间,做出最后的决定··一切如预想中进行,被囚的这短短两个小时里,她等待到麻木,甚至以为尹义璠不过是诓骗她平白做出牺牲,反正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直到被带出去的前一刻,她还以为,尹义璠或许不会来了··但他竟然真的来了,还以如此光明正大的方式,直接问沈孝昀要人··他想怎么做就这么大模大样将她这个罪人从沈家带走不成·曾平阳蹙眉,定定看了尹义璠良久。
男人蹲在她身前,目不转睛凝视她的眼,她却觉得,他仿佛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一样··“沈先生·”尹义璠淡淡道,“你不必忧心叔侄阋墙的事会发生。
你若开口,我会帮衬·”·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沈孝昀面露喜色,正要千恩万谢,又听他道:“作为交换,这个女人,我暂时要带走了。”
周遭气氛一时凝滞··曾平阳此时是沈家的阶下囚,要杀要剐,该由沈家抉择,被外人贸贸然带走,自然是不合规矩的··可是沈家如今的局面,又实在复杂,内忧外患,并不能直起腰板,同人谈判。
所有沈家人都在等着沈孝昀的抉择··沈孝昀咬着牙关,不想暴露出刻下的心虚,迟疑了约莫半分钟,才咧嘴道:“若是璠爷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小辈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停了一停,他又问:“人嘛,璠爷当然是可以借走的,但希望您也能体谅我沈家的规矩,必要时候,要是能将人还回来,就最好不过·”·这个“必要时候”,说得十分微妙。
曲斌略感意外,以前只以为沈孝昀是个纨绔,没想到在拿捏分寸,审时度势上,还是有那么几分天赋在的·什么时候算是必要呢·只要沈孝昀拿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可以称得上必要,若是璠爷应下了,日后再想食言,便是落了身份。
尹义璠闻言,敛眉不语··就连沈孝昀自己,也觉得这自作聪明有些用错了时候,颇有些战战兢兢··时间凝固了几秒,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尹义璠一个回应。
男人微微一笑,仍是未置可否,似乎将沈孝昀的话当做空气··沈孝昀表情维持不住,笑容像是风干了的面人,慢慢走了样,还马上就要裂开··尹义璠注视着曾平阳,女人的头一点点垂落,随着呼吸越来越轻,整个人也随之向前倾倒,竟是一头砸进男人的臂弯。
雪白的衬衫袖口上擦了一抹血迹,尹义璠微微皱眉··赵成安急忙近前,将人挪开,小心地扶在怀里,探了探呼吸脉搏··“曾五小姐昏过去了·”赵成安低声说。
尹义璠起身,回眸··沈孝昀与那幽邃目光相撞,只觉像被刀子凌迟而过,张了张口,竟是连场面话都忘记说··曲斌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刻下的死寂··“曾五小姐或有苦衷。”
“现在沈代山老先生情况不明,他待曾五小姐的情分,大家心里都有数,是否要问罪曾五小姐,如何问罪曾五小姐,恐怕我们说了不作数·”·沈孝昀若有所思。
曲斌偏头看一眼尹义璠,见璠爷并无不满之意,才接着说下去··“眼下这个情状,不如先将曾五小姐安置进尹家名下的医院,沈家若要问讯,等她醒了,随时可来,璠爷心中体谅,当然不会横加阻拦。”
曲斌这话给足了沈孝昀脸面··沈孝昀而今本就是走在钢索上,得了台阶自然要下,当即颔首道:“曲先生说得有理·”·赵成安吩咐人将曾平阳用担架抬起,一行人要从沈家离开。
沈宅坐落在沙宣道33号,占地三千平方,戒备森严,如同城堡··院落有一大片绿茵草坪,当夜,沈代山的私人宴会就在这里举办··经过一场变故,几块地皮被踏乱了,园丁已经紧急修复完毕,昏黄灯火下,崭新的草皮要细细分辨,才能稍微看出一点不同。
距离事故过去第四个小时,沈宅安然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宴席的设置早已撤去,草坪完好,一派太平光景··赵成安当先走出大门,身后的手下抬着曾平阳出来,尹义璠被几人护在当中,不敢稍有懈怠。
而后,沈宅门前的坡道上,几辆车依次徐徐开走··最后出来的是沈孝昀··他目送最后车队消失在视线里,才眯了眯眼,返身回去·脚步才往里迈,就顿住了。
身侧的人道:“沈少”·沈孝昀扫过坡道对面的林木·夜色里,树木枝干相错,- yin -影交叠,一片漆黑,一阵风吹过,便发出簌簌响声。
沈孝昀皱了一下眉,又摇摇头,已经再没有从前毫无吊儿郎当的表情,一脸苦大仇深地走进去··过了片刻,大门缓缓合上,只剩下几个保镖守在门口··少年匍匐在草木中,有野猫悄然经过身侧,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偏头与那只野猫对视片刻,无声无息弓起背来,在泥土里一路膝行后退,直至脱离沈宅守卫的视线范围··那只通体漆黑的野猫好奇地跟着他,直到他蹲身起来··“你好。”
韩淇奥与它四目相对··“喵·”·“你也是来这里偷看的吗”·“喵~”·少年小心地伸出食指,戳了戳它盘在足边的尾巴。
野猫“咻”地将尾巴绕开,拱起后背,喉咙里发出乌鲁乌鲁的响声··韩淇奥无声一笑,竟觉得有些苦涩··它在向他寻求食物··可他自己也还饿着肚子。
韩淇奥抬眸确认过四周的环境,返身撤离这里··为防暴露行踪,他将陆思维的车子停在了远处的废弃工厂,他希望那辆车还没被尹家的系统发现,这样他还能借用两天,免于步行。
但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他抱着一点侥幸,徒步在沙宣道走了近半个钟头,才走到那附近·隔着破旧的铁栏杆,他一眼就瞥见青年的后脑勺,猛地停下,一面疾步往回走,一面快速地打量四周。
少年缩进了弃用的通风管道——铁锈的腥味刹那灌进鼻子里,但他本就浑身是土,此刻也不觉得有什么了··陆思维的声音遥遥传过来,似乎在向人询问:“开车的人离开多久了”·“我怎么知道”·而后传来砸车的声音。
“喂你怎么砸别人的车”·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陆思维云淡风轻:“这不是别人的车,是有人偷了我的车。”
“你被偷车怎么不报警”·“要想不让偷车贼继续开我的车,砸烂更快一点·”·“痴线”路人大约是觉得他不可理喻,骂骂咧咧半晌,便走了。
一阵哐当哐当之后,陆思维也带人走了··等周遭再无动静,韩淇奥终于从通风管道里出来·他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几不可闻叹了口气··浅色的毛衣上沾满泥土和发红铁锈,乍一看像是打架之后留下的血渍,深色裤子上也满是灰尘——活像个训街的人。
·他隐匿在漆黑的夜里,走近废弃工厂·那辆车的轮子瘪了,玻璃尽碎,后视镜也被掰断·即便还能开动,上了街恐怕也会被差佬拦下··他身无分文,没有通讯手段,最后的财产也被毁掉——完美诠释了四个字,走投无路。
手足无措站了片刻,韩淇奥忽地想及什么,快步朝那辆作废的车走过去,探手穿过碎裂的玻璃窗,在车里翻找——果然有零钱··攥着仅有的几十元港纸,韩淇奥找到店面打了一通电话。
大约因为是号码陌生,那头不停挂断·他锲而不舍重拨,第八次,终于接通··“……淇奥”·还没开口,那头已经叫破了他的身份,语气略带一点笑意。
“我们之前说的,还作不作数”·韩淇奥低声问··“哦——说什么了”·少年沉默下来。
那头似乎不欲逗弄过火,又接着道:“当然记得·但如今曾端阳跑路,曾家这幢楼已经塌了,你我的约定还有什么意思”·韩淇奥握着陌生的座机电话,斜斜倚在柜台前,闻言默然片刻。
卖杂物的老板娘一面织着毛衣,一面拿眼睛瞟他,只觉这少年怪极了,生得极好,却脏兮兮的,讲电话也有些古怪,说没两句就静了,到底是在讲还是在听·她斜睨着少年,却见那咬得发白的下唇微微松开。
“曾家还没散·”他垂下眼睫,面无表情道,“上一辈剩几名叔伯,纵有子嗣,却在嫡系之外·”·他说到此处,稍稍停顿··段应麟本是漫不经心坐在沙发上听电话,此刻脸色一变,不由肃然。
因为他猜到了韩淇奥接下来要说的话··果然··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噪声,而后,是少年不带语气的陈述··“曾端阳走了,我,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果我没料错,你正缺一个立足港城的突破口,不是么”·段应麟微微蹙眉:“淇奥——这不太像你·”·“怎样才像我”·不谙权谋,不理俗世。
像韩君莫一样——·这话就徘徊在段应麟嘴边,可一个残忍的事实不得不提醒他,韩君莫死了··因为不谙权谋,不理俗世,在曾家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戏子——所以他被轻易地牺牲掉。
死于一场至今都不明不白的车祸··段应麟再如何不平,都只能把真相咽回肚子里··电话两头都沉默了许久··思及好友,段应麟不觉间音调沉了下去,终于轻声道:“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通话终于告一段落,少年走出去,似乎是要去约定的地点··柜台后,老板娘手中的毛衣针还在机械地动作,待人走远了,才从嘴里发出哧一声··“年纪轻轻就发梦,可怜哦。
继承人——我还是三圣母娘娘嘞”·第22章 ·公车站,最晚的一趟30X也已经停运··少年立在站点旁,唯有一盏路灯滋滋作响,从头顶照落。
他想了很久,思绪从一处游移到另一处,末了一抬头,就瞧见街对面两辆车··再熟悉不过的车··他想到尹义璠会很快找到他,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快··照尹义璠出行的阵仗,这段本就人烟稀少的豪宅路,恐怕该是封堵了两头。
那段应麟呢他歪着头,不合时宜地想,是被尹义璠拦在这条路之外了吗·在车门打开之前,他转身就跑··身后追来的步声矫健而稳定,他跑进一大片人工植木的绿化坡地,树叶和风声在耳际发出刷拉拉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只怕喘一口气就让人追上了。
后面的应该是赵成安,少年想,只要对方不开枪,他就有把握甩脱他··肺里的气都被一股惊惧挤出去,他感觉到呼吸艰涩,随着双腿越来越沉,踩进一地落叶里的频率慢了下来,他没回头,听到步声近了,而且越来越近。
穿越这片林子,就是另一处别墅区··他眼看着前方有一条坡道出现,有一辆车正横冲直撞驶进林中,几乎撞到树上,随即吱嘎一声停在十几米之外·段应麟打开车门探出身,伸手摸进衣襟里,似乎要掏枪。
只要再跑十几步,他就能脱身··韩淇奥蓦地回过头,刹那间,却傻傻站了住脚··“别开枪——”·下一刻,枪声划破夜空,惊起飞鸟四散。
少年猛地将男人扑倒,□□味夹杂着泥土、汗液,以及对方身上惯有的烟草、檀香味道,一股脑融进鼻息,刹那间,回忆齐齐翻涌··韩淇奥埋头在男人胸口,直到一切过去,才抬眸望他,眼神复杂至极。
“怎么会是你”·从不以身犯险的尹义璠,自矜身份的尹义璠,拿捏旁人- xing -命如蝼蚁的尹义璠,却像个莽撞的失了理智的人一般,在看到少年的那一刻,想都没想就抬步追过去——连危险都置之度外。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所以啊——怎么会是你·尹义璠抬手箍紧少年的脊背,在一场几乎判决了生死的变故后,竟只是凝眸看着韩淇奥。
“为什么不能是我”·韩淇奥忘了动,他紧咬着牙关,死死看着身下的男人,视线从对方的眉骨逡巡到颊侧,最终又回到眼瞳——该死的是,他发现男人眼里的在意、渴望,都是真的。
真切到令他发慌··“为什么不能是我”尹义璠低低重复了一次,又轻声道,“我知道如果连曾平阳这个砝码都不能留住你,你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韩淇奥蓦然红了眼眶··他忘了身后的段应麟,忘了迟迟追来的赵成安等人,忘了他与他正在两方对峙之间,或许会因此面临一场火并——可这也仅限于对视的几秒间。
少年果决地站起身,脱出男人的怀抱,连退了几步··赵成安很快上前,挡在尹义璠前头··眨眼间,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他与他仍是站在这条河的对面。
河上是驱散不尽的迷雾,时至今日连他也开始困惑起来,他与他之间究竟阻隔了什么,为何从一个错误的开始,步步错到了而今,不得回头··一个声音在说,母子重逢,一家团聚,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可另一个声音在说,择一人,站在其屋檐下,将身家- xing -命欣然交付——你真的放心这屋檐又能遮挡你多久·今日他要你活,来日也可要你死。
韩淇奥,你还没吃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亏吗·前事,皆历历在目··若是鉴于往事,他就不该回头··“淇奥·”身后的段应麟说,“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跟我上车。”
少年深深望了尹义璠最后一眼,朝后退去··“韩淇奥你难道不想知道曾五小姐现在在哪里你不想认你妈妈吗”赵成安不敢置信地吼道:“你忙活一晚上究竟为了什么”·尹义璠抬手止住了赵成安的话。
他立在幽深的夜色里,车灯的白光遥遥照落在他身上,打出一道影子··少年垂眸,退步到段应麟身侧,直到段应麟志得意满抬手搭住他的肩··“淇奥。”
段应麟忍不住得意,微笑着抚上少年肩头,却被不着痕迹避过·他也不介意,侧头耳语道:“可惜没能一枪结果了他·”·韩淇奥冷冷飞了一个眼刀。
“要动他,还轮不到你·”在段应麟变色之前,少年又淡淡续道:“等你在港城站稳了脚,再去四处招摇不迟,你说呢,段叔叔”·他拉开车门,静默已久的尹义璠终于开口。
“韩淇奥·”·少年的手微微一顿,仄转了头望他··男人容色不动,他甚至觉得尹义璠面上带了一点冷冽的笑意··残忍又温柔··“这次我放你走,此后我们再无转圜的余地。”
男人低低道,“你可得想清楚了·”·“是·”·韩淇奥连一秒都没有犹豫,这果决如同一把锋锐的刀子,又像是碎掉的玻璃碴,将他的镇定、从容刺得鲜血直流。
“我想得很清楚·”·少年离去前,如是回答··而他在目送韩淇奥远走后,终于得到曲斌那头的报告··半个小时前,他刚刚将曾平阳安置到医院,转脸就接到陆思维的电话,说韩淇奥出逃。
他还未及看一眼曾淇曜·而就在这个无比漫长的夜里,又一个令人头疼的消息,自曲斌口中,清晰无比地传达到耳际··“曾淇曜失踪了·”·直到很多年后,在韩淇奥的记忆里,这个冬天都显得十分冷寂。
曾家彻底败落了··曾端阳出逃时带走了曾平阳的幼子,留了一招后手··段应麟说,这是曾端阳的劣根,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得捏着人的七寸,才肯放心。
如果到时候沈家肯将此事揭过,他就可以威胁曾平阳,光明正大迎他回来,东山再起··再是虎落平阳,心里也总惦念着东山再起··可谁都知道,曾家因曾端阳的多疑,原就人丁稀少,支系四散,都靠着沈代山扶持,才能勉强站住脚。
经曾平阳这么一闹,却是走到穷途末路了··潮起声势浩大,潮落- yín -灭无声··这场变故起初还为人津津乐道,渐渐地,也便淡了··时间的齿轮仍在转动,不觉间,已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少年西装革履,穿着熨帖,一丝不苟,像是要去什么正式场合·可此刻他却蹲在露台,看着野雀飞过来,小心翼翼吃他洒下的一点小米,有点走神··远处是年末的烟火,姹紫嫣红,肆意涂满整个漆黑的天幕,变幻的光照在面庞,显得有些失真。
身后的客厅里,电视在呜哇作响,内容关于知名商界人士出席慈善跨年宴席,砸下千万购入名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尹先生的大手笔和善心,一切美好又令人动容··他听着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正看见男人冷峻的侧脸。
尹义璠被簇拥在一众话筒之中,几不可见皱了一下眉··他本鲜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但因为曾家的事情,流言甚广,有的说是尹家一手布局,也有人说是曾端阳急着上位,反倒弄巧成拙——更离奇的甚至扯上了沈代山与曾平阳的关系,说是二人不清不楚,情变生事。
而尹义璠初登龙头,不得不出来应付媒体,粉饰太平··“尹先生,听说您在内地购入了大块地皮,是集团有战略- xing -的发展规划吗”·“尹先生,令尊曾透露过贵家族将与孔家发展姻亲关系,关于您的婚姻,目前已有计划吗”·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尹先生……”·韩淇奥默不作声看到此处,俯身捡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电话刚好响起··“淇奥·”段应麟轻声道,“你确定不要我同你一起去”·韩淇奥笑了一声··“我是要低三下四请求认祖归宗。
你一个外姓人陪着,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司马昭之心吗”停了一停,他听见嘈杂的背景音,又皱眉道,“你在哪里”·“你猜的没错。”
段应麟静了片刻,才回答,“尹义璠就在我几步之外·”·他故意提及尹义璠,仿佛是想试探韩淇奥的反应··少年垂睫,不知怎地,有些恍惚。
在沙宣道那夜,他犹如站上绝崖断壁,身前身后,皆是万丈深渊··一转身,已是永诀··“韩淇奥·”段应麟压低了声音道,“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人。”
“是吗”他闻言也不反驳,只微微一笑,将电话挂断··他走下楼,驱车离开加多利山··韩淇奥要去见曾寒山。
曾寒山是曾家唯一实际意义上的外姓人,因为他是被收养的··曾老爷子是曾家独子,上头是姐姐,下头唯有曾寒山这么一个幺弟·曾寒山和同辈差了足有两轮,自幼是和小辈一起长大的。
曾平阳等人虽喊他幺叔,因为年纪相仿,关系更似兄妹··“曾寒山这个人很难看透,听说这两年他玩得很凶·”段应麟这样提醒过他,“况且,你父亲在世时和我讲过,他和曾五有过那么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当时闹到曾老爷子出面,把曾寒山送出去留学,事情才不了了之。
不过曾寒山也是个出息的,回来之后一直帮忙打理曾家的投资,也算是握着一部分经济大权·”·“不过,现在沈家施压,曾家人急着瓜分产业,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个曾寒山嘛,和曾家也基本没什么关系了。”
·末了,段应麟挑挑眉:“你要见他”他没有问为什么——在剑走偏锋这件事上,韩淇奥比他更擅长·况且,他心里已经猜出一点端倪,韩淇奥若要回归曾家,这一步险棋走得姑且算得上聪明。
几天后,他将一封邀请函交给韩淇奥··赴约时间恰是跨年之夜··第23章 ·曾寒山这几年的确玩得很凶··无论是欢场还是女人,他都算得上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类型。
偌大的会所里,欢度跨年的热潮还未过去,众人喝到尽兴,越发肆无忌惮,众目睽睽之下在沙发苟合者有之,赌局上豪掷千金,动辄输掉一幢房子的有之,还有一种癫狂到极致便显得清醒的人。
曾寒山··他不算年轻,四十余岁年纪,眉眼秀雅温和,颇有些精英气,坐在牌桌一侧,手肘漫不经心撑在上头,歪着头,推动筹码时眼也不眨一下,仿佛那不是真金白银,而是孩童的玩具。
“又□□ ”对桌的抱怨道,“牌面有没有这么好啊幺爷”·牌面四明一暗,若掀底牌开出满堂红来,曾寒山这把便赢了。
跟得跟,弃得弃,就在底牌将开之际,有人推门而入,立在一片混乱中,颇有些格格不入··荷官开底牌的手顿住,因为曾寒山皱着眉,突然站起身来··“喂不是吧幺爷你不要想溜之大吉呀”·曾寒山置若罔闻,径自离坐。
荷官匆忙掀开最后一张底牌··同前面三张二,一张十一起,这最后一张红十翻过身来,恰构成一套满堂红··那叫嚷着的人目瞪口呆,回头看着曾寒山背影,却没叫他回来。
曾寒山的衬衫在一个钟头前的浪荡欢愉里崩掉了扣子,因此走到少年跟前,衣襟已经微微敞开,露出了依旧紧致的轮廓··可这些他全然没有放在心上··曾寒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你是谁”·少年微微扬起下颌,眼神从容而冷静··一股奇异的熟悉感袭上心头,曾寒山下意识抬手掀开少年的额发,这张脸才终于完整地呈现。
像曾淇曜··也像……曾平阳··他蓦地缩回手去·身后有人在嘻嘻调笑:“哪里来的靓仔幺爷现在男女不忌喔”·“看来雅姗要失宠啦……”·“要失宠哪轮得到雅姗要从莉莉数起……”·怔忡间,少年问道:“方便聊两句吗”·曾寒山定定看了他半晌,回身去拿外套,不顾周遭疑惑的视线,拽着少年一路走出喧嚣,直至将那些不干不净的谈笑抛在身后。
在他拉开车门前,少年挡住了他··“你喝了酒·”韩淇奥不容抗拒地推开他的手,“我来开·”·车子疾行在未央夜··烟花未尽,倒计时已过,又是新的一年了。
副驾驶上的曾寒山保持着一个偏头的姿势,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少年··过了很久,他才重又问道:“你是谁”·“曾先生的防人之心呢”韩淇奥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我是谁,却敢拽我出来,让我开车”·“我拽你出来是因为……”曾寒山地叹道,“你不像是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孩子。”
车窗半降,有风灌进来,吹起鬓发,韩淇奥温言,有半晌没能开口··他忽地想起一年前,那个出现在尹义璠酒宴上,如一只家养兔子般任人宰割的自己。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再也不会了,他想··“我姓韩·”·在曾寒山皱起眉头,就要开口接话之前,韩淇奥接着说下去··“可现在我想要姓曾。”
车子仍在平稳地行进,沿着不见尽头的长街,驶向漆黑的那一端··那一端会有我想要的吗·韩淇奥这样问自己,可心头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答。
那一夜韩淇奥曾接到陌生号码的问候,简短的四个字,新年快乐·他握着手机看了半晌,一点也不惊讶,只要那个人想,总能知道他的住址、号码,甚至身在何处。
但他不必回··少年将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次,最终没有删掉,只是按灭了手机屏幕··尹家过的是旧历新年,跨年夜是不必守岁的··可老宅仍是一派喧闹,小辈们凑在一处喝酒打牌,这样看来,越是根基深厚,日子反倒过得越是老派。
老宅的别墅同在石澳,却一南一北,各占两极·尹义璠轻易是不会回去的,除非家里出了什么乱子,需要他回去坐镇,他才象征- xing -地出现一下··这回兄弟姊妹都还安生,在尹从瑢闹出丑闻之后,也收敛不少,没再如何张扬行事。
下头几个妹妹也只顾吃喝玩乐,挥金如土,逢年过节承欢膝下,反倒讨尹老先生欢心··这样看下来,反倒是尹义璠,最不受父亲尹洪山待见··已是凌晨。
尹义璠风尘仆仆自晚宴现场赶回来,尹洪山已经睡下了·倒是一屋子小辈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缩手缩脚,没了初时的自在··三弟尹从瑢立在牌桌边上,被母亲推了两下,不情不愿走到长兄跟前道谢。
“大哥,多谢您为我在父亲面前说情·”·尹义璠瞧见他就头疼,淡淡道:“你以为我想”·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威慑力更甚于平素的不动声色。
尹从瑢打了个抖,觉得嘴唇发干,直想喝水·尹义璠倒也没难为他,摆摆手让他接着去玩,转头问尹夫人··“父亲呢”·尹夫人四十余岁,风韵犹存,说话时轻声细语,也不直视尹义璠,低眉道:“他身子乏,上楼睡下了。”
尹夫人是尹洪山续弦娶进门的,家世背景都极干净,却绝不敢让尹义璠唤她一声继母·尹义璠十三岁那年她带着私生子进门,不曾在尹洪山面前搬弄是非,反而对尹义璠百般讨好。
她自知一家老小都要仰人鼻息,只尽量在这位继子面前小心谨慎·毕竟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尹夫人心中有数,并没有争储篡位的野心,倒是一直很安分··尹义璠闻言,返身要走,尹夫人又问:“老爷子念着你呢,不如在这住下,明日一起吃个早茶”·尹义璠脚步顿住,道:“不用了,替我问父亲好。”
说完便匆匆走了··尹夫人低眉顺眼等他离开,才松了口气,回转过身,正撞上尹从瑢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不由一惊··“阿瑢,怎么不玩了”尹夫人堆起笑脸。
“我低三下四也就算了,怎么妈妈你也对他做小伏低”·“嘘·”尹夫人吓了一跳,把食指竖到儿子唇上,不叫他说下去。
“胡说什么小心给人听到”·尹夫人见儿子不忿,苦口婆心劝道:“虽是兄弟,可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尹从瑢想反驳,不都是尹洪山的儿子,还有什么天上地下之分可尹夫人已经接着说下去。
“你若争气些,也就罢了,可你生来又是这么一个爱玩的- xing -子,我要不在你大哥面前装个乖,往后老爷子走了,谁护着你他要是看你不惯,就是把你烹炸煎煮,也分分钟不在话下。
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尹从瑢无话可说·他废柴是真,爱玩是真,常常仗着尹洪山宠爱,把全家闹得鸡犬不宁,气得尹洪山七窍升天,也是常有的事。
他今年二十出头,自从进门上了族谱后,挨的家法恐怕比大他九岁的尹义璠都多·可偏偏就这么屡教不改··也是尹洪山晚年得子,将他纵容太过了··若是要清算将尹从瑢养成纨绔子弟的股份,尹洪山绝对是大股东。
那晚尹从瑢听了母亲的担忧和委屈,连牌也没心情打,熬了一宿没睡,上楼来徘徊在父亲书房门口,直到被尹洪山发现,叫他进去··“又动什么歪脑筋”·这儿子虽有些贪玩,但不闯祸的时候,尹洪山还觉得他挺可爱的,至少亲近。
尹从瑢低着头,嗫嚅半晌,才说:“爸爸,我想和大哥一起当家·”·尹洪山怀疑自己的耳朵,扑哧一声乐了··“当家”·“没错当家”尹从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抬起头,半跪到父亲膝头哀求,“我这辈子也不能总这么混下去吧我是个男人,也总得像大哥那样,有点事业……”·尹洪山被小儿子磨得头疼:“不是给了你一个影视公司吗”·“那哪里算什么事业”尹从瑢拧着眉,“我想当的不是那个家……是像大哥那样——”·尹洪山沉默下来,拍了拍小儿子的头。
“你将你大哥想得太容易了些·”尹洪山低声道,“有时候我倒庆幸不是你坐那个位置,只怕你这一出门,都没命回来·”·此刻,尹义璠正在险境当中。
或许是父子心有灵犀吧,他这会儿心里想的就是,可能我没命回去了··一个小时前,传来消息说,沈代山醒了·他在从石澳前往医院的路上,被伏击,与赵成安失散,连人带车滚进一侧海岸的断崖下,在车子爆炸前弃车逃出,在崖洞里藏了半个钟头,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好消息是还剩下一把□□,坏消息是,只有两颗子弹··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男人满身擦伤,一条腿还断了,疼得他咬住牙关才能克制□□··这个关头,他听闻海风呼啸,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他发的短信,那小子收到了吗·第24章 ·海风很冷。
尹义璠撕了衬衫下摆,将骨折的腿骨固定,勉强站起身来·伤腿陡然充血,传来一阵剧痛·他伸手扶住凹凸不平的- xue -壁,面不改色地等待痛觉过去,然后往外行进。
他回想近三十年人生,似乎还没有如此狼狈过·才到达海岸边上,便听到有搜寻的声响·他思忖片刻,果决地跃入海中,海浪掀起呼啸,他潜匿在浅海区域,等到人声散尽,才露出头来。
又一阵浪涛卷过,将他猝不及防卷进了更深的海域·体力耗尽,微凉的海水中,似乎腿部还在流血·尹义璠冷静地屏息片刻,借着又一阵浪往岸边游动,果然被推向了石头满布的滩涂,他伸手扣住一块礁石,终于在颠簸的浪潮中将自己固定住。
法式衬衫的袖口微微发亮,那里面有赵成安装置的定位器·为了安全,他最好在这里等待··因为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是谁的人·男人额发- shi -透,软踏踏贴在鬓边,莫名少了几分冷冽。
他回想这段时间周遭的动向,将疑心过的对家一个个排除掉,仍未能锁定答案··时间慢慢过去,男人强迫自己不要合上眼,凉意还是一点点渗进骨子里··另一边,医院里的沈代山刚刚苏醒不久,浑身插满管子,还是强撑着半坐起身。
沈孝昀等人侯在一侧,听他艰难地说道:“曾……”·曾老爷子这是要问罪了·“曾五呢”·沈孝昀脸色微变,倒是沈代坤先一步开口:“大哥,那曾五被我们扣着呢,您放心,您要如何发落,都随您的心意……”·沈代山一抬手,不妨引得输液管道微微一颤,吓得沈孝昀连忙抬手扶住了。
“叫她……来见我·”·曾平阳被带到,沈代山望着她良久,示意所有人出去·沈孝昀等人在门外,急得抓耳挠腮,也不知里面在说些什么,半晌传来曾平阳的哽咽声,似乎是在哭。
又过了许久,曾平阳走出来,眼眶仍是红的,因为有了沈代山在背后,沈孝昀等人反倒不敢轻易将她如何,她穿过众人径自离开,竟是无人敢拦··沈孝昀皱着脸进去:“父亲,曾五……小姐就……”·“别难为她。”
沈代山说了四个字·犹如天子的赦免令,使得一切尘埃落定,有了终局·沈孝昀倍感荒谬地挑起眉头来,半晌没能言声,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旁人,璠爷呢·尹义璠仍泡在海里,并不知他缺席的这场“冰释前嫌”已经上演。
他双眼仍然清醒地观察这礁石外的世界,在浪潮涌起时抓紧,浪潮褪去时戒备·海岸再次传来人的行迹,可却不似赵成安带人寻来,更像是普通人散步一样,慢悠悠地路过。
尹义璠微微蹙起眉头··接着,有人低语·隔着海浪,尹义璠无法辨认字句,却戒备地准备潜入水中·而那脚步声渐渐近了,似乎跃上礁石·尹义璠隔着水面仰头望去,正与弯身向下看的少年四目相对。
·他从未相信过命运··可是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不同了·男人缓缓露出水面来,看见少年慢慢蹲下身,朝他伸出手来··“看起来有点糟糕。”
对方皱着眉,眼神、语气,都极为平静,仿佛不过是最平常的寒暄··几步之外有人问:“淇奥你站到石头上干什么”·以曾寒山站在海岸的角度,是看不到被礁石环围的尹义璠的。
尹义璠刚巧伸手搭上少年的手心,少年却突地站起身,与他指梢相触,回身道:“请到车上等我一下可以吗”·曾寒山略有深意望了望少年,又看向那块礁石,最后点点头,往回走。
韩淇奥目送曾寒山离开后,才重新蹲下来··男人始终仰面望着他··这一次男人狼狈至极,而少年衣冠楚楚··尹义璠的视线描摹过少年每一寸轮廓,掠过他风衣的褶皱,飞起的衣带,流连过下巴,鬓发,眉眼,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在少年重新朝他递来掌心的同时,他搭手爬上礁石,在毫无遮蔽的地方露出了头——这在从前,是绝无可能出现的状况··可如果是此刻·他颤抖的伤腿盘在不平的石头上,半撑起水淋淋的身子,在少年返身要跳下去之前,揽住了对方的后颈,不管不顾吻上那久违的唇。
微凉,柔软··“不是时候·”·韩淇奥推开他,冷静地跃下岩石,待看到他的腿,才露出恍然的表情来··“你受伤了·”·“你在关心我”·尹义璠饶有兴趣地盯着少年的脸,这样一个危机重重的关头,他却忽地忘却了生死,只想将韩淇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所暗示的情绪都捕捉到心里,一一分辨。
他说过什么来着——这次放你走,此后我们再无转圜的余地··如此高高在上··但刻下的情势全然倒转,他的命握在韩淇奥手里·他现在什么也没有。
“走吧·”·少年没答,颇为好心地搭了把手,让他下来,踩着其余的礁石,一路走到干燥的岸上··延伸到公路的道口,曾寒山的车正停在那里等他。
尹义璠走了两步,却整个人挂在了少年身上,险些压得少年一晃·他的手臂环过韩淇奥的肩,单腿站立,大部分重量都倾斜在韩淇奥身上··韩淇奥僵硬了一霎,有那么一秒钟,想将他整个人掀出去,却勉强忍住了。
少年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他与曾寒山是接到曾平阳的电话赶来的·沈代山醒来后,与曾平阳冰释前嫌,这消息自医院传出去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曾家虽七零八落,却尚存一丝生机。
趁着曾端阳在外,曾平阳首先想到的是幺叔··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幺叔是最有资格在此刻撑起曾家的人··可她却不会料到,韩淇奥竟先一步找到了曾寒山,一同赶来的路上,竟会遇见一个狼狈不堪的尹义璠。
前头伏击的残骸都还在附近,韩淇奥是看见了的,更依稀辨认出那报废车子的模样,所以才会和曾寒山停了车下来·原本只是猜测,却没料到,会真的和尹义璠碰面。
“能把手从我身上拿开吗”·少年侧过头,便与尹义璠面对面定格在一个呼吸可闻的距离··男人用眼神示意他的左腿受伤了,正用另一条腿勉强支撑自己。
下一刻,突然自断骨处传来一阵剧痛,尹义璠几乎立时就撤开手,弯身捂住了被自己固定过的伤处·这痛比起他受过的伤,不过小巫见大巫,可男人长眉微微蹙起,仿佛韩淇奥这一踢使出了十足的气力。
韩淇奥轻描淡写收回脚,朝他微微一笑··“伤得似乎还不够重·”·尹义璠神色变了又变,最终缓缓站起身,隔着步武之距凝视少年的眼··那双眼眸中的冷寂略微淡去,只余下廓然朗清。
他似乎懂得了为何韩淇奥执意要离开·因为在他所谓的庇护下,少年从未露出过这样纯粹、没有忧虑的笑容··他突然觉得心头哪里软了下去,低笑一声,问道:“不上车吗曾先生等很久了。”
韩淇奥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有些发慌,转身走了··另一头,赵成安刚刚甩掉敌人纠缠,正盯着屏幕显示的定位,驱车疾驶在路上·过了一会儿,定位标志固定在了一处,很久都没有再动。
“怎么回事”他刷新了一次网络,定位点仍然未动··可能是璠爷找到了躲藏的地方,正在等待救援·赵成安心急如焚,车子开得风驰电掣,等带人下了海岸,却发现,系统锁定的位置空无一人。
难道是……出事了·脊背一股凉意猛地窜出来,将他冻得打了个寒颤·他连声命人四处搜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有人喊道:“安哥有发现”·“滚过来说”·那手下捏着一个物件,一路小跑凑到赵成安跟前,亮出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的小东西。
宝石亮晶晶的,还沾了点沙子··是尹义璠的定位仪··赵成安登时汗毛倒竖——这东西并非普通袖扣,安装在衣上后要再三加固,很难轻易因动作从衣衬衫上掉落,如果意外丢失,也定会连着衬衫或者布料,绝不会这样孤家寡人地出现。
除非是……主人知晓拆卸的方法,还亲自动手将它丢掉了··璠爷为什么要这么做·赵成安站在原地,看着袖扣,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有手下报告道:“安哥,半小时前,曾家的车经过这里·”·“曾家”赵成安高高挑起眉头,“如今还哪里有什么曾家”·“的确是曾家的车……”手下小心翼翼确认了即时发来的消息,“是幺爷曾寒山的车。”
璠爷与曾寒山不过几面之缘,可以称得上毫无交集··难道璠爷被曾寒山掳走了·赵成安越想越是心惊,连忙带人上车··“走去找曾寒山”·第25章 ·时近正午,日头正盛。
棕色的车窗遮蔽住刺眼的阳光,却还是让人感知到意思暖意··车子后排,那位传说中的“璠爷”正满身狼狈,闭目养神,而少年一径望向车窗外·两人之间隔了很宽一段距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尹义璠落下的手,却堪堪擦到少年的外套一角。
·- shi -透的西装被脱下,堆叠在脚边,衬衫被风吹得半干,交叠的袖口空荡荡的,原有的宝石袖扣不知何时不见了··尹义璠瞌起的眼睛微微张开,侧过头,视线所及,是少年仄转的一段后颈,雪白柔软。
饶是曾寒山大了尹义璠一辈,又年长许多,也没有见过这样诡异的情景··曾寒山自后视镜瞥见尹义璠望向少年的眼神,微微一怔,却听他开口问道:“曾先生要去哪里”·“和尹先生大约是同路。”
尹义璠垂眸淡淡一笑:“的确同路·”·曾寒山也是要去见沈代山··可,为何带着韩淇奥·“尹先生不需要联系尹家人吗”曾寒山平静地道,“你我同路出现,尚能称作巧合,同车露面,恐怕会让有心人猜疑。
我想尹先生如今地位超然,不必再插手别家的家事为好·”·尹义璠颔首:“世叔说得是·”·大名鼎鼎的璠爷低头唤一声世叔,这待遇是绝无仅有。
曾寒山听得一惊,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只觉哪里不大对劲——他与尹义璠打过几次照面,也只觉此人自矜身份,不肯轻易施以颜色,颇有几分目下无尘·但是今日相逢得巧,尹义璠的形象天翻地覆,狼狈之下虽仍镇定自若,看上去却像是镀了一层柔光一般,温和许多。
曾寒山思忖再三,斟酌着问道:“可要我帮忙联络尹先生的人”·尹义璠静默片刻,说:“我现在不便联络·”·曾寒山心中疑惑,难道是心腹肱骨反水他们来的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动的手·这些到底不能贸然问出口。
曾寒山略显踌躇,这人明显不肯联络尹家人离开,现在又坐在他们车上,也没有下去的意思,难道真的一行去见沈代山·不把沈家人吓到才怪··车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一直看着窗外发呆的韩淇奥终于转过头来··“到了·”·曾寒山下意识刹住车子··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韩淇奥干脆地朝尹义璠倾身过来,随着少年靠近,熟悉的气息贴近了,他与他的视线黏连交错,每一秒都变得极尽漫长,想起少年说的“不是时候”,尹义璠心中莫名一动。
他下意识仰面去寻韩淇奥的唇,却在堪堪相触前,与之错失··韩淇奥偏过脸,伸手打开他身侧的车门··礼貌地说道:“你可以走了·”·尹义璠微微僵住,眼底渐渐蔓延开深不可测的愠色,未及开口,少年的手已经按在他肩头,想要将他推出去。
他扣住韩淇奥的手腕··“淇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韩淇奥垂眸望他,“在海边我不该拉你上车·所以现在我想修正这个错误。”
“已经错了,不如错下去·”·尹义璠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拇指还摩挲在他的手背,语气低沉而温和··这罕有的撩拨让少年有一霎哑然。
尹义璠误以为这是他的动摇,只想在其上加重砝码,脱口低声问道:“你不想见曾五小姐吗”·这话如冷水兜头浇下,令韩淇奥霎时醒过来。
“我的妈妈,我自己会去见·”韩淇奥眼神转冷的刹那,尹义璠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将曾平阳置上天平,当成了谈判的条件··这恰恰是韩淇奥最怖畏的,他执掌生死,冷静而残忍的模样。
“淇奥——”·这是尹义璠第一次想要开口向谁解释,可是已经迟了··韩淇奥轻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重复道:“你我再无转圜余地——这是尹先生亲口说的,不是吗”·尹义璠凝望他片刻,眼神深邃,颔首道:“不错。”
男人转身下车,身后的车门关上,他此刻才发现,这里是他包有长期套房的酒店·光天化日,不会有人到这里动手,足够安全——韩淇奥考虑得很妥当。
他垂睫思索片刻,走进大堂,在众人诧异的眼光里,大堂经理先认出了他来,连忙凑上来:“尹先生,您这是……怎么了”·“电话。”
尹义璠恢复了不动如山的冷峻,接来递过的电话,打给赵成安··曾寒山驱车驶离希尔顿··“你为什么帮他”曾寒山问道。
韩淇奥抿了抿唇,还有心情自嘲:“可能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淇奥·”曾寒山唤了这一声,再无下文··“我明白。”
少年低垂眉眼,“我与他不该有什么瓜葛·”·忍了又忍,曾寒山还是没忍住好奇:“你……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这可不是他异想天开,无论怎么看,韩淇奥和尹义璠之间的关系都有点不清不楚,从眼神到动作到对谈,没有一样正常,好像分分钟就要情动。
他玩得疯时,也不是没有试过美少年,对这些也不甚避忌,顶多当成乐子·可曾平阳的儿子要委身与人,这着实令他惊诧··小五已经知道了吗要知道的话,还不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韩淇奥被问得皱起眉头,良久才反问:“我喜欢男人”仿佛这事他如今才发现。
曾寒山心头一沉,立刻猜到了某些因由·恐怕这孩子从来无心□□,是被尹义璠应拐进弯路的·他突地有些火大,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就在这时,医院到了。
通过大门的检查,曾寒山和韩淇奥被引入顶层的病房··才出电梯,就见沈孝昀脸色- yin -沉地侯在廊中··周遭戒备森严,四下无比寂静·以至于韩淇奥走动的时候,听到自己每一个动作带出的衣服窸窣声响。
随着曾寒山继续向前走,沈孝昀身后的人掏出枪来,指向了他··“曾寒山先生”·曾寒山在世家之中是个边缘人士,沈孝昀虽爱玩,却与他没玩到一个圈子里,两人从未打过照面。
沈孝昀自从当了家主后,小心了一万倍不止,生怕再遇到一个曾平阳,这会儿也十足警惕,等着曾寒山和韩淇奥表明来意··紧接着,沈孝昀的目光就落在这个俊丽到近乎冷艳的少年身上。
这是韩淇奥第二次见沈孝昀了·第一次的印象着实不好,他挑了挑眉,抬眸与之对视,几秒后,沈孝昀突然一脸惊讶地抬手指着他:“你……你是那个……”·周围的人屏住呼吸,无声无息里,枪开了保险。
大家还以为沈孝昀要叫破这个少年什么惊天身份,谁料沈孝昀梗了半天,脱口说出来的竟然是:“小艺人”·艺人·难道曾寒山把自己的情儿带过来了·曾寒山从容自如地开口道:“我是带这孩子来见沈代山的。”
沈孝昀“啊”了一声:“带他”·“你胡说”·长廊深处,女人跌跌撞撞行来,拿手指着曾寒山,克制不住地颤抖,像是怒到了极点。
她还穿着病服,长发散在身后,容色极为憔悴,眼中却有盛怒·她身侧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大汉,像是派来监视她的,韩淇奥瞥见这样的场面,便知道,母亲仍未完全脱离危险。
至少现在是··曾平阳的命,从被攥在曾端阳掌中,变成了被拿捏在尹沈两家手里··这半生,她带着弟弟如此苟活至今,够了,已经够了·韩淇奥只觉有一股热气自肺腑顶到喉头,令他有一霎眼眶发烫,硬生生咽回了一点哽咽。
“他没有胡说·”韩淇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向前靠近,沈孝昀下意识往后退,持枪的人喝止他:“站住不要动”·少年顿住脚步,微微一笑。
就在沈孝昀一头雾水时,韩淇奥定定地看着曾平阳,在她无声的摇头里,一字一句发出质问··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我吗”·所有人微微一怔。
少年薄唇开合,念出了最末两个字··“妈妈”·沈孝昀下意识回头看向曾平阳··素来气场极盛的女人,却在少年当众道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委顿下去,指向前方的手缓缓落在身侧,连带着身子也摇晃了一下。
曾平阳摇了摇头,低垂着脸,绝望般地喃喃道:“为什么”她猛地抬起脸来,又朝着幺叔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带他过来你想要连他也害死是吗”·曾寒山的脸色霎时惨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而男人的喉头艰涩地滚动了几次,仍是开不了口说话··她恨他·曾寒山想,她到底是恨他··当年曾端阳派人前往澳门,是他无意透露了韩君莫的行程,才会令曾端阳轻易得手。
而曾平阳赠与他的所有信任,也在此毁于一旦——哪怕她回到曾家,也再不与他见面,再不会像从前那样,隔着光缆迁延,细数生活琐事,甚至连他最为嫉妒的婚后甜蜜,也一同分享。
她在他面前,曾是那样天真的少女,无忧无虑畅所欲言··而他亲手将这一切都毁掉了,他们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曾经刻骨的初恋,以及此后,兄妹般融进骨血的亲近。
她却不知,她可以将他放下,大大方方视作幺叔、兄长··而他却只能日复一日沉湎在回忆里,不得脱身··沈孝昀在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出狗血大戏上演,饶有兴趣地挥手让人把枪放下,在心里恍然大悟:“原来这小艺人是……曾五的儿子”难怪他总觉得这少年像哪个明星,对啦,他姓韩,可不是大明星韩君莫的儿子吗·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代山的副手走过来,打破了僵局。
“沈老请曾先生和这位韩先生进去·”·第26章 ·室内十分安静··韩淇奥走进门,只听到门把手发出嗑嗒一声··沈代山半躺在床,手背上贴着针头,输液瓶挂在一侧。
白发和皱纹都已爬上他的脸,因这一场大病,隐隐露出几分枯槁的气息··“过来·”·沈代山凝视他,艰难地抬起不受桎梏的另一只手,朝他探来,指尖向内收拢。
身后的曾寒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于是他缓步走近,直到沈代山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掌心很凉,他几不可见皱了皱眉,抬眸与之对视··“你是小五的长子”·韩淇奥微微一怔,下意识要看向身后的曾寒山,手上却一痛。
“回答我·”沈代山哑声道··那是一股不因任何语气和动作而生的威严,融进了骨子里,于是每一分呼吸都压得他心口发闷,有些透不过气来。
“是·”·“叫什么”·“淇奥·”·“淇奥·”沈代山放开他的手,喃喃道,“好名字。
当年曾烈在的时候,就说过要给长孙取这个名字·”·韩淇奥单膝跪在床边,不敢轻易开口接下去——曾寒山只告诉他,妈妈得到了沈代山的原谅,却没人知道,沈代山如何知晓他的存在。
韩淇奥原以为沈代山会被他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子吓一跳··可事实上老爷子比谁都淡定··“呵……”沈代山了然地瞥他,“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一点都不吃惊”·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大佬,余威犹在,韩淇奥识趣,只露出被看破般的赧然一笑。
这示弱果然讨得老爷子开心·沈代山跟着一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伸手覆在韩淇奥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小五生你时,为了保密,躲到英国去,她是不知道,我一直找人看着她,这么大的事情,如何瞒得过我。
我知道她是同曾烈堵着一口气,不想你进曾家族谱,跟着姓曾·”·“她是想给姓韩那小子留个后·”·沈代山说着叹了口气:“只是曾烈突然去了,老大动手又太快,我没来得及帮她一把。”
韩淇奥克制着表情,没将震惊表露出来·身后的曾寒山却禁不住开口问道:“世兄——您一直都知道这些事”·沈代山微微一叹。
“端阳自负,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不过没有立场插手你曾家家事,装聋作哑罢了·”老爷子慢慢合上眼,似乎倦了,咳了两声,才重新张开眼,“否则,你以为我放着尹义璠不要,为何钦点曾端阳接班”·原来沈代山胸中早有布局。
“您是想等端阳受了您的恩之后,再帮小五”曾寒山恍然大悟··沈代山无奈一叹:“可惜小五也实在是忍得够久了,她要是再等上一等,或许今时今日,你我都不必如此。”
- yin -差阳错,终成殊途··韩淇奥垂下眼眸,不由动容··“孩子,即便如今曾家是这样模样,你也要执意回来”·这一问猝不及防,直截了当点破了韩淇奥的来意。
他微微抬脸,望进沈代山沧桑而幽沉的眼里··“是·”韩淇奥不闪不避,淡然道,“我得亲自把我弟弟带回来·”·有那么一霎,沈代山微微一愕。
少年脸上的坚定、眼里的冷然,自好友曾烈离开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末了,沈代山微微一笑··“你的眼神,很像你外公·”停了一停,沈代山唤他道,“曾淇奥。”
流落在外的子嗣回归,原不是多大的新闻··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这些世家里头,私生在外的子女少说也有一打,可韩淇奥却不同··他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单看血脉,顺理成章要受到拥戴。
然而却没有··在族谱上记名那日,曾寒山特设酒会,邀各界名流参与,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大家各怀心思,一是曾家已然没落,掀不起什么风浪,二是曾端阳游荡在外,不知何时会回来争权,曾家这个家主,恐怕尚且没成定数。
曾平阳的酒会,若是有人去了,无疑表明立场,在众人面前站队··打滚在刀口上的,哪个不是人精,百般思量下,酒会自然门庭冷落··出现的,唯有段应麟。
一侧的乐队孤零零演奏,回荡整个大厅·这是一个侍者多过来宾的场子,曾平阳却与幺叔对坐在长桌两侧,只字不言··淇奥一身西装,自楼上走下来,引得曾平阳抬眸去看。
“妈妈·”他终于顺理成章将这句话唤出口,立在她身侧,垂眸与她对视··段应麟就是这时候,带人大摇大摆走进了曾家家宅··“这场戏,你们就只演给自家人看,未免冷清。”
段应麟身后跟着几名心腹,接着他一招手,后头的媒体纷纷凑上前来,开始对着几人狂亮闪光灯··“弟妹·”段应麟朝曾平阳微微一笑,“这个忙我帮得可好”·韩淇奥在噼里啪啦的闪光灯底下皱了皱眉,下意识望向母亲。
女人脸上并无欣喜,只有深不见的警惕和寂然··韩淇奥忽地意识到,他曾一直以为母亲与段应麟该是至交,否则段应麟不会屡次出手帮衬——可曾平阳此时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与段应麟亲近的模样。
闪光灯明明暗暗,末了,画面最终定格在母子对视的一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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