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风顺 by 卞小安(4)

分类: 热文
一帆风顺 by 卞小安(4)
·毕竟这孩子在膝下长大,让他从此视如陌路,他是舍不得的··没想到,自己还没威胁几句,韩淇奥自己先说完了·段应麟此刻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真是滋味难言。
少年立在众人眼色里,神情自若,倒真的有几分家主盘桓四方的气度,他放开母亲的手,朝段应麟走近,微微一笑:“我也不是要段叔叔难做,段叔叔今天上门,我诚心接待,但段叔叔说这些话,不是在新年给大家找不痛快吗”·“这样。”
韩淇奥说,“段叔叔,你我自此断了父子恩情,你若再上门,可以绝口不提是我父亲故友,不提是韩家旧交——”·曾寒山怕段应麟发难,人都部署好了,听到韩淇奥这么说,偏了偏头,有点不明所以。
段应麟也是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颇有些忐忑··韩淇奥微微一笑,接着道:“你可以以追求者的身份来见我嘛·”·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曾平阳在身后气得吐血,若是以往,估计已喊人将段应麟拿下,拷问他个几天几夜,搞清楚到底是怎么打我儿子主意的,又做了什么,可如今她处境微妙,反倒没法开这个口。
若姿态太高,是下了儿子的面子,若掌权太过,恐又惹曾寒山生疑,难保不是下一个曾端阳··曾平阳站了片刻,觉得长子的处理也有巧妙之处,将段应麟的威逼轻描淡写说成了情愫,出了什么事,也只是追求得不得当而已,犯不着扯上家族,上升到开战的层面。
饶是段应麟风里来雨里去这些年,也实在不知道怎么接韩淇奥这话,默然离席,竟是一言不发走了··第41章 ·片刻后阿钟来报,说段应麟的人都走了,没什么异常。
曾寒山松了口气,饭自然也是吃不下去的,识趣地离场,给母子二人留出空间来··韩淇奥坐回去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汤已经有些凉了,他抬头,发现母亲还在看着自己,眼神冷冽,显然是还在愠怒之中。
他起身问:“您要是想打我,就打吧,自己生闷气反而不好·”·曾平阳几步走到座位旁,抬手,韩淇奥下意识往后一躲,却被她揽着头抱在怀里··长发落在韩淇奥耳际,是久违的、来自母亲的拥抱。
“妈妈”·“淇奥·”曾平阳的声音哽咽了,“是不是我做错太多事了我不该把你丢在段家,如果我将你一起带着……”·“那我可能早就死了。”
·韩淇奥打断她·伸手环住母亲的腰··“我们当时对彼此的生死、悲喜,都无能为力·”他说,“妈妈,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保全我,我知道,我都明白。
我没有怪过你·”·有温热的泪落在他发顶,他怔了怔,轻声问:“妈妈,我想带你们离开这里,你愿意吗”·曾平阳静了良久,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
“去哪里”·“离开家族,走得远远的·哪里都好·好不好”·他看不见母亲的表情,紧张地屏住呼吸。
良久,才传来曾平阳带着哭腔的笑声:“我做梦……都想带你们离开·淇奥·”·孤寂已久的抗争里,他终于找到了最亲近的盟友。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得到你允许·”·“什么”曾平阳轻轻放开他,抚摸他的发顶··韩淇奥说:“您能接受我交男朋友吗”·曾平阳的脸色有一瞬惨然,她想问是段应麟让你变得如此吗,又想问还有没有别的可能,可是她又明白,这些话出口,是对他的又一次伤害。
她不知道儿子的具体计划,可他想做的事无一不是精心部署,竭尽全力——哪怕是拼上了- xing -命··他今天想得到她的祝福,她又怎么能不给··曾平阳望了他许久。
“如果你开心的话·”她说,“我都觉得好·”·该给他的庇护、温暖与爱,她全都没有给过·这是她如今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那晚,韩淇奥握着手机,编辑许久,才给尹义璠发去一条没头没尾的信息··“尹先生,你有没有空,教教我什么是爱”·尹家老宅,四处都是欢声笑语。
这座死气沉沉的宅邸,在除夕这夜突然有了人气··孔家人过来一同守岁,尹洪山与老友许久不见,在露台上手谈,只燃上一片沉水香,闲话当年事·院子里如小型酒会,摆满琳琅美食,小辈们聚在娱乐室赌牌九、打桌球。
孔承筹没有寻见尹义璠,缓步上楼去,发现二姐正和男人站在昏暗长廊里,不知谈些什么·他想了想,又悄然退下去,正好瞧见尹从瑢喝得醉醺醺要上去,将他拉住了。
“你大哥在上面·”·尹从瑢酒醉后什么都忘了,吊儿郎当一笑,喃喃念道:“大哥……大哥”他一甩孔承筹的手,脱口道:“那又怎么样”·孔承筹心中暗笑,没再拦,任尹从瑢踉踉跄跄上去,没走两步,正瞧见尹义璠在几米外,神色冷峻,肃然望过来,连酒都吓醒了:“大……大哥。”
视线一晃,又落在身侧的孔懿恩身上··孔懿恩二十五岁年纪,正是风姿绰约的时候,她不甘愿做平白混日子的世家小姐,自幼读书读得好,是出国拿了学位回来的,气场自然与众不同,尹从瑢从前见她,是当做准嫂子来看的,那时她也不过十八九岁,还有些稚嫩,他只觉得这女孩漂亮,却没敢想过别的。
后来孔懿恩与尹义璠分手出国,如今再回来,尹从瑢倒觉得惊艳·她只轻描淡写将他扫了一眼,尹从瑢就觉得一股酥麻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半晌没能动弹··而后,孔懿恩与他擦肩而过,尹义璠也后脚离开,跟着下了楼。
从头至尾,没人与他搭腔,仿佛他是个死物件一样··尹从瑢心里生出一股卑怯和愤恨来——他们都看不上他·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看不上他。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动,直到尹夫人喊他下来喝甜汤,瞧见他神色不对,才问:“怎么了”·尹从瑢摇摇头,又露出一副纨绔模样:“喝多了,头疼。”
真正头疼的人其实是尹义璠··他独自立在二楼另一侧露台,扶着栏杆朝远处望去,烟火正在天际盛放··孔承筹自身后找过来,站在他身侧··“二姐和你说什么了”·尹义璠摇摇头,表示不想提。
孔懿恩告诉他,尹洪山这几日和她父亲商议着两人的婚姻大事,似乎是对少时乱点的鸳鸯谱还没死心··鸳鸯谱里的鸳鸯都散了,长辈们却还假装看不见··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尹义璠问她:“你怎么想”·孔懿恩耸耸肩道:“我没想法。”
停一停又说:“你知道,你一直是我理想男友的样子·”·尹义璠一时无语··孔懿恩以前是绝对不敢在他面前这样坦明心意的·她十八九岁时,羞怯、谨慎,是典型高门淑女的样子,连牵牵手都能脸红。
而他顾忌两家关系,也便持君子之礼,最多不过一起吃个饭·与她分手后,尹义璠简直松了口气,否则不知道还要食素到何时··年轻气盛时,孔懿恩对他来说是盘清粥小菜,还不够塞牙缝的。
如今孔懿恩变化很大,与从前相比,是判若两人·可对他来说,这也不过是个故友罢了··孔承筹拍拍他肩头:“难为尹老爷子还耐得住- xing -子,任你这么我行我素下去。
你好歹搞出个私生子来,也算是先了了老爷子一桩心事·”·尹义璠无声瞥他一眼,孔承筹当即忍笑,做了个封口的动作,转身离开了··天幕上盛放了更大更绚丽的花火,声响震得耳膜颤动,他下意识伸手到西裤口袋,摸到了同样震动的手机。
是韩淇奥的简讯··他缓慢地浏览过每一个字,将手机放回去,转身下楼·驱车离开时,曲斌试图询问去向,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疾驰而去·赵成安通过蓝牙通讯问他需不需要人跟着,尹义璠摘下耳机,切断了通讯。
三十年来,如此莽撞,甚至幼稚的行径,只有韩淇奥能令他做得出··而他只想在这漫长一年结束的时刻,见到他··车辆轰隆声响彻寂静的宅邸外,阿钟匆忙令手下查明来人的身份,却发现这辆车子是订制的,从外观甚至看不出品牌,一定经过了严密改装。
手下检测到车身的防弹标准竟然达到B7,几乎和政要首脑是一个出行标准··“这是什么人啊”·车子安静地停在曾家别墅外头,似乎并不想进来,也并不打算下车。
阿钟隐隐觉得这车子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正要到楼上找韩淇奥,却见少年只穿着T恤长裤就走下楼来,连鞋子都没换,就踩着拖鞋奔向大门··阿钟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来了这是谁的车子,曾平阳不知何时也下楼来,望着门口,长久地出神。
“曾五小姐,曾少这是……这是做什么去”他拼命把“约会”俩字咽回去了,却见曾平阳面无表情,眼中似有冷冽。
“没什么·你派人跟好他·”曾平阳轻声说,“跟远一点,不要被他们发现了·保护好他的安全·”·别墅院子里,少年缓步行在草木葱茏环围的石径,尽头处,庞大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
车灯温柔地照落在少年身上,韩淇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头一转,很快驶离,直至静默无人的路旁,才吱嘎一声停下··昏暗的车厢里没有灯,韩淇奥听到车门落锁,而后,椅背缓缓放平了。
男人倾身吻过来,细细地逡巡在他颊侧的伤疤,又回到唇上·衣襟掀起,微凉的手一路向下,他勾住男人的脖子,借喘息之际试图讲道理··“不行·我没试过这里。”
“所以给你试一试·”·“我要你教我什么是爱,这答案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尹义璠轻笑一声:“所以你要叫停”他说着停下所有动作,似乎在表示不悦,又像是在说,你看,我明明是听取你的意见的,我也可以随时停下。
可如今箭在弦上,这一招着实令人气闷··韩淇奥报复地咬住男人颈侧:“不要·”·尹义璠摊开两手:“不要什么”·韩淇奥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注视他,仰面吻住男人象征着寡情的薄唇。
“不要停下·”·布面的拖鞋甩脱在一旁,露出少年赤着的足,脚踝碰到了一侧的车窗,冰凉的温度浸沁到皮肤,慢慢地又热了··韩淇奥难堪地偏头,透过茶色的车窗。
外面有草木,有云天,然后,鸟飞过··烟火绽放在不知名的远方,落在眼底,数不尽几多颜色,像是戏里唱的,姹紫嫣红开遍··身体早已生疏,肌肤相触时起了细细密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兴奋。
似乎是发现了他此刻的不专心,男人抓起领带缠上他的眼,丝滑的材质,落在眼皮上仿佛一泉微凉的水,随时就会落下来··他哑住了声音,被淹没在黑暗中的时候,觉得有些慌张,可是他的手抓在尹义璠肩头,不知道放在哪才是对的,亦不想要挪动位置,更想不到要抬手将领带扯下来。
“等一等·”他哽住了呼吸般地说,又停下来··尹义璠了然地放缓节奏,垂首吻上他的眉心··“你有些紧张·”尹义璠说。
韩淇奥没有言声,偏头,以舌尖舔了一下尹义璠的手指,再咬住指节··尹义璠屏息:“玩火·”·韩淇奥轻轻笑了··许久后,他汗涔涔地与男人并肩坐在后排。
头顶的天窗开了,周遭无人,也无车经过,只有风凉凉地透过衣衫、发间··远处是轰然的烟火声,星星一颗颗缀在天幕上,韩淇奥仰起头,T恤领口微微扯开了一个口子,他下意识抬手抚摸过一处残缺。
“给你扯坏了·”·韩淇奥叹了口气,身侧一只手被男人抓住,握在掌心··那一夜他们一动不动地靠坐一处,很久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第42章 ·初一早上,韩淇奥从床榻上醒来。
尹义璠睡在他身侧,是熟睡的模样,眉眼舒展开来,深邃的轮廓犹如刀工斧凿··他俯身凝视男人的脸,呼吸与他的聚在一处,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偷来的一段静谧。
他想,这大约是他真正想尹义璠送自己的生日礼物··尹义璠睁开眼睛,猝不及防与他对视··韩淇奥问:“这是你第一次放心在我身边睡熟”·尹义璠抬手将他勾下来,揉到怀里。
“你怎么知道”·韩淇奥想了想:“我们现在似乎没有什么利害关系·”·这话说得太冷静,尹义璠胸口一堵:“从前有”·韩淇奥说:“从前你总怀疑我是段应麟的武器。
现在明知我和段应麟闹翻,当然没那么疑心·”·尹义璠轻轻叹了口气,吻在他耳后:“不是·”·韩淇奥仰面看他··“是因为现在我愿意给你伤害我的权利。”
韩淇奥对这种话素来不知所措,他静了良久,张了张口,也只是徒劳··尹义璠起身,岔开话题··“今天该逛花市去·”他问,“去过新年花市吗”·韩淇奥摇头。
“那是什么买花吗”·他还以为尹义璠这种人不会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买花·尹义璠笑了。
“不是买花·这边过年都喜欢去逛花市·我也只是小时候去过,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变成什么样子原没有那样要紧·他只是想给他梦寐以求的一段平凡时光,哪怕只有一日两日,让他见识人间的烟火气和温暖。
爱大约就是这样的·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之后,便总想着去做到··哪怕看起来幼稚又无聊··年宵花市果然热闹··曲斌和赵成安带人远远跟在后头,瞧着人群里并肩而行的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曲斌道:“虽说逛花市行大运,但我记得璠爷从来不信这些的,连黄大仙祠都没去拜过·”·赵成安精神散漫地说:“是啊,尹老爷子还唠叨过,说不该送他出国读书,险些读成个假洋鬼子回来,一身的西方做派,什么信仰都没了。”
曲斌说:“这和留学倒没什么关系,是璠爷自己的问题——西方人好歹还信天主教,成天阿门·”·赵成安瘪瘪嘴,眼神一晃,尹义璠和韩淇奥俩人出了视线,他连忙和耳机里其他人连线。
“璠爷人呢”·“安哥放心,我们看着呢,没出视线·只是花市里人太多啦,就算十几个人都长了八只眼睛,想把人盯住也难,安哥,这么光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赵成安听了就头大,他难道不知道这不是个办法但璠爷要逛,他能怎么办·这么一个功夫,曲斌那头收到谁的来讯,一扯赵成安,脸色微微变了。
“出事了·”·赵成安最怕见到曲斌这种强自镇定的温和表情,吞了吞口水才问:“曲先生,你可别吓我,你有话慢慢说,给我个缓冲——”·“德国人放在我们地盘上的货,有人去踩过点了。”
“谁这么胆大包天”赵成安心里一沉,“ATM佣兵的那帮南洋人来了”·曲斌摇摇头:“ATM的老大忙着在欧洲和德国人打官司,我们这边一直看着,没有查到入境消息。
现在有两个可能,一是ATM原本就有人在这里,只是这时候得到消息了,去试探一下·因为没了货,ATM自己的项目进行不下去,没道具就没生意接,就没钱赚,这一环扣一环的,链子断了,南洋人恐怕要喝西北风。”
赵成安点点头道:“所以他们想赶在官司胶着的时候,直接从我们手里抢德国人的货·那第二个可能呢”·曲斌静默片刻:“如果不是南洋人动的手,我怕事情就危险了。”
赵成安不解:“为什么”·曲斌叹了口气:“利益关系直接牵涉的人,就这么一处,要是有人故意横生枝节,想是要挑拨生事,从中渔利——来者不善啊。”
年宵花市里人潮熙攘,小吃摊林立,像是大型集市··茴香薯仔、黄金鱼皮、咖喱鱼蛋,各色糕点,见过的没见过的,通通闯进眼帘··韩淇奥和尹义璠并肩穿行在人潮中,虽没有牵手,却始终拽住尹义璠的袖口,仿佛怕被人潮冲散了。
这小动作让尹义璠莫名温柔起来,时不时回手将他拉到身侧,护着他不被人潮冲散··人声鼎沸,他们要高声说话,才能听得见彼此的声音··“这里太吵了”·尹义璠偏头望他,眼神仿佛在说:“要离开吗”·韩淇奥却摇摇头,朝他展笑。
尹义璠跟着微笑,拉着他去买了一把桃花,他抱在怀里,有些无措地嗅到生疏的香气··“习俗”·尹义璠点点头:“会有桃花运。”
人群又拥挤起来 ,将他们挤向前方,男人下意识站在他身后,看起来像是将他整个人扣在怀里似的,亦步亦趋朝前走·脊背贴着胸口,下身也几乎贴在一处。
走了片刻,韩淇奥转过身来,仍在他怀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就那么仰面吻在他侧脸,有携家带口的人瞧见了,发出议论声,尹义璠躲避不及,怔怔垂眸看他··而后,韩淇奥一脸无所谓地拽着尹义璠的手,费力冲出了人群。
仿佛是私奔逃离一场兵荒马乱··走出花市,周遭的人潮稀疏不少,两人手心微微出了汗,韩淇奥仰面看着男人,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又突然想起满怀桃花都在路上挤掉了。
“桃花……”·尹义璠说:“你的桃花运已经到了,不要桃花也罢·”·韩淇奥看他:“到了到哪里了”·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尹义璠抬手揉了揉他发顶,却不答:“走吧,去吃饭。”
餐厅可见维港烟火与轮渡··隔窗望去,让人不禁目眩·韩淇奥隐约觉得是有事要发生的·他看见男人的手落在裤子口袋里,又空手拿出来,可里面分明放了东西。
他有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又觉得不太可能吧——尹义璠在想什么·小提琴奏响在身侧,韩淇奥偏头扫过演奏家,是个俊美的青年,他又看看尹义璠,那股预感终于越来越强烈。
舒伯特小夜曲奏罢,他提着一口气等到绵长的尾音,在尹义璠开口前,率先啪啪鼓掌··紧接着,两人的电话都响起来··尹义璠是蓝牙耳机中传来赵成安报告的急事。
而韩淇奥的手机嗡嗡震动个没完,他没有戴耳机,匆匆接通,却是阿钟的声音··“曾……曾少……”·阿钟像是陷入了什么麻烦,磕磕绊绊地颤抖了声线,他一时皱了下眉,整个人如坠冰窟,站起身来问道:“怎么了妈妈出事了吗”·“不是。”
韩淇奥松了口气,接着问道:“那是出什么事了”·“曾少,我求你帮个忙……”阿钟素来冷静镇定,从未如此失了冷静地低声下气过。
韩淇奥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跟着颤抖起来,不由换了一只手握住电话,他抬眸,看到尹义璠也正看着自己——尹义璠刚刚只按着耳机说了一句“知道了”。
两边同时发生了事或者只是巧合·他回避尹义璠的目光,甜品上了,尹义璠不再逼视他,垂眸用餐·而韩淇奥在阿钟开口前,朝尹义璠道:“我去去就来。”
他走到盥洗室,等到周遭寂静无人,才轻声道:“说吧·”·阿钟道:“曾少,我被人扣下了·”·韩淇奥困惑道:“你没在家里发生什么了”·阿钟自知理亏:“曾少,起先是曾五小姐叫我们跟着您保护,我……为了一些私事,也不算是私事,但毕竟我现在被幺爷雇佣着,的确是擅离职守了……”·韩淇奥被他绕得直晕:“先不说这公事私事的事情,你为什么被扣下了,被谁扣下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需要我怎么帮你”·这一连串问题切中肯綮,阿钟也终于找回一点冷静,喘了口气,说道:“是这样,我为了公司去探一批货的风声,本来没惊动谁,结果离开时被尹从瑢带人扣下了现在正在尹从瑢手里,他让我打给曾家,说要见幺爷做交易,我当真不敢惊动幺爷……他狠心起来,同那曾端阳没什么两样,是不拿人当人的,我只能指望您了曾少您……就当是发发慈悲,上天有好生之德……”·韩淇奥冷声道:“你给我打住”他冷笑一声,淡淡道:“原来你是算计着我年少心软,是个做慈善的呢我是耶稣还是上帝你诚心祷告跪地恳求,我就能救你出苦海你自己擅离职守惹出祸来,指望雇主给你收拾烂摊子说白了,你顶多是我曾家雇佣的员工,哪来的脸找我给你擦屁股”·阿钟当然说不出话来,只是说他不来自己就要死了。
·韩淇奥又回想了一遍阿钟的话,突然醒过味来:“你说被谁扣下了尹从瑢”·阿钟说:“是呀那货仓的地界根本不是尹从瑢经手的,和他八竿子也打不着,不知道怎么会在那撞见他了”·韩淇奥默了片刻,终于觉得这件事不止这么简单。
首先阿钟没有同他和盘托出,连这求救也是藏着掖着·阿钟没说自己干嘛去探那批货,是为了伙同公司劫走还是另有打算·阿钟说,那批货不是尹从瑢经手的,尹从瑢却知晓地方,那么必然是尹义璠的地界,尹从瑢才有胆子出入。
这件事捋顺清楚,竟是两方人在摸尹义璠的虎须·一是阿钟和他背后的公司,一是尹从瑢·两边要是揭破对方,谁都讨不到便宜,尹从瑢扣着人要阿钟找曾家人来,是在拉拢盟友,想算计自家大哥呢。
现在问题是,尹义璠知道了么知道多少·韩淇奥的确不至于狠心到看着阿钟去死,毕竟是救出自己弟弟的人,可要是真心要替他出面,却也没有那个菩萨心肠。
他挂了电话说先让阿钟自己看着办,就回去继续吃甜点··尹义璠早用完了餐,看他心里有事,却不揭破,拿餐纸拭去他唇边一点奶油··“谁来的电话”·韩淇奥抬眸望着他,没吭声。
第43章 ·尹义璠没有等到他的答案,也不再问下去··周围没了音乐,男人脸上原有的紧张也被一副惯有的冷静代替·韩淇奥知道,这短短一个电话的功夫,两个人之间的所有罗曼蒂克都消亡了。
他突然觉得沮丧,被缠在这堆事里,还得韬光养晦无力及时脱身·他想尹义璠应当也觉得十分煞风景——他明明是真的想在临走前和尹义璠好好谈一场恋爱的。
就算自己没那么多的真心,但总有日久生情·他又是那么容易被感动的人··但原来根本不行··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龙潭虎- xue -,给不了他们土壤去生出一副花好月圆的图景,供他们谈一场岁月静好的恋爱。
韩淇奥吃完了,见男人起身要走,却坐在原处没动··尹义璠整理衣襟袖口,耳机里有人在催促他该结束这场幼稚的浪漫约会了,他切断了赵成安的通话,没有抬步,也不知在期待什么,垂眸看向枯坐在座位上的少年。
如果对方肯说点什么,问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打探消息……什么都行,只要韩淇奥开口··可是韩淇奥最终也没有开口··尹义璠灰心地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少年发顶,说:“走吧,送你回家。”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韩淇奥仰面看他,头一次把困惑和复杂都摆到了脸上来··“你教给我什么了”·尹义璠想到了诱惑他鲁莽奔赴的因由,最初不过是来自韩淇奥的一条没头没尾的简讯。
他想了想说:“你觉得呢”·韩淇奥说:“人间烟火……我不觉得你眼里的爱就是这个·”·尹义璠沉默片刻:“我眼里的爱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你看,这就是我教给你的,爱是想想你要什么,而不是我想给什么·”·“那你想要什么”·“现在我什么都有了·”尹义璠说着,心道,包括你在内,“我计划的永远是以后。”
韩淇奥忽然无法直视他的双眼,垂下头来,半晌没有言声··“我知道你每一步都很难走·”尹义璠说,“我大概也能猜到你突然愿意和我好好相处的原因,但是淇奥,你得知道,我装傻充愣地配合着你,像小孩子学走路一样,一件件做着我也是第一次做的事情,不是因为我图个新鲜。”
韩淇奥蓦地抬起头来:“我也不是为了一时兴起,图个……”·尹义璠略带倦然地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他俯身在少年蹙起的眉心一吻:“所以你的决定自己来想,不要交给我。
淇奥,你记住,一旦交给我,我就不会给你逃开这个世界的退路了·”·韩淇奥望进他温柔的眼底,一时却觉得脊背发凉··这男人大约是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就这么冷眼旁观地等着看他如何踏进泥淖、趟到浑水里来。
尹义璠是想看看他能怎么做,能给的真心和牺牲有多少··韩淇奥堵着一口气想,这才是尹义璠,他的温柔永远不是不求回报的··韩淇奥脑子混乱了几分钟,像是想通了,最后站起身说:“那我们回见。”
尹义璠知道他是不会让自己送回家了,顿了一顿,才颔首道:“回见·”·等尹义璠的人都离开,他才给阿钟方才的号码拨回去··却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接了电话。
“曾少”·韩淇奥走出了餐厅,站在维港栏杆外,还穿着一双拖鞋,任凭风吹凉了衣衫·他听到声音迟疑了几秒:“尹从瑢”·“哈哈哈哈哈。”
那头传来一阵不免有些虚伪的笑声,“曾少真是聪明,你我未曾打过照面,竟也能猜到是我”·韩淇奥说:“您是大名鼎鼎的尹家三公子,新艺城的股东,新艺城好歹也是我曾讨过生活的地方,认得您的声音,只是理所当然罢了。”
尹从瑢说:“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打过来,曾少不要误会,我只是遇见了阿钟,想着,这不是曾家的人吗顺道吃个下午茶而已·”·韩淇奥淡淡说:“下午茶的时间已经过了。”
尹从瑢丝毫没有被戳穿大话的羞愧,当即改口:“那么我们就约个晚上的酒局”·韩淇奥没拒绝·尹从瑢打的什么算盘,他必须当面见了才能知道,隔着一根线,尹从瑢是不会说实话的。
但若他不去,出面的就是幺爷·曾寒山从骨头到皮囊都是曾家人,事事以利益为先,到时候事情脱轨,于他是失控,更不好收场··他没有多少时间再浪费下去,必须保证离开前一切都万无一失。
他回到曾家换了衣服出去,中途被母亲拦下一次,询问阿钟的去向·他站在旋转阶梯下,回眸望着母亲,着一身珠紫长裙,恍然是多年前尚未出阁的名媛淑女,可鬓边竟也有了华发。
美人白骨,青丝华发··韩淇奥忽地心头一涩·“妈妈·”他轻声说,“您愿意信我吗我能处理好一切,最后带你们走。
所以请你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弟弟,等着我就可以了·”·曾平阳一时哑然,片刻后,终于忍不住问:“你昨夜未归,是在尹义璠那里”·韩淇奥眼神垂落,并没有立刻回答。
曾平阳摇了摇头:“淇奥,他不可以·你喜欢男孩子,可以寻个年岁相当,身家清白的——我不在乎,谁都可以·只是尹义璠不行,你沾上了他,是日日睡在猛虎边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韩淇奥沉默了很久,低低一笑。
“您决定朝沈代山动手,为保后路,求助尹先生的时候……当真没有一点其它的侥幸吗”·曾平阳刹那间脸色煞白:“你说什么”·“我在说什么,妈妈您心里很清楚。”
韩淇奥抬眼,重新与她对视·两人的眼神如此相似,盛满了凛冽、执拗与不可动摇的威严·她的长子,竟不知何时,眼中也有了令人悚然的威严··“您冲动之举,原可以覆灭曾家,尹先生要上位,留不留你- xing -命,都在一念之间。
我不敢说这一念里,我占了多少,您只问问自己·”·曾平阳急火攻心,眼睁睁听着儿子质问,却没办法坦然回答··她问心有愧··韩淇奥说:“所以……您不能用人时要他有情,不用时又要我绝情。
这不公平·曾家人或许可以这样做,但我不能·”·他转身走出去,赴一场未知的酒局··他没有带人,独自开车到约定地点,却是一怔·尹从瑢并没告诉他是怎样一个场合,他穿得随便,未着西服,只一身毛衣长裤,像极了偷开家中豪车出门的小少爷,门童替他泊车,他举步要走进去,却被拦在大堂。
侍者恭敬地问他可否出示会员卡或邀请函,视线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觉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是哪家的公子——上流公子他皆心中有数,这一位却觉得脸生,让人心中打鼓。
但看他走进来时毫不露怯的模样,侍者又不敢轻易开罪,于是问得也是字斟句酌··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韩淇奥回曾家也不过几个月,除了一开始入宗谱的事闹得轰轰烈烈,其后深居简出,并没有像众人料想的那样,要和这圈子里的人混个脸熟,打好关系。
于是他的新闻热度渐渐退了,容貌长相也就被人忘到脑后去,说起来,也只是曾在娱乐版块上昙花一现,并没有什么实打实的大动作,值得惊动世家豪门多看他一眼··这弘一会所规格极高,堪堪与马协会员媲美。
放眼望去,世家贵胄也得再三核定身份,经过层层选拔才能得会所青眼·要是个暴发户,就算豪掷千金,也是拿不到会员身份的··尹从瑢当然是借了父亲和大哥的光,但他约韩淇奥在这里,却是故意为之。
大厅二楼是环形栏杆,古色古香,露台死角里站着两人,视线恰能看到大堂发生的一切,可即便底下的人抬头,却也瞧不清楚他们的位置··尹从瑢拿手轻轻扣在栏杆上,定睛朝下看。
这木构扶手用料是清一色的降香黄檀,明清时候宫里的贡木,金贵极了·尹从瑢是不懂行的,心思全在韩淇奥身上,等着看这少年如何应对,并没注意身侧的男人凝眸在扶手,略有出神。
下方,韩淇奥受到拦阻,不惊不动拿出电话来打给尹从瑢,电话自然是打不通的·少年迟疑片刻,似乎察觉了什么,开始举目张望··尹从瑢心虚,缩进- yin -影里,松了口气,嘿嘿一乐:“段先生说的竟是真话,这回我信了。
原来这曾家的家主,居然是个纸皮子,一戳就破装腔作势这么久,曾寒山连个会所的身份都没帮他弄,要是真家主,传出去还不丢死人”·身侧无人应答,他觉得不太对劲,偏头朝段应麟看过去。
段应麟推一推眼镜,淡淡道:“在你尹家三公子面前,我不过是个外来人,想一起做点什么,以诚相待,自然是基本·”·尹从瑢颔首道:“段先生是个明白人。”
他说着又用手肘拐了一下段应麟,笑得不怀好意:“你要什么,我心里清楚,你放心,等我把我那便宜大哥拉下马,自然让你心想事成·”·段应麟不动声色微笑,心里已然将这尹从瑢当成智障——说得轻巧,你家大哥是经过风雨、刀口上舔血的人,要是这么容易被你这么个废物拉下马,那可真是老天瞎了眼。
不过也幸好尹从瑢是个智障,他好歹能借机让尹家乱上一乱·现在这里一切都太平稳了,稳得他无处发挥,不知可以踩谁上位·等乱起来,总有他的机会。
况且还有淇奥——他的淇奥··想到此处,他微微皱起眉来,垂眸看着下方的少年··第44章 ·韩淇奥单手插在裤袋里,也不贸然进去,却也不离场,安静地站在侍者身侧,也不解释,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以不变应万变。
段应麟提醒尹从瑢:“他察觉到不对了,你现在也验证过了,及时收场,否则惹他生疑·”·尹从瑢惊道:“这小子有这么聪明”·段应麟没答,转身离场:“先走了。”
迈出一步去,又回过身··尹从瑢正要跟着下去,被他这么定睛一看,莫名心里发慌·段应麟缓缓抬手,按在尹从瑢胸口,替他扫了扫不存在的灰尘,四目相对,尹从瑢平白感受到一股压力。
“淇奥年少·”段应麟微微笑道,“公事是公事,别动其他心思·”·尹从瑢愣了一下,心说这轮得到你来教我我也不好男色。
可想想自家大哥和这韩淇奥也有些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只道这韩淇奥是个祸水,可能会什么勾人的手段,到时候别把自己勾着··他一面肃容应了段应麟,一面心中居然莫名期待起来。
这男孩到底有什么特别滋味,惹得一个两个都爱不释手要不他也尝尝试试·这念头在脑子里走了个过场,等段应麟走了,他才整整衣襟,走下楼去,装出一副才知道消息的样子,亲自去迎韩淇奥。
“抱歉抱歉曾少”·尹从瑢亲热地过去,握住韩淇奥的小臂,作势责骂了几句侍者不懂变通,将人带自电梯带上去。
韩淇奥似笑非笑看着尹从瑢,也不言声,尹从瑢喋喋不休的客套在少年不冷不热的注视下,终于戛然而止··电梯华贵,四壁雕花镜面,映照少年容颜,恍惚在灯下失了真,于是连这似笑非笑也成了某种颜色,唯有一处煞风景的,却是绝色上一道裂痕,生生把美幻灭了,一把扯回到了人间。
·尹从瑢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曾少真是……话少·”·韩淇奥一点也不绕弯子:“我只好奇一件事,尹家三公子,你看了我半天笑话,究竟图个什么”·尹从瑢见过直接的,却没见过这么直接的,被当场戳破居心,一时哑然。
“我……我看什么笑话”·韩淇奥用一种带笑看的眼神瞥了他一下··尹从瑢突然就装不出来笑脸了·电梯叮一声到了,韩淇奥率先举步出去,一回身,冷冷望他。
“三少不出来吗”·尹从瑢这才发现自己还傻站在电梯里··韩淇奥没醉过,但刻下却觉得有些眩晕··奇异的香气笼罩逼仄的长廊,两侧偶尔经过房门,却不知背后是怎样一个隐秘的天地。
会所可供娱乐的私密空间里,房间隐秘地相连,推开暗门就是另一个世界·进来时只有一处大门,后面却隐匿无数曲折路径,迷宫一般互相环绕·这设计,自然是为了方便彼此避开不想见的、不便见的人。
偌大一幢迷宫,回廊便曲折狭窄,只容两人并肩而行··韩淇奥记着是上到了十九层,当先出来,就被烟气熏得眼眶发酸,越朝前走,越是觉得胸口憋闷··略略侧身看向尹从瑢,对方仍旧伸手向前,示意继续走。
韩淇奥下意识抬起指节抵在鼻尖,尹从瑢笑道:“看来曾少是闻不惯加了佐料的雪茄·”·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蓦地意识到尹从瑢话里未竟之意,落下手来,佯作若无其事。
“阿钟呢”·尹从瑢为了听清他的话,上前一步,恰与他摩肩接踵·韩淇奥略带反感地避了一避,脚下却没缓,仍向前走着··又绕过一处拐角,尹从瑢才抬手推开一扇雕花大门。
里头别有洞天··醺黄的壁灯映照一处令人昏沉遇睡的静谧空间,旧式坐榻上大约能容下一人横躺,规矩地靠窗棂摆着,回眸便可推窗而望,却不知能望见的是什么,这个角度看都是一片漆黑。
有人倒在脚蹬旁,不知是醉了还是昏了,穿一身千篇一律的运动套装,寸头露出耳廓的疤痕来,正是阿钟··韩淇奥疾步走到阿钟跟前,蹲身探了呼吸,又按住经脉,确认无事,才将手搭在膝头,仄转了头看尹从瑢。
“别担心呀曾少·”尹从瑢微微一笑,“他就是喝了点能让他睡得安稳的东西·”·韩淇奥垂眼,跟着略略扬唇,仍是不辨喜怒的模样。
“曾少喜欢喝什么酒”尹从瑢背着手,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笑,“白诗南长相思雷司令还是……”·“三少是来找我喝酒,还是谈正事”韩淇奥手一撑膝盖,站起身来,尹从瑢也便随着他起身挺直了脊背。
两人身高相当,恰是平视··说起来,这两人年纪也没有差多少,但尹从瑢到底是虚长几岁,装出一副兄长模样拍了拍他的肩头··“先坐,先坐·”·两人离开阿钟昏睡的地方,在另一处坐下,隔着一方矮几,身侧博山炉袅袅生烟,韩淇奥觉得那烟气令自己的嗓子不太舒服,抬手揉了揉喉咙。
“你想打你大哥的主意”·“”好直接··尹从瑢喝了口茶,掩饰自己刻下一点不自在,心道,一个两个都能猜到他要打尹义璠的主意,他就这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要是这样,大哥不是也早就知道了他还在这里瞎折腾什么·他这边心里一团乱麻,对面的少年却似看出他的焦虑,淡淡笑了一下。
“三少,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韩淇奥靠在木质椅背上,垂了眼,明明没有饮酒,举手投足间却有倦然之态··“若是你单枪匹马,只有老爸罩着,我想是不敢下这么大一局棋的。”
尹从瑢闻言,微微一怔··韩淇奥说:“你背后有人,我不必问你是谁,想来你也不方便出口·我只问你,你背后的人告诉过你,他想要的是什么吗你又真的信吗”·尹从瑢渐渐收敛浮夸表情,忽地被一棍子打醒,陷入沉思。
段应麟说自己为了一腔痴情,他心里不屑,却立刻相信了··可是韩淇奥这一连串质问,让他忽然意识到,段应麟之所以得到风声,找上自己说愿意助一臂之力,真的只是为了得到眼前这个少年吗他之前想得太简单,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发现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成了旁人一颗棋子。
尹从瑢浑身一僵,打了个激灵··尹从瑢强自镇定·“曾少真是想太多了,我在家里是老头子的心头肉,但这一家上下都得看尹义璠的脸色,这么些年我忍也忍了,唯独忍不了的是我亲妈也得和他做小伏低——他凭什么连声妈都不叫就算了,还骑到别人头上来,真把自己当一家之主了我爸还没入土呢”·他这番话说得义愤填膺,倒是真情实感。
韩淇奥目不转睛凝视他,忖了片刻,姑且相信这是真正的由头·但尹从瑢没头没脑突然来这么一手,也实在让他有些猝不及防··韩淇奥皱了一下眉:“所以呢尹三少扣下阿钟,找到我,是想要我怎么帮你出这口气”他说着摊了摊手:“如你所见,我这所谓家主,却是连你们上流社会的会所都进不来。”
尹从瑢沉吟片刻:“有个问题,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想还是先说清楚了比较好·”·韩淇奥颔首,做了个“请说”的手势··“你和我大哥,究竟是什么关系”·韩淇奥一时哑然。
这问题,他也实在没确切地定义过··他非常自然地将问题抛了回去:“我深居简出,不大清楚外人对我和你大哥的关系……是怎样看的·”·韩淇奥心道,不管尹从瑢回答什么,他一概就坡下驴,绝不多说半个字。
况且,以尹义璠的身份,也敢有人妄议他和曾家家主的关系流言蜚语,他是半个字都没听过,八卦报道,也连个影子都没见过,尹义璠三个字搁在那,平白无故,是没人敢去讨打的。
尹从瑢当然也不是白白好奇·如果这俩人只是一时女干情,那么就好办了,一切以大局利益为重,让韩淇奥做什么,也好拿捏·要是真扯上什么感情,事情就复杂多了。
·他虽这么假设,却并不觉得这事发生的几率有多大——在他大哥面前谈真感情·子不语怪力乱神,哪天,子说了有鬼,这事或许能发生。
尹从瑢笑了一笑:“你虽年少,但在这圈子里,也是浮华见惯,逢场作戏,鱼水之欢,玩玩嘛,咱们都不必太认真·况且曾少一表人才,我大哥打你的主意,也是情理之中……”·韩淇奥心道,这是给定义成皮肉交易了。
于是镇定自若,眼都不眨地点头··“不错,还是三少看得清楚·你我都知道……那可是曾家,我母亲又是曾五小姐,家门何等严谨,玩玩尚可,怎么能和男人当真,这不是要气得我外公掀棺材板吗”·尹从瑢连声笑道:“的确是这么回事曾五小姐的威严,我可是见识过。
曾少既然这么想,那再好不过”·韩淇奥面不改色地问道:“所以”·第45章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尹从瑢稍稍放心,却还是留了个心眼,只将南洋人和德国HK防务公司的事情说了,阿钟正是南洋那公司的佣兵之一,只是这支队伍被曾寒山雇佣过来救人,合同约束下,阿钟是不能擅自带人回去帮衬这件事的。
韩淇奥总算弄清楚了来龙去脉,也明白了那天阿钟吞吞吐吐的原因··紧接着,他又隐隐猜到了尹从瑢接下来的打算··果然··“曾少,你和我大哥是有些交情的,听说当时围剿曾端阳,他也搭了把手。”
尹从瑢仍有些不确定,便试探地留了很大余地,“我也并非想我大哥去死,无非想用这件事掣肘他,让他分我一些实权罢了·所以你放心,我请你来,绝不是要让你做恶人,和我大哥反目。”
这些话他要是信了,就是智障··韩淇奥但笑不语··尹从瑢接着说:“阿钟势必要再替公司探路,他们南洋人做的是卖命生意,撑了这些年,没道理死在这上头,他们知道自己被德国人摆了一道,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这么说吧,南洋ATM佣兵公司,对德国人这批货志在必得·”·韩淇奥说:“不错,照这么看,德国人不是突发奇想毁约撤单,他们是早就盯上了ATM佣兵,想趁打官司的这段时间资金链断了,拖得他们破产。”
恐怕是这两家之前结下了什么仇,才让HK防务这样的欧洲顶尖军火集团,玩了这么一手釜底抽薪,想要整死一个小小的佣兵公司··尹从瑢说:“HK防务那班德国佬怎么想,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当一场东风借力。
曾少,这么说吧,若你曾家暗中帮衬南洋人,只需到时候将尹义璠的人引开,也不必正面相对,引起伤亡·阿钟得了货,可以全身而退,回公司和他们老大交差·德国人呢,他们最早也是打南洋人的主意,没打成,顶多对尹义璠不再信任,也不至于就迁怒到尹家头上来。
但是,这桩错事一出,尹义璠威严必定被动摇,商会若有议论,他的根基也自然不稳,届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面,插手曾家的实权——老爷子已经应承过我,日后有机会,不是没有我露脸的时候。”
尹从瑢说到此处,又低声道:“只是嘛,我一直认为,机会这种东西,等着上天垂怜是等不到的,还是得自己创造,对不对”·韩淇奥听了这番充满野望的话,不是不惊讶。
他定定看着尹从瑢一副纨绔大少的姿态,却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悚然··这个吃人的泥淖里,瞧着最傻的人,心里竟然也自有九曲回肠·要想好好活下去,恐怕从生到死,没一个人脱得了- yin -谋算计。
他忽地生出一股厌倦,逃避的欲望铺天盖地朝他涌来,让他半天都说不出话··可是他没有地方逃了··韩淇奥强撑起一丝精神,转念,试图再次捋清思路。
这些话,他要是如实转述给尹义璠,又会如何·第一个可能,尹义璠信了,但他接下来会将他严密看管起来,像之前母亲出事时一样,不让他接触到一点讯息,然后自己出面料理好一切,再把结果告诉他。
至于结果,一定与他理想的差之千里·很可能是阿钟等人,悉数不留活口··他在脑中将这个可能pass,然后进行到下一个思维导图··第二个可能,尹义璠将信将疑,那么他的日子就更难过。
他会被赵成安全程监视,一则无法和尹从瑢这边虚与委蛇,二则,他如今练就千人千面,难免说出令人误会的言辞·曲斌听了,或许还能思量一番,做个阅读理解,可赵成安是个直肠子,原句输入,原句输出,不会想中间的弯弯绕绕。
如此一来,他和尹义璠的当真不会生出更危险的误会来吗要是尹义璠如今这一点私情也荡然无存,他四面楚歌之际,又如何完成对母亲和弟弟的承诺·这么发展下去,再次发生被赵成安追击落海,九死一生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总之,和尹义璠商议这条路,是被完全堵死的··不管他们之间的关系怎样变化,只要尹义璠还是尹义璠,韩淇奥就没有办法同他推心置腹··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韩淇奥抬手按住额角,无声叹了口气,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吧··少年学着曾家人的口气,轻轻笑了一下··“我帮你,可以啊·”他淡声道,“你能给我什么尹三少”·这句话出口,尹从瑢是松了口气的。
人生在世,都凭欲望驱使·尹从瑢、曾寒山这些人,都自幼长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追逐欲望而行,相信披荆斩棘,才能最后浴血而归··要是韩淇奥如实说,我懒得理你们这些弯弯道道,我其实只想过平安日子,最好一生中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山穷水尽,我和家人平安健康,什么都不发生最好。
恐怕曾寒山、尹从瑢他们,是要担心的连饭也吃不下,只怕韩淇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反咬一口倒打一耙·韩淇奥初初回到曾家时,曾寒山虽不见得动杀心,却也是真真切切担忧过的,所以曾寒山才会再三确认,韩淇奥想要什么。
现在,他已经知道该如何让尹从瑢放心了··尹从瑢也的确放心了,回答道:“我执掌尹家哪怕一部分实权,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钱也是多不胜数,还怕没有你的好处吗我知道,曾少,你在曾家过得并不顺当,那曾寒山处处掣肘你,哪会真的让你碰到曾家的根基呢”·韩淇奥不置可否,唇边似有一抹弧度,表情虽镇定,眼神却流露出某种脆弱来。
·尹从瑢自然当做是少年被戳中了痛脚,心里暗自得意——拿捏人心,这事也没想象中那么困难·等到时候事成,他会让老爷子好好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和尹义璠一争高下,他到底……是不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正事聊完,彼此心照不宣结下同盟·侍者适时地推门送酒来··韩淇奥一直盯着侍酒师的全程动作,又确认尹从瑢先喝下一口,才放心地举杯··两人不咸不淡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末了尹从瑢说有礼相送,拍手叫进来一水青葱玉人,少男少女都有,一排立在跟前,等着翻牌子。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韩淇奥有点诧异,偏头瞥见尹从瑢的神色,又忽然明白过来了··这家伙在试探他·若他所言不虚,和尹义璠只是一时的交情,自然也不必忌讳在外如何浪荡,如果他推三阻四有所顾忌,反而像是尹义璠的所有物,怕惹家里头那位生气。
尹从瑢这种人,自然不懂什么是心理洁癖,若韩淇奥此际拿捏不好分寸,面露为难,只会让尹从瑢觉得他先前所言都是谎话··尹从瑢随手指点两个,却见韩淇奥面无表情,久久不言。
“曾少是不满意这些货色”·韩淇奥面露难色,似乎想了又想,不知如何开口·尹从瑢心道,这小子果然还是得看我大哥脸色的,才要挥手叫人下去,却听少年涩然道:“我实在有些为难,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我的女朋友照顾我很久,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我之前也承诺过她,不再贪玩,今天出门也早早就告诉过她了,回去后,她必定要查我的行迹……”·“女朋友”尹从瑢暗自一惊,没料到这少年看似单纯,竟是男女通吃,兼之脚踩两船,大哥这也容得下他莫名敬佩起韩淇奥的胆子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曾少的女友也没露过面呀,是哪家名媛”·韩淇奥知道尹从瑢生疑,拿出手机来微微一笑:“我叫她来接我,正好同尹三少打个招呼”·尹从瑢见他当真打起电话来,半真半假笑道:“可别为了辞谢我这红颜局,临时找人充数吧”·韩淇奥电话已经打完了,回眸淡淡看他:“我不过初出茅庐,还敢想着瞒过尹三少的法眼么”·尹从瑢摆出这么个阵仗来,没想到对方一招化骨绵掌,轻飘飘卸了劲道,他不耐烦挥挥手将等着叫钟的俊男靓女遣出去,抱肩等着看韩淇奥如何收场。
他实在是不相信,这曾家少爷,真有个不为人知的女朋友··二十分钟后,房门被推开,侍者引人进来··尹从瑢搁下酒杯,翘首望过去··侍者让开,身后便露出一个纤瘦较小的女孩,容色寡淡,却很清丽,衣着也很朴素,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薇薇安一进来就四下打量,瞧见韩淇奥的一瞬,简直是松了口气,快步朝他走来,见他在喝酒,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淇奥,医嘱说你缝合前后都不能喝酒的这才过去一个月不到,你就……”偏头看见身侧的尹从瑢,又是一惊:“尹……尹总。”
尹从瑢愣了一愣:“你认识我”·薇薇安垂首说:“尹总幸会,我是新艺城的艺人助理·”·尹从瑢恍然大悟:“难怪……”心里立刻信了七八分。
这种职位之便、身份掩护,又有几个能起疑·韩淇奥松了口气,任薇薇安将酒杯抢过去,伸手揽住女孩的腰身,令她猝不及防坐在膝头··薇薇安吓了一跳,险些把酒洒出来,双手僵硬地张开着,一手还举着杯子,不知所措。
“淇……淇奥”·第46章 ·他今天……有点不对劲是喝多了吗·薇薇安的情绪仍绵延在那日停车场的庄重承诺,在她心里,韩淇奥已经给了她某种暗示,甚于确定关系,抑或是表白。
他将她当做亲近的人,信任的人,他答应他的未来里,有她一席之地··这个承诺像梦一样,让她长久地陷溺,不想醒过来··薇薇安小心地放下酒杯,覆在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淇奥,我来接你啦,我们回去”·韩淇奥并不是真的醉了。
等待她到来的时间里,他想过无数事后解释的可能,可她出现的那样顺理成章,那样自然,又将他所有解释的腹稿变为一张白纸··她从来什么解释都不需要··他瞌上眼,倦了似的,轻轻嗯一声,向尹从瑢道:“那阿钟,我就先带走了。
若是他失踪时间太久,恐怕我家幺爷会多心·”·尹从瑢打量着他与她亲昵的动作,举止对话间的自然绝非一朝一夕养成·尹从瑢颔首道:“当然,这点上我是不想给曾少添麻烦的。”
尹从瑢唤人送阿钟到韩淇奥车上,薇薇安扶着少年起身,却不妨被韩淇奥扣住了手,一同走出门去··临分开前,尹从瑢望着副驾驶上的韩淇奥,轻声道:“还希望曾少言而有信。”
薇薇安诧异地看了尹从瑢一眼,听到少年笑了一声,这个笑,只有她听得出毫无真心··“自然·三公子放心·”·车子启动,驶出很远,薇薇安才轻声问道:“淇奥……你怎么会和尹总在一起”·韩淇奥倦然闭上眼,酒意迟迟上头,令他心律加速,有些难受。
“我们在玩一场游戏·”·“游戏”·“嗯·”·薇薇安想了想,还是说道:“淇奥,我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
“那我呢”·“诶”·韩淇奥偏过头,凝视女孩的侧脸:“你陪在我身边这么久,觉得我是不是好人呢”·薇薇安一时说不出话。
对曾家家主如何上位,如何回归,她亦有所耳闻·她也亲眼见过他被男人凌虐后的惨状,被威逼后的不堪……她几乎见过他所有的样子··即便这样,还觉得他很好吗·“淇奥……”她开着车,静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在我心里,不是好或不好。”
7.·“而是你存在这件事本身,对我而言已经是幸运·”·“我的人生太普通啦,拿了返程证来这边,家徒四壁,老豆死了之后,妈妈没多久也病死了,连口饭都吃不上,每天都去领综援……”她说着,抬手仓促地擦了一把脸。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我知道,你肯定不懂这样的人生·”·“薇薇安……”韩淇奥哑然开口,又被打断。
“这一次我想先说完·”她说,“我怕以后我没勇气开口了·”·韩淇奥沉默下来,说:“好·”·“后来,我念完高中,没钱读大学了,就进了新艺城当助理,每天都在挨骂。
你不知道,第一次见你那天,是我人生里第一次知道,被人保护是什么样的·”她轻轻笑了一下,“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好笑吧,我当时觉得你真是……好善良啊,萍水相逢,你凭什么为我扛事情呢”·“后来我做了你助理,看着你怎么吃苦,后来又……遇到那些事情。
有时候做梦,想着,如果你明天起床突然有富豪找上门,说你是他儿子,你就再也不用受这些气了吧·”·薇薇安觉得荒谬似的,接着说道:“没想到白日梦也能成真——你真的就摇身一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后来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和做梦一样·”·“再后来,你和我说,让我等一等你·”·他看到有泪从她下巴尖上落下来··“不管让我等什么,我都觉得值得。
淇奥,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就得用尽全身力气,可你已经给了我很多梦了·你不要觉得负担,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我就是想看你好好的,活得开心一点,幸福一点。”
韩淇奥说不出话来··红灯,车子停在斑马线前,这短暂的时间里,薇薇安偏头,与他视线相交··她眼里是憧憬、敬慕、爱恋,以及无限温柔··“试着去爱也好,去搏斗一场也好,甚至逃避这一切都好。”
薇薇安移开视线,敛去了眼中的千回百转··“不管怎样,我还是你的助手·”·后排突然传来突兀的掌声··“啪啪啪啪啪——”·阿钟猛地坐起身来,无限感慨地拍手道:“真是感人肺腑……”·韩淇奥克制住复杂的情绪,回头冷冷道:“我随时可以改变主意不管这个烂摊子。
给你三秒钟继续装死·”他开口还没来得及数秒,阿钟已经立刻倒回去,仿佛刚刚的出现只是一场幻觉··薇薇安泪花干在面上,窘迫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他听到了多少”·韩淇奥淡淡道:“没关系,只要你想,我也可以让他一个字都不曾听到·”·薇薇安失笑出声·笑意散去时,又分明清楚地感知到——韩淇奥真的长大了。
他谈吐间,已经有了上位者的威严,再不似从前一样,与这世界隔着一层,冷冽而疏离··他学会了如何虚与委蛇,如何- cao -控别人·而这一切都是他从前最为厌恶的。
当自己成了从前最不能想象的模样时,或许就证明已经长大了吧··月上中天··尹义璠自梦中醒来,披衣走出庭院··水声潺潺,紫薇树过了花期,不再有满地残红。
他在廊下小坐了片刻,有人窸窸窣窣从另一处走来,穿花拂柳,踏过石径到了跟前··“璠爷·”陆思维穿一身睡衣,小声道,“又失眠了吗”·尹义璠知道是有人临时将陆思维叫起来的,所以青年睡眼朦胧,满脸倦意,连嗓子都有些沙哑。
他轻轻笑了一下:“无妨·”·陆思维站在一旁,不敢吭声·他最近一直留在尹宅,起先只是曲斌说,璠爷最近睡得不好,常常在后半夜醒来,就一直睁着眼睛到天明,这几日更是严重,说是时有心悸。
他尝试给尹义璠做心理咨询,无奈尹义璠坚持拒绝··要想把这男人的心敲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陆思维不敢随意开药,也只是随时观察尹义璠的情况,看看能否适时纾解对方的情绪。
尹义璠毫无异状,只静静地坐在那里,无声无息的·陆思维这才察觉到,尹义璠竟然没有吸雪茄,实在有些稀奇··陆思维等了片刻,以为对方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没想到下一秒,尹义璠居然开口了。
“思维·”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越是这样,反而越令人心慌,“你说他有什么理由,一而再地和要害我的人见面”·陆思维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这个“他”,除了韩淇奥,恐怕不做他想。
这么一个问题扔出来,犹如递刀给他,朝哪边捅都是鲜血淋漓·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他……有不得已吧·”·尹义璠轻轻笑了:“不得已。”
陆思维沉默着,又不敢说话了··“有时候我真希望将他关起来,谁也不让他见,什么也不教他知道·可我一这么做,他就想着要逃·”尹义璠仿佛心平气和地说,“现在我家里人设了个局,想看着我怎么死,他前脚还在和我谈情说爱,后脚就和人家称兄道弟,成了同盟。
思维,要是你,你能怎么想他”·陆思维静了片刻,反问:“璠爷您是怎么想的呢”·尹义璠默然:“我现在想见他。
可见了他,又什么都不能说·”·陆思维轻声道:“您有没有想过,他或许是虚晃一枪,实际上在暗中帮您”·尹义璠失笑,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他·”男人的语气渐渐沉冷下来,“他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不要·更何况只是我·”·韩淇奥对他的感情实在懵懂,或许连爱不爱都不甚清楚。
他二十年来只要明码标价,希望万般情转淡·可到了这个年纪,突然奢望起轰烈和非你不可的命定··他是感受到了··韩淇奥却永不会明白,什么爱才是入骨和铭心。
少年就像被设定好的程序,目标输入,排除万难也要达到,这中间多少千回百转,一概动摇不了石佛之心··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尹义璠曾以为自己金身已成。
而原来真正不动凡情的人,竟是淇奥··韩淇奥很奇怪,沈孝昀生日宴,为何不请曾寒山,不请曾平阳,而要请他来··谁都知道,曾家海路、实权都在曾寒山手里,他不过占了嫡长名分,才担了个虚名而已。
宴会场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韩淇奥手持香槟,与几圈人打过招呼,又被沈代山唤到跟前来,嘘寒问暖··沈代山宠溺曾平阳,自然也对曾平阳的儿子青眼有加。
在场诸人本对这个横空出来的增加少主颇有不屑,但好歹后头有沈代山罩着,却也没有人敢给韩淇奥甩脸色··与沈代山寒暄后,韩淇奥走出人群,薇薇安跟在身侧,看他脸色发白,小声问道:“淇奥,你是不是喝多了出去透透气”·薇薇安被他要过来做了私人助理,不再就职于新艺城。
有时候权势是个好东西,哪怕只是虚名·他开口要人,连高雄都得给三分薄面,更何况是约翰,当然没人敢多问一句,当即点头··薇薇安入住曾家的时候,曾五曾细细盘查过一番,确认这丫头一心为了淇奥,虽然有些忧心情到深处生怨怼,但儿子喜欢男人,恐怕就是因为身边没有一个知根知底的跟着,寂寞太久了。
说不定有个姑娘,还有日久生情的可能··虽然薇薇安家世出身样貌都算不得好,却也是个女孩呀··韩淇奥自然不知道母亲心中的算盘,他习惯了薇薇安照顾,说是残酷点看,他不过是适应了一段关系,懒得再寻找什么替代品。
人类大都懒惰··第47章 ·韩淇奥走出大厅,来到后院··院落深幽,花坛中央的喷泉形状不停变换·他不顾地上灰尘,坐在阶上·薇薇安拿了一盘点心过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韩淇奥偏头看她,笑了笑:“我如今不是艺人,你不用这样事事小心。”
薇薇安愣了一下,心道,你虽不再是艺人,却比艺人还贵重些,让人不敢轻慢·她想了想,蹲身坐在了身侧,把托盘放下,问道:“那我该怎么待你”·韩淇奥看向夜空,树叶随风而动,发出沙沙声响。
“朋友”·韩淇奥想了想,说道:“仔细想来,我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薇薇安先是惊喜,随后又因他的话黯然下来:“我也没有朋友。
如果你想,我就是你的朋友了·”·女孩朝他伸出手,少年怔了怔,握住,微微收紧,又放开··这一刻,薇薇安终于明白过来,她对韩淇奥究竟是怎样一种刻骨的感觉。
那或许叫做共情··他和她那么像·偌大天地间,所有人都有父母,有家,有归宿,曾经,唯独她和他都没有··时至今日,他像是什么都有了,却孤寂地躲出欢乐场,说,我似乎没有朋友。
他们像是跌跌撞撞走在这世上的两个孩子,拼命想抓住谁的手取暖··薇薇安眼眶一热,垂眸掩饰,却蓦地瞧见他袖口蹭上了巧克力,当即职业病发作,要去找东西来给他擦。
韩淇奥只好独自坐在阶上发呆··有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缓慢又笃定··这样的步声带着鲜明的优越记号,必定是身居高位惯了,凡事都不必仓惶,心中自有乾坤。
可这样的步声,越到近处,越有些迟疑,仿佛靠近与否,是件十分挣扎的事情··韩淇奥仄转过头,男人正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安静地望着他··男人脱了西装外套,折好搭在手肘上,透过雪白的衬衣,能看到肌肉的轮廓。
许久不见,他似乎稍稍清减了,整个人却温润许多··“尹先生·”他没有起身,就那么与他对视了片刻··尹义璠又下了两级台阶,走到他身侧,坐下来。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酒杯的距离·而杯中的酒已经被韩淇奥喝光了··尹义璠看了眼空酒杯,问道:“还喝吗”·韩淇奥摇摇头,目不转睛凝视男人的侧脸:“你瘦了。”
尹义璠并没有看他,视线垂落,微微一笑似的:“是·”·韩淇奥莫名心头一揪,毫无来由地,想要知道令男人消瘦的原因··“生病了吗还是太忙”·尹义璠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克制什么。
可他毫无所觉,伸手似乎要去触碰,却被男人抬手打开··“啪”一声,抽过手背的声音震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喷泉表演告一段落,便显得此刻尤为安静,片刻后,喷泉重新喷出水柱,四散开来。
韩淇奥怔怔地僵住手,不明白男人的愠怒从何而来··“抱歉·”他一时哽住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了男人的靠近、占有、示好,却惟独没有被如此漠然以对。
原来只要尹义璠想拒绝一个人,寒意可以令你冷到骨子里··想想他小打小闹的抗拒,其实并不算什么··尹义璠仍旧坐在身侧,没有再动·可他已经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起身要走,却被喝住。
“坐下·”·韩淇奥充耳不闻,迈了两步,又心头涌起一股憋闷,猛地回身重新坐下··“我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尹义璠静默良久,才心平气和道:“淇奥,你问我要的,我都给了。
可是你不能够叫我误会·”·韩淇奥懵然不解··“你问我要陪伴,我给了,你问我要爱,我教了,你问我要空间,我放开手,退了步·”尹义璠说到这里,艰难地继续道,“可你不能够明明不爱我,却做这些举动要我误会,以为你心里十分在意我。”
韩淇奥有一霎僵住了动作··他原来……是这么想的·我要他误会了吗·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韩淇奥忍不住偏头看向男人侧脸。
那刀工斧凿过的完美轮廓上,分明有无可言说的黯然·他敏锐地感知到,尹义璠不是平白无故这样想的··“尹先生……”韩淇奥再三盘桓,还是脱口问道,“你知道我和三少见面的事了”·尹义璠轻笑一声:“你看,你连瞒我都懒得瞒。”
韩淇奥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脑子忽然混乱起来,因着这个长夜里,男人无言靠近后,展露出的某种无奈和脆弱··“我没有办法同你说·”韩淇奥静默片刻,才说,“我更没有办法同你保证什么……”·尹义璠颔首:“若你站在老三那一头,我到时候是该伤你,还是不伤你淇奥,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要我为难”·韩淇奥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你一面说知道我每走一步都是迫不得已,一面又要我考虑你的立场,尹先生,你不过想我彻底脱身出来,做回你的豢养物·你要是这么想,就不该顾忌我的痛苦,对我心软,可你偏偏又心软了。”
·韩淇奥冷冷说:“你不该责怪我·你该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那你呢”尹义璠闭了一下眼睛,“你想要的以后里,有我吗”·韩淇奥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他起身,又想起薇薇安似乎去得有些久了,回到大厅中找人,却四处不见她·心蓦地沉下来,他奔到门口,询问侍者有没有一个女孩离开,却发现,她连存放的外衣都没有拿走。
他拨了薇薇安的号码,始终无人接听,只好转而打给阿钟··“你在附近薇薇安不见了……我的助手,立刻查她的手机定位,带上你的人。”
他疾步要走出会场,见到尹义璠仍坐在阶上,一言不发绕从他身侧经过,去取车··驶出不久后,阿钟带人跟车过来,打电话汇报··“是段应麟的人,他将薇薇安小姐带走了。”
“带去哪了”·“定位显示是段家附近……您和段应麟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韩淇奥齿间发寒。
从前他或许还清楚,段应麟再怎么样,也顾念这些年的情分,不会将他如何,但那天段应麟在曾平阳面前想把一切揭破后,他反而不清楚段应麟到底要做什么··段应麟对他还有别的念想,且一直没断。
否则他不会偏偏将一个对曾家无关紧要的薇薇安抓走··段应麟若下手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除去为了威胁他,韩淇奥想不出别的原因来··可他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般被轻易拿捏威胁的少年了。
他轻笑了一声,回复阿钟··“从前揭过不提·若是说刻下,我们是敌人·”停了一停,他补充道,“或许是彼此留有余地的敌人。”
阿钟听了这话,心头一突,没再言声,只嘱咐手下小心行事——这一次交锋,恐怕不会很容易就收场··韩淇奥驱车往段宅驶去,片刻后,电话被拨通,是段应麟。
“淇奥,你来了·”·“你要见我,不必拿我身边的人作饵·”韩淇奥语气和缓,算得上十分镇定,“若你不提其它,我仍然当你是我父亲一样敬重。”
段应麟笑了一声:“你误会了,淇奥·我怎么敢拿你堂堂曾家少主的人作饵你离家这些年,我实在不知道你都如何过活,听说你有这么一位红颜知己,不过是请过来聊聊天,了解一番你的过去而已。
你知道,我对你的一切都很感兴趣·”·韩淇奥语调清朗,若是身边有人,定能看到他眼底如缀霜雪··“这种方式的感兴趣,我真是敬谢不敏。”
一刻钟后,他到了段宅前,阿钟的车子也跟到了,下车来,却脸色奇怪··韩淇奥看出阿钟欲言又止,问道:“怎么”·阿钟在他耳边私语几句,却见少年脸色都变了。
阿钟说的是,尹家的车跟在后头不远,不知道是什么意图··他原以为大家伙成了夹心饼干,前后都是危险,看了韩淇奥的脸色,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韩淇奥拿出手机来,要拨号,却已经晚了。
后头遥遥传来枪声,还有车辆相撞的轰隆··韩淇奥猛地上车,想及薇薇安,咬了咬牙,还是吩咐道:“掉头”·阿钟都懵了:“曾少,这是……怎么回事”却来不及细问,先上了车,才接上通讯。
韩淇奥冷冷道:“我们被段应麟耍了·薇薇安不是饵,我才是饵·他知道这场酒会我和尹义璠都必然到场,只要我出现,尹义璠一定会盯着我的行踪,所以他掳走薇薇安诱我来——而事实上,他诱的不是我。”
阿钟怔了怔:“他……他要对尹义璠下手”·韩淇奥整个人如缀冰窟,连语气都绝望起来··“他已经不止一次这么干了。”
而每一次,偏偏都与他有关··如果这次尹义璠出事,他才是罪魁祸首··沿原路返回,又花了约莫半刻钟·来时的路上出现了报废的车辆,他查看过车牌,不是尹家的车。
再往前,却是另一辆改装过的车辆·他认出那是段应麟的专车,铜墙铁壁一般,和尹义璠的座驾有的一拼··段应麟还在此处,或许意味着,伏击失败了··韩淇奥在车中松了一口气,却迟迟没有下车来。
阿钟问:“怎么办”·韩淇奥回答道:“等一等,看对方什么动静·”·下一刻,段应麟的电话拨过来,韩淇奥想了想,接了。
“淇奥,你的朋友今晚也有到场,再往前便是,你不去打个招呼吗”·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公路远处,仿佛传来更大的轰鸣与交战。
车子滑行的声响,刹车的刺耳长音,以及——地平线上燃起的黑烟··不知谁胜谁负··可他分明从段应麟嘴里知道了另一个噩耗··“尹从瑢……也在”·第48章 ·段应麟轻轻笑了:“淇奥,你放心,这一次尹义璠虽未有准备,却也不至就被我们踩死。
今日这出戏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韩淇奥周身发寒:“是,我知道·”·段应麟问:“经过这一次,你觉得尹义璠就算再看重你,还能信你吗”·韩淇奥说:“你想逼我干干净净站队。”
段应麟说:“不对·我想逼你认清现实,回到我身边来·”·韩淇奥忽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绝望··“薇薇安呢”·段应麟道:“你何时见我伤过女人更何况是你的女人。”
他这话说得带了些玩味,像是揶揄,又像是警告··那一夜或许是他与尹义璠真正意义上的决裂,无声无息,甚至连面都不必再见··他设想过无数次离开此间,和男人相忘江湖,却惟独没有预料如此不堪收场。
他僵硬地坐在车中,回想不久前他们并肩坐在庭院阶上,男人倦然问,你想要的以后里,有我吗·那是尹义璠放到最低的姿态,他以这样一个姿态,来讨要答案。
可他们的最终还是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他蓦然觉得焦躁,这样的不安前所未有——远处轰然烟尘的背后是什么·他启动车子,段应麟在电话里问你去哪·他没答,车子绕过段应麟的阻隔往前驶,有点没头没脑,好像眼下什么都没有一路向前这件事要紧。
手握着方向盘,有些汗津津的,前方有撞瘪的车子停在一侧,尹从瑢当然不会露面,但这车子里是他的人··他们跌跌撞撞出来,像是受了伤,又很快随着倒退的视野消失不见。
阿钟的电话进来,问他,曾少,别再追过去了,会被误伤··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骨膜雾蒙蒙隔着一层,抽离神绪一般,追了一公里才想起回复阿钟··“你去把薇薇安带出来。”
“那你呢”·韩淇奥再没言声··时间过去久了,追是追不到的,但他这样大张旗鼓,还是要惊动人··前路被人掉头横路阻住了,他猝不及防刹车,头撞上搁在方向盘的手背上,不痛,却显露出了仓惶与狼狈。
赵成安下车来敲敲他车窗,竟没有从前的张扬恣肆,似乎不打算甩他脸色··他推开车门下来,只觉赵成安罕有的平静才让人心惊··下一刻侧脸挨了一拳。
咣当一声,他脊背撞上车门,骨骼生疼··“今天这件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赵成安压低了声音,眼眶泛红,一手揪住他的领子。
他舌尖抵住口腔里一处,尝尽了血腥味道··“说话”·韩淇奥略略抬眼,心如死灰般看着对方:“他出事了吗”·赵成安揪起他又重重撞过去:“我让你说话”·领口锁紧,一阵窒息,蝴蝶骨撞得车门作响,这一次更痛。
他闭了闭眼,听不懂一样重复:“他出事了吗”·赵成安手紧了紧,终于败下阵来:“你走吧·”·领口一松,绷紧的呼吸也顺畅起来。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赵成安转身,他抬手抓住对方袖口··“这是他的意思”·赵成安回肘给了他最后一击,正中腹部,他猛地躬身,冷汗涔涔而下,跪倒在地上。
抬眼,赵成安驱车离开,从头至尾,不见男人露面··而身后,阿钟的车跟上来,见到他跪倒在路边的模样,欲言又止··少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起身,按住仍作痛的胃,回眸淡声问:“怎么”·这时又是那副清冷镇定的神色了。
阿钟迟疑了一下:“段应麟说,人要您亲自去领·”·韩淇奥垂眸片刻:“好·”·初春,四下还泛着一点凉意·透过单衣,有种寒凉自骨子里沁出来。
尹义璠彻底没了消息·他尝试过四处询问,却始终只得来无事发生的结果··这一圈打探下来,韩淇奥才惊觉,不知不觉间,段应麟已经在这里扎下根来,与各家都颇有往来,成了一方新贵。
内里的盘根错节,段家不知也涉足了多少··难怪……段应麟敢数次对尹家出手··尹从瑢安排和阿钟里应外合,去仓库盗货的日子越发近了,可没人知道尹义璠究竟是伤是好,又对这计划知情几分。
他下了决心,几度想打给赵成安,告知尹从瑢的计划,却连电话都打不通了··没料到,这几次通讯却惊动了尹从瑢,问他究竟作何打算··韩淇奥枯坐在繁华又空寂的曾宅里,陷入一片空茫,事到如今,他该作何打算他又能作何打算·他说,我不想再插手这件事了,却又被冷笑一声打断。
“曾少,你知情许多,事到如今告诉我要清清白白脱身你总归在尹义璠面前已经失信,你不动手,到头来他也会对你动手·你以为我尹家大哥是什么慈善家”·他这时才恍然发现,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无论是不闻一名还是一方家主,他仍是一颗棋子。
段应麟约定了一个日子让他去领人,他除了赴约,亦找不到任何谈判的筹码··地点也不是段宅,而是一处繁华背面的销金之所··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这里同会所不同,从外头看不过是正派而富丽堂皇一处别墅区,七歪八拐进到里头一幢独栋,才知另有乾坤。
几张赌桌安放,荷官清一色俊男靓女,他遍寻不到人,在侍者指点下,推开最里一扇门··下一刻,几乎周身寒彻··腥红沙发上,女孩衣衫半褪,只余几处遮羞,身上置着琳琅餐点,身上正伏着一人以唇逡巡这场饕餮宴,女孩头歪向门口,瞪着一双空茫的眼,像是已经死了。
可他看到自己进来的那一霎,她眸中仿佛有光··那享受飨宴的人听到有谁进来,半撑起身子,朝他怒气冲冲一看,正要发作,却没了声音··少年面如白纸,迅雷不及掩耳,摸出西格绍尔,眼也不眨打穿那人肩胛骨。
砰一声,惊动全场,有保安闻声冲来,他回脚踹上门,将那流血晕倒的男子掀开,单膝跪上沙发,解下外衣,颤手将她裹住··他想,我都做了些什么··不自量力,与虎谋皮,累身边所有人深陷泥淖。
我都做了什么··他咬紧牙关,闭了一下眼睛,一声声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薇薇安在他怀中闭上眼,簌簌颤抖起来,身后,那扇门外的喧闹声竟停了。
他知道是段应麟来了··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束光倾泻进来,又随着门关上消失··“你不该自责·”身后的段应麟说道,“她明知你天生该是别人的所有物,就不应痴心妄想。
你看,你将她视如珍宝,把这么一个毫无干系的人当做朋友、亲人,在我眼中……她却只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货而已·”·少年脊背紧绷,似在忍耐极大痛苦。
男人推了推镜框,竟是轻笑一声··“淇奥,我要你知道,即便我不忍伤你,却仍可以视众生为蝼蚁·”·韩淇奥没有回头,甚至不曾张开眼:“尹从瑢背后的人是你。”
段应麟并不否认··“你以为我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平白无故跑到这里做个外来客,是为了什么”·“若是只为了你,不免可笑。”
“我还为了踏平这片地界,筑我自己的天下·”·“什么尹沈孔曾四家……我从来,不曾放在眼里·”·他一步步朝少年走近,不染纤尘的皮鞋踩在柔软地毯上,只有轻轻的摩擦声。
“你可以带着曾家逃走,可以回头求尹义璠·可现在,这两条路已经被我断了·有我在,你就逃不出这座城·”·他的手落在少年颈侧,温柔地。
这双手修长、白皙,仿佛不沾尘坱··没人能看得出,这也是一双浸泡过鲜血、罪恶的手··“淇奥,我对你的温柔和放纵是饵,以为总可以诱你心软。
但我看尹义璠的处境,也总算明白过来,你这个人不通事理,不讲人情——你就是个没心的东西,只顾着自己的安乐·”·说到“没心”两个字,语气不免有些狠意。
“可你凭什么觉得,一生安乐这件事,单凭你打滚了几日,当了两天纸糊的家主,就能轻易得到”·段应麟掰过少年颤抖的脸,吻在那道疤痕上。
呼吸贴着皮肉,滚烫,凝满□□··“天真得可爱·”·掌下的脸孔和身体一般颤栗,余光瞥见少年的手略有动作,段应麟猛地扯着韩淇奥后领,将人狠狠撞上矮几,脑后极致的痛令手掌一松,西格绍尔当啷落地。
韩淇奥仰倒在矮几上,头皮贴着冰凉的玻璃表面,伸手要够地面的枪,手腕却被一只脚不轻不重踩住,不着痕迹一碾,韩淇奥登时浑身一抖,脸色惨白··腥红沙发上,女孩被干净的西装外套裹住,目眦欲裂看着这一切,却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口中被塞满了固态胶一样的东西,几乎可以黏到上颚乃至嗓子眼,除了呼哧呼哧地用鼻子喘气,什么都做不到··昏暗里,段应麟拾起枪,抵在少年额上,居高临下望下来,感叹,这张脸真是绝妙。
紧接着,他举肘重击,精准断了少年的两根琵琶骨··剧痛一霎蔓延四肢百骸,意识业已模糊··第49章 ·段应麟面不改色垂眸··这张脸的绝妙之处在于,越是经受残忍,便越是冶艳。
汗- shi -了漆黑发鬓,散在琉璃表面,一根根发丝分明,映照出某种脆弱的的美··涔涔的冷汗漫过轮廓分明的眉骨、鼻子,下颌,乃至于被咬出了血的下唇··“淇奥,你没有心,我对你如何,也便不必去摸自己的良心,才能权衡一个结果。”
段应麟含笑:“想来想去,左不过是我总对着你心软,才次次误事罢了·”·他俯身吻上少年流血的唇··“心软是因为还有心。
我学着你,也不要了,皆大欢喜,好不好”·极致痛苦里,韩淇奥灵魂仿佛高高抽离出去,想到尹义璠说过的那句话··将心是亡,何献于君。
一吻罢,段应麟不以为意拭去唇边的血迹,招手命人进来··“抬出去·”·“段先生,这个女的呢”·“扔进海里喂鱼。”
“段先生……”有人迟疑道,“阿钟带了几个人过来了·”·段应麟正要推门出去,闻言微微一笑,浑然不放在心上。
“你只问问他,到底是要那批货救命,还是要这个便宜雇主·”·片刻后,那人又回来,低声说“阿钟带人撤了·”·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段应麟意料之中地颔首,没再言声,推门而去。
少年奄奄一息,被抬上担架·没人注意到他缩在袖口的手正按下拨号··他断掉的琵琶骨汩汩流血··那种感觉难以言述··很少人有机会经受这样的折磨,看到自己身上像多了一个窟窿般,血液毫无止境地流出。
担架颠簸了一下,将他从半沉眠的状态里唤醒,痛觉一下子席卷而来··进入电梯,电话已经通了,他将手机贴着内侧袖口,却无力再动作··护在担架侧的两人吩咐人抬好了,开始窃窃私语。
“这小子什么来头”·“曾五的儿子,曾家少主,听说是段先生养大的·”·“养大”俩字出口,带了促狭和男人间的揶揄,又低声道:“从前他在段先生跟前还当个宝贝似的,现在搞成这幅鬼样子……”·“辰哥是不是早就想收拾这小子了”·“是呀,辰哥之前埋伏在尹家,就是因为和这小子打了个照面才前功尽弃的。”
意识朦胧起来··随着电梯门打开,漆黑的视线里,有光一点点透出来,落在眼皮是红的,像血一样··他指尖感知到电话下的音响有嗡嗡的震动,似乎是有人在听。
电话那头的确有人在听··曾寒山接到这个电话,起初很是诧异··因为等了半分钟都无人言语,直到听到叮咚一声,像是电梯的声响,才有对话遥遥传进耳里来。
他从那零星对话里得知,他们说的人,很可能是淇奥··一个小时后,曾寒山联络到了仍在外徘徊的阿钟,却被告知,他们把曾少跟丢了··曾寒山坐在沙发里,看着面前略带焦急的阿钟,觉得哪里不太对。
阿钟身上还穿着防弹衣,像是之前做好准备去干嘛一样,结果曾少丢了,他带着兄弟没事人一样回来了·“阿钟·”曾寒山压低了声音,问,“我想我们的合约还没有到期,对吧”·阿钟低垂的视线缓缓抬起,对上曾寒山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他在这注视下咧嘴一笑:“当然,幺爷·”·曾寒山敛了敛眼睑,问:“谁干的人呢”·阿钟保持沉默,曾寒山猛地起身来给了阿钟一脚。
这特种兵出身的高大青年被踹得踉跄了一步,又稳稳立住了··半晌,阿钟动了动唇··“段应麟·”·曾寒山起身要往出走,阿钟立在原地不动:“幺爷知道他做事有多狠绝手头又有多少从澳门跟来的心腹他在尹洪山那里登堂入室,和尹从瑢打成一片,是得到默许的。”
曾寒山回过身来:“什么意思”·“尹洪山纵着三子和长子夺权,段应麟拿稳了阵前帅印,他想做什么,现在没人拦得住。”
“你呢”曾寒山冷声道··阿钟一时怔然:“什么”·“你又为什么狼心狗肺,挑这时候站队”·阿钟自嘲一笑,没能回答。
可不是狼心狗肺韩淇奥本可以袖手旁观,因他一声恳求,被拖下水·现在倒好,原本无关的人回不了头,他不单不伸手捞一把,还踩了两脚。
任何美其名曰的身不由己,说到底都是自私自利罢了··那日曾寒山并未贸然出头去找段应麟,还准备暂时瞒住曾平阳··曾家势单力薄,除了沈家别无交好。
可沈家说穿了和尹义璠是穿一条裤子的··流言早已传得满天飞,说这新回家的曾少,是段家养出来的,段应麟站队尹家老三,他自然也是老三的人·二子争权,前些时候尹义璠又出了事,到现在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尹义璠已经很久没有露面过了·有传言说尹义璠已经死了,不过是秘不发丧而已··就在这个关口,一直被大家蒙在鼓里的曾平阳,终于从曾寒山口中逼问出了韩淇奥的下落。
“你说淇奥……在段应麟手里”·韩淇奥本来就神出鬼没,曾平阳不愿过分窥视儿子隐私,以为他或许在和尹家那位见面,也不齿去过问。
没料到人没影了十余天,曾寒山才说,你儿子出事了··曾平阳愤怒,却也是无能为力··曾寒山为何不出头,是在顾忌什么,她心知肚明··“段应麟对淇奥……怕不会下杀手。”
曾寒山安慰她,“如果要杀,也不用等到这个时候·”·曾平阳浑身颤抖,陷在沙发里沉默片刻··“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救淇奥·”·曾寒山却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他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肯。”
曾平阳抬眸看他··“阿钟说,那天,尹义璠是被淇奥引到段应麟跟前的·”·曾平阳脸色霎时变了··这一夜太过漫长·儃徊方寸、不知何去何从的,并不止曾平阳一人。
韩淇奥有时候想及这一晚,都会觉得失真··这是他在段宅养伤的第十三天··他的伤势不算轻,伤筋动骨一百天,直到现在,他每呼吸一下,都会觉得牵动断裂的骨头。
他以为段应麟那天能对他下这样的手,可能已经完全寒了心·可到段家后的前两天,他又觉得这件事似乎尚有转机··因为段应麟迟迟没有现身··那位脸上生着三颗痣的“辰哥”,有两次徘徊在软禁他的卧房门口,他知道那人想杀自己,每次对上眼,都惊出一身冷汗,但过了几天对方再没露面。
给他换药的医生说,那小伙看着吓人,段先生听说他老来这里晃悠,将他骂了一顿··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韩淇奥忽然觉得有了一线生机··他和段应麟走到今天这步,感情早就消磨得差不多了,段应麟将他看得很透,他就是个冷心冷肺、养不熟的东西,除了血脉相连的母亲和弟弟,其它一概可以当成砝码放上天平,就算牺牲掉,恐怕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惜。
这里头或许有一个特例,是尹义璠··但他避开了自己的私心,将尹义璠也等同视之··尹义璠寒心,段应麟也觉得他不是个东西··他觉得段应麟现在恐怕也在权衡该拿他怎么办。
杀了·好歹是亲手养大的··折磨·先别说段应麟有没有这个恶趣味,他身居高位,恐怕也没这个时间··强上·段应麟想要的恐怕不是单纯的占有,他那个地位的人,需要的不是割离情感的□□,而是有着相濡以沫基础的温情。
刀口上的人,总是眷恋一点温情··可他又生生把这点温情从韩淇奥身上扒下来了,变成了仇恨··事情现在条理清晰,感情却是一团乱麻··韩淇奥能下地行走那天,在院子里随着医生复健,才迟迟见到段应麟。
男人仍是多年前如兄如父的温雅模样,两人定定看了对方半晌,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韩淇奥也有些诧异——他以为自己会恨他,但却没有··“伤好些了”·“嗯。”
段应麟站在廊中,身后是一大块草坪,颜色鲜亮·他挥挥手,示意医生下去,朝韩淇奥走过来,扶住少年的小臂··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缓慢,似乎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风轻轻吹过,少年安然任他扶住了,没有咒骂,没有想要鱼死网破的愤恨,也没有曾经自伤的决绝··段应麟有一霎诧异··韩淇奥说:“薇薇安真的死了吗”·段应麟没有吭声,往前走了两步,又扶他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吩咐人去泡红茶。
隔着一张精致的茶几,他和他对坐在- yin -凉下,对视了几秒钟··韩淇奥觉得,那是他第一次看清段应麟眼角的一点皱纹··段应麟也老了··“到这个地步,你还是觉得我会对你心软。”
茶端上来,段应麟捏着杯子把手,竟觉得有点嘲讽··韩淇奥默了片刻:“我总觉得,你对我实在也说不上有多大的憎恶,否则何必让我养着伤·”·段应麟凝视他,他便垂眼,笑了一下。
病中的人,笑起来有些脆弱,让人有些不忍逼视··“今天阿钟会踩进尹义璠的仓库取货·”段应麟淡淡说,等着看韩淇奥的反应··少年只是掀了掀眼皮,又径自望着眼前一盏茶,面不改色。
“你猜猜究竟是鹿死谁手呢”·韩淇奥哽住喉咙,只觉心口揪紧了,脱口想问难道尹义璠还活着可又怕问出口,只会惹段应麟动怒。
段应麟却一眼看出他所想似的,冷冷道:“你很好奇尹义璠的死活”·第50章 ·韩淇奥微微抬眼,反问:“你不好奇”·段应麟倾身,猝不及防扣住他半张脸,用了颇大力气,以致于那轮廓几近完美的侧脸变了形。
韩淇奥吃痛,却将将嘶声咽了回去··“你知道这半个月来,尹家唯一一次找到我,是说什么”·这话问得突然,韩淇奥一时不解。
“什么”·“曲斌说,愿意拿那批货换你回来·”·韩淇奥心头巨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段应麟,又蓦地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尹义璠并没有如传言中一般出事,最起码他还活着。
·可他怎会愿意做出如此牺牲,来换他·“不可能”三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又被拇指狠狠按在唇上,不叫他张开来··段应麟面露寒意:“你猜我答什么”·韩淇奥摇摇头。
“我说那批货我志在必得·你,还轮不到他来做主去留·”·男人说完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了他片刻··“你该去休息了。”
他转身离开,很快有人从暗处走出来,将他带回那间卧房·门关上,他独自坐在床沿,锁骨的痛觉和心头的惊惧一同袭来,令他思绪起伏,时间也仿佛凝结。
脑中只徘徊着一个念头··他偏头,望向窗外·是防盗铁丝网——段家原无这些东西,大约是为他特意准备的··韩淇奥无声无息叹了口气。
黄昏落下来,暮色四合,将石澳附近一片海岸映得金光闪闪··偌大宅邸,尹义璠坐在廊下,慢条斯理翻一页书··那本书很旧了,竖排繁体的版式,是最早几版明报连载的武侠作品之一。
他骨子里是半个西洋人,异国留学时,却偏爱读这种父亲口中的“无用之物”·他不敢让父亲知道,就差人隔山隔海地偷偷寄来,长年累月,报纸堆积成山,“无用之物”,读到末了,也的确无用。
英雄归于平凡,生死约定变了黄土··没人祭奠一腔情深,时过境迁,也不过成了年少风流的笑谈··他最早对情有模糊的概念,是来源于此的··情深不寿。
所以他离爱,无忧无怖畏··没想到还是一头栽进自己亲手掘下的坟墓··曲斌缓步走来,看到男人翻了一页书后,便再也没有动过,不禁心下黯然··那天……璠爷被段应麟与尹从瑢的人前后堵截在一段荒无人迹的道路上时,头一个问题,竟是问他,曲斌,你说,这事同他有关吗·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是谁,不言而喻。
曲斌只是颔首,字斟句酌地答,或许吧··车里那样安静,以至于赵成安驱车带人冲锋陷阵的声响也变得尤为震耳·曲斌忍不住偏头看男人,想提醒咱们或许该先行离场,或许这次正面相对,我们准备不充分,可能吃亏。
可尹义璠只是安淡地望向窗外,轻轻举拳在唇边,克制住一声咳嗽··曲斌说:“三少这是把厮杀搬到明面上来了……老爷子明显是在纵着他夺权呢,您最好还是问问老爷子,到底想逼你退让几分,交多少的权他才罢休……”·男人倾泻出一丝低笑来,不见得伤感,却有丝说不出的寒意。
“曲斌,那些陈年往事,你或许也有所耳闻·老爷子娶我妈妈,是当时硬塞给他的,他不得不娶,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他前半生低三下四,在我妈妈这边抬不起头来,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但老爷子他敢拼,敢闯,终于成了大人物,等我妈妈一病死,就迫不及待在岳丈家前耀武扬威·尸骨未寒的时候,这位尹夫人已经带着尹从瑢入了门。
我亲眼看着他把这小子抱在膝盖上,明明已经是挺大的孩子了,还当成心肝一样宠着·”·“他从未待我如待尹从瑢一样·”·尹义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嘲讽。
这些事,曲斌早都知道,却不明白为什么璠爷要这个关头翻出来,旧事重提··“璠爷,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要紧的,是同老爷子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我和他已经无话可说·”尹义璠微微一笑,“尹家所有人都想我死·当初老爷子将我当做继承人培养时,什么凶险都让我试过了,我活到现在,全是因为命大。
他从没担心过我的死活,不过因为知道后头还有个心肝三弟在等着·”·曲斌沉吟片刻,道:“那您是想……”·“他们想让我死,我就死一次又何妨”·于是那场混乱,以尹义璠的车子爆炸告终。
尹从瑢的人逃出回禀,应当也是以为尹义璠跟着车子一同炸成了灰··可偏偏尹义璠的人风平浪静,没有半点风声漏出来,倒让尹从瑢有些乱了阵脚·他回去找老爷子谢罪,说大哥欺人太甚,一路跟踪他的朋友曾少,他不过想替朋友讨个公道,没想到手下人不知轻重,在路上交火了,不小心将大哥的车子炸了,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原以为老爷子再怎么纵着他胡来,对于弑兄一事,也是万不能容··谁料老爷子在露台上,靠着藤椅,悠悠啜饮一口茶,笑了一声··“不急,你且再等等看。”
尹从瑢当时被笑得腿都麻了:“爸……您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大哥还能变成鬼回来找他不成·老爷子瞥他一眼,突然问了一句话。
“若你兄弟交手,你大哥有机会杀你,你觉得他会不会动手”·尹从瑢想了半天,脑子里一浮现出尹义璠的冰山脸,就觉得脊背发凉:“他肯定会呀我一个私生子,他讨厌我都来不及”·老爷子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尹洪山当时心中所想,或许和此刻的尹义璠是一样的··有风鸣廊,树叶飘落肩头,尹义璠仿佛被惊醒一般,搁下书,掸落了衣上的叶子,这才看到不远处的曲斌,便示意他过来。
“怎么样”·曲斌低声道:“璠爷,阿钟他们已经开始有动作了·没有顾忌,是明着来的,这分明就是……宣战。”
晴天,黄昏落下,天际便一片霞光潋滟··港口附近的货仓并无动静,守卫与巡逻都与平素一样,没见到什么异常··只有一辆从未见过的货轮,停靠在了岸边。
暮色渐浓,巡视的人徘徊在货仓门口,见四下安静,便与几个兄弟就地围坐打牌··意外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岸边一艘货船动了··打牌的小伙子听见鸣笛声响,猛地起身,手里的牌登时散落一地。
几人慌了手脚,急急朝岸边走去··“怎么回事那艘船不是在检修吗”当先的黑衣服像是这伙人的老大,厉声质问。
有人回答:“是啊大哥检修的人一直没下来,还没检修完,怎么就开船了”·黑衣服皱了一下眉:“检修的人什么时候来的”·“一个小时前。”
黑衣服蓦地站住脚,那船已经驶离了码头,他立即通知人开船去追,又回身问:“检修日程一般都定在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小弟偏头想了想,突然白了脸色:“大哥,那些人是……”·正要接着说话,忽然又有手下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大哥有人把货仓打开了”·黑衣服眼神沉下来:“赶快通知赵哥。”
“我们不过去吗”·“我们过去送死吗”·黑衣服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的盗货,一环扣着一环,不是大人物,使不出这样的手段。
大人物怎样争斗他不管,他只想要活命··黑衣服敛了敛眼睑,又说:“咱们去追那艘船·”·既然对方有意开走他们的船调虎离山,他就将计就计——这可比和仓库里那群强盗正面冲突安全得多,追不到船,最多也只是向赵成安认错谢罪而已,不至于一个不小心,丢了小命。
小人物,总有小人物讨生活的办法··于是,被当做“强盗”的阿钟觉得一切都很顺利··悄无声息放倒了好几个看守、毁了监控之后,他就带人大摇大摆走进尹义璠的货仓,连声音也不放低,就吩咐:“开箱查一下。”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手下人踩上货物,拿钳子撬开一个箱子,里头是包裹严实的崭新零件·手下看向阿钟,点了点头,阿钟一挥手:“装货”·人力流水线自动生成,装货到推车,运到码头弄到船上,有条不紊。
段家祖上原就有货轮生意,出手就给了阿钟一艘货船,相当阔绰··一行人浩浩荡荡在码头装货,阿钟戒备着周遭的动静,等了又等,竟也不见有人来··这倒让他有些心里没底。
“大哥”有手下气喘吁吁地走过来说,“不对啊,和你之前猜的不一样,根本没人管”·阿钟皱了皱眉:“听说尹义璠早就挂了,只不过曲斌他们秘不发丧。
难道这是真的”·可要是真的挂了,不可能一丝风声都透不出来,只有漫天不像话的传言啊··一个小时后,货装好了,阿钟登船,吩咐人直接驶回老巢。
“老大,这次咱们可真是满载而归·”·阿钟不应声,独自倚在船舷,四下张望,直到船驶离岸边,才渐渐放下心来·紧接着,他就瞧见远处两艘船一前一后,仿佛在追击一般。
前头那艘,是尹从瑢吩咐人开走,用以调虎离山的船··后头那艘,想必是尹义璠的人以为货船被盗,才急吼吼地追上去——可惜尹从瑢想要的不止是偷一艘船,或是帮着阿钟盗走一批货。
他是想以此试探,尹义璠究竟是死是活,他又究竟能把手伸多远··可现在这个情势,尹从瑢这手已经伸得比想象中远太多了,竟没被剁了,还安然无恙·阿钟几不可闻长出一口气——或许尹家真是要变天了。
此刻,尹从瑢正在偷着开走的货船上,躲在密不透风的船舱里,随时听手下汇报情况··“三少,璠爷……尹义璠没有出现·”·“曲斌呢”·“……也没瞧见。”
尹从瑢忽然觉得有点心慌——他扔了个大石头,却好像连个水花都没起,尹义璠的人根本不屑和他玩·“那赵成安呢”·“三少……也没瞧见”·尹从瑢猛地将案上东西扫落在地,一股屈辱涌上心头,让他除了对大哥的恐惧之外,又多了十分憎恨。
尹义璠看不起他··就连今天这件事,尹义璠都不屑同他交手··“今日不将他逼得现身,我……就不姓尹”·第51章 ·被恨得牙痒痒的尹义璠正安然坐着,饮老爷子最爱的庐山云雾。
对面坐的人,是尹洪山··尹洪山竟然来了他的宅邸··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抬眼,尚存余威·他正缓慢地打量眼前的长子··“不知出了什么事,竟能劳动父亲来这里看我”·尹义璠淡淡地问。
尹洪山静默片刻,沉声轻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纵着从瑢,是想削你的权是我自己有私心”·“儿子不敢。”
尹义璠平心静气地答··尹洪山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我来,是希望你放他一马·”·尹义璠淡声道:“父亲这话说得有趣,他现在在我的地盘,开着我的船,偷着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货,您却怎么来让我放他一马”·尹洪山说:“这桩事,你若是出面,我反倒不担心。
可你没去·”·尹义璠瞳孔一缩——父亲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他没出面,是因为下了决心不留后路·因怕到时候顾忌种种,不能够轻易下杀手。
如果他出面了,事情反倒有挽回的余地··尹洪山啜饮一口茶,扫了一眼儿子的脸色,又说:“你做什么打算,我心里有数·你觉得他帮着外人坑害你,他先不顾这点面子上的兄弟情分,所以你也不必一再退让。
你装死,也是防着到时候动了杀手,我来做说客——阿璠,你心里对我这个父亲是有怨恨的,要不是今天我来得突然,恐怕你还要拿重伤、假死来搪塞我·”·尹义璠轻轻笑了一下:“父亲,外头疯传我死于兄弟争权的时候,你又担心过我的死活吗”·尹洪山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父亲,请回吧。”
尹义璠冷静地打断他,站起身来··老爷子半晌没动·良久,才从喉咙里发出笑声来··“韩淇奥的命,你也不要了吗”·尹义璠本已转过身去要走,闻言脊背一僵,却没有言声。
尹洪山接着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小子的事情·他的命,我尚且能拿捏·”·尹义璠没回头··“他在段应麟手里,不会有什么事。”
尹洪山反问:“要是他逃了呢”·尹义璠缓缓回身,似乎在揣摩这句话背后的真假··尹洪山说:“这是我最后一步棋,若我说不动你,只好拖他下水。
我的人有法子让他逃,也有法子让他以为你被围困在海上·反正从瑢那艘船底有你安的□□·他到时候上了船,给是给从瑢陪葬·”·尹义璠笑了一下。
“我被围困在海上这话说出来谁会信”停了一停,他又道,“即便他肯相信,也绝对不会动什么救我的念头。
他那个人——”·“他那个人,和他母亲一样·被世人伤透了心,所以轻易不交心出去·”·尹洪山低低发出一声笑来,像是嘲讽愚昧无知的孩童。
“但从他愿意帮自家一个雇佣兵趟这个浑水来看,他可比他以为的心软多了·而且,你以为他就只为了阿钟,才甘愿掺和到这桩事情里来吗”·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尹义璠微微怔然。
韩淇奥只为了阿钟吗·这句话蓦然将他点醒··如果只为了帮阿钟,他完全可以回头接触自己,如果韩淇奥愿意,就有一万种方法让自己放下戒心,使尹从瑢的计划进展顺利。
可他没有·他只是说,他没有办法保证什么··韩淇奥自己尚且对一切无能为力,不知被推到哪一步哪一个方向,的的确确没有办法向他做出任何保证··可他却要求韩淇奥在夹缝里阐明立场,立足风口浪尖。
甚至,任由韩淇奥落到段应麟手里,不曾过问后果··尹义璠沉默地攥紧拳头··尹洪山又道:“现在,你愿意出面了吗”·尹义璠没有看他,走出几步去,才猛地回身,定定看着尹洪山。
“如果今天尹从瑢真的死在海上,您恨我吗”·父子无言对视良久··可尹洪山始终没能给出答案··尹义璠垂下眼来,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末了他说:“我会出面·但尹从瑢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一个钟头过去了,海面上仍旧风平浪静··阿钟的船只已经驶出很远,就要朝公海过去。
尹从瑢的船还徘徊在附近,等着和尹义璠交手··但是尹义璠始终没来··大哥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是这种缩头乌龟啊·尹从瑢在舱内等得越来越慌,片刻后,有人突然报告:“三公子,有快艇驶过来”·尹从瑢面露喜色,又忽然醒过来,想到自家大哥不可能傻到让人开个快艇过来短兵相接,于是问了一句:“能看清是什么人吗”·赵成安·手下拿着望远镜看了片刻,又进来报告道:“三公子,是个年轻人,有点像……曾家少爷。”
尹从瑢猛地站起身来:“不可能”·曾家那个窝囊废在段应麟手里呢,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手下把望远镜递给他,但这时候已经用不上望远镜了,因为快艇很快就到了附近。
快艇上,少年身形单薄,竟穿着一身黑色真丝睡衣,海风呼啸而过,他立在船头微微打晃,仿佛要乘风而去··尹从瑢喃喃道:“这是打得什么算盘”·韩淇奥此时已经到了船边。
尹从瑢犹豫片刻,心道,这人毕竟是段应麟心头好,不好直接扔进海里喂鱼·于是让人放他上来了··韩淇奥一上船,就含笑道:“段先生让我来帮帮手,引你大哥出来。”
这借口谁听都很拙劣,偏偏尹从瑢听不出来,还当真了,一头雾水地问:“怎么引”·韩淇奥站在甲板上,朝他走近了,尹从瑢终于觉得哪里不太对,等看到他藏在袖子里的□□,已经迟了。
随着尹从瑢高呼一声,手下的枪声即刻响起··“三少小心”·手下们惊呼··韩淇奥迅速拉着尹从瑢挡在身前,那一枪便贯穿尹从瑢手臂,疼得他当时掉了眼泪。
“你们这群废物别开枪”·四下是·腰后是冰凉的□□··尹从瑢手臂流着血,眼里疼出了泪,没料到精心谋划,会突然栽到这么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头上,顿时觉得非常愤怒,高声道:“曾少你这是什么意思”·韩淇奥脱口却是问:“尹义璠呢”·尹从瑢都懵了:“什么尹义璠你找尹义璠我还在等他出来呢”·韩淇奥心头一凉,终于觉得哪里不对。
段应麟的手下,怎会如此轻易被他制伏,助他逃出来,他一路顺利到达这里,连快艇都恰好有一辆没锁的,直接能开走··他似乎不可能被幸运连着砸中好几次,还都发生在同一天。
尹义璠不在这船上·他甚至没出面·为什么没出面·不过几秒钟,韩淇奥登时就明白过来了——这船可能哪里有问题。
尹从瑢本就是死路一条,步步都踩在自家大哥挖的坑里,还不自知··而他——是有心人故意让他来的··“尹从瑢·”韩淇奥决定开诚布公,“你要想活命,咱们最好都把枪放下,一起换乘快艇——”·尹从瑢根本不听他的话:“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知道,你就是大哥那头的人,我说为什么巴巴地跑过来,原来是以为尹义璠在我手里——”·韩淇奥算了一下距离,就算这时候自己跳海,估计也会被尹从瑢的手下在途中- she -杀。
只能抱着尹从瑢一起跳海方便些··“你……会游泳吗”·尹从瑢怒道:“你什么意思你又想玩什么花样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你也别想活着回到岸上”·可是韩淇奥也并不听他的威胁,带着他一步一步往船舷走。
尹从瑢当时就傻了:“你想干什么你难道还想带我跳海你敢”·下一刻砰砰几声枪响,尹从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倒在甲板上,头皮都麻了。
抬眼一望,远处正有一艘船驶过来··是尹义璠,终于出现了··韩淇奥有一霎走神,但这一霎,已经足够尹从瑢动作··在感觉到□□离开腰后的瞬间,尹从瑢就重重用头往后一砸,正砸中韩淇奥尚未伤愈的锁骨。
·剧痛之下,□□当啷落地,两人同时伸手去抢,但却谁都塺抢到,还纷纷扑倒在地··下一刻远处那艘船上传来喊声:“淇奥跳船”·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韩淇奥听出是赵成安的声音,可他侧躺在地,和尹从瑢互相锁住对方的腿,谁都不肯先放开,只因一旦放开,没拿到枪的那人就会立刻丧命。
“跳船啊”·赵成安还在喊··韩淇奥和尹从瑢紧紧缠着对方的脖子,韩淇奥缓了口气说:“你没听到赵成安的话吗”·“你以为我会被迷惑我只要一起身立刻就没命了”尹从瑢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围剿的处境,这场仗反正已经打输了,他破罐子破摔,乐得拽着一个人垫背 。
“你放心,就算这船一会儿真的有问题,沉了炸了,也有你陪葬·”·尹从瑢目眦欲裂,颈脉已经回不过血来了,还在强撑着一口气说话··“这场仗我输了,我不服气。
是段应麟玩我段应麟说好了会有后招支援,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段应麟的话他居然会信,韩淇奥没力气说话,心道,这点才最让人觉得神奇啊。
看来段应麟搅和这么一手,不过想坐收渔人之利,反正兄弟相残,尹家是内耗,他什么也不亏,还能趁机把韩淇奥弄回来··天色骤然- yin -沉下去,暴风雨的前奏却已经炸响——有滔天的浪花跃起,再重重拍打在海面。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巨大的浪花,非自然能为··尹义璠在舱内也听到了这声响,可是他不能出去·他知道,老三想要的就是他出去··但老三是死是活,他说不准,出面杀兄弟,这事传出去也不好看。
只是韩淇奥……·他无声咬紧了牙关··第52章 ·曲斌走进来说道:“他们跳船了·不知道淇奥怎么说动了三少,两人一起跳下去了。
刚跳下去没多久,船底下的□□就炸了·”·尹义璠的脸色十分平静,连曲斌这样惯常揣摩到他意思的人,都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曲斌只好再次请示道:“三少已经落海,三少的另一艘船还在咱们后头跟着,还有阿钟已经带着那批货快走到公海了——”·尹义璠漫不经心道:“都弄干净点。
还有——”·曲斌肃容等待··“段应麟的船应该就在不远处,继续找·”·曲斌讶然提醒道:“璠爷,雷达没……”·尹义璠摆摆手:“他一定在。”
他实在不相信,韩淇奥这么大个人跑出来,段应麟会不知道·老爷子说的话半真半假,现在韩淇奥真的在那艘船上,难道段应麟不会跟来·他不信段应麟会这么轻易放任韩淇奥死在海上。
直到曲斌再次进来,这一次,曲斌的声音放得很轻··“璠爷,真的没有段应麟的船·我们的海上监测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停了一停,曲斌神色微妙地接着道:“段应麟根本就没有跟来,看起来,他这次只是假意和三少联手,想看咱们尹家的笑话吧。”
尹义璠怔然立在原地,先是走出船舱,在保镖环围下走上甲板,不远处那艘船轰然沉默,滚滚浓烟冒出来··大雨砸落,将他额发淋- shi -,尹义璠望向海面,问道:“蛙人队下去捞了吗”·赵成安小声说:“璠爷,事到如今,您难道还放不下韩淇奥吗说句不中听的,他这次做出来的事情,实在是让人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边……”·曲斌追出来,撑伞到尹义璠头顶,用眼神示意赵成安别说了。
尹义璠轻声开口,在各种嘈杂的声响里,曲斌要离得很近,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他二十年来,颠沛惯了,像个没有根的人一样·他心冷得像石头,不会轻易交出心来,为人搏命。
我一直以来,也是对他一再寒心·”·停了一停,尹义璠平静地说:“但他今天却为了一个我在那艘船上的谎言,不管不顾上去了·”·“连自己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见到的母亲、弟弟都不顾了。”
“曲斌,你说这人傻不傻”·看尹义璠的样子,像是马上要跳下去捞人一样,曲斌让人挡在尹义璠前头,见男人只是稍稍站了片刻,又返身回去,不禁松了口气,防风服里边凉飕飕的,后背全被冷汗- shi -透了。
后来蛙人队还是下去了··捞不捞得到,却是另一说··曲斌整整衣服,走到尹义璠边上劝道:“淇奥不会有事,他命大,几次三番都熬过来了,不会偏偏这次就……马上就找着人了。”
三体舰最是稳定,但在风浪中依旧有小幅的晃动··尹义璠在略有颠簸震颤的舱内,已经很久没出声·沉着眉也不知在看什么地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似的,像是刚听见曲斌的话,扯唇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曲斌从没在璠爷脸上见过,那是一种非常没有把握的,夹杂着愧疚等许多复杂情绪的笑,看得他忍不住难过··“喜欢一个人,是给他想要的·这话我教给他,却是自己始终学不会。”
曲斌听见这没头没脑一句话,愣了一下·他觉得璠爷并不是想对他说,更像是在和自己说··尹义璠艰难地抿了抿唇,眉宇间带着仿佛让他一瞬间灰败的痛苦。
曲斌望着望着,只觉这真是孽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时间的蔓延,这中间的等待几乎给了尹义璠前所未有的痛苦·他在一重重叠加增值的后悔里,无法不责怪自己:他应该早派人下去救人的。
一个小时后,暴雨越下越大,尹义璠始终- yin -沉着脸,一度吓得别人险些不敢进去报告··最后人还是捞上来了··韩淇奥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当一个- shi -淋淋的人被抬进来时,尹义璠几乎不敢过去看,曲斌说了句,还活着,他才缓步走过去,伸手拂开- shi -淋淋的发。
少年脸孔惨白,只是抓着尹义璠的手,不停地说,我杀人了··所有人都怔住,齐齐朝地上的少年望去··曲斌一时哑然,半晌才问:“杀了谁”·尹义璠一抬手,却将对话截断:“即刻靠岸抛锚,他需要送医。”
·几乎在同时,有蛙人队的匆匆进来,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尹义璠淡淡看那人一眼,不叫他说下去··“我知道了·”·韩淇奥在海下杀了尹从瑢。
蛙人队的脸色,分明是捞上来了尹从瑢的尸体··可是尹从瑢究竟死在谁的手里,外人不能够知道··否则韩淇奥无论如何活不了··尹义璠松开在噩梦中挣扎的少年,举步走出船舱,曲斌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大声喊赵成安:“成安拦住璠爷”·但是已经晚了。
砰砰两声··曲斌追出去,瞧见尹义璠当着众人,朝尹从瑢身上开了两枪··血漫出来,染红了甲板··他回过身,正与曲斌对上视线··周围所有人都噤了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尹义璠信手指了一人,说道:“你去尹宅给老爷子报信·”·那人慌了手脚,连忙扑倒在地:“璠爷我不敢我怎么敢”·赵成安猛地踹了那人一脚:“没用的东西璠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尹义璠接着道:“我狂妄寡义,乃至于兄弟阋墙,亲手弑弟,众人所见如此。
……无论什么家法我都甘受,不日回尹宅领罚·”·停了停,他又道:“曾家少主,死于□□,尸骨无存·”·曲斌有一霎怔住了——璠爷这是……打算让曾家少主的身份从这世界上消失·那人哆哆嗦嗦半天,又挨了赵成安一脚,心知若说错半个字,自己大约是没命回来的,于是连连称是。
尹义璠说完,返身回到船舱里··随行的医生正给韩淇奥做紧急处理——他锁骨的固定已经全裂开了·骨头几乎碎得不成样子·在□□旁经受那么大的震荡,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
这个少年竟还在海底和尹从瑢搏斗,将人杀了·如何杀的·医生陷入沉思,一回头,尹义璠已经站在了身侧··“怎么样”·“状况不太好。”
医生如实回答,心道,难怪陆思维说最不爱来石澳出诊,这璠爷气场太大,简直是伴君如伴虎,还怎么能看好病·医生让开位置,尹义璠便蹲坐在了韩淇奥身侧,再次握住了少年的手。
骨骼触手冰凉··少年的表情扭曲,大约是因为身上的病痛·他其实从旁人那里听闻过,段应麟把一个少年折磨得血淋淋,抬出了会所的事··只是那时他一心以为,他与韩淇奥之间,是两个铁石心肠在做徒劳努力罢了。
纠缠这么久,倒不如断得干净··此后谁生谁死,再和彼此无关··但原来割舍不掉··少年只因听了个不知真假的谣言,就敢寻上船来··他直到此刻,才迟迟担下一切罪责,为了给出对方想要的爱——一个正常的人生。
“淇奥·”·尹义璠低声唤他··少年在睡梦中摇了摇头,片刻后,眼睛艰难地张开一丝缝隙··对视的那一瞬间,他恍惚想起初见那日,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望着沈孝昀将少年拦住。
少年扬起脸,光影流转下,双眸中照落星光潋滟,犹如漆黑寂夜里,一道银河漫过··他听到自己心空空空地跳起来··三十年来,他见惯环肥燕瘦,俊男靓女,常听人说见了美人会“心跳”,却觉得再美的人物,上了床、剥去假面,也都只是一副壳子罢了。
不管见了谁,心总是要跳的··可就在那么一瞬间,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才叫心跳··跳法是不同的··从韵律、到节奏,再到每一瞬的呼吸,全然和一个正常的尹义璠脱了轨。
他感觉到指尖麻酥酥的颤动,视线无法从那里移开··鬼使神差地,便说,把那孩子给我带到楼上来··可真正产生了纠葛后,每一分每一寸,都能牵动心神——这是他绝不愿意的。
所以他曾想过对他下杀手,想过弃他不顾,想过肆无忌惮伤害他——但每一次又都把疼报应回自己身上··后来他想,算了,他便认了··于是说喜欢,说爱,坦坦荡荡,携着手,同少年做些笨拙而稚嫩的事,耗尽了他全部的温柔和耐心。
发现韩淇奥要走时他没有寒心,得知韩淇奥同尹从瑢有往来时他也理解,可他终究无力的是,韩淇奥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做过可以信任的人··于是他最后只得来一句,我的未来里没有你。
从来都没有··他想,这一次,他就给少年想要的,没有他的未来··就这样,也好··第53章 ·十分钟后,船靠了岸··尹义璠下来,却没有上车,只是看着他们将少年抬手医院车子,送走了。
曲斌在侧研判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表情,小心问道:“璠爷,您不去看看吗”·尹义璠笑了一下,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却稍显疲倦··“不必了。”
他举步往前··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你照他的意思安排好去欧洲的事情·”·“去欧洲”曲斌有些蒙了。
尹义璠缓声说:“是·他若醒了,你就告诉他,接下来的事全由你安排,让他不必担心·”·这意思,是将曲斌交给韩淇奥差遣了·曲斌心中虽有困惑,仍是颔首点头。
“那璠爷您呢您这是要上哪去”·尹义璠停了停步子,身后一干人也跟着停下来··“回家受罚·”他说着,带了点冷意,“瞧着吧,那位尹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尹从瑢的死讯很快就传遍整个港城,尹夫人并未一哭二闹三上吊,却更惹人同情··一时矛头全指向了尹义璠··他虽位居龙头,但在义字当先的地界,却也绝没有为了外人杀自己弟弟的道理。
众人还以为这是为了德国佬那批货起的冲突,而南洋人的佣兵公司虽搅合了这么一出,也并没捞到好处,还损失了一支得力队伍,实在再不能在官司上耗下去,干脆宣布破产。
尹义璠看起来大获全胜,在尹从瑢的死上,就更不占理··风波震荡许久,传言再是铺天盖地,神乎其神,也总会有湮没无声的一天··尹义璠从来懒怠同世人澄清。
世人只愿相信茶余饭后,最令自己快意的那个真相··其后很久,尹家人都再没有露面过··尹义璠见到段应麟那日,沙田正跑马··他与他坐在各自的VIP包厢里,遥遥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底下人潮喧嚷,马蹄翻飞。
一场胜负牵连无数人的繁荣和破败,都是没有定数的··那天,尹义璠的萨仁图娅拿了头马··身侧的赵成安兴奋地跟着众人欢呼,他静默看了良久,一言不发,起身离席。
赵成安吓得立刻噤声,连忙跟上去,却实在想不明白··跑了头马,这对马主来说是天大的喜事,璠爷怎么一点都不见高兴·尹义璠一路行出沙田,远离了喧嚣,正要上车时,就看到了段应麟。
段应麟也正要上车离开,侍者开了车门,他却因看到尹义璠,下意识住步··两辆车并排停在一处,这般巧合,让人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忖了忖,还是段应麟先开口了。
“听说璠爷已经决意退下龙头之位”·尹义璠略微颔首,定定看着对方几秒,不答反问··“段先生最近可好”·段应麟说:“托诸位的福,算是在此地站稳了跟脚。”
尹义璠露出一丝倦然,并没有接话,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赵成安开门,是准备告辞的意思了··段应麟却好像没看出来一样,还走近一步,凑到了车前。
这令赵成安等人警戒起来,才要质问,尹义璠淡淡挥了挥手,似乎并不忧心这三番四次谋杀自己未遂的人,会在此刻动手··那又更像是一种散漫的放任,仿佛眼前哪怕是危机四伏,他也无所谓。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时刻绷紧一根弦的尹义璠了··赵成安皱了皱眉,退开半步,从这个角度,看到尹义璠鬓边竟有一根白发··而立之年,这不应当啊。
——韩淇奥一走,像是把他三魂七魄也带走了丝缕,连生死也放任起来··赵成安蓦地胸口一堵··尹义璠并不知晓心腹的情绪··他正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人。
这斯文的男人是想杀他的凶手,想踩着他摘星的敌人,他们之间有一万种产生关联的可能,却决不会有半个化敌为友的机会··就算是为了淇奥,也不能··他们之间,迟早是一场殊死之搏。
尹义璠素来懒得寒暄,语带寒凉地问:“段先生有话请直说·”·段应麟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有嘲讽,有敬畏,亦有嫉恨··“好好一个孩子,就这么死了,尹先生不觉得可惜吗”·他说的是韩淇奥。
世人皆知,曾家少主卷进那场纷争里,不幸亡故··有人说他不自量力,有人说他年纪轻轻,敢于爬上风口浪尖,已是英勇,只遗憾选错了时机··尹义璠面无表情凝视对方片刻,轻轻失笑。
“段先生爱若不得,愤而毁之的脾气,这么多年还是没变·”·这话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段应麟也是愣了一下,待看到尹义璠冷寂的眼神,倏然变了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了·段应麟先是心头一震,又觉得不可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谁会疑心到他身上反正已经有个曾寒山背了锅,没人会知道……·可是想到此处,某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又翻涌而出,折磨着他,让他不得不一再想起那张脸,和那不堪回首的故人故事。
尹义璠不带语气地说:“曾平阳一直以为是幺爷泄露韩君莫的行迹,恨了他数年·却不知道,幺爷只是不小心成了你的挡箭牌·当年事无人疑心,可其实一查便知。”
段应麟十数年来,始终自欺欺人,不肯面对自己因爱生恨,害死挚友的事实··他将爱欲移情到淇奥身上,到后来故态复萌,仍是走到要将人毁灭的地步。
可尹义璠不给他自欺的机会,轻描淡写捅破了他的幻影··段应麟迟迟回忆起,是自己亲手设计杀死所爱··这份罪孽将一直挂在心口··成为他永生的十字架。
段应麟嘴角颤抖起来,眼神变幻莫测,退了半步,像要转身逃离这个被揭开血淋淋伤疤的刑场·可是回身却撞到了尹义璠的车,吓得旁人伸手要来扶:“段先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滚开”·段应麟目眦欲裂,几近癫狂,挥开了手下,跌跌撞撞离开尹义璠的车。
尹义璠视线随着他背影,却见他猛地回身指着自己··“你说谎”·段应麟浑身颤抖··“你说谎我没有害死他是曾寒山和曾端阳串通一气——”·尹义璠无声叹了口气,一言未发,开门上车。
车子经行段应麟跟前,段应麟犹自疯了一般站在原地,六神无主··他降下车窗,轻描淡写留下一句话··“段先生,真与假,你又何必问我问你自己吧。”
车子走远,段应麟周身颤栗,久久不能回神··眼前仿佛是那容色惊世的青年立在身前,声声唤他··“阿麟·”·青年笑着,抬手搭住他的肩头,亲昵仿佛情人,却在诉说自己的家庭美满。
“小五又和我生气了·阿麟你说……小五脾气那么大,我可拿她怎么办”·他勉强撑出一丝苦笑,安慰道:“女人,还是要哄的。”
青年便又展眉,笑着称是··那一笑植梦在心,一转眼,已扎了根··一切早就被他亲手断送在了多年以前··青年倒在血泊之中,握着他的手,声声唤他,阿麟。
阿麟,求你,往后帮我看顾孤儿寡母··若小五出事,请你不要问曾家报仇··我的两个儿子,就托付给你了··他当时说好··可而今……·倏然醒转。
一切原是日边清梦··情之一字,他或许始终不懂··“段先生·”·手下战战兢兢立在几步之外,不敢过去·听说那曾少死后,段先生便一直有些神神叨叨。
段应麟猛地抬起头,眼神似乎已经恢复了清明,- yin -沉着脸上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尹义璠回到宅邸,发现院中的花已开了··一晃眼已是春日。
却,满眼春风百事非··第54章 ·八月,摩纳哥最热的时候··卢卡终于通过层层遴选,进入蒙特卡洛大赌场,成为一名职业荷官··他看起来是个漂亮的法国少年,入职第一天便听闻了Joe的冷酷。
——一个不苟言笑的美少年··所有人都这样形容这位赌场的新晋经理··听说是Joe看过面试影像后,亲自将卢卡选拔进来的,可他还没有见过。
有人说那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亚裔少年,也有人说Joe在赌桌上杀伐决断,不容对手有一丝喘息之机,是个天生的赌徒··只有梅说,他很帅··同事梅略带兴奋地和他八卦关于Joe如何成为蒙特卡洛赌场经理的故事。
那是一个午夜,Joe作为场子内唯一一名亚裔,黑发雪肤,颇为惹眼··有些人不怀好意盯上了他,这其中也包括一位来自法国的富商··富商请Joe喝一杯Aunt Roberta,这是一款百分之百酒精的鸡尾酒,即未加任何其它配料,全部以酒调制而成。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交换视线——那也是最负盛名的失身酒··这杯酒背后的深意不言而喻··大家原本专注于自己的赌桌,却因富商与亚裔少年之间的对峙,被吸引去目光。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看似单薄孱弱的亚裔少年,或许会落入虎口,沦为玩物,谁料Joe抬手挡住了呈递酒杯的托盘··那杯桑葚色的漂亮鸡尾酒被震得微微一晃,上头的蓝莓滚出杯沿,滴溜溜掉落在精致的托盘上。
Joe说:“我想先生您来这里是为了赌一场,不是吗”·富商觉得有趣——这个亚裔少年的拒绝引起了他更高的兴趣,他此刻对Joe的想法,已不止于一场欢愉。
他说:“是,所以”·Joe坐上身侧一张牌桌:“我来做庄,与你赌一场·如果你赢了,我就喝下这杯酒,如果我赢了,就请您喝下这杯酒,此后不再为难我。”
停了一停,少年淡淡补充道:“毕竟我还得再来赌场赚钱·”·富商同意了,问他:“你想要玩什么□□美式□□还是猜大小”·Joe示意荷官递给他一副扑克牌,微微一笑。
“既然是我做庄,那么赌什么,自然由我来定·”·他说着重新洗牌,向富商展示牌面,表明一切都没有问题,再将牌交还给荷官··富商越发感兴趣,这个出乎意料的展开,也引得其他赌徒纷纷围观。
不多时,这张原是玩□□的牌桌,竟已被看热闹的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法国富商扫视过少年清隽冷艳的眉眼,颔首点头:“好,你来说规则·”·规则很简单,却比任何赌场里的玩法都更直接、粗暴,令人提着一口气。
洗牌后,由荷官分别向两家发牌,二人不得看自己的牌面,直接将纸牌拿在额前,展露牌面给对方·在双方知道对方牌面,却不知道自己牌面的情况下,内心猜测牌面大小,并下注。
荷官判定牌面大者赢··中途一方可加注,也可放弃,放弃则最低押注金归对方所有··这种玩法新鲜至极,在蒙特卡洛简直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富商带着点兴奋同意了,赌局开场··荷官分发两张纸牌,三——二——一后,双方同时将牌面抵在额前,展露给对方··法国富商看到Joe的牌面是一张Ace,作一点,最小。
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他心中暗喜,这意味着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哪怕自己的再小,也不过小过1,除非——自己也是Ace,那么双方打平流局而已。
法国富商下注,并加注··众人屏住呼吸,视线纷纷望向了少年,等着他的应对——少年是不知道自己是1点的,但他能看到富商额前的牌面,是K,13点。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究竟会选择跟注,还是放弃·“我跟·”·有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输了··少年即便被众人注目,竟也丝毫不怯场,淡淡扔出筹码,看到荷官宣布对方胜,也不见沮丧,反倒轻轻一笑。
此后,少年次次都跟注,仿佛是要毫无章法地将游戏进行下去·而今天似乎运气也没有站在少年这一边,他的筹码越来越少··相比法国富商的计算和绸缪,少年显得稚嫩极了。
众人有些大失所望··连法国富商也渐渐觉得游戏无聊起来——对方的技巧实在是乏善可陈··又一局开局,这一次少年看到富商的牌面是Q,12点。
除非他能拿到K,否则必输无疑··少年非但不愁,反倒露出一丝惊喜神色,仿佛是苦撑多日,总算盼来雨过天晴··他微微一笑,毫不吝惜地扔出剩下的全部筹码——他的筹码原就所剩不多,竟还敢玩all in·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却不敢表现出来。
法国富商脸色凝重起来,他看到少年额前的牌面,是一张2··是什么能让少年如此自信,乃至于孤注一掷·少年这样毫无技巧的打法,如果不是遇到必胜之局,是绝不会如此施为的。
富商沉吟半晌,看着眼前的一堆筹码,视线缓缓扬起,落在少年无法掩饰惊喜的眼底——那眼神带着一丝稳- cao -胜券的笃定··围观的人们屏住呼吸,等待富商的应对。
几秒后,富商说道:“放弃·”·荷官判定时,手微微有些发抖·他指向了富商的方向··富商有一霎不敢置信,抬手拿下自己的牌,待看到牌面时,脸色一度十分精彩。
“你——”·可是已经晚了·少年坦然收回自己的筹码,并将富商的底注划拉回自己的地盘——仅有三个筹码,他的神色,却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富商终于慢慢打起精神来,可是好戏已经开始,此后一局借着一局,富商被少年的手段- cao -纵着胜负,再也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十分钟后,富商的筹码已经寥寥无几。
“他用心理战术击垮了富商的防线”卢卡问··梅点头道:“不错——”·下一刻,有人轻轻靠近了他们身后,语声清冷。
“你们在说谁”·卢卡回头,微微一愕,身侧的梅低低地雀跃欢呼:“Joe”·那是一个容色清冷的少年,身着赌场的制服,系着波点领结,身长玉立,燕尾服的下摆安然垂落,有翩然绅士之感。
他看起来很年轻,气质和眼神却很沉着,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错觉··或许事实上也如此·因为他漂亮而完美的面容上存在着一道瑕疵——颊侧的一道疤痕。
那绝非普通的意外能够造成,更像是某种蓄意为之的结果··韩淇奥立在两人跟前,一手负在身后,略略皱了眉,重复了一次问题··“你们在说谁”·卢卡的视线凝注在对方身上,一时张口结舌。
梅拢拢长发,尽力展现出自己最美的笑容来,朝少年道:“我们在说经理的故事呀·”·梅是蒙特卡罗里最漂亮的女荷官,当然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
卢卡与她攀谈几句,中途也偶尔会有心猿意马的时候··而Joe现在面对的是,梅明目张胆地展示出诱惑的姿态··卢卡喉结滚了滚,有些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知趣地离开。
可Joe的反应出乎意料··“该工作了·”少年淡淡扫过梅的脸,最后看定卢卡,抬眉道,“别忘了你还在试用期·”·梅的风情,竟是展示给了一个睁眼瞎。
韩淇奥转身离开后,梅才无奈地看了卢卡一眼,耸耸肩··她显然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无动于衷··赌场是不夜之地,韩淇奥走到大厅里,照例巡视过各个区域的情况,到了半夜,与人交班后离开。
这就是他来到摩纳哥后,平凡生活的其中一天··少年走出赌场大门,四下里仍灯火通明,港湾中千樯鳞次,碧色的水中雪白的豪华游艇一条条沿着码头并排而立。
他在岸边稍稍停留,便举步朝家走去··建筑群落密集,沿着港湾走了大约几分钟,拐入空寂无人的巷子,便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巷口,挡住了去路··隐隐有哪里不对。
风轻轻吹动少年的额发,下一刻,那辆车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人走出来··是曲斌··时隔数月,他没有想过,他竟还会在这里见到曲斌··当初逃离港城,是曲斌照他吩咐,安排了一切。
韩淇奥微微愕然,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他出事了”·曲斌容色肃然,尚未开口,少年已经疾步走过来,拉开车门··男人俊雅如昔,西装笔挺地坐在后排,双手放在膝头,目不斜视,似乎一切都安然无恙。
唯有头上,缠了一圈白色的纱布··第55章 ·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男人略略侧了侧头,却没有看过来··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曲斌”·韩淇奥整个人打了个寒颤,一个念头涌上脑海,令他僵硬了身体、沙哑了喉咙,无法顺畅地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他能做的,只有震惊而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曲斌··曲斌推着他的手,缓缓将车门合上··“意外遭了暗算·”曲斌艰难地开口道,“就算留在石澳养病,也防不住那些恶毒心计。
所以我只能将璠爷送到这里来……等到事情平息了,我就……”·韩淇奥四肢冰凉地站在原地,他知道曲斌未竟之意是什么,他知道如果答应了这一次,其后面对的又将会是什么。
这是他得来不易的平静生活,这是他奔波搏命多时,最后才得到的,来自于男人的一点施舍··或许,现在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陆思维说过,尹家人付出什么,最后都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韩淇奥久久未言,曲斌以为他在迟疑,便道:“你放心,事情一了,我立刻将璠爷接回去,这之中我有算计,绝不会让那些人将手伸到欧洲来——上次德国佬那件事我们占了上风,对方记着我们的人情,也晓得之恩图报,绝不会让璠爷陷入险境。
我之所以托付于你,是因为我知道,唯一能让璠爷接受在此养病的原因,大约只有你了……”·韩淇奥听到这里,不由得冷然失笑··“是吗”·曲斌略有失色:“淇奥,难道你还不知道——”·这话,韩淇奥没有由着他说完,就淡淡打断了。
“曲先生·”他说,“你放心·”·回到家,整层公寓里,灯光昏暗··曾平阳为他在玄关留了一盏灯,而他牵引着男人的手,缓慢走到门内。
正要蹲身换鞋,男人突然拽住他,不叫他弯身下去··“”·韩淇奥困惑地偏头看他··男人双眼眸光幽邃,看不出一丝异样,唯有僵硬而茫然的视线,昭示着头上那一圈纱布下的重创,所带来的究竟是怎样严重的后果。
韩淇奥无法想象尹义璠也会面临这样的窘境··他回想起,当他再次打开车门时,屈膝跪上一侧的座椅,男人忽地察觉到异样,抬手伸向他的方向,触到他的侧脸。
他没有躲,任凭那温热的手掌抚摸过疤痕、下巴,拇指逡巡在唇瓣,带了些缱绻的意味··他知道男人认出了他··可是谁都没有说话·仿佛他们的重逢就该这样平淡无味,哪怕心中再是波涛汹涌,也不该涌现出半点风浪来。
可他知道自己是紧张的··那久违的触觉令他整颗心微微颤抖起来,而他不能动,只怕对方所触之处突然落空,会令男人产生茫然和失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一帆风顺 by 卞小安(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