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之联姻 by 云起南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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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之联姻 by 云起南山(上)
生子强强民国旧影    文案:付闻歌进京求学,于亲戚的安排下借住于京城第一富豪白家··没过多久,他便发现自己原来是被许给了白家二少白翰辰··而付闻歌受过西洋教育,对这段包办婚姻极为抗拒。
白翰辰似乎也不喜欢付闻歌,无论自家老爷子如何耳提面命,硬是拖着不肯成婚··但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怼甜怼甜的··【这本是医生故事系列的前传,看过那两本的可以找找熟人和彩蛋】·【作者北京土著,用母语写文,看不懂的可以留言问】·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民国旧影·搜索关键字:主角:付闻歌,白翰辰 ┃ 配角:忒多了 ┃ 其它:暂无·第一章 ·过了永定门,便算是进了北平城。
掀开车窗上的纱帘,付闻歌好奇地望向车外的街景,不多时便略感失望·目光所及之处,这座曾经的皇城和自小长大的保定却无太大差别·临街大多是搭出来的棚子,棚子后的墙面灰秃秃的,毫无生气。
黑色福特车稳稳重重地开着,遇上马车挡道,司机不耐地按响喇叭,骂骂咧咧·一架黄包车从车边跑过,车夫无意间与车窗后的付闻歌对视,脸上立时露出副惊艳的神情。
但马上,那眼里又挂满不屑··放下纱帘,付闻歌转身坐正·他知那眼神里的含义:坐洋车的年轻后生,若不是老子家财万贯便是靠皮相换富贵,总归不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风光。
听到后面传来动静,副座上的中年人回过头,笑着问:“闻歌,北平可好”·付闻歌应道:“没什么特别,都是旧东西,路倒是比保定宽。”
“这是南城,下九流待的地方,过了前门楼子就热闹了·”·“罗叔,你的北平口音越来越重了·”·“搁这地界儿待二十年,你也一样。”
罗叔呵呵地笑着,“累了吧甭着急,就快到白府了·”·付闻歌听了,稍稍直起身拽拽身上的学生服,把那几条久坐压出的皱褶拉平。
又将放在腿上的学生帽拿起,对着后视镜戴端正·帽檐压在两条平直的眉毛上,遮挡住光洁的额头,也半遮住灵动的双眼··“其实……罗叔,我住学校宿舍便好……住别人家里,横竖是添麻烦。”
付闻歌轻声说··罗敢垂下嘴角,忙不迭摆手:“那哪行,让你跟一帮子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虬一屋里,你爹能放心”·摸摸脖子,付闻歌用指尖扣住发尾的细痣。
这地方长痣,虽有男儿身却不能给自家祖宗传宗接代,倒是能替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可又不如真正的女子好生养·这样的儿子养来白养,赶上灾年的时候,常有襁褓中的婴孩被扔到田间地头,任其自生自灭。
付闻歌无疑是幸运的,不但被精心养大还上了教会办的洋学堂·他更对得起这份培养,北平的国立医学院招生,全国只收不足一百人,他的成绩排在前十··见付闻歌不说话,罗敢又说:“甭想旁的,白家是大户,不差你一间屋。
你可这四九城儿看,连剃头刮脸的挑子都算上,哪个买卖不得白老爷点头才能开张”·付闻歌轻轻皱起眉毛:“都民国多少年了,社会阶级还跟清朝似的。”
“呦,闻歌,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这些洋学堂出来的孩子,眼睛顶在头顶上,瞧不见人间疾苦呐·偌大个北平城,没人管着,要乱的·”罗敢的话语中透着丝不以为然。
付闻歌略感不平:“罗叔,我学医,为的就是治人间疾苦·”·“寻常老百姓敢进医院找洋大夫么,进去一趟得多少现大洋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都是去药店抓付药对付。”
“我将来开诊所,可以不收穷人的——”·付闻歌的话被司机一个急刹车打断,险些撞到座椅靠背··迎面也开来一辆白色轿车,正是路面变窄的地段,错不开,可谁也不肯退。
互相按了会喇叭,俩司机各自下车,立于车头对着叫板·罗敢在车上等了一会儿,见对面的司机一脸不忿儿地嚷嚷,皱皱眉推门下车··“诶诶,爷们儿,来来,咱论个理儿。”
罗敢拍拍对方司机的肩,指向白车驶来的方向,“您瞅瞅,您这车才进来几寸您再瞧瞧我们这车,都快开到头儿了·”·司机趾高气昂,根本不把罗敢放在眼里,朝后反手一指:“我们白二爷的车在北平城就没退的道理”·“呦二爷的车啊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罗敢说着,直奔白车的后座·他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靠近车窗,抬手轻叩玻璃··遮挡阳光的白帘被拉开,露出一张眉眼俊朗却表情冷漠的脸·玻璃缓缓降下,车内人的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二爷,您吉祥·”罗敢恭敬请安,然后用帽子指指黑车的方向,“车里是老爷的客人,说话就到您府上落脚了,您看……是不是行个方便”·里面的人侧过头,然而不是看罗敢,而是望向罗敢背后的摊子:一个卖土窑瓷器的,一个卖大碗茶的,正把路堵一结实。
“让他们挪地方·”他漠然地对司机下命令,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寒气··罗敢听了,大三伏天儿的连汗都不出了——正如司机所说,白家的车,在这北平城里便是没有退的道理。
摊主不肯挪,毕竟瓷器和茶桌搬搬抬抬的不方便·司机不跟摊主多废话,上脚便踹·瓷器茶碗碎了一地,一时间满地狼藉,周围怨声载道··付闻歌在车上看了,当下对这霸道的行径升起团怒意,推门下车冲到白车边,愤然拽开后座门。
一位身穿白色锦缎长袍,年约二十六七岁的男子稳坐在车内··见车门被拽开,白二爷的英眉剑目微微爬上丝不悦·他那脸比电影海报上的男主角还禁看,但这副好皮相却无法引起付闻歌的好感,当即冲对方吼道:“已经民国了,想做天王老子,滚回清朝去·生子强强民国旧影·罗敢一把没拦住这祖宗,又听他拿话杵兑白二爷,顿时一脸磕了麻筋儿的表情缩起肩膀。
白二爷上下打量了一番付闻歌,半响,冷冷哼出声鼻音,慢慢悠悠地说:“这是谁养的家雀儿,叽叽喳喳,吵死个人·”·“你——”·付闻歌正欲争辩,却被罗敢拽到身后低声叮嘱:“闻歌,这是白老爷的二公子白翰辰,你就是要去他们家借住,可不能这么说话。”
“车开不过去就掀人摊子,他没道理”付闻歌气不过,更看不惯罗敢那畏畏缩缩的态度,高声道:“罗叔,白家要是都像他这种仗势欺人的主,我才不去住”·就着他的话音,叮当几声响,车里甩出十几枚银元落到地上。
两个摊主一看,也顾不上吵吵了,赶忙弯腰去拾银元,还差点为了谁该多拿一块动起手··付闻歌白皙的脸颊顿时涨红·俗话说不争馒头争口气,家里打小就这么教的。
可眼下的局面,反倒让他刚才的抗争显得愚蠢而且多余··白翰辰抬抬手,司机赶忙把车门给关上·坐在车里,白翰辰侧头对付闻歌说:“听说你是洋学堂出来的高材生,可记住了,别把书都念狗肚子里去。”
他转过脸,又说:“大力,开车·”·望着白色轿车碾过一地的碎瓷片扬长而去,付闻歌眉心紧皱,不甘地握起拳头··——白翰辰,你那张破嘴连狗都不如·TBC·作者有话要说:诶……终于开始写了·啊,北京话写着好亲切·老北京话里“我们”的“我”,是发近似“唔”这个音,但是写出来好奇怪我就没写了,说明一下·不要太探究历史背景,半架空的,民国太多不能碰的内容了·本系列已完结的两本《产科医院》、《妙手丹心》,有兴趣的可以去撸撸·基友文帮推荐一下:《和豪门霸总先婚后爱的日子[穿书+生子]》by一年春天,人前装乖,人后骚断腿撩汉受VS沉稳认真老干部攻·第二章 ·土路颠簸,车子慢慢悠悠地往前开着。
罗敢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到付闻歌沉着脸,面上十足不悦,仿若这车是把他往贼窝子里送一般·刚付闻歌敢叫板白翰辰,罗敢心里明镜似的,这便是“保定驻军参谋长家的大公子”身份给他的底气。
保定虽不比北平繁华,却是重要的战略城市·一如当年,打下了保定,北平以南便守无可守,只能定下“君子协议”交接军权·保定军校更是当今实力派掌权者们的发源地,将军们的恩师同僚、宗族亲眷在此根系深厚,以至于保定驻军长官的地位甚至在南京的某些高官之上。
只是罗敢没想到,付闻歌面上看着书生柔弱,却跟他老子一样,内里是个眼中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而且这洋学堂出来的学生,还真不怎么接市井间的地气,将来怕是少不得要吃亏。
思量至此,罗敢端出宗亲长辈的身份,奉劝道:“闻歌,听叔一句劝,现如今你出来了,不比在学校里清静·往后说话办事唔的,留个心眼儿,甭太较真儿。”
“罗叔,倘若今天是您的摊子被踹了,您咽得下这口气”·“白二爷不是赔钱了么”罗敢反问,“你想,守那么个破摊儿,整天介日头暴着,到头来能挣几个大子儿十几块现大洋,一个月的嚼谷出来了,谁不乐意”·“那尊严呢不值钱么”付闻歌抬起眼,目光坚定,在后视镜里与罗敢的视线灼灼相碰。
罗敢嗤笑:“饭都吃不饱,有个屁的尊严·闻歌,这居家过日子啊,图个安稳,没你们这些学生那么硬的脊梁,见天介嚷嚷强国兴邦·少吃一顿干的,走路脚底下都发飘。
你跟他谈尊严,那不是对牛弹琴”·“……”·付闻歌垂下脸,双眼全然埋于帽檐的遮挡之下,没再说话··白家大宅位于紫禁城西侧、后海北沿,规制宽阔,占地二十余亩。
外院墙光街门就有五扇,进去之后还分中西东三院,大大小小百十来个房间·付闻歌听罗敢说,这地方以前是亲王府·庚子年间八国联军进城,抢完给放了把火,烧得面目全非。
现有的建筑是白家老爷从家道败落的地主手里买下地契后,在原址上复建起来的··重建的依旧是清代王府风格的建筑·付闻歌下了车,望着那厚重的铜钉大门,不免在心里暗叹宅邸主人思想老旧。
现在都兴住小洋楼,好比他家里的那栋·前庭带个院子,进身是栋白色三层小楼,车可以直接开到楼门口··哪像这儿,车只能停街边,进门还得抬腿跨过那一尺多高的门槛。
装潢虽说都是新的,但整体看上去老气落伍,全然是那旧式皇亲国戚的传统规制··建筑老式,规矩也老·来客不能马上进屋,得在门房儿候着等人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老冯头回来告诉他们,太太已经到前厅了,请客人们进去··穿过走廊时,罗敢笑着轻问:“闻歌,你可看出那看门的老冯头,有什么特别之处么”·付闻歌想了想,说:“嗓音尖细,举止像个老妇人。”
“他是个太监,十一岁就净身入宫了·”罗敢的嘴角挂起一丝不屑,“服侍过皇太妃,可大清一亡,失了势·自己养的面首跟地痞勾结,愣是光着腚被赶出家门。
哎,要说这老冯头想当年也是个吆五喝六的主,你再瞧现在……所以说啊,一天做奴才,一辈子都是奴才·”·然而付闻歌并不认同:“揣着做奴才的心,才是做奴才的命。”
罗敢眉头微皱,说话间俩人已到前厅·前厅按旧制不设座,白太太端庄立于堂前,见着付闻歌,淡淡抿出丝笑意··“夫人吉祥·”罗敢进屋还是那套老派打招呼的方式:右脚后撤,左膝微曲,左手脱帽,右手虚握至于身前斜指地面。
付闻歌不喜这皇城遗老遗少的做派,仅仅颌了下首,递上带来的礼品,道:“白太太,您好·”·生子强强民国旧影·让身边的丫头接下礼物,白太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付闻歌,笑意渐开:“这就是闻歌吧,真是越长越像你爹了。
还记得我么十多年前我跟老爷去保定府的时候,你才这么高·”·说着,她伸手朝供桌边比划了一下,约莫四五岁孩童的高度··付闻歌摇头:“太小,记不得了。”
然而他记得,只是不便提起·那时这位白太太还是侧室,进了屋只能站着,在旁边看着老爷太太和自己的双亲聊天,一句话也不能搭·吃饭时不能上主桌,带着儿子跟司机和警卫一桌。
现如今终是把大太太熬走了,当时那副讨好般的笑脸,现下满是压抑了多年的骄傲··罗敢在旁边说:“太太,按白老爷的吩咐,人我送到了,后晌还有事儿,就……先回了。”
白太太赶忙挽留他:“罗爷,老爷说了,大热天的跑这一趟辛苦了,得好好谢谢你·我中午订了正阳楼的菜,说话儿就送到了,你喝两杯,落个汗、歇会儿腿再走。”
“真不介,您甭忙活,约了,中午约了·”罗敢轻推了下付闻歌的胳膊,“闻歌,陪太太聊会天儿,有什么事儿,往会馆打电话找我·”·听到这话,付闻歌忽然想起临出门前阿爹的嘱咐,问:“白太太,府上有电报机么我想给我爹发份电报报平安。”
“有·”白太太朝身后招呼着,“玥儿,带付少爷去西院儿找裴先生发电报·”·谢过白家太太,付闻歌跟随叫做玥儿的使唤丫头出了门。
等付闻歌走远,白太太脸上的笑意散尽,冲罗敢使了个眼色:“罗爷,甭忙走,我这儿,还得耽误你一会儿·”·罗敢跟着她进了正堂偏厅··白太太拿起放在方案上、用红纸包好的银元棍儿递到他手里,说:“老爷的吩咐,租轿车和司机的钱,还有你的辛苦费,都在这儿了。”
“呦,太太,这怎么话儿说的,能替白老爷办事那是天大福分,怎么好意思收钱啊·”罗敢虽然嘴上推辞,心里却暗暗盘算着刨除车钱和司机的钱,自己能落多少。
“拿着,甭嫌少·”白太太执起丝帕按按嘴角,“这件事儿,得亏你在中间说和,要不乔安生怎么肯把付闻歌给送白家来……我知道,他心里死瞧不上我和我儿子。”
罗敢赶忙说:“没那个,这您可是多心了·”·白太太冷冷哼出声鼻音:“罗爷,咱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保定府谁不知道他乔安生以死相逼不许付参谋长的侧室进门儿,现如今让他跟我这个侧室出身的人结亲家,怕不是要呕出口老血。”
“不能,要不是当年您慧眼识人,劝白老爷拍出几万现大洋给付君恺打点上头,他当个狗屁的参谋长这俗话说,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
如今他付君恺得了势了,不得报答您和白老爷的恩情”罗敢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呦,得,刚在路上碰着二爷了,付少爷跟他起了点摩擦……我琢磨着,这俩人互相都没看上眼儿。”
“不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就得听家里的·再说翰辰知道轻重,有了付参谋长这座泰山靠着,建兵工厂和供给军需的事儿就有着落了。”
白太太说着,幽幽顺了口气··“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跟南京的那些官儿太太们平起平坐了·”·TBC·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篇的节奏明显比之前那基本要慢一点,民国背景嘛,调子放缓慢些·科普下老北京土话:来客的客发“且”的音(北方很多地区都这么说),一说家里来客人了,老北京话叫家里来且了;还有那个“说话办事唔的”中的“唔”,是之类的意思;嚼谷,我想很多人都知道,就是生活费的意思;脊梁的梁,发音是“娘”,说出来是脊娘骨这么个音儿;还有,“落个汗”中的落,发的是LAO的四声,北方应该大多这么说,还有落脚,落停(停也是四声)之类的·还有啥看不懂的可以留言问,或者你们听过的什么北京话不明白啥意思的,也欢迎留言共同探讨(老实说我现在要是听老北京南城人说话,也有好多听不懂的)·另外电报机这事儿,我说一下。
我以前问过我姥姥,她小时候家里就有电报机,北京以外的消息不打电话,都用电报传递·不过我太公是邮局的,所以会用电报不奇怪·其他大户人家要用,是请专门的人来负责收发。
本文主旨是新旧理念冲突,主角互相潜移默化·求收,求灌溉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猕猴桃糖糖 1枚·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兜兜 10瓶、32207765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第三章 ·天津,法租界。
白色轿车缓行于街道上,司机邱大力从后视镜里瞄了眼白翰辰,问:“二少爷,您是先去菲利普的办公室,还是先去见老爷”·白翰辰拎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说:“先去见我爸,这会儿那红毛鬼应该在喝下午茶,不方便打扰。”
邱大力浓黑的眉毛立时拧紧:“您说这帮洋鬼子是怎么想的居然往茶里兑牛奶那他妈是人喝的东西么”·“你喝过”白翰辰嘴角微动。
“就上次,送您去见菲利普那红毛鬼,我在一楼等着,有个穿白花围裙的女佣人给我端来一杯·亲娘咧这一口下去给我恶心的,喷她一围裙”邱大力咧开嘴角笑笑,“不过那女佣人的长得挺水灵的,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瞧见。”
白翰辰说:“你待会别在一楼等着了,去趟劝业场,把我大嫂让带的东西买齐了,晚上就得返回去·”·生子强强民国旧影·天津有港口,租界又多,住的净是洋人。
什么新鲜货到了都得先在这地界兜一圈儿,然后再进北平城·这里最琳琅满目的商场,当属法租界的劝业场··“呦,这么着急那我还得瞅空弄点儿油去。”
“家里来客了,我爸特意叮嘱让我这趟早去早回·”·想起之前在街上偶遇到的付闻歌,邱大力呵呵地笑了起来:“二少爷,那是谁家的少爷啊,长得真够俊的。”
后座传来声冷哼··“八大胡同里,有的是比他俊的·”·付闻歌发完电报,跟着丫鬟玥儿沿走廊往前厅返·在西院与中院之间的月亮门那,碰上位身穿翠绿锦缎旗袍的少妇。
少妇见到陌生男子,忙揪下别在协里的丝帕,半遮住脸低头匆匆而过··付闻歌回头看了眼那娇小的背影,问玥儿:“这位是”·“哦,那是我们大少奶奶。”
玥儿的语气不冷不热,在付闻歌听来似是少了分对主人家的敬意·很快,他就知道这份不敬源自何处——·“不下蛋的鸡,还霸着巢不肯挪窝儿。”
玥儿哼了一声,“大少奶奶十年没有生养,也就是我们大少爷仁义,这要是换了别的人,早纳妾娶小了·”·付闻歌早先在洋学堂跟着位传教士学过段时间西洋医术,知道这无后未必是生育者的问题。
倒是有不少男人患有隐疾,却还将屎盆子扣到对方头上,再娶,也还是抱不出蛋的鸡窝··只是这丫鬟的态度令他不悦,即便不是主仆也不该在背后如此嚼人家舌头。
“许是人家夫妻俩感情深厚,容不下第三者·”莫名的,付闻歌想要为这位大少奶奶争个公平··玥儿听了,哼笑道:“付少爷,您初来乍到,好多事儿都不知道。
我是没念过几天书,但我明白什么叫‘相敬如冰’·平日里大少爷都不拿正眼儿瞧她,晚上睡觉也一个东屋一个西屋·”·听着玥儿的话,再看她那副不屑的神情,付闻歌心里忽的冒出个想法——这丫头,莫不是觊觎大少奶奶的位置罢。
白家在天津法租界里的分宅是座洋气的西式小楼·楼和院子是法国人的设计,内装潢请了意大利人,地段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白家老爷——白育昆——正在院子里招待客人,见儿子下车,冲他招招手,叫他过去一起喝茶。
白翰辰行至父亲身边,恭敬地喊了声“爸”,尔后与坐在对面、那位肥头大耳的客人握了握手··白育昆十六岁娶妻生子,如今不过是四十过半的年纪,发黑油亮,依旧是壮年之姿。
待白翰辰落座,他替儿子引荐道:“翰辰,这位是兴瑞银行驻津办事处的赵理事,大权在握的财神爷·你要办兵工厂,他一个人就能把贷款给你包了·”·白翰辰故作钦佩道:“赵理事,什么时候到了北平请务必通知我,我得给您在正阳楼摆一桌满汉全席。”
赵理事很是受用这份客套,同时也吹捧对方:“说笑了,白老爷,白公子,谁不知道你们白家家大业大,办个厂而已,还用得着贷款”·白育昆碾动着拇指上绿油油的玉扳指,轻笑道:“世道艰难,谁敢把家底儿全押在一处一年五万条枪,三百万发子弹,得进多少铜铁锭,雇多少壮劳力赵理事,您给算算,一个月多少现大洋才不至于停工。”
“呦,那可真不是小数目·”赵理事忙不迭点头,“行,白老爷,白公子,这事儿我记着了,回去琢磨琢磨,看能不能从上海分行给你们贷笔款子出来。”
“劳烦您了,事成之后,咱……这个数·”白育昆张开手,冲赵理事正反来回翻了个面··赵理事笑得肚腩都颤了起来,白翰辰在旁边看着,真担心他把马甲扣子给绷开。
等赵理事的车驶出院门,白翰辰皱眉看向父亲:“爸,花旗、汇丰、大通的经理可都擎等着给兵工厂贷款呢,还一分钱回扣不用给,您这倒好——”·他学着父亲的样子,举起巴掌翻了个面:“一成的真金白银,说给那囊膪就给了”·面对儿子的质疑,白育昆并不气恼,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笑道:“翰辰,你说,花旗、汇丰和大通,为什么上赶着给咱家送贷款”·白翰辰道:“这是板儿钉板儿挣钱的买卖。”
“利息多少”·“四分,爸,您随便打听,别家贷款,最低也得六分,我是放出话去,让他们三家互相竞争才拿到这么低的利息。”
说话间,白翰辰的脸上扬起丝骄傲·做生意,一厘钱也得抠,他向来谨记父亲的教诲··白育昆赞许地点点头,又道:“再低,你是不是得还啊”·白翰辰稍稍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您是想说,兴瑞的钱,拿了不用还”·“兴瑞的老板是帮犹太人,你也知道,欧洲有个疯子把犹太人跟圈羊似的往一块堆儿赶。
听赵理事说,欧洲总行的业务都停顿了,现在那帮大经理都在挖东家的墙角,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兴瑞的上海分行就得倒闭·树倒猢狲散,到时候,钱还用还么”·“……”白翰辰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微微皱起,“可是爸,那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翰辰,你想多了,至少有九成老百姓一个月挣的不够开销,能余几个大子儿往银行存稍微有点儿余钱的,还都拿去放印/子了,那可比银行利息高得多。”
白育昆随意地笑笑,“我查过,兴瑞不做散户,大客户都是那些个占地为王的家伙,他们想通过兴瑞在欧洲的关系把钱悄悄转出去,省得被南京那边查到,往后拿不着军饷……儿子,你爹我十四岁开始站柜台,三十年,算盘珠子拨的噼啪响,能做亏本的买卖”·“那是不能够。”
白翰辰服气笑叹,同时也向父亲诉说自己的担忧:“可是爸,那帮土匪的钱未必好拿·银行若是倒闭,他们拿不回存款,肯定得把账本翻烂了找钱·”·生子强强民国旧影·“好小子,有见地,是我白育昆的儿子”白育昆大笑,回手拍拍白翰辰的肩膀,“俗话说的好,这做买卖啊,利润越高,风险越大。
该铤而走险的时候,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也得干但你得记住了,匹夫之勇万不可取,想要挣大钱,先得学会避险·咱一年生产五万条枪,就能有五万个兵崽子护着咱,明白么”·白翰辰顿时想起之前出城时遇到的付闻歌。
是,他们手底下没兵,但付闻歌的父亲有·怪不得老爷子以前从不管他娶不娶媳妇的事,却冷不丁给提了这门亲,原来是做了盘局··可就冲付闻歌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儿,他是真没瞧上。
“爸,我寻思着,终身大事还是得从长计议·”白翰辰推脱道,“北边有日本人虎视眈眈,南边派系林立各势力占地为王,这仗说打就打起来·儿女情长的,我暂时不想考虑。
人住在咱家,我好茶好饭待着,保准不能让付参谋长那挑咱的理儿·”·白育昆闻言敛起笑意,眉间陷出浅浅的皱纹·知子莫若父,白翰辰那点心思,他门儿清。
“翰辰,听我一句,甭再惦记你那个留洋去美利坚的同学·他要心里真有你,也不会一走走七年,杳无音信·”·TBC·作者有话要说:说实话,我写文,儿女情长一向不是重点,当然这也是必要的内容,只是前期需要铺垫很多,希望你们不会感觉无聊·不还不用担心被列入失信名单吧2333333333333·北京土话科普时间:俊,发zun这个音。
囊(NANG一声)膪(CHUAI四声),草包的意思·还有“擎等着”的“擎”,其实不是这个擎字,是贝+青,生僻字,发不出来,差不多是干等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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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付闻歌嘴里的遗老遗少,也是受过新教育,上过国立清华大学的有识青年·遥想当年,在那水木清华的荷花池边,遇上了可心的人,情窦初开·懵懵懂懂的爱,影影绰绰的情,只可惜礼教加身,面皮薄如纸,到头来谁都没说破。
直到对方赴美留学,这段缘分便就此终结··七年了,倒也不是还有什么奢望,只是深埋于心底,当那一颦一笑是个虚幻的念想·白翰辰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老爹总认为他还紧惦记着那位故人。
可于他的脾气,却是不愿多解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年少不更事,爸,不提了·”·白育昆点头,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重心长道:“那你收收心,别净往八大胡同串。
是,那地方就是不去睡觉,听人说说体己话儿也舒坦·可有道是婊/子无情,图你钱财的时候,他们不得说漂亮话,把你哄得云里雾里的翰辰,你眼瞅着奔三十了,该正经娶房媳妇,养上个一男半女的给白家继香火。
你大哥那我看是没指望了,你弟还小,你得把这个家啊,撑起来·”·白翰辰笑着打锸:“爸,继香火的事儿着什么急啊·您还硬朗,说不准哪天又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他也不是捡老爹爱听的说,谁都知道白家在天津的别院里还有个外姓主人,要不他妈为何从不跟着他爸来天津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大户人家的老爷,没听说过谁不在外头养情儿。
只是他爸身边的这位,- xing -格倔得出奇,说死不肯低头做小,宁可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白老爷四下看看——尽管这院儿里除了他们父子并无旁人——压低声音道:“前些天跟华医堂的齐大夫喝茶,提起你哥的事儿,他给写了付方子。
我试过,效果不错·晚上你回去拿给你嫂子,让她明儿给你哥把药抓了吃上·成不成的,死马当活马医罢·”·“华医堂没听说过的招牌。”
白翰辰忍住笑意·老爹亲自试药,不深究缘由,只当他是爱子心切··“华医堂是中医世家,在南边挺有名气的,往上倒三代,做过宫里的御医。”
白育昆满眼赞意,“齐大夫真是妙手回春·港务局局长的老娘,快十年没下过床了·多少大夫瞧不好的病,齐大夫三付药下去,嘿,老太太能上桌打麻将了”·白翰辰笑得肩膀微颤。
白育昆又说:“他打算搁天津卫开个分号,我琢磨着,咱家得占股·翰辰啊,这事儿你也惦记着·等兵工厂的事落停,你腾个功夫,把该准备的文书带过来,咱尽早把这华医堂的分号给它开起来。”
“知道了·”白翰辰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起身道:“爸,我还得去菲利普的办公室,晚饭不陪您吃了·”·白育昆思忖片刻,叮嘱道:“翰辰,跟洋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儿。
别回头他们在货里夹上东西,最后还把屎盆子扣到咱头上·”·白翰辰点头应是··白家的高祖当过武状元,打响名号后开了个运镖的镖局·通过一代代经年累月的打拼,南到云贵、西到新疆、北至满洲里,没有白家的镖车走不通的路。
后来满清覆灭,军阀林立兵荒马乱,可生意人照样得吃饭不是手攥运输网的白家,买卖在这二十多年间做得风生水起,白育昆在江湖上的名号便是“通天白”。
现如今外国货到了港口想进内地,或是把内地的货运到港口装船,便是要借白家的渠道··之前出过一档子事儿·有个英国佬,说是运羊毛,结果港口抽检,打开箱子一看,羊毛只有薄薄一层,底下盖着的全是烟/土。
走私烟/土乃是重罪,要杀头的·白育昆虽不知情却有失察之过,缴了半份家产做“罚款”才算逃过一劫··生子强强民国旧影·伤筋动骨,所以白育昆现在对和洋人做买卖的事儿,是慎之又慎。
可眼下这世道,不跟洋人做买卖,总不能指望从穷得快一家人穿一条裤子的中国人身上挣出银元和金条来·而跟政府做买卖,好过替洋鬼子担风险·白翰辰当初一提议建兵工厂和军需厂的事情,他立时拍板,让儿子放手去干。
长子而立之年,最大的爱好却是混迹梨园当票友;小儿子还在念书,虽不顽劣却也不是干大事的- xing -格·白育昆琢磨着,这家,将来必然得是白翰辰来当··北平,白家大宅。
众人落座,吃晚饭·说是一家子,实际上只有白太太、大少奶奶、三少爷和初来乍到的付闻歌·老爷和二少爷都在天津,至于大少爷……·白太太扫了眼空着的座位,责问大少奶奶:“桂兰,翰宇去哪了饭也不回来吃。”
严桂兰放下刚拿起的筷子,半垂着脸,喏喏应道:“他……许是去芳华楼听戏了罢·”·白太太眉头微蹙:“自家男人,得管住喽,人去哪了都不清楚,你这媳妇是怎么当的”·见严桂兰面色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付闻歌心中有数——当着客人的面,白太太这是立威呢。
玥儿的嘴巴看着小巧,可巴拉起主人家的事儿,却能把鼎大的□□都比下去·下午她帮付闻歌收拾行李归置房间的时候,嘴上叨叨个不停,把白家里里外外的人际关系全都念叨给了他——·大少爷白翰宇是大太太生的儿子,二少爷白翰辰和三少爷白翰兴都是二太太所出。
大太太家里原是在旗的,父亲留过洋,有大学问,早年在宫里教小皇上学外国话··二太太家也是在旗的,地位还比大太太家高那么一点儿·可惜祖上不争气,只靠吃皇粮领俸禄过日子。
满清没了,家道中落,二太太的父亲平日里之只知吃喝玩乐,没个真本事傍身,穷得媳妇快病死了也没钱抓药,只好打起女儿的主意·要说这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早年儿踏破门槛想娶“格格”、攀上门皇亲的主一眨眼全都不见了踪影。
听闻白育昆准备娶二房,那没本事的老棒槌便找中间人上门说和,用闺女换了两千块现大洋·孙宝婷——二太太的汉名——刚开始也是抵死不从,出门子的头天晚上,好险投了井。
·她读过几年私塾,又念及旧时身份的高贵,知道自己给人做了小,这辈子怕是没办法抬头做人·可望着声泪俱下的老父、家徒四壁的寒室、一脸菜色的弟弟还有那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她终是一咬牙一跺脚,嫁了。
没想到婚后倒是郎情妾意·毕竟那时的白育昆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端正,肚子里有点墨水儿不说,更会知冷知热·他娶二房是因大房生孩子时得了产后风,身子骨羸弱,不能行夫妻之实。
于是孙宝婷虽屈居侧室之位,却尽得丈夫疼爱·进门头一年便生了白翰辰,后来又添了白翰兴,母凭子贵,家里家外谁也不敢给她脸色,日子倒也过得舒心··只不过,侧室终归是侧室,如今有了大房之名,她终是能挺胸抬头地做人了。
白翰宇因母亲身体的问题,自小是孙宝婷带大的,孙宝婷倒也将他视如己出·只是大太太活着的时候,说不得训不得,娇惯了好些年·说不上是败家子,但跟白翰辰那种小小年纪便随父亲走南闯北的比起来,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孙宝婷知道白育昆总觉得亏欠大房母子,并不多难为白翰宇·他乐意给戏台上的戏子打赏真金白银,也由着他去·然而她可以不管白翰宇,却不能不管儿媳。
不算下人,家里统不拢的就她们两个女人,做婆婆的自是要有威严在··白翰兴在旁边听他妈念叨嫂子,皱起脸说:“妈,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吧,别叨叨我大嫂了。
爸都不管大哥,你让她怎么管”·“谁都不管,那还得了”孙宝婷瞪了小儿子一眼·这孩子,让他哥给惯得没大没小,当着客人居然撅她的面子。
还食不言寝不语,一套一套的·付闻歌觉着自己在这别扭,放下筷子说:“白太太,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啊好歹把饭吃了啊。”
孙宝婷看他一口饭都没动,稍稍皱起眉头,“是不是不和口味要不让厨房给你单做一份”·“不用不用,中午吃得太饱了。”
付闻歌赶忙推辞··白翰兴说:“付哥哥,我还想听你讲洋学堂的事儿呢,再待会呗·”·“等你吃完去我房间里,我给你讲·”·付闻歌冲他笑笑。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是目前他在这个家里见到的,唯一一个思想能同步的人··站起身,付闻歌向孙宝婷和严桂兰分别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饭厅··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白日里的热气被晚风吹散,院子里的花草池水清香扑面而来,略有几丝清凉。
付闻歌就着房间里透出的灯光穿过走廊,奔自己在东院的房间走去··他以为离开家便能透口气了,谁承想这白家也是一地鸡毛··TBC·作者有话要说:千金要方又出来作妖了2333333333·好吧我知道这篇看的人不多,但是写起来真带劲可怎么破·“统不拢的”是“一共”的意思·求收,求浇灌,求留言·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将十九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栩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昼替夜 20瓶;将十九、Lulu123 10瓶;32207765 5瓶;99皇族) 4瓶;开个会员不容易 3瓶;雾月 2瓶;萌萌哒、青青小青青、35963378、小镇镇、22117026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五章 ·要说北平城里名角儿大班场次最多、最热闹的戏院,当属大栅栏的芳华楼。
生子强强民国旧影·戏院经理叼着“大前门”,悠哉点钱·意料之中,今儿个又是满座·自要一打出金玉麟金老板的水牌儿,那票是要挤破头抢的。
现如今虽说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但下到八岁上到八十,没有不爱听戏的·姑娘媳妇的,绣俩枕套就能出张票钱,自要不是那穷得吃不上饭的,都得来听戏··楼下平票两毛五一张,头排一块,包桌三块,楼上雅座十二块。
一台戏下来,戏院能挣三四百块·这还只是一部分,若是赶上那疯了心追角儿的戏迷,能几十上百地往台上扔钱··角儿在台上念唱白展身段,到了出彩的地方,坐头排的戏迷便开始往角儿脚底下甩钱、撒首饰。
又经常是戏唱到一半,底下已经有哭晕过去的了··只是这种能让人追得迷了眼失了心的角儿,十几二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金玉麟当算现下最红的角儿,青衣花旦没人唱的过他。
六岁学戏,二十年唱念做打,苦练出满身的本事,正是最鼎盛的时期·一个月演八场,场场爆满··一楼烟雾缭绕,花生瓜子壳满地扔·台上是贵妃醉酒,台下是声声地叫好。
全是老戏迷,叫好都叫在裉节儿上··二楼雅座倒是清静,都是些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听戏讲究文听,雅听·坐在一张张酸枝木方桌旁的人,仿若被那层烟雾隔绝在云端之上。
四号雅座是观戏的最佳位置,略略斜对着戏台,居高临下俯瞰·台上之人挽个剑花,洒个水袖,一切的细节尽收眼底·这位置是白家大少爷白翰宇的专座,即便是他没提前打招呼说今儿个要来听戏,也得空着,候着。
若是白翰宇人在雅座里坐着,台上的人也要多往过飘几次眼神儿··曲终人散,白翰宇差人将班主叫到跟前,让随从点了五十块现大洋,打赏戏班·白家是比底下撒钱的那些个戏迷的家底丰厚,但白翰宇从不过分挥霍,三十五十的,靠在公司里领的薪水足以支付。
白翰宇生下来不足月,弱得跟猫儿似的,养活大了不容易,家里自是娇惯·然白育昆虽宠他,却也牢记“惯子如杀子”的老话儿,打小请了先生严加管教。
二十岁那年给他娶了妻,又安排进公司做事,搁在身边悉心调/教··白翰宇主管公司的车马调度、人员聘解以及资耗采购,兢兢业业地替老爹守着家业·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听戏,也从不会因迷恋梨园之事而耽误工作,所以白育昆也由着他。
只是成亲十年未能给家里继香火,倒是成了所有人的一块心病··班主得了赏,点头哈腰道:“白大少,金老板请您去后台坐坐,喝壶白玉春·”·白翰宇的表情在昏暗的照明之下未见丝毫波澜,只有那继承自母亲的丹凤眼斜斜睨向班主。
他总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莫说旁人,就是他亲爹白育昆也经常摸不透大儿子的想法··“今天晚了,不打扰金老板休息,劳您转告,改日再聊·”白翰宇说着,起身奔楼梯走去。
·班主在他背后皱眉,万般不解·虽说唱戏的是下九流,但成了角儿可就万不一样了·要说金老板请谁去喝茶,那是天大的面子·这白大少场场不落的捧,真请过去说话怎么反倒退了·回到后台,班主把白翰宇的话转给金玉麟。
金玉麟刚卸了妆,听到这话,起身从后门追了出去··金玉麟于车前拦住白翰宇··“白大少,您请留步·”·台上是媚酥骨髓的女音唱白,到了台下,金玉麟的声音却与寻常男子无二。
却又不粗哑,细听之下,彷如那蜂蜜滚落肌肤般的温润醇滑··白翰宇稍稍侧过身,以一种略带拒绝的姿态与之对话:“金老板,入夜了,有话,以后再说·”·“不多占白大少功夫。”
金玉麟出来的急,身上还穿的是白色水衣子,夜风吹过,裹出那精瘦结实的腰身,“您听了我小十年戏了,我却从未当面谢过您……您挑个日子,正阳楼、聚贤居、德义兴,您看想吃哪一口,我请您。”
他那面容如女子般清秀,正是所谓的男生女相,说出来的话却算得上掷地有声,有大丈夫的风范··白翰宇目不斜视,远远望着夜雾中的巷口道:“不劳烦金老板了,平日里太忙,没得闲的功夫。”
金玉麟怕他误会自己是想攀高枝儿,忙道:“我没旁的意思,知己难求,只是想与您畅饮几杯,聊聊戏·”·知己难求白翰宇眉梢微动,嘴上却依旧冷冰冰的:“有机会再说吧,金老板,回见。”
说完,他钻进车里·司机过来把车门关好,冲金玉麟点了下头,算是告辞··望着逐渐远去的轿车,金玉麟默叹了口气·还是着急了,他琢磨着。
以为白翰宇听了他这么多年的戏,早就有意与他结交·谁承想,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此时此刻,坐在车里的白翰宇正凝视着后视镜里映出的白乎乎的人影。
直到那一抹雪白被夜色完全吞没、再也瞧不见了,才垂头敛起目光··如止水般的心里,漾起丝丝涟漪··白翰辰与大哥前后脚到家,打了个照面,互相招呼一声便各回东西院儿去了。
路过客房,白翰辰见灯还亮着,屋里又传来三弟的笑声,不由得眉头微皱··几点了,还不睡觉·爹不在家,大哥又从不管家里的事儿,白翰辰自是以家主自居,于是扬手敲开房门。
付闻歌开的门,看清眼前的人,浮在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个干净·他随手揪住领口,把那露在丝质睡衣外的锁骨遮住·当着白翰兴那样的孩子面儿,他怎么穿都无所谓。
可白翰辰是成年人,按规矩,仪表还是得端正··迎门被甩了张臭脸,又想起长辈乱点鸳鸯谱的安排,白翰辰这心里根本痛快不起来·装不出笑,他也冲付闻歌拉下脸,说:“翰兴明儿个得去上课,拖到深更半夜还不睡,早晨哪起得来床。”
付闻歌并无愧意,反倒话里话外的杵兑白翰辰:“翰兴年纪小,心思直白,我跟他聊天,开心·若是换了你白二公子,怕是聊不上几句就得哈欠连天了。”
“咱俩还真没的可聊·”白翰辰不悦道,尔后冲屋里招招手,“翰兴,走,回屋睡觉去·”·生子强强民国旧影·白翰兴满身的孩子气尚未脱尽,听到这话,扭扭肩膀:“二哥,我今儿要跟付哥哥的屋里打地铺,聊到睡着为止。”
“你跟这屋里打地铺像什么话”白翰辰眉头微皱·且不说白家三少爷跟客房打地铺这事儿传出去多丢人,单就说白翰兴这岁数,十五了,不是那穿开裆裤满地出溜的小屁崽子,怎么能跟付闻歌这样的半爷儿睡一个屋里头·老百姓管能生养的男人叫半爷儿,不是什么好话。
就跟管相公馆里的男人喊“像姑”,管窑子里的女人喊“窑姐”那样,带有蔑视的成分··半爷儿不如女人好生养,若非穷得娶不上媳妇的,通常不找他们。
大户人家也鲜少有娶个半爷儿做正室的,做小的倒是常见,一如他老爹养在外宅的那位·也有像付闻歌他阿爹那样的,家族鼎盛,身份自然也高,长得又好,不愁没人提亲。
白翰兴嘟起嘴巴,眼神儿幽怨地看着自己的二哥:“家里平时没人跟我聊天儿,难得付哥哥来了,我想跟他多说会话·”·“他且走不了呢,以后有的是日子聊。”
白翰辰一天跟京津两地打了个来回儿,这会儿乏得厉害,懒得跟弟弟废话,“出来出来,赶紧的·”·“哦·”·白翰兴磨蹭到门外,冲付闻歌笑笑,又冲哥哥纵纵鼻梁,转脸往自己屋里去了。
“二少·”·付闻歌叫住也要回屋的白翰辰·白翰辰回过身,看着他问:“还有事儿”·要说付闻歌这模样确实讨人喜欢,白翰辰倒是得承认。
眉眼周正,双目含情,唇上也没挂须,瓷胎般的皮肤·以及跟女人扑过粉一样的面色,透着股子青春洋溢的气息··只是就像他曾经跟司机邱大力说过的那样,比付闻歌俊的,八大胡同里见得不少。
若是单说皮相,付闻歌还比胡同里的小倌们少了几分风情,尚勾不起他的兴趣··“我明天想去学校看看,能给我派辆车么”付闻歌说完似又觉得要求有点过分,改口道:“黄包车也行,但我在北平没叫过,白家有包车么”·“家里一共两辆车,我和我哥明儿都得用……”白翰辰想了想,“你几点去学校”·“都行。”
“那这样,明天我到公司后让大力回来接你,四点之前让他把车开去公司就行·”·“知道了·”付闻歌琢磨了一下,想着有求于人,还是得面上过得去,“谢谢。”
白翰辰心里稍稍敞亮了点儿,语气也比之前柔和了几分:“甭客气,付参谋长跟我爸那是过命的交情,你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就成·”·付闻歌点点头,又说:“白天的事儿……我有点儿冲动了……”·这话倒是出乎白翰辰的意料,他还当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死不肯低头呢。
结果没等他心里更敞亮些,又被付闻歌的话梗了一脖子——·“不过你也忒缺德了,踢人家摊子,耍混蛋就显得你能了”·“那是你没见过真缺德的”·白翰辰气笑,心说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被人骂过缺德呢·TBC·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这篇真的比之前写的细腻多了诶~甭管有多少人看,自己能有长进就行·虽然主角是白二和付少,但你们知道我的尿- xing -,写文从来不只描写一对儿……·大哥那也是一盆狗血,等我慢慢撸【估计可能会有人站反西皮】·求收,求浇灌,求留言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0264399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赵闲闲 58瓶;gay的可爱 35瓶;每天说减肥只是吓吓肉、21300512、疯月 20瓶;红红火火、橘猫喵喵 10瓶;王侯英姿 5瓶;30264399、博物馆 2瓶;小锦鲤、萌萌哒、青青小青青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六章 ·天刚放亮,丫鬟就到各屋去叫早儿。
付闻歌被敲门声吵醒,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瞅了眼高低柜上的座钟,差几分钟五点半·这比平时在家里早起将近一个钟头,要不是丫鬟端洗脸水来叫门,他差点扎回枕头里来个回笼觉。
洗洗涮涮,收拾头面换好衣服,付闻歌跨出房门·露珠因着渐升的日头缓缓消散,呼吸间都是清新的草木味道·街面上陆续响起了叫卖声,与鸽哨交错着,把头顶的那片天热闹了起来。
北平城,醒了··六点半,饭厅落座吃饭·眼下除了白育昆,一家人算是齐了·也没人说话,都埋头吃早饭·付闻歌边划拉碗里的粥,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桌上的白家三兄弟。
虽是手足同胞,三个人却长得不太像··大少爷白翰宇随了已故的大太太——前厅里挂着遗像,昨儿个付闻歌瞧见了·他那张脸,文质彬彬,平眉压在一双枣核形的丹凤眼上;颧骨略高,山根细直,鼻尖微微带着点鹰钩;嘴巴也比大多数男人小,且薄。
半份满人的血统似是都写在了脸上,身形却单薄了些,与那些个纵马横刀的祖宗画像相去甚远··白翰辰长得最像白育昆,不光脸像,身板、气质也如出一辙·他额头宽阔山根挺直,浓眉重睑唇形丰润;扇子似的眼睫垂下来,颧骨上便多了两片- yin -影。
面上既有商人的精明又不失值得信赖的稳重,还有招付闻歌不待见的自负··老三白翰兴则活脱儿一孙宝婷的翻版,圆脑门窄下巴,杏核眼翘鼻子,秀气的跟个姑娘似的。
他头天夜里跟付闻歌聊得兴奋过度,回屋躺下翻来覆去到下半夜才睡着·这会儿哈欠连天,支着脸杵着筷子,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半眯着··看那样,给他个枕头就能着。
“翰辰,尝尝这个·”孙宝婷用白瓷勺往儿子碗里舀了两颗“螺蛳转儿”,又去舀酱瓜,“保定府的酱菜,早年儿可是贡品,一般人吃不上,这都是闻歌昨儿带来的。”
生子强强民国旧影·她看的真真儿的,这俩人谁都不拿正眼儿瞧谁,坐一个桌上吃饭,可全拿对方当空气·该不是真就像罗敢说的那样,互相没瞧上眼儿·“妈,现在还没出伏,早起不能吃太咸,要不一上午都叫水。”
白翰辰用筷子压住孙宝婷手里的瓷勺,阻止她将勺子里那几片墨绿色的酱瓜往自己碗里盛·昨儿晚上头睡觉之前被付闻歌当着面说“缺德”,他心里一宿都不痛快。
现在眼瞧着对方没事儿人似的坐对面吃饭,更是觉得这粥里跟掺了沙子似的,喝着牙碜··孙宝婷斜楞了儿子一眼,提醒他别当着送礼的人挑不是·付闻歌自当没听见,夹起一整条奶油色的甜乳瓜放到白翰兴的碗里,轻轻把人推醒催他吃饭。
“这酱菜不咸,翰辰,你尝尝就知道了·”严桂兰打起了圆场,笑着望向自己的丈夫,“闻歌带来的酱菜比咱家以前买的都好吃,入口微甜,咸香脆爽,是吧,翰宇”·白翰宇眼里满是心思,看着脑瓜子根本就没在饭桌上一样。
直到又被妻子唤了声名字,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当着一大家子人被丈夫无视,严桂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与付闻歌那同情的视线交互了一瞬,立刻挪开,臊眉耷眼儿地低头喝粥。
白翰辰出言将尴尬的气氛破开:“哥,上午帮我把菲利普那边的合同出一下,船上的货等着卸呢·”·“嗯,十点去我办公室拿·”白翰宇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昨儿个叶副官打电话到公司,问那批军需怎么还没到。
翰辰,你不是说十号就能发都小半个月了·”·白翰辰嗤声道:“这里头猫腻儿大了去了,说是五十吨大米,结果刚装了两辆车,仓库却空了。
管粮仓的那个就差给我下跪了,求我替他兜几天,把货补齐了再发·”·“等他凑齐,米袋子里至少得掺一半儿的沙子·”白翰宇放下碗筷,似是失了全部的胃口,长叹道:“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照这样下去,士兵吃不饱肚子,哪有力气保家卫国。”
“要我说都该拉出去枪毙,什么政府,养他妈一群蛀虫·”·“翰宇,翰辰,别在饭桌上聊公司的事儿,赶紧吃饭·”孙宝婷及时打断儿子的话,然后冲付闻歌笑笑,“闻歌啊,你也赶紧吃,甭听他们兄弟俩胡说。”
付闻歌是听出来了,孙宝婷不是不让他们说公司的事儿,而是当着他这个参谋长的儿子,勿议国事··吃过饭,白翰辰等大哥的车走了,赶紧拿着昨儿老爹给的方子去找严桂兰。
结婚十年无所出,毛病不在大嫂身上,他心里清楚··刚结婚那阵儿俩人还睡一个屋里头,可没过多久就分房睡了·白育昆从大儿子那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去问儿媳。
磨叽了半天,严桂兰才支吾着说,老大像是有点儿毛病·但她脸皮儿薄,细枝末节的不好当着公公说··没辙,白育昆把大夫请到家里给儿子看病·看完了之后,大夫跟他说,勉强能行人道,可怎么折腾也出不来,怕是有闭精之症。
这玩意算得上是男人的绝症,白育昆为此愁眉不展了许久··打那开始,白育昆见天介给大儿子往家里划拉偏方,煎出来药渣子能垒平条街·可甭管吃多少药也不见效,严桂兰还是日复一日地守活寡。
她是白育昆拜把兄弟的闺女,见她受苦,白育昆不忍心,更觉得对不起兄弟,便问她想不想离婚··严桂兰与白翰宇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起来的,她自小就喜欢这白白净净的小哥哥。
等出落成大姑娘了,终是嫁给了心上人,谁承想却摊上这么个糟心的毛病·可即便是这样,严桂兰也在公公面前立下誓言,此生对白翰宇不离不弃·就是将来死了,也要埋在一个坑里。
·恪守礼制,从一而终·男人往往欲大于爱,可女人总是爱大于欲的··见儿媳情深意重,白育昆大为感动·严桂兰与白翰辰同年,还比他小几个月。
但白育昆放了话,要求翰辰翰兴兄弟俩必须以对待亲姐姐的心思来孝敬她··白翰辰确实打从心底里敬重大嫂的仁义·平时不管去哪,只要看见新鲜玩意儿,除了自己妈,同样要给大嫂带上一份。
接过方子,严桂兰无奈道:“翰辰,让爸甭替我们- cao -心了,我看是没得医·这些年你大哥快成神农了,尝遍百草·”·严桂兰读到高小,有点儿文化,端庄有礼,人前总是挂着笑。
外人都道她的笑模样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可又有几个人知道她心里的苦··“爸说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呗·”白翰辰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这么多年了,希望燃起又破灭,换做是哪个女人也得心灰意冷·“哦,对了,大嫂,昨儿给你捎回来的东西,还可心”·严桂兰莞尔。
虽然丈夫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但二叔小叔都敬着自己,倒不觉得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她更理解丈夫,男人嘛,于床笫间逞不起威风,自是觉得颜面上无光,冷漠是维护尊严的一种方式。
她道:“我都不舍得用,法国的香水儿,得多钱一瓶儿啊”·白家虽有万贯家财,却家规甚严,平日里个人的吃穿用度均有定数,最忌挥霍。
“甭- cao -心那个,只要你喜欢,就是拿它泡澡我也给你供着·”白翰辰见她终是露出点笑模样,心里松快了点儿··“诶,翰辰·”她瞅瞅外头,见付闻歌正在院子里踱步背书,于是压低了声音,“婷姨的意思是,让你早点儿把话跟闻歌挑明,也好尽早下帖子订酒席,头中秋把事儿办了。”
白翰辰斜了下眼:“大嫂,人付少爷是洋学堂里出来的进步青年,瞧不上我们这穿长袍马褂的·”·“你不还差点去美利坚留洋么·要不你回屋把西服换上,就去上海做的那身,你穿那个多精神啊。”
“您可真是我亲大嫂·三伏天儿穿羊毛呢子,捂白毛汗呐”·“哎呦,倒把这茬儿忘了·”严桂兰抿嘴笑笑,暗自揣测着二叔的心思,“翰辰,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帮你跟他说。”
白翰辰赶忙举起手:“千万别,再容我自由几天,今儿晚上还约了人去八大胡同呢·”·生子强强民国旧影·严桂兰笑着皱眉:“八大胡同的又不能娶家里来,你少往那里头奔。
这老话儿不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归齐没一个能给你掏出真心的来·”·她的声音有点儿大,门还开着条缝,话音儿顺着风飘进了正在院子里温习功课的付闻歌耳中。
八大胡同·付闻歌眉头紧皱·听阿爹说,去那种下三滥地方的,没好人··TBC·作者有话要说:旧时的窑子也是应酬交际的地方,去了也不一定都是睡觉,有的只是听个艳曲儿喝壶花酒什么的,请洁癖勿喷。
我是真心觉得我比以前细腻了~嘤嘤嘤,求夸奖·这篇应该开始日更了,上榜之前还是早晨9点,上榜之后改回8点·谢谢各位的支持·北京土话科普:螺蛳转儿,这是种咸菜,长得跟钉螺似的,保定那边产的可好吃可好吃了;叫水,口渴的意思;自当,昨儿有人以为我写错字了,没错,就是这个“自”,发ZI的二声,当发四声,是只当的意思;臊眉耷眼,意思大家都知道,就是这个眉字的发音,是MO的轻声;划拉,找、拿的意思,表示不挑不捡大把抓;捂白毛汗,这个就是捂一身臭汗的意思;归齐,说到底的意思。
求收,求浇灌,求留言·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r丶馬先森 2个;栩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忍别离、大脸橙子 20瓶;考拉 10瓶;小锦鲤、April、长烟千里、听月678、青青小青青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七章 ·九点,司机开车回来接付闻歌出门。
学校离得并不算远,就在和平门外的琉璃厂·奔南直走,十几分钟的事儿··付闻歌算是邱大力头回见着敢跟二少爷尥蹶子的主,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好奇。
打后视镜里瞅着他,邱大力搭话道:“付少爷,您属什么的啊”·关系不够近,不好直接问年龄,问属相自己算··付闻歌望着窗外的街景:“属虎。”
转过年二十,邱大力盘算着·二少爷属猴,二十六,年龄倒是般配·不过这虎配猴儿,一个开口见胆,一个精明世故,不搭啊·再者老话儿讲虎猴相冲,也不知道合八字儿的是怎么给合的,能把这俩搓一块堆儿。
按说主人家的事情,没道理知会下人·邱大力会知道付闻歌明面上来求学、实则是给二少爷说的门亲事,也是因玥儿的大嘴巴·玥儿是太太的贴身丫鬟,天天脚前脚后地伺候太太,凡事都知道得比其他人早。
看到路上的一辆黄包车里坐着个旗袍领子立到颊边、打扮得花红柳绿、风尘气十足的女人,付闻歌想起先前在西院儿听到的对话,于是问邱大力:“八大胡同在哪”·邱大力一愣,心说难不成这半爷儿也好逛个窑子相公馆什么的·疑心归疑心,他还是回答道:“珠市口西边那片儿,离您学校不太远。
怎么着想去逛逛”·“我才不去那种地方·”付闻歌眉头紧蹙··“那地方……呵,不是达官贵人,还真去不起。”
提起那灯红酒绿的销魂之地,邱大力的语气不无羡慕··“礼义廉耻,在那烟花柳巷之中还能剩什么”·邱大力“啧”了一声,打后视镜里跟座上的人对上眼神,笑道:“付少爷,您这话可说重了。
烟花柳巷就没好人了不是没有那有情有义的,书里不都写了”·付闻歌点头,幽幽道:“我不是说陷在里面的那些人,总归是命苦才沦落风尘,唉……不信美人终薄命,由来侠女出风尘。”
邱大力赞道:“要么说读书人是不一样,出口成章·”·“这不是我说的,是一位将军·”·“归齐都是有学问的人……诶付少爷您看到了”·远远望见学校的大门,付闻歌的眼睛骤然一亮。
离开学还有十来天,校园里没什么人·付闻歌走了好一会才碰上个穿着打扮像是学生摸样的人,追上前向对方打听学生处的所在··那人高高的个子,付闻歌的视线只能与他的下巴齐平,说话时需略略仰面。
他梳着时下年轻人最常见的发式,鼻梁上架着付圆眼镜,满面书卷气·大热天的,立领衫却扣得一丝不苟,也不见他出汗··为付闻歌指了路,他问:“你是新生”·他说话带着淡淡的南方口音。
不过这么高的个子,在南方并不多见··付闻歌点头,反问:“你也是这的学生”·“嗯,开学就要实习了·”他向付闻歌伸出手,“我叫郑宏晟,很高兴认识你。”
“付闻歌·”伸手与对方握了握,付闻歌不无羡慕地说:“听说这里的教授很严格,第一学年便会筛下去将近五成,你成绩一定很好·”·郑宏晟轻推了下眼镜,略带腼腆地笑笑:“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自是要勤学苦读。”
“那是肯定的·”·视线所及,付闻歌注意到,郑宏晟身上的那件衣服,领口及袖口边角有着些许的磨损,洗得也褪了颜色,想来是反复穿了多年。
寒门学子,终是要熬出头了,难怪会发出“将相本无种”的感慨··郑宏晟抬腕看了眼表——崭新的精工表,和他身上的旧衣服似乎不太匹配——说:“我带你去学生处好了,正好我也要去那边给教授送资料。”
“麻烦你了·”付闻歌颌首致谢··就着付闻歌低头的当儿,郑宏晟因凭身高优势,看到那雪白颈项的发尾处、有颗露于衣领外的细痣。
于是并肩行走时,他刻意与付闻歌保持了些的距离,以免不慎碰到对方的手臂··生子强强民国旧影·老百姓养这样的儿子多是当女儿养,十四五送出门子的比比皆是。
能让读几年私塾或是公立小学校便算不错了,上到高中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更莫提能上大学了··而且能考上这里的,头脑一定相当聪明··他心下顿时对付闻歌升起几分好感。
进了学生处办公室,付闻歌拿出收录函交给管事的庄姓老师·庄老师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瓶子底厚的眼镜,看字时却得收着下巴眯起眼,将视线从镜框上缘投出。
又是近视又是老花,这让付闻歌不由得想起外公乔汉归·乔汉归进士出身,对子女的教育十分重视,家里六个孩子,不论男女全都送进宗族的学堂里读书··如果不是结婚早,付闻歌的阿爹乔安生本有机会念大学。
自己未尽的志向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把他早早送进教会建的学校·值得欣慰的是,付闻歌并未让他失望,勤学苦读,终是考上了国立医学院··庄老师眯眼看了半天,起身打开柜子翻了翻,拿出张硬质卡片:“付闻歌……一年乙班,来,这是你的学生证,收好别丢了……去图书馆借资料、领用课本和实验材料都得拿这个登记。”
满心欢喜地接过学生证,付闻歌反复看了又看,仔细收进口袋里··“等等,付同学,我怎么找不着你住哪间宿舍啊·”·“我不住校。”
付闻歌说··庄老师合上住宿安排表,点点头:“那你记着,别误了开学典礼·”·“不会的,麻烦您了·”·向庄老师鞠躬致谢,付闻歌离开办公室。
在走廊上又碰到郑宏晟,对方提议带他到处去看看,熟悉下学校的环境·参观学校时,郑宏晟给他讲了许多学校里的趣闻,还模仿口音浓重的教授说话,逗得付闻歌笑个不停。
临近中午,付闻歌见时间不早了,便去办公室借电话,让邱大力来接自己·本来他说自己叫黄包车回去,但邱大力说现在外头忒乱,怕他人生地不熟的遇上麻烦,坚持要他办完事叫自己来接。
公司就在东四那边,离得也不远··打完电话,付闻歌去校门外等车来·郑宏晟陪他一起,两人说说笑笑,丝毫不觉那等待时的枯燥··白色轿车缓缓驶近,付闻歌见着了,赶忙与郑宏晟告辞,朝车来的方向走去。
邱大力停稳车,下车绕到车后帮付闻歌拽开车门··正要上车,付闻歌看到白翰辰端坐于后座,稍稍一愣··“你来干什么”等车门关上,付闻歌贴着车门坐过去,与白翰辰之间拉出半个人的距离。
白翰辰冷冷道:“中午约了饭局,顺道接上你,一起·”·付闻歌登下心有不悦,他素来不喜应酬,于是敲敲后座,对邱大力说:“停车,我叫黄包车回去。”
然而没有二少爷的指令,邱大力哪敢停车··“吃顿饭而已,少不了你块肉·”白翰辰的语气不比他好,“对了,刚才在你身边那个是谁啊,你熟人。”
老远就瞧见付闻歌跟个高个男人有说有笑的,白翰辰这心里莫名堵得慌·哦,跟他这儿就甩脸色尥蹶子,别人面前倒是笑得敞亮··付闻歌道:“才认识的,学校的学长。”
白翰辰皱眉:“外头这么乱,少和那不知根不知底儿的人瞎联联·”·对于白翰辰这种家长式的管束,付闻歌极其反感,转脸甩了他一句:“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郑学长出身寒门,勤奋刻苦,起码比你这种没事往八大胡同串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我要是纨绔子弟,这北平城里就没不是的了·”白翰辰冷嗤··付闻歌不屑地回道:“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二少爷,谦虚点儿,少不了你块肉。”
呦呵,跟这儿等着我呢·白翰辰暗暗运了口气··TBC·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跟这儿等着我呢”是老北京常说的一句话,意思就是前面被怼过的话,转过头找个恰当的时机怼回去。
可能很多地方也都这么说吧,知道啥意思的就当我啰嗦了~·“瞎联联”这词儿,我其实不确定是不是这个“联”,发一声,意思大概就是胡乱交朋友……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准确解释。
另外老北京话里的“学问”“学生”的“学”字,发XIAO的二声·这位郑学长……唔……能猜出是谁嘛·求收,求浇灌,求留言。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0264399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黄黄 20瓶;徵音 10瓶;Lulu123 5瓶;30264399、长烟千里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八章 ·过白塔寺,出宣武门到菜市口,便可看到鸿兴饭庄的大招牌在骄阳下闪闪发亮。
现如今的菜市口早已不是死囚们咽下最后一口浑浊之气的地方,街面上卖菜的卖吃食的一家挨一家,棚子比邻而搭·正值饭口儿,甭管是街边的摊子还是正经的店面,自要跟吃有关的,皆是人头攒动。
车在鸿兴饭庄的大门口停稳,白翰辰下车,带付闻歌进店·掌柜的一看白二少爷来了,忙从柜台里出来把迎客的伙计撵开,亲自招呼领上二楼··鸿兴饭庄的老板是山东人,主营海鲜饺子和鲁菜,为京城八大楼之一,远近闻名。
虽一楼大堂里人多嘴杂,喧嚣吵闹,可二楼的包间把门一关,却清静的很··包间里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站起身,恭敬地喊了声“二爷”·等他瞧见跟在白翰辰身后的付闻歌,面上明显一怔,又紧跟着掩去这瞬间的疑惑,堆起笑脸。
“这是太原分公司的徐经理,徐经理,这位是保定驻军参谋长家的大公子,付闻歌·”白翰辰替两人引荐,尔后坐到桌边,接过热毛巾擦手··生子强强民国旧影·徐经理点头道:“付公子,幸会,幸会。”
“您好·”付闻歌本想和对方握手,但看情形估摸他没这个习惯,只是应和着点了下头··白翰辰拽开身边的圆凳,冲付闻歌偏了下头,示意他坐下。
然后指指正对自己的位置,让徐经理也坐·这是六人桌,按白翰辰要求的坐法,便是二对一的局面··付闻歌怀疑今儿这顿饭的主题是谈判··包间窗下置有冰盒,凉风徐徐而过。
但徐经理打一坐下就开始出汗,擦手的毛巾被他不停地用来揩脸·菜陆续上桌,他问白翰辰要不要喝点儿酒,被白翰辰用“后晌还有事”给推辞了··东西不多,四菜一汤,却都是横货。
葱烧海参、黄焖鱼翅、蟹粉蒸鲍鱼、瑶柱百合烩虾球,外加一盆汁香浓郁的乌鱼蛋汤·付闻歌盘算着,这顿饭没个百十来块现大洋下不来··他没话可说,就闷头吃东西,耳朵倒是支棱着听。
徐经理一上来就开始跟白翰辰那忆往昔,说自己大哥当年如何如何跟着白老爷打江山,后来押一趟货去西北,赶上闹兵匪,为保货把人折在那的事·又说白老爷如何如何仗义,跟他家那寻死觅活的老娘眼前当面拍胸脯,认老太太做干娘,誓要替尸骨都收不回的徐大替老太太养老送终。
白翰辰就只是听着,面上也没个表情,不时夹一筷子虾球搁付闻歌碗里,自己并没怎么吃·最后到付闻歌都吃饱了,也没听出来徐经理到底请白翰辰来吃饭用意为何。
大老远从太原奔过来请东家少爷吃饭,却念了一席老黄历,闲的闹听·见徐经理说得没话说、开始车轱辘话来回转,白翰辰撂下筷子,道:“今儿这顿让您破费了,徐经理,要是没旁的事儿,我们就先告辞了。
付公子,咱走·”·见两人起身,徐经理赶忙也跟着站起来·他瞧瞧付闻歌,转头堆起纠结的笑:“二爷,您看您……您挪个步,咱私下聊两句”·——哦,原来叫我一起来吃饭,是怕人有求于你不好拒绝,拿我挡枪使啊·付闻歌斜睨了白翰辰一眼,作势要出屋。
“有什么话,当着付公子的面儿一样说·”·白翰辰回手拽住他的手腕,看那架势是不许他走·一把没抽回手,付闻歌登时耳根子发烫·白翰辰的掌心温度略高,大热天的握在腕上,烧人。
徐经理怕是再难找机会让白翰辰赏脸跟自己吃顿饭了,也顾不上还有付闻歌在场,立时卸下饭桌上硬撑出来的模样,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付闻歌一惊,想上前规劝可手腕还被白翰辰攥着。
“我对不起白老爷的恩惠我鬼迷心窍我他妈——我他妈欠抽”徐经理说着,又使劲抽自己几把,“二爷,求您替我跟大爷那说说好话,别查了……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不能……不能去蹲大牢啊”·白翰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贪了多少”·徐经理哆哆嗦嗦地说:“五……五万块……”·“多少”白翰辰眉心微皱,音调略有升高。
“八……八万……”·“嗯”·“二十二十万二爷真就这么多了”·付闻歌听了,倒真是一丁点儿也不同情这人了。
二十万,够普通人家活四五代人·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徐经理拽住白翰辰的衣袖,乞求道:“我还我都还给公司只要不叫我吃官司,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还上”·松开攥着付闻歌的手,白翰辰把衣服从对方手里抽回来,质问道:“你拿什么还去趟上海,你砸了多少钱整场地包电影院捧明星,在‘大上海’里开舞会给人家庆功。
你当自己是谁啊以为砸几个钱,人家就能给你当情妇了还有脸提老娘和孩子,你一个月给家里几个钱的用度你老娘瘫在床上好几年了你回老家去看过她一眼么”·“二爷二爷我真——真知道错了您就看在我大哥的份儿上,饶我这一回,就一回,我再也——再也不敢了”·徐经理痛哭流涕,噗通给跪了,波棱盖儿砸在木板子上,声音又闷又沉。
见状,白翰辰眉峰高扬,振声斥道:“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你给我下跪算什么爷们儿的脸都让你丢光了起来”·话音铿锵,掷地有声,论谁听了也想叫声好。
付闻歌之前只见过白翰辰傲慢的一面,却不想还有这份透骨的气概,心里稍稍对他有所改观·作为局外人,他不便插话,只能做个观众,静观事态如何发展··撑着凳子站起身,徐经理抖得整个人都在那打晃。
等了好半天,才等来白翰辰的宣判——·“你哥的命,算白家花二十万买了,你,给我卷铺盖滚蛋”·从包间里出来,付闻歌边走边向白翰辰打听事情的缘由。
白翰辰告诉他,去年年底,徐经理说要扩大业务,问总公司申请三十万增置卡车·钱批下去了,结果今年年中白翰宇核账的时候,却发现太原分公司还有大量的租车支出,于是派人去稽查。
稽查的人到了那,要验车库,结果被各种拖延·三天之后终于进了车库了,却发现和入库的车辆品牌根本对不上,看样子全是临时租借来的·事情被报到白翰宇那,白翰宇下令严查,陆续查出徐经理在上海一掷千金、在太原周边置地建宅,养了好几房姨太太的烂事。
徐经理收到消息,眼见自己要面临牢狱之灾,于是赶忙到北平来找人疏通·谁都知道总公司里现在真正管事儿的是二少爷,他求了好些天,才求得白翰辰赏脸与自己吃顿饭。
付闻歌问:“那这二十万,说不要就不要了”·“问过我爸的意思了,他说,自当是买他那异姓兄弟的一条命·”白翰辰的语气并不怎么赞同,“我爸还是老思想,兄弟义气为重,有些事儿,抹不开面儿,不愿被人戳脊梁骨。”
生子强强民国旧影·付闻歌听了,也不好发表意见·正所谓在商言商,义气归义气,买卖归买卖,但很多时候,莫不能丁点儿旧情不念··邱大力见他们从楼梯上下来,赶紧抹抹嘴出门去取车。
送主人家来吃请,司机通常都是在楼下单点一桌·付闻歌瞧他刚坐的那桌上堆了七八个盘子,估摸着他这一顿饭得是三斤饺子的量··两人在门口等,没等到邱大力,眼前却停了辆黑车。
那车驶得急,到门口猛踩刹车,扬起好大一片尘土·白翰辰皱眉挥去浮尘,拽着付闻歌往旁边挪开两步··付闻歌被扬尘迷了眼,顿时睁不开了·白翰辰看他一个劲的揉眼睛,转过身抖了抖胳膊将袖子褪下一截,抬手扳住他的下巴。
闭着眼,付闻歌感觉到下巴被掐住,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却听到声低沉的命令:“别动吹一下就好了·”·睁不开的眼皮被强硬扒开,一股劲风吹进来,流了几滴泪,终是冲出了眼里的沙子。
紧跟着付闻歌手里又被塞了块帕子,是白翰辰让他拿来擦脸用··“呦,白二爷,大白天的就把人弄哭啦”·车里下来的显然是白翰辰的熟人,上来就拍他的肩膀。
白翰辰回过身,面无表情地挥开搭在肩上的手··“是被孟六爷你的车扬起来的沙子弄迷眼了,不干我事儿·”白翰辰皱眉,“几点了才来吃饭”·“嗨,我们家老爷子一叨叨起来就他妈没完没了的,整个一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孟六爷,大名孟浩龄,在家行六,上头五个姐姐·孟老爷快五十岁才得这么个儿子,小时惯得上天入地,长大了不好管了,又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可甭管老爷子如何耳提面命,孟六自当耳边风,在家“嗯嗯啊啊”应着,出门儿就不是他了。
吃喝玩乐他行,真干正经事儿就拉了胯了·要论纨绔子弟,北平城里他得算头一号·白家跟孟家算世交,因年龄相近,白翰辰平时跟他倒也能玩得到一块去。
不过玩儿归玩儿,正经事可从来不敢找他··孟六瞧见付闻歌身上的学生服——高中生穿的那种——冲白翰辰挤挤眼,嬉皮笑脸道:“行啊爷们儿,都开始玩上学生了嘿。”
“少废话,这是我们老爷子的客人,现在住在我家·”白翰辰错身挡住对方投向付闻歌的视线,“他爸是保定驻军参谋长,你甭跟这儿嘴上没把门儿的胡咧咧,留神人拿大炮轰你。”
“呦呦,失敬了失敬了·”孟六抻长脖子又瞄了几眼,后面的话让白翰辰脸色骤变——“我说你怎么这么护着呢,敢情是你们老爷子给你找的那媳妇啊。”
付闻歌听了,擦脸的手僵在半空··TBC·作者有话要说:二爷,您请保重··看的人真是少啊这本……·科普北京土话:闲的闹听=闲的闹腾;拉了胯了=歇菜=把事情办砸·求收,求浇灌,求唠嗑·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gay的可爱、栩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脸橙子 30瓶;gay的可爱、萌华 7瓶;水至清则无鱼、15721282 5瓶;长烟千里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九章 ·付闻歌转身,疾步而行。
不是逃,而是想要挣脱这千百年来束缚在无数如他般的男子女子身上的枷锁·勤学苦读算什么考上大学算什么有报国之志算什么自那声婴啼初响,命运便已既定。
金帛权利,众生所求·得到了还想要更多,欲无止境,却莫不是要用胸腔里炙热跳动的心脏去换取·就好像他阿爹那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了个自己不曾谋面便要为之守伦常服礼制之人。
又得不到同等的对待,余下的人生,都只能用在维护那残缺不堪的自尊之上··数不清过了多少街,又穿了几条巷,没有目标,就只是往前走·正午骄阳似火,烤在背上滚烫。
汗珠滚滚而落,混着眼里的不甘砸在抽痛的胸口上,瞬的湮没在藏青色的布料里··突然间,近乎蛮横的力道自腕上传来,他被白翰辰拽到一大片茂盛的树荫之下·付闻歌猛地挣开,睁大眼瞪着他,微红的眼眶里盛满拒绝。
白翰辰也追冒了汗,额头上的汗珠细细密密,胸腔起伏急促·他就知道,若是直截了当地让这心高气傲的人得知联姻之事,怕不是得闹个天翻地覆··前车之鉴,有房远亲表姐,也是念的洋学堂,端个玲珑心窍的好女子。
为反抗家里定下的亲事,终是以身明志,投了护城河··那是思想开化后生出的傲骨,是忠孝不能两全的无奈,更是向死而生对抗命运的豪迈——但他绝不能让那样的悲剧在自己身边重演。
白翰辰又攥住付闻歌的手腕,任凭对方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手·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走上表姐的老路··“别碰我”·付闻歌挣得急了,一掌扫到白翰辰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俩人都愣住了··从小到大,莫说巴掌了,白翰辰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这一巴掌糊到脸上,滚烫热辣,抽得他腾地窜起股怒意。
天热心就燥,又追了将近一里路,每个毛孔里都冒着火·这会儿别说给他一巴掌了,就是有人冲他嚷一句,都能让白二少爷上脚踹将过去··火上来,他不管不顾,扬手揪住付闻歌肩颈处的衣服把人拎至面前。
四目相对,呼吸间灼人的热气都喷在了彼此的脸上··白翰辰气急,话横着出来——“闹什么闹你个洋学堂出来的,怎学得像那些裹脚老婆子,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成”·这着实的轻看让付闻歌的眼神骤然犀利,满腔的怨愤终是被言语间的挑衅刺出个口——他瞅不冷地矮下身形,顺势抄上白翰辰的胳膊,转身弓背,眨眼间便将比自己高大的男人撂倒在地。
生子强强民国旧影·形势逆转,现在倒是付闻歌居高临下地看着仰躺在地的白二公子了··白翰辰错愕地瞪着眼,火气被摔散了八成·饶是他自小跟着师傅练过,但毫无防备,根本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进攻。
再者,付闻歌是那种打眼一瞧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谁承想他还能有这手·“洋学堂里可不教这个,演武堂倒是教。”
付闻歌说着,把白翰辰从地上拽起来,自己退开两步,抻平刚刚被对方扯歪的衣领··白翰辰一时半会儿没能缓过味儿来,幸亏没人经过,要不这面子真丢姥姥家去了先挨一巴掌,又来了个大背胯,他估摸着眼巴前儿要是有把德国造,付闻歌许是有胆儿崩了他。
还演武堂,难说这参谋长家的孩子,也舍得当个兵似的练·俩人正大眼瞪小眼互相瞪着,邱大力开车寻了过来·下车一看白翰辰那样,着实一惊——脸上几道被汗冲出来的泥印子,还满身的土,抹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乱得没了型。
“二爷……二爷您这是……”邱大力想着帮他掸掸土,可瞧着白翰辰那七窍生烟的面相,没敢上手··撒出了气,付闻歌只觉心里痛快了几分,不缓不急道:“你家二爷跑的猛了,没瞧见脚底下有块砖头,绊了个大马趴。”
“呦摔着哪儿没啊”·邱大力赶忙从头到脚地胡撸少东家,却被一股带着怨气的力道推开。
白翰辰甩袖坐进车里——前座,大力撞上车门·邱大力左右瞧瞧·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匆匆拉开后座车门示意付闻歌上车··付闻歌立在原地,半天不肯上车。
回去,莫不是让白二以为他认了·可不回去,到时付家白家两边长辈都跟着- cao -心,又是不孝··白翰辰在车里等得不耐烦了,转脸扔下话:“怕什么,你跟演武堂里学的还少啊”·谁怕了付闻歌心说。
料想有了刚才那一出,这白二定是不敢再轻看他半分·坐进车里,他瞧见白翰辰那满后脑勺上土混着发蜡结成的发绺,忽的想笑··敢摸老虎屁股,就是这下场。
回家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白翰辰又喊邱大力送自己回公司··刚被摔的时候还不觉着,眼下这背上先着地的部分开始发酸发紧·坐进车里往椅背上一靠,疼得他不自觉地“嘶”了一声。
邱大力在前头听着了,打后视镜里瞄了眼二少爷··只见他眉头紧锁,面色有如雷雨前的天空般- yin -沉,像是窝了口气在心里不得发散·邱大力跟他跟久了,脾- xing -如何自是清楚,知道这当口儿不能多嘴,要不保准吃瘪。
白翰辰心里是憋屈着了·想来他也有年少轻狂时,跟胡同里的野小子们打架,破皮淤青难免·说不上是家常便饭但那也是胜者为王的辉煌,哪曾吃过这等闷亏·好么,被揪领子就摔人,整个儿一天桥的摔跤把式哦对,回头还得找孟六算账,个大嘴杈子,不着四六的玩意儿,净他妈给他添堵·现在倒是不用- cao -心付闻歌会寻死觅活了,白翰辰寻思。
就冲这脾气,想死怕不是也要拉个垫背的··付闻歌给乔安生写了封长信,把自己对联姻之事的抵触情绪铺满了三张纸·写完封好拿到门房,托老冯头帮忙递出去。
老冯头应下,把信揣好,转脸拎着水桶去洒地·付闻歌见他身板单薄,拎着个大水桶斜着肩一步一挪,很是吃力的样子,于是跟上前,弯腰握住提手··“我帮你提到西院去。”
他客气道··没想到老冯头触了电门一般惊叫:“哎呦使不得可千万使不得主子您可是金枝儿玉叶,哪能干这碎催的活儿。
快撒手,留神弄- shi -了衣裳·”·“哪来的金枝玉叶,我爸没成事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在家也什么活儿都干·”·提起家中过往,付闻歌不由得心底冒起股怨气。
早些年兵荒马乱的,谁家要是有个做军官的,旁人听了都要敬上几分·外公做主把乔安生许给刚毕业的军校生,是看准了付君恺将来必能出人头地,好于这乱世之中给家族实打实的照应。
然而乔安生虽出身望族,但嫁鸡随鸡·当时付君恺仅仅是个下级军官,薪水有限·那点儿钱又得打点应酬,又得养活老家儿,还得供小叔念书,时常捉襟见肘。
想他一个没出门子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的主,却为了省下雇佣人的钱什么都学会了··付君恺步步高升,眼看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却是军令如山,又被派去打仗了。
一走三年,家里家外全靠乔安生自己个儿撑着,还得忧心他的生死·付闻歌时常见着,阿爹要靠枕着爸爸的旧军装才能睡得着觉··仗打完了,以为终于盼出了头,谁承想他爸却带了个人回来,还眼瞅着就要生了。
一番激烈的争吵过后,付闻歌亲眼瞧见,阿爹用爸爸的配枪抵在颌下,眼里写满了绝望·若不是付君恺手快把枪推开,那枚打碎灯泡的子弹定会令乔安生血溅当场··彼时的他尚不懂得为何阿爹会有如此激烈的情绪,却也在心里栽下了埋怨的种子。
等他长大了,开尘蒙知,终是明了阿爹争的不过是一口气··那份全心全意的付出,容不得丁点儿践踏··陕西巷,拜月楼··仰靠在躺椅上,白翰辰抓下腾脸的热毛巾,拿过旁边茶碗,闷了口茶漱口。
将漱口水吐进痰盂里,他冲搂着相好满嘴胡吣的孟六抬抬下巴··“不早了,我先回了·”站起身,白翰辰背上一紧,往后使劲抻了下肩膀才缓过劲儿来。
刚在楼下碰上孟六,他捶了这孙子一拳,以解满腹的怨气·孟六是不知自己说走了嘴,这一拳挨得不明不白,当时就要撸袖子跟白翰辰干架·不过也是半真半假,闹着玩的。
老鸨子又过来劝和,说送他们个包房,不收钟钱·于是孟六就坡下驴,勾着白翰辰的肩把人拖上了楼··“呦,二爷,这就走啦”被孟六搂在怀里的人笑盈盈地问。
·白翰辰应道:“明儿个一早儿还有事儿,不能耽搁·”·生子强强民国旧影·“您今儿个可都没点牌子,不叫我们挣钱,老鸨子要骂人的。”
点牌子,就是叫妓/女或者小倌来陪酒,除了腰下三寸不许碰,怎么折腾都行·再想往深里走,就得包钟或者包宿·白翰辰不像孟六,拿这地方当家里卧房似的,直接包月。
他一个月来的有数,也就包个钟,解决完问题回家睡觉··今天窝了一肚子气,本想到这儿喝口酒听个曲儿散散心,可到了才发现,连喝酒的兴致都被付闻歌搅和没了。
“鱼儿,可不敢纠缠二爷·”孟六点点花名金鱼儿的小倌鼻尖,流里流气道:“他啊,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喽·”·白翰辰这背上又是一紧。
他斜楞着孟六,使劲儿运了口气,强压下呼对方一大嘴巴子的冲动·往桌上甩了几枚现大洋,他对金鱼儿说:“今儿临时换了身衣裳,忘了揣钱,下回给补上。”
金鱼儿笑道:“还怕您跑了不成”·“得,走了,回见·”·白翰辰推门出屋··金鱼儿起身过去把门关严,回过身,背靠在门上看着孟六,问:“二爷真要娶媳妇了”·“怎么着你不舍得”孟六掂起颗葡萄扔进嘴里,酸溜溜的滋味。
他面带桃花,眼神儿飘到谁身上,都好似勾魂儿一般··金鱼儿一身风尘气,平时说话也娇,但眼下的语气却十足犀利:“孟六,你给我摸着良心说话·这么些年了,自打被你破了身,除了你,我他妈伺候过谁你到好,今儿个往这屋里头拱,明儿个又去那屋里睡,这拜月楼里的裤管子都他妈让你钻遍了”·“别生气别生气,来来,过来给爷抱着。”
孟六陪上笑脸,起身张手把人裹进怀里,脸贴着脸摇晃着,“鱼儿,爷多疼你,你不知道”·金鱼儿眼神微动,嘴角的情痣垂下半分:“那你怎么不替我赎身”·孟六皱眉咂了咂嘴,道:“我这正经大房还没娶呢,就先把你弄回去得嘞,我们家老爷子能拿鞋底子给我打地安门抽前门去。”
金鱼儿抿嘴笑笑,转身窝进孟六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背,闭上眼:“六爷,鱼儿虽身在烟花巷,却只跟过你一个,你可不能负了我·”·“那是不能够,鱼儿,等着,早晚有一天,爷把你八抬大轿抬回家去。”
说着,孟六冲那软红的榻子努努嘴,“甭耽误时间了,伺候爷睡觉罢·”·一颗颗盘扣细细解开,露出那不见日光的白皙肌肤,金鱼儿缠着孟六,双双倒向软榻。
翻云覆雨颠鸾倒凤,是比往日里还要卖力的伺候··得了应承,哪怕只是酒酣之时的信口开河,也教漂在这烟尘之地里无着无落的心,甘愿信他个全部··白翰辰去逛胡同时从不喊邱大力送自己,都是坐黄包车。
那地方路窄,车不好过,而且去那地方,他不愿太过张扬··到了家门口,下车点了车夫一个大子儿,白翰辰拍开门进去·瞧见东院儿那边还亮着灯,他问老冯头:“谁屋里的灯还没拉”·“付少爷,说要念……念洋文,让我先睡,甭管他。”
“甭管他大热的天,灯开那么老长时间,线烧大发了把房子点了,到时候谁甭管谁啊”·老冯头一脸为难,尖细着嗓音道:“这……二爷,我一个做下人的,怎么好管……”·白翰辰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于人——中午那茬还没过去呢。
于是不多废话,直奔付闻歌的房间·正欲抬手叫门,听到里面传来《奥赛罗》的英文诵读·他听了几句,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这谁教的英文,怎么舌头带卷儿,满嘴俄文口音啊·TBC·作者有话要说:白二这把知道了吧,属虎的媳妇,惹不起·孟六那对儿也是副CP,我的尿- xing -,你们懂的·北京土话科普:个大嘴杈子,前头这个“个”就相当于前缀,比如,个白痴,个傻×……;碎催=打杂的;满嘴胡吣=胡说八道·今天回帖只要不是哈哈哈哈之类的都有红包,我看能炸出来多少……·求收,求浇灌,求唠嗑·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哥怀崽了吗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缗钱 40瓶;荭 38瓶;待你岁月如故》…… 30瓶;23569584 20瓶;林言、橘猫喵喵、芽芽靜靜 10瓶;Lulu123、撒撒@Isael 5瓶;青青小青青、跳跃的兔子、萌华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十章 ·读书声戛然而止。
少顷,“吱呀”一声响,白翰辰身侧的窗户从里面被拉开·隔着半堵墙,付闻歌打屋里看向屋外,面色微愠,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有什么好笑的”。
胸口堵着的气大约都笑出来了,白翰辰这会儿心里爽利了不少,态度平和道:“早点儿关灯,天儿热,电不能没个约束的用,线受不了·”·付闻歌根本没搭理他这茬儿,而是问:“我读的不好”·“还……成吧……”·白翰辰略略违心道。
经历过中午那一出,他现在得提防这活祖宗一个不痛快就窜出来上手摔人·要说付闻歌的英文读的,断音唔的都没问题,就是这口音,听着跟毛子说话一样·想来教他的老师,必然是那边的人。
付闻歌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点儿挂不住的心思在脸上来回翻腾·在学校里教英文的老师时常夸奖他,怎到了这北平城,却被人笑话了·好奇,这皇城根儿底下的遗老遗少,也懂英文·“还成那你读我听听。”
他把厚厚的精装硬皮书接窗户扔到白翰辰怀里··生子强强民国旧影·白翰辰接住书,斜靠到窗台上,低头打开挑了一段,开口便是那浑然天成的自信:“Good name in man and woman,dear my lord,is the immediate jewel of their souls:Who steals my purse steals trash;It's something,nothing.”·付闻歌的惊讶全写在脸上。
《奥赛罗》的经典对白,他甚至能背下来·但听白翰辰读出来,跟他读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感觉就像听北平人和天津人说话的区别··见付闻歌不说话,只是用一副自尊心受损的模样盯着自己,白翰辰中午被摔散了的傲慢劲儿又重新凝回到脸上。
他把书置于窗边的桌面上,好整以暇,轻飘飘地说:“我听过很多打北边过来做生意的毛子,说英文都是你这种发音·把what读成vat,and读成hend,还有r,后面拖出l的音了,这都不对,得改改。
别回头到了课堂上,再让同学笑话·”·付闻歌紧抿着嘴唇,满心是被否定的耻辱感·之前小看这白二了,没承想竟然会说英文··憋了半晌,他问:“你也念过洋学堂”·白翰辰耸肩:“没,我念的是公立中学。”
“那……”·“大学上的清华·”·“……”·国立清华大学,留美预备校·付闻歌心里的耻辱感忽然消散无踪。
山外青山,人外有人·被那地方出来的人挑毛病,不丢脸··艺不如人,自该甘拜下风·于是乎付闻歌扬起下巴,要求道:“那你教我·”·“现在我得睡觉了。”
白翰辰心说您这下巴颏都快扬到房梁上去了,是求人的态度·偏头看了眼座钟,付闻歌说:“哦,那等你明天有空·”·站直身体,白翰辰不悦道:“我哪天也没空,你看我这一天天忙的,哪有功夫教你读英文啊。”
一阵夜风拂过,将夏末的凉爽和白翰辰在金鱼儿房间里沾到的脂粉味儿迎面吹进窗里·付闻歌闻到了,忽地皱起眉头——没功夫教英文,却有功夫钻八大胡同是吧·他“砰”地撞上窗户,好险给脸对脸站着的白二爷鼻梁骨拍折。
白翰辰原地发懵·这什么脾气翻脸比他妈翻书还快正欲抬手推窗和里面的人理论几句挽回点面子,忽见屋里的灯熄了。
人家要睡觉,再撵着说话,不合规矩了·白翰辰悻悻摸了把鼻梁,甩手回屋··吃过早饭,白翰辰要用车,结果满院儿寻不着邱大力·他去门房问老冯头,得到的答案是付闻歌刚把邱大力叫上开车出去了。
至于去哪干嘛,不知道··嘿邱大力你个二百五,老子没发话楞敢开车出门这家到底谁做主·可人和车都走了,叫也没处叫,给白翰辰气的没招没招的。
只得骈腿儿奔西院儿,找大哥白翰宇借车·他上午得去宛平县看块儿地,建兵工厂用的,急茬儿··七八十里路,横不能让黄包车拉着跑过去··白翰宇正在喝药,听了弟弟的抱怨,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让严桂兰去告诉司机,今儿个他的车给二爷用。
平日里白翰宇的药都是严桂兰亲自端送,不假他人之手·下人以为药是煎给她喝的,从来没人怀疑过大爷房里十年无所出是白翰宇的问题·这是白育昆的意思,为的是保全长子的颜面,也知道委屈了儿媳,更嘱老二老三多孝顺大嫂。
等着大嫂出去喊司机备车的空当,白翰辰继续跟大哥念叨:“下回去天津我得跟爸好好说道说道,他付闻歌那尊佛我供不起·好家伙,昨儿中午给我一大嘴巴子,紧跟着又摔我一大背胯,晚晌还把窗户照我脸上拍”·当着大哥,没什么不能说的,念叨出来也好顺顺心。
含了块高粱饴进嘴里压苦味,白翰宇少见地笑了笑:“我看闻歌那孩子挺好,心- xing -直率,也不娇惯,而且练过功夫的人都有韧劲,轻易压不弯脊梁,将来能帮你把家里的事儿撑起来。”
白翰辰皱眉道:“家里的事儿有妈和大嫂,赁哪儿算也轮不着他啊·哥,甭说我不想结婚,就是结,万不能娶个这样的活阎王进门吧”·白翰宇劝道:“转过年儿你就二十七了,翰辰,该娶房媳妇儿,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要求甭那么高,这些年家里的门槛儿都快让媒婆踏平了,你怎么就一个也看不上”·“哥,我要求真不高,就我大嫂那样的,知书达理,蕙质兰心,有情有义,知冷知热就行。”
“翰辰,我这样的多,倒是人闻歌那样有新思想的高材生才稀罕呢·”·进屋听到二叔夸自己,严桂兰低头用帕子遮住半扬的嘴角·什么时候这话要是能从白翰宇嘴里说出来,她还真就万事不求了。
白翰宇见妻子进来,垂下眼,将满心的愧疚掩住··付闻歌让邱大力开车满北平城拉着自己转悠,去了好几家教堂,向在里面工作的洋人神甫请教英文发音·这些个洋人哪来的都有,荷兰的,德国的,法国的,说英文也都带口音。
最后终于在珠市口那的一间教堂里找着个从英国来的··这位英国神甫名叫理查德,矮矮胖胖的身材,爱笑,人也热情·他帮付闻歌纠正了一些发音,并邀请对方一起吃午饭。
付闻歌与他交谈甚欢,也念及教堂里的神职人员都是长桌多人共餐,不会失了礼节,便接受了邀请··付闻歌是吃习惯了洋人的土豆泥和鹰嘴豆,邱大力不行·一勺子擓下去,满眼都是糊糊,吃到嘴里还一股子奶臭味,赶紧低头吐进餐巾里。·“付少爷,快别吃了,都臭了。”
邱大力苦着脸··付闻歌示意他小点声,然后解释道:“这个叫做芝士焗薯泥,芝士是经过发酵的,不习惯是会觉得臭,多吃几次就好了·”·邱大力一听,表情更是跟被谁硬灌了黄连汤儿似的。
不是没吃过臭东西,臭干子,臭豆腐,臭鳜鱼,那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可这玩意吃嘴里,奶臭味挥之不去,不敢恭维,不敢恭维··生子强强民国旧影·邱大力本来饭量就大,结果这顿洋饭没吃舒坦。
从教堂里出来,饿得五脊六兽的,就央着付闻歌等会自己,去旁边的摊子上来碗面条··“我请你吃·”付闻歌痛快答应·早晨问邱大力能不能用车,对方直接就应下了,这溜溜跟他跑了大半天,他得表表谢意。
要说用车这事儿,邱大力还真不至于傻到不懂得先知会少东家一声·他是昨儿瞧出来了,这付闻歌跟自家二爷保准是闹了别扭,二爷还被治了·摔个大马趴净瞎扯淡。
摔大马趴那得前边儿都是土,哪有满后脑勺满后背脏的跟泥里滚过似的··可按白翰辰的脾气,吃了亏闷头咽下,那是绝对不能够·唯一的解释就是,冲没过门的媳妇儿发难,二爷舍不得。
再往深里想,那不就是付闻歌能做二爷的主了么·所以,听未来二少奶奶的差遣,错不了··吃完午饭,邱大力陪着付闻歌去书馆买了几本书,还拐道去了趟学校,快到晚饭点儿了才回到白家大宅。
·拎着一大摞书,刚进院门,邱大力就被迎面碰上的白翰辰劈头盖脸给吼了一顿·质问他为何旁人用车不先来知会自己一声,擅自做主把车开出去,耽误他的事儿不说,重点是,到底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二爷·邱大力被吼得腿肚子直转筋,满心都是委屈。
不应该啊,他可怜巴巴地想着·照昨儿那行市,二爷都不冲付少爷吼,怎倒翻过来吼我了·白翰辰吼完一通,瞪起眼问:“都去哪了”·邱大力紧咽唾沫,磕磕巴巴地说:“付……付少爷让送他去教堂找……找洋神甫学……学洋文……”·听到这话,白翰辰心里倒是生不上气了。
还挺勤奋,昨儿才知道自己的发音有问题,今儿就跑出去找老师了·按说办正经事儿,那都是应该的,但好歹知会他一声吧,他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又问:“溜溜学一天啊”·“这不……这不又去买书了……我正要给他送过去……”邱大力把书拎到白翰辰眼皮子底下,“还……还去了趟……学校。”
去学校昨儿不刚去过么这离开学还有段日子,跑那么勤快干嘛·白翰辰拧起眉头:“他去学校干嘛来着”·“那我哪知道,付少爷进去,我就跟外头车里等着。”
邱大力琢磨了一下,“哦,可能找昨儿那个大高个学长去了吧,我看今天也是他送付少爷出的校门·”·“……”·白翰辰眯起眼,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翻腾起阵阵不悦。
好你个付闻歌,就说咱俩将来成不了,你现在也是我白家名义上没过门儿的二少奶奶·见天介出门找别的男人,传出去让人说三道四,我白翰辰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他转身往东院奔,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把邱大力手里拎着的书扯走。
不能就这么直接过去拍门,总得找个由头··付闻歌的房间开着窗户,白翰辰也就没去敲门,顺手把那摞捆扎在一起的书接窗户扔他桌上··抬起头,付闻歌停下手中的笔,看看书,又看看白翰辰,问:“邱大力呢”·“他忙着呢”·白翰辰心里不痛快,话也不耐烦。
正准备旁敲侧击下对方检点自己的行为,不要给旁人留口舌,突然看到付闻歌面前摊着的那张纸上,用行楷书着四个字——·住校申请··TBC·作者有话要说:二爷,媳妇要跑,赶紧拦住喽·大力兄弟这脑回路也是够多。
那个年代没有教学磁带,谁教就跟谁学了,老师说啥样学生也就说啥样……·话说闻歌这口音的梗,是来源于我以前听我姑父的一位日本朋友说中国话·他以前是船员,身边唯一的中国人是个大连人,于是乎学了满嘴的胶东腔,还以为这就是标准普通话。
其实北京话也不是普通话,儿化音太多,只能说是最接近普通话··北京土话科普:接窗户扔进去=从窗户扔进去,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接,只是发这个音;骈腿儿,“片”腿儿,就是转头的意思;横不能,这个横字嘛,嗯,应该就是总不能的意思;昨儿忘了说了,大背胯,就是过肩摔;赁哪儿论=从什么地方论起,也写做论哪赁起;饿的五脊六兽=饿的前胸贴后背,前俩字发音是WU一声JI轻声;一勺子擓(KUAI三声)下去,舀的意思·求收,求浇灌,求唠嗑·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绿榄枝、徐雨馨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exnvdis 20瓶;A光华小区电信营业厅 5瓶;青青小青青 2瓶;长烟千里、跳跃的兔子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十一章 ·顺着白翰辰的视线,付闻歌注意到他正在看自己正要写的申请书。
因为昨天的事情,他下午去学校找了一趟庄老师,想要申请住宿·结不结婚的,他不乐意,他爸总不能用枪指着他的脑袋逼他答应·先搬出去再说,离白翰辰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庄老师顶着老花眼翻腾了半天,告诉他宿舍都安排完了·后来他临出学校时碰到了郑宏晟,对方听说他的事,便告诉他可以写个申请书报到管学生内务的教导主任那去批示,应该能拿到床位。
这回来刚坐下写一标题,却被白翰辰给打断了··白翰辰伸过手,把信纸从桌上抽走·然后一个字也没说,在付闻歌眼巴前儿就把那张纸就给团了··“你这人——”·付闻歌又惊又气,轰然起身,扬手去抢被白翰辰团了的信纸。
白翰辰这次倒是有防备,稍稍一闪身,顺势钳住付闻歌的手腕,毫不客气地说:“宿舍里五六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就你一个半爷儿,夜里被人睡了,你找谁哭去”·生子强强民国旧影·那声“半爷儿”让付闻歌瞬地吼了起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龊”·“这不叫龌龊,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睡觉没那么死”·“你就是睁着眼睡,也扛不住那力气大的主·”白翰辰有意加重手上的力道·经过昨天那一出,他发现付闻歌虽然身手敏捷有股子巧劲儿,但从力量上讲,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挑衅道:“有本事你先把我挣开·”·哐·迎面拍来一块镇纸··不识好歹,整他妈一活阎王·白翰辰拿饭碗撒气,吃完“咚”地往桌上一顿。
旁边的几位被他吓了一跳,都停下筷子瞧着额角上顶了块乌青的二爷,表情各异··孙宝婷刚看儿子脸上挂了彩,心疼坏了,赶忙问缘由·白翰辰说是撞门廊柱子上弄的。
可到了饭桌上,她见付闻歌没来吃晚饭,现在再看儿子的举动,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吃完饭,孙宝婷问玥儿拿了瓶跌打损伤药,敲开儿子的房门·白翰辰见母亲进来,起身搬过把椅子让她坐。
“你坐,妈给你擦点药·”孙宝婷把高高大大的儿子按到椅子上,往手心里倒了点药水,用手掌搓热后敷到那青黑的额角之上··“翰辰,你这是……跟闻歌闹别扭了”她谨慎地问。
·知子莫若母,白翰辰跟白育昆不光相貌是一模子里倒出来的,脾气秉- xing -也是·遇见那窝心的事儿要是不得发散,且跟自己怄气呢··白翰辰没言语。
要是换个人三番五次的跟他动手他早急眼了,可付闻歌- cao -的咧,打打不得,骂骂不得,真逼急了当院儿再给他来一大背胯,这脸得丢他妈长城北边去。
好心当成驴肝肺——哎嘿·“妈您轻着点儿”·剑眉狠拧,白翰辰轻推孙宝婷的手,回手自己护住伤处。
孙宝婷见了,心里也是有怨·听邱大力说,昨儿白翰辰就在付闻歌那吃了亏了,今儿个又添新伤,看样子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狠砸了一下··儿是母的肉,白翰辰是疼在明面上,她却疼在心里头。
孙宝婷心疼儿子,也顾不上那许多联姻带来的好处,当下皱眉道:“处不来就算了,我去跟你爸说,把这门亲退了·”·按老理儿,这新人过门前是不让见面的。
念及两个孩子都是受过新文化教育的人,她才顺了白育昆的意思,把付闻歌接家里来住上段日子·本想着让两个人处处,各自把对方的好瞧在眼里头,婚事就顺理成章地办了。
可这才刚几天啊,白翰辰都快进医院了··听了母亲的话,白翰辰略略怔了怔·该高兴才是,可不甘心呐·刚付闻歌砸完他,不但不道歉,还说什么“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娶不着媳妇”,给他气得左右两边脑袋一起疼。
——我那是不想娶,改明儿我要是吐口说娶媳妇,媒婆得排出胡同口去你付闻歌不就是考上个国立医学院么,有什么可傲气的,要不是我,你那口毛子英文能让教授把假牙给笑喷出去·要说他白翰辰活这么大,还从来没在同一个人身上吃这么多亏,不找补回来,咽不下去这口气·然而自己的事儿小,家里的买卖为大。
贷款眼瞅着就批下来了,等回头兴瑞那边一倒,要真有那混不吝的主找上门讨债,嘴皮子归齐是硬不过枪杆子··没付闻歌他爸做靠山,到时候还真不一定能收得了场。
思虑至此,白翰辰拍拍孙宝婷的手,道:“甭让爸去舍那老脸,生意人重个信字,说出去的话,没有往回找的·”·“那你这一天天的……”孙宝婷没把话说完。
儿子要脸面,别往心窝子上杵··“都是意外,甭- cao -心我·”白翰辰给自己找台阶下,将话题引开,“妈,马上立秋了,爸得回来祭祖,您先张罗这事儿吧。”
孙宝婷脸上闪过丝欣喜:“你爸说他哪天回来了么”·“就下礼拜吧·”·“他自个儿”·“指定是他自个儿啊,还能有谁”白翰辰咂摸了下味儿,反应过来母亲的试探,“哦,容宥林去大连了,得走段日子,我这回去天津也没瞧见他。”
“那你爸还不早点儿回来,家里这么大摊子事儿,他横是一点儿心不- cao -·”柳眉微皱,孙宝婷的眼里都是怨··白翰辰知她是吃醋,起身抱住母亲的肩膀,好声好气地安慰道:“天津那边也是一大摊子事儿,这货上船下船的,不得有人盯着上次出那档子烟/土的事儿,您忘了我爸是真走不开。”
孙宝婷不悦道:“甭糊弄我,你爸还能天天去码头上风吹日晒不愿意看我这张老脸就直说,何必躲天津卫去·是,我比不上人容大律师,懂好几国洋文,又会做生意,又年轻。
可我毕竟是你爸明媒正娶的太太,他天天跟外头不着家,怎么就不替我的脸面想想”·每到这时候,白翰辰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听母亲抱怨·老话说劝赌不劝嫖,当然不是说容宥林的出身不好,话糙理不糙,就那么个意思。
白育昆的两房太太都是媒妁之言,进门前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相处起来也是平淡如水·年轻的时候忙事业,没功夫顾儿女情长·到了不惑之年,却突然找到了初恋的感觉。
去趟澳门谈生意,回来身边多了个律师兼翻译,还跟对方在天津的别馆里同居了起来·除了年节,个把月才回一次北平··头回见着容宥林,白翰辰惊为天人,也算是明白他家老爷子为何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了。
而且这容宥林不但长得好,还有真本事·在牛津学的法律,英法德西班牙语全都会说·容宥林跟白翰宇年纪相仿,却已经是南开特聘的法学教授了··孙宝婷刚开始得知此事时也闹过一阵,后来听说容宥林连进白家门的心思都没有,便默许了白育昆不着家的行为。
说到底,白家大太太的名头于她来说才是最要紧的,至于男人,心都飞了,拴也是白搭··生子强强民国旧影·然而她还会时不时的翻倒醋罐,跟儿子这抱怨上几句。
玥儿应了太太的吩咐,把晚饭给付闻歌送进房间里·刚要出屋,她听付闻歌问自己要跌打损伤药,心里不由得起了疑惑——二爷不是说,额头的伤是撞门廊柱子闹的这付少爷也没出屋吃晚饭,怎知道二爷受伤了难不成,二爷是跟付少爷眼皮子底下磕的·她出屋之后特意观察了一番付闻歌房前的那根廊柱,头都磕青了,得看看上头是不是被自家二爷撞掉块漆。
拿了跌打损伤药,付闻歌犹豫半天,终是决定出屋去找白翰辰·刚话赶话吵吵起来,他又气急砸了人家,确实过了点儿·静下来想想,白翰辰说的不无道理。
一屋里那么些个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真碰上宵小之辈,这世上万是没得后悔药买··即便是他在演武堂里学过些招数,可正如白翰辰所说,他力气不够,要不也不至于挣脱无果、情急往人脸上砸镇纸。
听到敲门声,白翰辰以为是孙宝婷还有话没说完,也没问是谁就起身过去拉开房门·结果看到付闻歌站在外头,还一如既往的扬着下巴··把跌打损伤药往白翰辰手里一塞,付闻歌转身就走。
他可以放下身段来赔礼,但这不代表他就认头了··“诶你等下·”白翰辰打背后叫住他·有这么赔礼道歉的么连句话都不说,没这么打发人的。
付闻歌站定脚步,回过身·屋里的灯光透出,打在那线条柔和的侧脸上,朦朦胧胧地撒着光晕·教白翰辰看了,忽然间忘记自己想要说些什么··这付少爷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他想。
若是抛开对包办婚姻产生的抵触心理,放平心态以理- xing -的角度去看待对方,倒还真和令他情窦初开的那人有诸多相似之处··柔美的外在,刚毅的内里,还有那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心。
·“我手重了,不过那也是你自讨苦吃·”付闻歌先于白翰辰开了口,可怎么听也不像是真心实意的道歉··白翰辰也知道他能认错不易,要求不能太高。
“你要是不想跟我们家住,我可以在学校旁边帮你租间房子·”他说,“付参谋长特意交待了,一定要照顾好你·我语气不好,可那也是怕你出事,没法跟你爸交待。”
“不用了,我就住这儿·”付闻歌略略垂下眼,不去看白翰辰那张俊脸上被自己砸出的乌青,“但是话说在前面,白二少,咱俩的事,你就别想了。”
白翰辰坦诚道:“说实话,这不是咱俩的事,是咱两家的事·”·付闻歌听了,又抬起眼·那眼中的坚定,彷如一把利剑直刺而来——·“白翰辰,你听好了,没有爱情的婚姻,我付闻歌绝对不要。”
TBC·作者有话要说:快,二爷,快散发你的魅力【那可能就不是镇纸砸脸了】·感觉这个追妻火葬场,是特么要烧了我啊……·看过前两部的可能会猜到这个容宥(YOU四声)林是谁家的了,啊哈哈哈·老北京话科普:吐口,就是松口的意思·求收,求浇灌,求唠嗑~·妙手那边番外更了一章·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王侯英姿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awrenchun 48瓶;favi 20瓶;萌萌哒、今天吃土豆了 10瓶;听月678、小锦鲤、29166124、青青小青青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十二章 ·爱情。
这两个字搅得白翰辰一宿没睡踏实·思绪繁杂,眼总合不上··那是《仲夏夜之梦》里的情水,叫人痴心又迷眼;那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毒药,直叫人生死相许;那是《傲慢与偏见》里的完美,无人不想拥有,却难有几人能真正得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世人莫不赞颂爱情的伟大:梁祝化蝶,鹊桥之约,孔雀东南飞·然而这些对爱情的歌颂,若不以死亡祭奠,便是神话般的结局。
于他所见,父辈皆是遵循礼法规制,娶的是贤良淑德,跟爱情连边儿都沾不上·大哥大嫂那,虽有大嫂的情深意重,大哥却给不了回应,若非两情相悦,便谈不上是爱情。
至于其他同辈,见得更多的则是家有一房糟糠、外头寻花问柳,哪边都不是情真意切··世道便是这世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白翰辰倒真觉得他爸和容宥林之间算得上有爱情。
只不过为了守住这份爱,容宥林甚至不愿和他爸结婚·仿佛一旦被柴米油盐的世俗所浸润,爱情,便不是爱情了··他倒是能理解付闻歌的执着·二十啷当岁的年纪,有理想有抱负,学的又都是新思想新文化,理当对旧传统嗤之以鼻。
曾经的他也是如此:满腹报国志,一身忠义胆,遇到有相同志向的人自然觉得亲近,只是看着人、听着对方说话便觉得心喜··但那只是喜欢,还谈不上是爱·如果真是爱了,肯舍下一切追随,也就没有现如今名满北平的白二爷了。
窗外鸟鸣渐密,天空泛起鱼肚白·白翰辰沉了眼,终是睡了过去··见儿子没来吃早饭,孙宝婷便催玥儿去叫··玥儿说:“去叫了,二爷说夜里没捞睡踏实觉,让九点再喊他。”
“唉,这一天天的,事儿都压在他一人身上,也没个帮衬,能睡踏实么·”·孙宝婷意有所指,却不明说·老大只管公司里自己的那一疙瘩事儿,旁的一点心不- cao -;老三还小,丁点儿忙帮不上;老爷更甭提,人都不回北平,提早退休,见天介跟天津那地界儿逍遥自在。
严桂兰在旁边听了,帮腔道:“婷姨,还是得早点给翰辰娶房媳妇·外头累一天了,回屋有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睡也睡得踏实·”·“可不是,转过年就二十七了,老爷跟他这岁数的时候,翰宇都十岁了。”
孙宝婷说着,将目光打付闻歌身上扫了一圈儿··生子强强民国旧影·付闻歌闷头喝粥,自当没听见——你们白家二爷爱找谁找谁,我反正不伺候。
世道不公,婚姻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无异于一道枷锁·阿爹的老路,他绝不会走·别的不说,就冲白翰辰没事钻个八大胡同的德行,他也不信对方未来能从一而终。
会说一口流利的英文有什么用还不是满清遗老遗少的做派,脑子里的东西都是旧的·又是封建大家长思想,这还没怎么着呢就管他跟管儿子似的。
吃完饭出来,付闻歌照例到西院儿去温书·这里有棵大银杏树,俗称白果树,长势极好,枝繁叶茂·虽近夏末,但日头还足,过了八点就开始热了,屋里闷待不住。
院里有风,跟树底下待着凉快··玥儿来给大少奶奶送浆洗好的被褥,瞅见付闻歌,搭腔道:“付少爷,外头热,留神中暑·太太房里有镇好的绿豆汤,你记得去喝啊。”
“谢谢·”付闻歌点头,“对了,玥儿,这树多少年了”·“呦,那我不知道,打从我到白家这树就在这了,听说是移栽过来的,得有二三十年了吧。”
玥儿“啧”了一声,“要说这西院儿怕不是风水不好,人不见多,树也不见结果儿·指望它能结点儿白果儿当零嘴儿,可惜了啊,一年年的光长叶了。”
她嘴上刻薄,是因不乐意伺候大少奶奶——生不出孩子,还紧使唤她·她是伺候二太太的,以前大太太还在的时候,大房上下使唤她也就使唤了。
现在风水轮流转,自己的主子做了大太太,她的身份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可这严桂兰还当她是寻常使唤丫头一般,心里不服气··付闻歌知她嘴巴厉害,不与她争辩,只是稍作解释:“银杏树雌雄异株,这一棵怕不是雄株,结不出果子也正常。”
“半爷儿还能生养呢,这树反倒矫情·”玥儿嘴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登时臊了起来,“呦,付少爷,您看我这破嘴,胡扯八聊的,您甭……甭在意。”
好歹付闻歌是说给二爷的,谁都看的出来,将来这家保准是二爷做主·她心虚得罪了未来的二少奶奶,指不定将来得被穿多少双小鞋儿··“没事儿,忙你的吧。”
付闻歌并不打算跟她一般见识,继续埋首于书本·像他这样的人,莫说在使唤丫头嘴里被当成说笑的材料,就是到了外头,何尝不是低人一等·所以他才力争上游,甭管多苦也要读书。
为的就是能有一技之长,将来不受命运的摆布,能在这不公的世间为自己挣得立足之处··只是争来争去,却还是躲不过·但无论如何还是得争,于他的心- xing -,万不能做只被铁链囚笼困住的猛虎。
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付闻歌扬起脸,却看到那青黄的扇形叶片间,似有小小的果实探出头来··白翰宇约了客人在德义兴吃饭,到了时间,菜都上齐了,却听小二传话,客人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改日请他吃饭做赔礼。
对着满满一桌菜,白翰宇叹了口气,招呼小二用食盒装了给家里送过去·都是好东西,浪费了怪可惜的,拿回家一样的吃·平日里严桂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鲜少能吃上家里以外的厨子做的饭菜,也教她尝个新鲜。
对于严桂兰,白翰宇心里只有愧疚·虽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却只对她有兄妹之情,罔论情爱·遵从父母之命娶进家门,他本意是不愿的,可孝字当头,他也没得选。
本想着早早给病弱的母亲添个孙子孙女,使她能够承欢膝下以尽孝道,却没想到于新婚之夜才发现自己有难以启齿的毛病··这打击不可谓不大,而他原本就是- xing -格内敛不善表达之人,以至于对妻子的愧疚化成了恐惧,甚至于连同对方说话都格外艰难。
久而久之,疏离变为冷漠,他现在只能用这种微不足道的关心以弥补对妻子的亏欠··新药也喝了几日了,却全然不见效果·情不动,则无欲·心里如一潭死水,就是砸块石头下去,也溅不起几滴水花。
“白大少”·听到呼唤声,白翰宇侧过头·只见大敞着的包房门外,是一身青石长衫的金玉麟,翩然而立··金玉麟见只有白翰宇一人在,面前又杯盘碗盏地堆了一堆,客气道:“您今儿也约了饭”·白翰宇微微一怔,错开眼神儿道:“是,不过客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正打算走。”
“您甭忙走,正好我也没吃呢,择日不如撞日,今儿这顿算我的·”·金玉麟不请自入,大大方方地坐与白翰宇对面·自上次在戏院后巷第一次与白翰宇近距离接触过后,他这心里就总惦着对方。
那双藏匿着满腹心事的眼,时不常地出现在梦里,教他睡也睡不踏实··其实今天他是受戏院经理的邀约,来此吃请·请他的是位打邯郸来的煤矿主,还带着自己的小女儿。
说是小姐就爱听他的戏,此次来北平,无论如何也得跟名震梨园界的金老板见上一面··结果还没进做东请客的包间呢,却先瞧见白翰宇了·只是一瞥那略带忧郁的侧脸,他这鞋底便跟钉了钉子似的,再也挪不开半步。
满心都想着,今儿个必须得跟对方说上几句心里话··白翰宇见他坐下,心里稍有一丝慌张,不留神碰翻了手边的茶杯·他不是不愿与金玉麟交往·听了这么多年的戏,捧过数不清的场,哪有不想交个心的。
只是看那台上的人虚虚幻幻,若真落到这实景之中,又怕心里的一丝小,被对方察觉了去··眼见茶杯翻倒,金玉麟忙摸出帕子起身擦去白翰宇袖边的水渍·不留神碰到了对方的手背,捏着帕子的手登时顿住。
四目相接,那长久以来封闭在心里的蝶,终是破茧而出··他将帕子塞进白翰宇手中,隔着柔软的丝绸,轻轻握住对方的指尖··白翰宇被这近乎无礼的举动所震惊,手心里冒出了汗,胸口也像被猫抓似的乱。
终日面无表情的脸上,眼下却泛起了各种颜色,却单单忘了把手抽走··“白大爷,食盒给您拿来了·”小二拎着食盒进门,却见屋里又多了个人,惊讶道:“呦这不是金老板么”·生子强强民国旧影·听见旁人的声音,白翰宇慌忙抽回手。
那帕子就此落在了桌上,浸了茶水,洇透出不规则的形状,正如那塞满乱七八糟想法的心··金玉麟也回过神,坐到位子上,冲小二摆摆手:“甭忙活了,今儿这顿我请白大少,借个手,给门带上。”
“得嘞,您二位慢用,有事儿招呼我·”·小二带门出去,包房里就剩他们俩人·金玉麟仔仔细细地瞧着白翰宇,把那张脸上的分分寸寸都看了个明白:眉眼带着女子的柔,口鼻却是男子的硬,合在一起,刚柔并济,俊得教人挪不开眼珠。
往白翰宇面前的杯子里斟了些酒,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上,金玉麟举起酒杯,道:“白大少,今- ri -你我难得有空聚于此地,我先干为敬·”·说话间,满杯酒被他仰面饮下。
白翰宇抬眼望着金玉麟,却见他再不是台上醉酒的贵妃·没有妩媚,全是骨子里的豪气·梨园行不收女弟子,半爷儿也进不去·旦角儿,是把纯纯的阳刚化作绕指柔,用男人对女人的理解来演绎出那超脱凡尘的风情。
在此之前,白翰宇只道自己是爱那台上的角儿,可眼下所见却如醍醐灌顶,蓦地醒了过来·不是,他爱的不是杨玉环,不是秦香莲和虞姬,更不是崔莺莺或杜丽娘那些装扮出的形象,而是坐在眼前,这个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
这便是他心里的小,自己不敢碰,更怕被别人碰到··罢了,酒不醉人,人自醉··“金老板,请·”·端起酒杯,白翰宇闭上眼一饮而尽。
醇滑的液体顺势而下,胸腹间顿时烧灼起来·再睁开眼,丹凤染上了霞光,红得迷离,媚得透骨··眼前所见教金玉麟只觉脖颈间似是被只无形的手掐住,一时间人也恍惚了。
没有一句话,他又斟满了两杯酒,与对方分别饮尽··空腹连喝两杯,白翰宇忽觉烈酒灼心,一股无名之火烧向下腹·窗外的蝉鸣更使他心烦意乱,不自觉地抬手,解开衣襟前的两颗扣子。
但这毫无用处,只是看着坐在对面的金玉麟,他便燥得坐立不安··“白大少”金玉麟觉察出白翰宇的异样,赶忙起身移步至他身侧,未近,便感觉到那灼人的热度正源源不断从对方身上散出。
“金老板,你觉不觉得这屋里很热把门开开吧·”·白翰宇呼扇着领子,却不想被立于身侧的人尽收领口下的风光·酒染的颜色,是那说不出的迤逦。
金玉麟再也忍不住了,一手握住那骨节分明却也是娇生惯养的手,一手扣于白翰宇脑后,将人从座上拽起来,侧头含住他热气逼人的唇··“金——”·只来的及从齿间溢出声仓促的轻呼,白翰宇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裂开了,痛痒难耐。
沉寂多年的欲犹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唇齿交缠,难舍难分··包间内的屏风后,长袍绢裤,凌乱满地··TBC·作者有话要说:嗯~~~~~~不好意思今天发晚了,一写狗血我就洪荒了·二爷这对儿慢慢来,先撒大哥的狗血·求收,求浇灌,求唠嗑·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差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疯月 40瓶;miaomiao、肉豆蔻 10瓶;家住盘丝洞贫民区219 5瓶;忍别离 3瓶;青青小青青、29166124、跳跃的兔子、长烟千里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十三章 ·“宛平那块地的地契我看了,到河边那段儿差着几亩,隔着八丈远没法走下水。
不过地主说那块地是他叔伯兄弟的,他去说说,应该可以一起卖给咱,这两天就给回话·”·白翰辰说着话,却看大哥的眼神儿顺着窗户飞了出去,完全没把心思搁屋里的模样。
皱皱眉,他伸手敲敲桌面:“哥,哥”·“啊哦……你刚说什么”·白翰宇恍然回神,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赶忙拾起桌上的烟盒借以掩饰。
中午跟金玉麟昏天黑地地折腾了个把钟头,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还在德义兴的包间里,顿时羞得他恨不能顺窗户跳下去··所幸没被人发现,可事到如今,他却是没脸再踏进德义兴半步。
想来必是那新药作怪,酒激了药- xing -,搅得五脏六腑犹如受地狱之火煎熬·什么礼义廉耻都不顾了,只求与金玉麟欢好一场,以解满身痛痒··另说那金老板看着文文雅雅的一个人,行起事来却恁是狠戾。
台上的虞姬扮得千娇百媚,谁知骨子里却活脱儿一立马横刀的楚霸王,生生要把他撞进墙里去似的··跟当红的角儿在饭馆包房里干那事儿,还是被夯的那个,若是传将出去,他白翰宇绝是不用做人了。
虽然金玉麟指天发誓绝不会让第三个人得知,但他现在心里依旧没着没落的·又念及愧对发妻,喝了半天药却是没用在对方身上,他更是心神凌乱··心乱,也是初尝那云端之味的激动。
荡漾在体内的余韵尚未散去,点烟的手止不住的发抖,火柴划断了好几根也没把烟点上··“我说,建兵工厂的地基本定了,你可以安排招工的事儿了·”白翰辰从大哥手里把洋火抽走,擦燃护住,为他点燃叼在嘴里的烟,不动声色道:“哥,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尽管开口。”
他看出来了,大哥这是心里有事儿·平时不怎么抽烟的主,眼瞅着半包下去了··白翰宇垂眼,缩于烟雾之中强作镇定:“没事,哦,中午喝了酒,头晕。”
“那早点儿回去歇着吧·”·白翰辰并不追问·冲白翰宇的个- xing -,他要不想说,刀架脖子上也逼不出半个字··从白翰宇的办公室出来,白翰辰瞧见外头的秘书正在吃下午茶的点心。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让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秘书给车库打电话把邱大力喊上来··生子强强民国旧影·“付少爷,您的信·”·老冯头把邮差刚递来的信送到付闻歌房里,送完还不走,垂手堆笑,在门边等着。
付闻歌看着他那满脸讨好的笑,反应过来这是问自己讨赏,不由得默叹对方的奴才心根深蒂固··他从抽屉里摸出块银元给老冯头:“劳烦你了·”·“呦,多了多了。”
老冯头笑皱了脸,根根褶子堆得活似朵金钩菊花··等他走了,付闻歌坐到桌边,撕开信封将信抽出·展开信纸,入眼是熟悉的行楷,阿爹的字,练得比书帖上的还漂亮。
信很长,五页纸,写得都是付闻歌所不知道的过往··乔安生在信里写道,自己年轻时的志向是做一名中学教师,已经收到上海公立中学的聘用书了,却突然被安排了婚事。
他抗争过命运,拎着行李偷偷跑出家门·可到了火车站,却发现因为洪灾,去往江浙一带的火车全部停驶,何时发车要等铁路局的通知··火车站里滞留了大量的旅客,人挤人。
乔安生丢了钱袋,焦急之时,有位年轻的军官从人堆里拎出个十二三岁大的孩子,打那孩子身上抖出好几个皮夹和钱袋·军官根据对失物的描述,将每一个皮夹或者钱袋准确无误地交还给了失主。
那位军官便是付君恺,乔安生见过相片,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借着归还失物的当,他与付君恺攀谈了几句·付君恺告诉他,自己在北平接受完军官委任,回老家来任职,刚下火车就瞧见有个孩子在人堆里偷鸡摸狗。
付君恺并未把那个孩子交给巡警,反而还拿出钱给他买吃的,嘱他以后不要再干这种行当··比起相片里陌生而疏离的形象,眼前高大英俊、富有正义感、心思缜密又善良的人瞬间引起了乔安生的好感。
思虑良久,他最终决定退了车票,回到家中,接受这门亲事··最后一页信纸上,乔安生换了一种字体,蝇头小楷,似是谈话时特意放柔了语调——·“我从未后悔过做出与君恺在一起的决定,虽不尽美满,却心中难舍彼此。
我与他之间,只能说命运弄人,万不要因我们而让你失了对生活的信心·闻歌,我与君恺对你的疼爱皆发自内心,定下这门亲事并非未曾考虑过你的感受·翰辰是有大志之人,且心思灵巧,圆滑世故,于你,恰可补足- xing -格上的欠缺。
然,如若真有那不尽人意之处,我与君恺也决不逼迫·”·看完信,付闻歌无奈叹息·阿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决不逼迫,他便没了再去向双亲发难的立场。
提笔与阿爹回了封信,照常封好拿去门房交与老冯头·在门口碰到刚进门的白翰宇,付闻歌见他没什么精气神儿,便关心了一句“您脸色看着不大好,没事吧”。
“中午喝了点酒,乏了,回来睡会·”白翰宇匆匆撂下话,转脸奔了西院儿··付闻歌望着他那疲乏且稍显怪异的步态,心说这得是喝了多少正疑着,却听得老冯头在背后轻哼一声。
尖尖儿的动静,颤着不屑··回过头,付闻歌问他:“怎的了”·“没啥,没啥·”·老冯头眯着个眼,脸上的褶子皱做一堆儿。
老太监,什么花活儿没见过,一瞧大爷的步态,便知对方不久之前经历了何事·但那是主人家的生活,他不好随便嚼舌头··玥儿嘴巴大,那是有太太撑腰,谁的闲话都敢说上两句。
他可不敢·想来当初半个老叫花子似的流落在外,若不是被二爷收留恐怕早已横尸街头·在大户人家做事,须得谨言慎行,和在宫里时一样的规矩··老冯头不把话往明里说,付闻歌不好多问。
归齐不是在自己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回屋,又见邱大力进门,怀里抱得满满当当··邱大力道:“呦,付少爷,赶巧了,正要往您屋里送东西呢。”
“是什么”付闻歌好奇·那一包包的油纸上贴着红纸,看起来像是点心之类的,还没拆包呢就闻着香味了··“稻香村的八大件儿,二爷让给您捎回来的,说您初来乍到,尝个新鲜。”
邱大力说着,朝底下努努嘴,示意老冯头把他勾在小指上的那两包点心接走,“这是后院的份儿,老冯,拿去给大家伙分分·”·老冯头乐颠颠地拎着点心走了,付闻歌则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后院儿连厨子带老妈子带司机丫鬟的,十来个人,统共就给两包点心·再看他一个人的份儿,八大包,得吃到入冬去吧·白翰辰,你这是想干嘛,讨好我哦,去完八大胡同送八大件,那将来你要是想纳个小,岂不是得把大房扔面粉仓里埋了去·付闻歌拦着邱大力,说:“给白太太和大少奶奶屋里拿过去吧。”
“她们早吃腻味了,见天儿都是这·”·“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老些个啊……”·“您待会啊都拆了,各尝一口,拣您爱吃的留下,剩下的,我再拿走。”
邱大力嘿嘿地笑着··付闻歌皱起眉,上下左右看看,挑了包看起来最小的拎到手里:“得了,我也别霍霍东西,就这个了,其他的都归你·”·“诶嘿就拿一包那二爷要知道了,不得抽我啊”邱大力腾下手,死活往他手里又塞了一包,“这是槽子糕,加蜂蜜和鸡蛋做的,又香又软,可好吃了。”
他四下瞧瞧,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付少爷,我多句嘴,这些个点心啊是二爷看您温书温的晚,怕您到时候饿了,厨房又冷了灶了踅摸不着吃的,空着肚子睡不踏实才叫我去买的。”
“……”·付闻歌抱着点心,眼神稍有闪烁·两包点心不压分量,但就着邱大力的话,却觉着烫手··料想这白二,倒还算得上心思细腻之人。
严桂兰的房间敞着门,人正在里面绣帕面·见丈夫进屋,她赶忙起身迎过去·平时白翰宇都是直接回自己房间,鲜少会来她这屋,今儿个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说。
她看白翰宇的脸色像是乏了,招呼丫鬟给盛碗冰镇绿豆汤来,道:“今儿回来的真早·”·生子强强民国旧影·“嗯,这个给你·”白翰宇坐下,打兜里摸出个红绒布包,本想直接交到妻子手里,却中途改了主意,回手放到桌上。
严桂兰拿起来打开,看到那翠油油的玉镯,眼里顿时盈满了幸福·她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嘴上却还埋怨丈夫:“这不年不节的,送我这么贵的东西干嘛啊”·白翰宇满腹愧疚,游移着眼神道:“你之前那个不是磕裂了么,今儿个路过宝盛斋,瞧见橱窗里摆着个差不多的,顺手给你带回来。”
“那个补上点儿金子就成了,买新的,多贵啊·”严桂兰把镯子套到腕上,左看右看·柔软纤细的腕子,被这满眼的绿衬得格外白·然东西不在贵贱,只要是白翰宇送的,哪怕是那乌了头的银镯子,也教她能欢喜上好一阵。
“你是白家的大少奶奶,得有点儿趁头的首饰,戴个补过的镯子,叫旁人看了去,少不得说我闲话·”白翰宇越是说,越是心虚,不消片刻,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以前对妻子的亏欠仅仅是发肤之亲,眼下却是连心都亏得透透的··严桂兰只顾沉浸在惊喜之中,根本没注意到白翰宇的脸色变化:“嗨,我又不常出门,再说陪嫁的首饰也不过时。
翰宇,我知道你疼我,可这太金贵了,不然你拿去退了吧,要不,给婷姨送过去,她——”·“送你的你就戴着”·白翰宇呛声打断她,同时又为自己的恼羞成怒而深感愧疚。
严桂兰越是贤良淑德,他心里越是难受·他倒宁可自己娶了房不通情理、挥霍无度的懒婆娘,好教他真的可以铁下心来把感情全都放到金玉麟身上去··这么好的女人,却是叫他给耽误个彻底。
严桂兰微微一怔,举着的腕子悬在半空·刚还好好的,突然就拉下脸来,这是怎么的了·丫鬟招喜儿进屋,送来冰镇绿豆汤·见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之间的气氛暗涌微动,放下碗赶紧出去了。
白翰辰端起碗一口气喝光,压下满心的燥意,又放缓了声调:“你是我白翰宇的太太,出去了是我的脸面,那穿的戴的就得体面……这眼瞅着快立秋了,哪天让大福子开车,带上你跟婷姨去趟瑞蚨祥,做几件秋天穿的旗袍……哦,记着,帐签我的名字,别签爸的,算我送婷姨的。”
“嗯,知道了·”·严桂兰琢磨着他怕不是在公司里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跟家里散散火气也好,省得憋在心里憋出病来··交待好事情,白翰宇起身打算回屋睡会。
迎面碰上邱大力来送点心,跟对方点了下头便错身出屋·邱大力把几包点心放到桌上,冲严桂兰笑笑··“大少奶奶,这是二爷让给捎回来的·”·付闻歌不要,他也不敢把点心都拎走,一包得两块现大洋呢。
回头让二爷知道他贪小,非得踢他的屁股不成·太太抽旱烟,吃甜的反倒嘴里苦,只好给大少奶奶送来··严桂兰瞧着那几大包点心,不禁眉梢微挑——今儿个白家兄弟是闹的哪一出啊,怎么全都惦记着送东西了·她看看贴在点心包外头的红纸——那上面写着品名——心里明白了几分,笑道:“呦,这八大件里,怎么缺了槽子糕和萨其马啊”·“呃……这……这……”邱大力不好说是付闻歌挑剩下的,虽说大少奶奶脾气好,跟谁都不计较,但这面儿上说不过去。
严桂兰不挤兑他了,笑笑说:“行了,给你儿子媳妇挑一包拎回去,都搁我这,长了毛也吃不完啊·”·“诶谢谢大少奶奶。”
邱大力拣了包椒盐饼,乐颠颠地出了屋·严桂兰瞧瞧那堆点心,笑叹着摇了摇头:二爷怕不是想讨人家付少爷欢心,却不留神过了头··这男人呐,真得是结了婚之后,才知道如何做个贴心的人。
TBC·作者有话要说:吃着稻香村的萨其马写的这章,嗯,真忒甜了……·二爷这就开始了,慢慢来,甜的还在后头,比如帮媳妇挖个上课用的尸体什么的【假的,划掉】·大爷的狗血大约要贯穿半本,也得慢慢来,甭急哈·话说这民国题材是真冷,看的人好少哦……·第十四章 ·是夜,西院儿一声惊吼,喊亮了好几个屋里的灯。
严桂兰顾不上打理自己,散着发、穿着睡裙跑出屋,急拍白翰宇的房门:“翰宇,你没事吧”·连着好几宿了,夜夜做噩梦叫出声儿,这是撞的什么邪·里头好半天才传出动静,听那声音,似是惊魂未定:“没……没事儿,你睡你的……”·严桂兰不放心,隔着门劝道:“翰宇,叫个大夫来瞧瞧吧,开点儿安神汤唔的,要不你这成宿成宿的让梦给魇着,身子哪受的了啊”·“不用快睡觉去。”
裹着满身的冷汗,白翰宇仰躺回床上,瞪大了双眼直盯着黑黢黢的房顶·心跳得像是要撞出来一样,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干的,连头皮上都浸透了汗。
最近这些天,他快被之前的那件龌龊事给压死了·闭上眼就是梦,梦里全都是不堪入目的画面,而他好似灵魂出窍一般,眼睁睁看着那- yín -/乱的场景被旁人当场撞破。
每每于梦中喊醒,惊出一身冷汗··刚刚的梦境更是吓人:好端端躺在床上,忽然听到婴儿的哭声,掀开锦被,却见一白胖婴儿伏于腿间、脐上与他血脉相连,好似刚刚从他身体里爬出来的一样。
未待他回神,又见金玉麟被几个警察推进房间,打得遍体鳞伤满脸血污,一句话没来得及跟他说,便被警察以通/女干的罪名当场枪/毙··他惊嚎一声,终是从这诡异的梦境中脱身。
严桂兰听不见屋里的动静了,挥散被大爷喊醒的下人们·又满怀忧虑地嘱咐了两句,这才回屋睡觉··生子强强民国旧影·西院儿跟东院儿隔着八丈远,夜里发生的事,东院儿的人浑然不知。
就算知道,孙宝婷也没心思管·白育昆回北平了,可不光他一个人,容宥林也跟着一起·虽说没住到家里来而是去住了燕山宾馆,于她来说心里也膈应··原本听白育昆说,这次回来要待上段日子忙活兵工厂和军需厂的事儿,她还挺高兴。
转脸又听老爷差人往燕山宾馆送日用品,登时这醋坛子就翻上了房顶·甭问,肯定是把容宥林带回来了,因这容大律师每回来北平都住那地界··付闻歌有几天没见着白翰辰了,在饭桌上听白育昆和孙宝婷聊天,才知对方去了外省出差。
铜铁煤炭木料棉花布料之类的原材料都得进,得走个十天半拉月··“闻歌,哪天开学啊”·白育昆笑呵呵地问·他越看付闻歌越喜欢:知书达理,模样俊俏,有规有矩。
也不知道老二是怎么想的,这么个璧人放身边,愣是不开眼··付闻歌放下勺子,端正身形,恭敬道:“明天·”·白育昆又问:“用不用给先生带点礼物”·白翰兴在一旁差点笑喷出口粥:“爸,都什么年月了,再说付哥哥上的是大学又不是私塾,不兴开课给先生送东西那套老黄历啦。”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吃你的饭·”孙宝婷心里再不舒坦,当着旁人也要维护自家男人的脸面,见儿子没大没小地挤兑老子,立时拉下脸来训斥。
“诶,翰兴说的对,我那套都是老黄历了·”白育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根本不在意被个十五岁的孩子撅面子,“闻歌,有什么需要就言语,跟在自个儿家一样。”
付闻歌错错眼珠:“白伯伯,我想去买辆自行车……总让大力接送,耽误他办正经事·”·孙宝婷接下话:“呦,自己骑车多累啊,不然给你包辆黄包车吧”·付闻歌为难道:“我们每天下课的时间不一样,有时还要留堂温功课,不好定几点来接……再说天天校门口有个拉车的等着,我怕同学笑话,教授们才那样呢。”
“诶,宝婷啊,就按闻歌说的办·”白育昆点点头,“你待会给大力支上钱,叫他陪闻歌去买·”·“不用,白伯伯,阿爹给我带钱了。”
付闻歌赶忙摆手·好么,自行车小二百块一辆,这人情不好欠··“到这了还能叫你花钱都说了,就当是自个儿家一样。”
白育昆擦着下巴轻笑,那动作神态在付闻歌看来跟白翰辰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白育昆的年龄阅历在那摆着,态度恭谦一些,而白翰辰年轻气盛,面上总是挂着股子傲劲儿。
他也不同白育昆争辩,想着等下去买车的时候自己带着钱,赶在邱大力掏钱之前付账便是了··这趟来北平,乔安生给付闻歌拿了五百块钱,用以支付学费、服装书本费、在校饮食之类的开销。
学费倒是不贵,一个学年才五十块,吃穿有三十五十的也够了·付闻歌琢磨着,买完自行车,还可以再添点书,北平的书店比保定的书店品相齐全得不是一星半点··白翰辰的房间里,外厅有个大书柜,他之前路过时瞧见了。
不乏有一些国外的绝版书,书店里绝对买不到的那种·其实他很想进去挑几本拿来看,但最近白翰辰人不在家,屋门一直关着,他不好自作主张进去··这白家大宅里,除了白翰辰的书柜,他还好奇之前在西院儿听玥儿跟招喜儿聊起的容宥林。
玥儿见过容宥林一次,听她的形容,那便是“天仙下凡,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不过付闻歌对人家的长相倒无甚兴趣,而是听说对方为燕京大学翻译德文教材、是个有大学问的人,顿时有了结交之心。
他手头有些德文医学资料,付君恺从南京给他带回来的,一直没找到人帮忙翻译·不知道几时能有机会见到容宥林,也好拜托对方帮个忙·话说回来,好像白翰辰也懂德文,前几天瞧见他拿着份德文的流水线设计图在那研究。
但付闻歌真心不想欠他的人情,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跟白翰兴聊天的时候,听他说白翰辰当年读完大学本来是要去美利坚留学的,可正赶上大太太去世,得守孝。
这一耽误,没走成·也大亏他没走,没多久公司出了事儿,白育昆被抓进监狱里,全赖白翰辰到处奔走疏通打点,才给老爹弄了出来··那一次白家元气大伤,折损了半份家产。
后来是白翰辰跟着白育昆下了几趟南洋,做了几笔大买卖公司才缓过劲来·打那起,白育昆便把公司的事情逐渐交由二儿子来打理,有意把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这样的白翰辰,完全颠覆了付闻歌初见对方时所定义的“满清遗老遗少”。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准备把自己的余生都押在白翰辰身上,学识能力固然出色,却并不足以让他爱上对方··还是那句话,没有爱的婚姻,坚决不要··打从自行车行回家的路上,邱大力一直闷闷不乐。
买车时付闻歌抢在他头里把钱付了,回去保准又得挨骂·他就搞不明白,不跟花自个儿家钱一样么,这付少爷咋那么不开眼,非得自己掏钱··买完自行车,付闻歌就自己骑着遛去了,也不坐他的车了。
他怕对方碰上什么麻烦事,只好开着车,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跟着·这北平城里也不太平,好些个地痞流氓跟外头窜,见天介没事找事·能骑上自行车的那都得是家境不错的少爷小姐,万一碰上个不长眼的再给付闻歌劫了,他回家保准被二爷打成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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