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踪迹 by 见字不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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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年踪迹 by 见字不如面
文案:十载分别,一朝重逢·一个再见倾心,一个暗藏情愫··拾年踪迹,已难寻觅·你依然是,最亲爱的你··记那些无疾而终的暗恋往事,许一个相濡以沫的美好结局。
顾锦年x陆拾··第01章 ·陆拾再遇到顾锦年,已是他们分别后的第十个年头··他还记得那年他高考失力,被迫在老家择校复读·顾锦年的成绩不错,稳稳被全国排名前十的A大录取。
那年夏天,顾锦年去了他不曾去过的南方··自那以后,他们就在没有见过··他们曾一同居住过的城市并不大,连最繁华的街市也就无非那么几处·可这十年间寒来暑往,两人竟再没碰到过。
陆拾万万想不到,十年之后,他们居然会在这座大到隔着两个区就像是异地恋的城市里重逢··顾锦年永远是顾锦年,不管蹉跎多少岁月,辗转几个年头,他永远都要比陆拾高出一筹。
再见面,他是甲方,而陆拾是乙方··陆拾那天被别的案子绊住,签约时来的迟了些·他赶到时,他的助理已就合约的必要事项跟甲方公司做过说明··陆拾敲门进来,满口的抱歉,却在抬眸的瞬间被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撞了满怀。
他来之前,并没有仔细了解甲方的背景·毕竟在他从业的经验里,这种起步三五年仍在资本积累阶段的小公司,最多也就耗上一周的时间··初步业务接洽都是交给自己的助理在做,他自然是没有看到公司法人一栏,那个他如今还不时会在梦中遇到的名字。
顾锦年··讵有青马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陆拾在原地懵了一阵子,好在他的助理小张及时将甲方签好的合约递到了他的手里··他的目光在甲方落款上游移了片刻,忽然觉得心里有个落了疤痕的地方又被霍然剜开。
血肉模糊间,有什么东西骤然上涌,堵在了嗓眼··但他毕竟不再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即便是他觉得喉咙此时已难出声,却还是能不动声色地接过助理递来的笔··他在乙方签字处,稳稳妥妥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锦年··陆拾··十年之后,两个名字又这样,紧紧地挨在了一起··十年过去,顾锦年的字迹还是记忆中那样端方,陆拾的字,则笔走龙蛇··看起来,依旧是那样格格不入。
顾锦年刚走的时候,他们之间还是有些联系·互动不多,但都是陆拾主动··那个闷热的夏季,他在复读班的补习中浑浑噩噩,心中只记挂着收整行囊、即赴远行的顾锦年。
那个人要到那个充满盛夏阳光的海滨城市去,往后的四年或者更久,他或许都会在那个地方生活··他会在那里遇上形形色色的人,与他们笑语晏晏、相携同行··他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爱人,只是不会再遇到一个叫陆拾的陌生人。
这听起来,似乎并不值得顾锦年可惜··他当然是毫不留恋地奔赴他的新纪元去,毕竟,那里才是他未来真正开始的地方··陆拾从那时就知道,这只是他一人心中的难舍诀别而已。
十年之后,他们彼此换了面貌,又都几番辗转,却终被安排在北方最繁华的城市里遇上··陆拾心中不禁冷笑,不明白命运为何要这样作弄他··只是再见到这个人,竟还是和十年前一样,言谈举止,都让他心绪难宁。
陆拾觉得,打他一进来,顾锦年就一直在审视他·这种审视,似乎是要将他这十年的经历一览眼底··陆拾始终垂眸,像是拒绝读取一般,不与那投来的目光相接。
两人都没有挑破这层窗户纸的意思,这场也试探终于在顾锦年的出声下结束··他云淡风轻道:“陆经理不留一张名片吗”·初步洽谈,递名片是最基本的商务礼仪。
陆拾行走江湖多年,也算是阅“甲”无数,经验老道·可却在遇见顾锦年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又立马被打回原形,成了十多年前那个总是在顾锦年面前手足无措的少年。
他还记得那时候,班里的男孩子被安排去教务处搬书·他先到一步,见顾锦年来了,一时也不知怎么想的,便将一摞落了灰书递到了他的怀里··他原意是好的,不想要顾锦年再弯腰去搬。
可他遇见顾锦年就紧张到脑子脱线,看也没看那书上厚厚的一层灰,就塞进了人家怀里··他还记得当时顾锦年不悦的表情,他抬手拍了拍胸前的白色衬衫,一脸嫌恶地将那落书扔回到陆拾怀中。
陆拾虽然没有主动抬头去察言观色,但此时此刻,他觉得顾锦年又在用那个冷漠的眼神盯着他看··如果可以选择,他只想从这间办公室遁形,逃得越远越好··“今天出门匆忙,没带在身上。”
他虽然像是在抱歉,可脸上却不作一丝抱歉的情绪:“下次……”·“我这有”助理小张倒是接的机灵,忙从自己的包中翻出了陆拾的名片,递了过去。
陆拾心中郁结,这样贴心周到的助理,真不知道是该涨工资,还是该发配充军··顾锦年接过名片,也没说什么,抬手便塞进了衬衣口袋里··“麻烦你们了,再联系。”
他只落下这一句,便急匆匆地出门去了··“我们顾总一会儿有个重要客户·”财务部的孟经理客气笑道:“陆经理,我们已经腾出来一间办公室来给你们用,有什么需要您跟我说就行。”
陆拾莞尔一笑,心里却几近崩溃··一整个下午,他都无心思工作,只吩咐小张带着新来的实习生整理凭证,自己则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信息出神··直到夕阳西下时分,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放那群后辈们离开,自己在临时办公室加一会儿班。
·做他们这一行,通宵加班就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好在暑期并非是事务所最忙的时候,他也没打算为赶顾锦年而废寝忘食··做循环测试做到十点的样子,他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水,准备喝完就收拾离开。
谁知这时,顾锦年回来了··陆拾这才发现,孟经理给他们安排的这件临时办公室,就在总裁办公室的隔壁··顾锦年不知道杀回来做什么,至少陆拾觉得,他无事可做,就是专门回来逮他的。
他甚至连自己办公室都没有进,摸着光就到了陆拾这里··陆拾自然听见了脚步声,心中声若雷鼓·可见顾锦年进来,表面上却还是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种生疏的、带着细微抱歉的笑意·程式化,也场面化··他不知道要对顾锦年说什么才好,十年的时间,终将他的满腔衷情化为了相顾无言。
“还没下班”顾锦年明知故问道··“嗯,还要忙一会儿·”·顾锦年的目光扫过他桌案上一包拆了没吃完的苏打饼干,轻声道:“就吃这个”·“嗯。”
“今天忙了一整天·”顾锦年发出邀请:“一起去吃个饭吧·”·陆拾显然不想约:“我不饿·”·顾锦年半倚在门上沉默稍许,不禁笑了:“老同学见面,这个面子都不给我。”
过去了这样多年,他的笑容依旧粲若朝阳··仿佛茫茫黑夜中的一点星光,又或是瞬间燃起一簇篝火,让陆拾纵隔千万人海一眼望去,却再移不开视线··陆拾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会因为一个笑容就怦然心动的年纪。
可是再遇上顾锦年,他还是着了他的道··陆拾沉默稍许,缓缓收回自己僵硬的视线,轻声道:“是我真的吃饱了·”·谁知顾锦年闻声竟忽然朝他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后,顺手就拿起他桌上的那包没吃完的饼干,径自塞进自己的嘴里。
“晚上竟顾着喝酒,也没吃上什么东西·”顾锦年像是自言自语,却咀嚼得津津有味:“听说吃这个对胃好·”·陆拾嗅到了他身上酒气夹杂着尼古丁的气味,他记忆里的顾锦年,身上只有衣物晒过阳光的味道。
如今他身旁的这个人,与他的记忆出现了错层··“喝那么多酒,吃再多这个也不顶用·”陆拾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冒出这样一句,但他听见身边的咀嚼声停了。
他有些懊恼,竟不自觉又跟他熟络了起来··“你说的对……”顾锦年在身边轻叹一句··他们仿佛并非十年未见,倒像是之交多年。
不论过往如何,就算是逢场作戏的热情客套,似乎都不该是现在这个状态··顾锦年觉得,身边的这个人,显然连跟他演戏都觉得费力··但这就是陆拾,是他记忆里的陆拾。
他还记得那个倔强的少年,被代课老师提着脖领子拎出教室时,只会淡淡地说一句:“请你放尊重些·”·十三四岁的年纪,说出那样话的人,顿时让沉默的教室炸开的花,就连那全校出名暴躁的老师都被他噎得一时愣在那里。
少年面无表情的几个字,就将她一贯的歇斯底里,定- xing -为全无师道尊严··最终,她只得气急败坏地高喊:“班长呢把你们班主任叫来”·顾锦年那时也在芸芸众人之中,凑热闹低头暗笑。
记忆中,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是边缘化的人··他的存在,在那个集体里几乎和空气无异·可他淡淡一句,却自此没人再敢无视他··就这样吐口而出的几个字,竟瞬间为整个班的人心中狠狠出了口恶气。
那时的陆拾,并不离经叛道,却漠视规则·成熟也幼稚,叫人莫名喜欢··顾锦年不禁想起,他曾忐忑地捏着稿子站在台下,看着陆拾先他上台从容演讲。
他的声音很沉着,念稿子时没有少年人矫揉造作的抑扬顿挫·全程平稳流畅,不卑不亢,却又显得气质出众··顾锦年还记得自己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有什么地方暗暗骚动。
他似乎也忘了害怕,竟莫名笑着跟身边人说:“一会儿我上去,也像他那么念·”·如今,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的陆拾,也曾吸引过他的年少的目光。
第02章 ·陆拾那晚本要一个人打车回家,却被顾锦年拦住,说顺道送他··他本想要推辞,但觉得这样又未免太过刻意,便也没再拒绝··可两人刚走到顾锦年公司门前,他忽然一拍脑门,才想起自己今晚喝酒的事了。
陆拾决定就坡下驴,迅速掏出手机准备给自己车,顺便也让顾锦年自己喊代驾或者也打车走··顾锦年想起什么,忽而问:“你明早是不是还要来我这里”·陆拾“嗯”了一声,继续拨弄着自己手机上的打车软件。
忽然,手机被人一把夺了过去··他仓皇抬眸,见顾锦年在昏黄的路灯下望着他微笑··“不如你来开·”顾锦年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星辰的倒影:“睡我那儿,明早再一起过来。”
陆拾怔住,心中终究未能忍住,怦怦狂跳了起来··夜色靡靡,昏暗的路灯未能照亮他两颊慢慢升腾的五月烟霞··只是他的表情太过冷清,不着分毫喜怒,硬是压抑住了那呼之欲出的情愫。
可顾锦年看的分明,他确定陆拾是做了取舍··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在他幽深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微光···只是那缕光芒很快熄灭,比荧惑还要吝啬几分。
“不了,不方便·”陆拾抬起手来,要去拿被他夺去的手机··顾锦年觉得自己“厚积薄发”的酒劲儿此刻才真的上来,慌忙将陆拾的手机塞进了自己的西裤兜里。
这种幼稚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要挽留眼前的这个人,哪怕他觉得,陆拾似乎并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说··“有什么不方便,你又不是大姑娘。”
顾锦年悻悻道,揣着陆拾的手机转身就跑··陆拾愣在原地,看着眼前那个演技拙劣的男人阔步而去··许久,他才一脸讳莫如深地跟了上去··最终,他还是坐进了顾锦年的车里。
顾锦年坐在副驾驶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陆拾埋头研究他的车子的近远光在什么位置··月色微醺,透过车窗勾勒出陆拾清隽的轮廓··顾锦年仔细地看着这个人,眼眸温柔清澈,目光专注沉着。
十年过去,陆拾似乎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顾锦年不禁觉得,那些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忽然就变得触手可及了··十年前就像现在这般,陆拾坐在他的后座,他一回眸就能望得到。
他思绪正飘渺着,身旁的人突然发毛了,目光凌厉地一刀切断了他的如行云流水般思路··“顾总,您能不能吱一声,您这车近光到底在哪儿”·顾锦年觉得自己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慌忙收回因回忆而恍惚的目光,侧着身子去够方向盘左侧那个小小的旋钮。
“你平时不开车吗”·顾锦年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扑在了陆拾的身上,身下的人蓦地僵硬了片刻,用力勉强自己尽量向后靠去··“驾校是韩系车……”陆拾的声音轻得要化在夜风里,脚下不自已地蹬着车底,仍不断在向后瑟缩着身体,与顾锦年保持距离。
“灯杆位置不一样……”·顾锦年莫名心中不爽··于是,他停顿在那里,就这么将自己半个身子担在陆拾的腿上,侧头来直勾勾地迎上陆拾闪烁的目光。
“我有毒吗”·“……”陆拾心里想说有,但他没开口··顾锦年凑过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就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擂过,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挤压着他的胸腔,仿佛要将他的心脏从嗓子里挤出来才甘心。
可他的表情实在过于清冷,让人根本捕捉不到什么情绪··顾锦年当然察觉不到,他觉得自己许是喝了假酒,一整晚都在做着奇怪的事,说着奇怪的话··于是他终于起身来,放过了身下的人。
陆拾开车的技术,实在是跟他的- xing -情一样··这个时间的街道早已看不到什么车流,可就这一路上他们的车速也没上过七十迈··顾锦年知道他新手上路,却出奇有耐心,自顾自撩开车窗,欣赏着窗外旖旎夜色。
他眼看着一路灯火闪烁而过,最终汇聚于古城楼上耀眼的霓虹·夜空中巨大的摩天轮像是时光的齿轮,把他的记忆带回到原点··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温柔夏夜。
他们初中毕业旅行的终点,曾经一同来过这里··那个时候,他们仍是青葱一般的少年,对于故事的后续一无所知··本是最最平常的到此一游,他们在古城楼下雀跃着合影。
忽不知怎么,队伍里又刮起一阵在T恤衫上签名留念的热潮··鼎沸人声中,他看见陆拾宁静地站在那望着自己··那晚夜色温柔,撩动了他的少年心绪··于是他走过去,走向他,告诉他。
“我也想要你给我签一个·”·说着,他把手中的笔递到十五岁的陆拾手里,转过身去,让他第一个签在他仍是干干净净的后背··陆拾最后签在了他左侧肩胛骨下,一笔一划,不像他往日里写字时那样龙飞凤舞。
顾锦年也是自那个夏季就打定主意,以后怎么也要到这座城市生活··他本科虽然考去的南方城市已经很是理想,却还是在研究生时,硬生生地跨考了回来··这是他多年的执念,说不上什么理由。
那么你呢·他忽然想要问身边的人··陆拾同学,你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侧过头去看陆拾,见身边人只战战兢兢专注在眼前的道路和手下的方向盘,根本无暇顾及身边的风景,不禁觉得有些扫兴。
“你还记得咱们初中毕业来过这里吗”顾锦年仍不死心问··身边人星眸忽转,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顾锦年没再多说,像是要关掉回忆的闸门,抬手关上了车窗。
陆拾自然是记得,他只是不想配合顾锦年沉溺于那段心酸往事··或许对顾锦年而言,那是值得品味的少年回忆··但对陆拾而言,那段过往无疑是很万分苦涩的。
顾锦年可能自己都忘了,他在那场旅行中,与班里一个女孩确定了他人生中第一段极为青涩的恋爱关系··那一路上,那个女孩儿穿着他的T恤欢欣雀跃··顾锦年宠着惯着,满脸笑意。
陆拾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其实一路上,他都并不怎么真的开心··关于那段旅行,所剩无几的记忆,除了顾锦年硬生生挤进他独自一人的观光车里,也就剩下到达旅行终点的那一夜,顾锦年让他在他的后背上签字留念。
他其实不想在那个女孩穿过的东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是顾锦年那样笑眼明媚地望着他,他在那一刻竟无法拒绝··陆拾拿着笔的时候,指尖还在颤抖···脊背自然不比桌案平整,他为了借力只能用左手去扶住顾锦年的肩胛。
他的目光落在在少年美好的挺拔脊背上,指尖一触,仿佛就能陷进他的皮肉中去··隔着薄薄的T恤,顾锦年的身体竟也温暖的出奇,陆拾觉得自己的手被他的体温灼烧,就那样滚烫了一路。
那次毕业后,他们第一次分离··顾锦年的成绩依旧很好,但他没选择去寄宿制的名校B中,而是去了离家近的W中··陆拾的成绩也不差,他的理想是本来是B中,但最后不知道为何,他也选择了W中。
那个时候,那个选择,只是“顾锦年”三个字就足够说服他了··他心心念念地拿着录取通知书进入W中,却丝毫没有察觉,让他懊悔了多年的人生岔路口的抉择,也正是在那时开始的。
命运很捉弄他,他没能依旧坐在顾锦年的后座,甚至没有跟他分在一个班级里··往后高中三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让他过的十分消沉,甚至不愿提及那段过往。
有时候,他觉得并非是自己真的不想提及·只是那三年中,竟就没有再一件事,一个人,再值得他去回味的··除了顾锦年··陆拾每天班车路过校门口,都习惯坐在靠在非机动车道一侧的车窗前,寻觅顾锦年那辆红色的单车的踪影。
顾锦年有时候会路过他的车窗前,但大多时候并不会路过··尽管这样擦肩而过的概率如此之低,陆拾也依旧乐此不疲地寻寻觅觅··高中伊始,他们还会在课间的走廊里碰上,还会互相微笑点头。
可是三年时间太长,长过他们曾经相识的时间··后来的后来,他们再遇上,顾锦年的目光都留在别人身上··陆拾觉得他像是站在- yin -影里,尽管每次与他擦肩而过,他都还是忍不住暗自悸动。
但事实上,顾锦年并看不见他··他与别人谈笑风生,经过他身边,连一个眼神都没空留下··慢慢地,陆拾也习惯了这样的关系,他在顾锦年的世界里变得边缘的不能再边缘。
他是他生活的无足轻重与细枝末节,根本无从提起··他不是顾锦年的知己好友,尽管坐在他身后三年,他们交谈的次数其实也很有限·更多时候,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只是为了一道数学题的反复推演。
·但少年人的暗恋总是漫长又坚韧,恰巧陆拾的- xing -情本身就是如此··尽管很多年后,他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真的那样深刻地喜欢着顾锦年··但那段冗长到看似没有尽头的少年时光,他的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
直到他再看不见他,才终于被迫停止··第03章 ·陆拾的少年时代也曾设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慢慢靠近顾锦年,然后再水到渠成地融入到他的生活里去··爱情的萌发,总是伴随着难以自制的好奇心与旺盛的想象力。
那些哪怕是顾锦年自己都不曾经意的点滴细节,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陆拾都曾如数家珍,举一反三过··否则,他又凭什么去靠近这个人·不似顾锦年的光芒万丈,在那些暗恋的季节里,陆拾觉得自己根本见不得光。
他曾不甘观望,却又只能暗无天日中蛰伏·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下作的偷窥狂,甚至在多年的一段时间里极度厌恶那时的自己··他爱上了一个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人,他是想要靠近一个他遥不可及的人。
但要说他贪心不足、痴心妄想,也未免有些刻薄··那样优秀的顾锦年,让陆拾的一腔衷情并非凭空出世·他也只是与许多人一样,对美好的事物一见倾心。
陆拾不是个爱情至上的无私奉献派,他大多数时候是理智那一挂··他心里喜欢顾锦年,却又不能像一般的男生那样与他亲密无间、如影随形·他也不能像女孩子一样,莺莺燕燕地绕在顾锦年的身边。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可爱意就汹涌在心头,难以禁止··他的绝望,源于此··他的痛苦,也源于此··一份不能被表达的爱意,像是心头生起的倒刺,被他暗恋着的人无意识反复撩拨。
他坐在他身后管中窥豹的三年,最大奢望就是能一直坐在顾锦年的同桌·可即便是这样小小的心愿,终究也没能达成··十年过去,他已经学会不在清醒时去为难自己。
可是他总是有不清醒的时候,在他思绪混沌之时,顾锦年就这样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攻破他的心防··他会时不时悄然潜进他的梦里,在许多个夜里,他都会不请自来。
他坐在他身边,同桌的那个位置,对着毫无防备的陆拾露出灿烂的笑靥··陆拾一次一次地在梦中圆了“夙愿”,可是醒来以后,他又要面对巨大的空虚与落寞。
陆拾本以为,他已经习惯·他早与自己和解,可以坦诚面对彻底忘记顾锦年,是一件他根本办不到的事情··人生中本就有许多事是无法忘记,但却可以放下。
这些年的历练,陆拾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顾锦年··可就在他这么以为时,顾锦年又把他带回了他的家,还让他在他的家里洗澡过夜··他在顾锦年的浴室镜前踟蹰了许久,感觉自己似乎是陷落在一个不切实际的梦里。
浴室本就是一个极其私密的地方,透露着主人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生活琐碎··顾锦年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他剃须水的味道·他的洗手液、他的牙膏·他用过的毛巾,还有那条挂在架子上,可能曾裹过他身体的灰色暗格浴巾。
这样密闭的空间里,“顾锦年”的浓度实在超标··陆拾觉得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脖子,伸进了他的咽喉,蔓延向胸腔··那东西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像是要将他的心掏出来摊在阳光下,看看上面是不是还有着痴心妄想的影子。
·陆拾觉得自己一朝之间被打回原形命,他又变成了十多年前那个坐在顾锦年后座的偷窥狂··十年的修为一朝散尽,他唯剩的就是最后那点骨气,在和自己的欲/望较劲。
他虽然铁骨铮铮,可又的的确确在这间浴室里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脑子里开始乱糟糟的,一瞬间憔悴了不少··他就那样立在原地许久,终于决定先洗把脸清醒清醒。
可就在他拧开水龙头的瞬间,他甚至都开始怀疑,顾锦年家的自来水都跟别人家的不是一个味儿·不明所以的顾锦年在此时推门进来,陆拾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击垮了。
“怎么还没脱”见陆拾衣冠周正,顾锦年实在不知道他在浴室磨蹭了半天究竟做了什么··陆拾的脸有点发烫,目光却单单落在顾锦年腕上挂着的一条浴衣。
“我的,别嫌弃·”顾锦年也察觉到了他迟疑的目光,微笑着递给他··陆拾犹疑片刻,机械地伸手,接过那件烫手的“山芋”··“你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放洗衣机里转一下。”
“不用了……”·“自动烘干的,很方便明天就能穿·”·不管是一时兴起,还是有意为之·顾锦年的周到体贴,无微不至,都让陆拾此刻只想要顺着他家下水道遁形。
他想要迅速逃离这幢危险的房子,最好是能将今日的奇遇全部忘记,就当是做了十年来最最荒诞的一场梦··顾锦年自然不明就里,他见陆拾一动不动愣在那里,抬手就要帮他去解衬衣纽扣。
手还没碰到他,陆拾的反应就像是触电一般,仓皇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顾锦年难得的好意··顾锦年愣了一下,见陆拾如临大敌般地望着自己,一时竟有种错觉。
他这个举动,未免见外的有些伤人··顾锦年不仅意识到了,他甚至还很熟悉··他熟悉的不是这样的陆拾,而是那样的自己··他实在回忆不起具体的细节来,但就是隐约觉得自己曾几何时,似乎也对眼前的这个人也做过相同过分的事。
“你自己来·”·顾锦年悻悻收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说不出来,只能转身离去,并将浴室的门带上··陆拾看着他出去,影子却斑驳在玻璃门上不走,许久之后方才离开。
陆拾最终也没有穿顾锦年的浴衣,他甚至都没敢碰顾锦年的洗浴用品··他只是淋了个热水澡,又赤着身子在吊顶的暖风口下面站了许久·直到暖风把他身上的水蒸的差不多干了,他才勉强套上自己衣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出来时,他的手指还不自主地摁了一下排风按钮,风机瞬间“轰轰”作响起来··他不想在顾锦年的浴室里留下他的味道,他不想顾锦年不舒服,他也不想自己心里不舒服。
顾锦年不知道坐在沙发上思忖着什么,见陆拾走出来,除了额发微- shi -,身上的衣着与方才他走进去时别无二致··他的皮肤被浴室的水蒸气蒸得清透白/皙,双颊微醺出淡淡的红色,唇色略显几分艳丽。
他的眼形很是漂亮,眼眸清澈如溪,像是桃花落进清幽的潭水里去··那双眼睛,让他看起来比真实的年纪要嫩上许多,有种呼之欲出的少年气··顾锦年不禁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陆拾曾遭遇的一场倾盆大雨。
顾锦年躲过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他坐在教室里,看着陆拾浑身- shi -漉漉地进来,忽然心生怜惜··陆拾狼狈地经过他的身边,他赶忙低头去翻自己的书包,终于找到了一包纸巾。
他赶忙转身递过去,遇上那双散发着潮- shi -欲意眼睛··他那个时候就觉得陆拾的眼睛特别的好看,不同于一般意义的浓眉大眼,剑眉星目·目光深邃旖旎,像是漆黑夜空也依旧曼妙的流萤。
过去这样多年了,他此刻这样望着自己,似乎与当年并没有什么分别··顾锦年觉得岁月都格外疼惜他那双眼睛,不忍让它明珠蒙尘,变得浑浊沉寂,再也发不出光来。
两人四目相对,霎时间相顾无语··终究是顾锦年先开了口··他的目光落在陆拾手中的浴衣,语气有些不满:“几年没见,洁癖到这种程度”·“我是怕你有洁癖。”
陆拾避开了他的目光,逆来顺受道:“要是我穿一次你就不穿了,扔掉多可惜·”·“一件浴衣而已,有什么可惜”顾锦年没听清他的言外之意,回得干脆。
陆拾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对顾锦年给予他的一切都太过珍惜,所以也就什么都觉得可惜··是啊,一件浴衣而已,到底有什么可惜··他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可是还没开口,顾锦年又来了一句:“你要是喜欢穿,我可以送给你。”
陆拾微怔,心中暗暗回了一句,我要你浴衣做什么·可这心声还没到嗓子眼,顾锦年便起身夺了他手中的睡衣,悻悻进浴室去了··陆拾愣在原地,听见身后的水声哗啦啦作响,一时间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地方又在隐隐作疼了。
顾锦年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许多年前,和他暧昧过的一个女孩子给他还书,顾锦年不在,那女孩就交给陆拾代为转交··陆拾拿给顾锦年时,顾锦年没有接,只是有点不悦地嘟囔了一句:“送给她的,还我做什么”·陆拾愣了一下,也没多想就说:“好,那我拿去给她。”
可他刚转身要走,手中的书却被顾锦年一把抓住··陆拾到现在都还记得顾锦年那个眼神,那种冷漠、决绝、又十分见外的眼神··特别伤人···他许是觉得陆拾越俎代庖,多管闲事吧。
那本书几乎是他狠狠从陆拾手中夺过去,书从陆拾掌中被抽走的瞬间,他觉得像是心被人狠狠插了一刀,又漫不经心地抽了出来,顷刻间血流如注··他只是想帮他还书,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时间尴尬地愣在那里。
顾锦年没理会他,拿着书跑了出去··陆拾在那一刻就觉得,那是他和那女孩儿两个人的世界,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小游戏··他的存在如同无关紧要的炮灰,他再怎样小心翼翼步步为营,那个人的世界,他这一辈子也靠不进去。
第04章 ·陆拾起得很早,又或者说,他根本一夜没睡··他一整晚都在想以前的事,那些顾锦年的好,顾锦年的坏·他曾给他的温暖,曾给他的难堪,都一起涌了上来。
他这些年的消息,他和谁爱了又散了,陆拾从不去打听·只是有时回到他们一起居住过的老家,碰上一两个曾经共同的同学··他们有时候会说起顾锦年的近况,陆拾从不发问。
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人家絮叨,就像听了一则无关紧要的奇闻异事,听完后也不予置评··如果他可以选择,关于顾锦年的一切,他都不想知道··陆拾不参加同学会,顾锦年去不去他不知道,反正他不去。
他只是单纯不想见到顾锦年,不想听他的事,也不想让他见到自己,或者让自己的事飘到他耳朵里·尽管他知道,他的消息对于顾锦年来说,连茶余饭后闲话家常都算不上。
顾锦年根本就不会在乎他在哪里,他过的如何,他现在和谁在一起··那么顾锦年的事,他也不想在乎··这就是陆拾放下的方式··听起来像是小孩子赌气,但他确实是个态度端正的瘾君子。
他知道戒断痴心妄想的方式,并且身体力行,毫不懈怠··顾锦年很特别吗·不··陆拾一直觉得,这只是自己的- xing -格使然,他的生活圈子太小了,又不想走出去。
只是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就横空出世,又搅乱进他的生活中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遇上他,最后还跟着他回到他家··既然早知道根本睡不着,或许应该去加个通宵的夜班。
早点把顾锦年公司的案子了结,自己也早一些脱离这种尴尬的局面··他就带着这样的想法,睁着眼睛一直到天蒙亮··他被安排在顾锦年家的客卧,顾锦年自己睡在主卧里,两个人只隔着一道墙,相安无事地渡过了一夜。
陆拾也习惯了通宵熬夜,对于他来说本就是家常便饭·他不想再躺着了,就起身来收整床铺··一单薄薄的被褥,被他叠了八遍,却还是觉得不够规整··他不想让顾锦年看了嫌弃,所以他叠了又叠,但他发现好像怎么叠他也不会满意。
最后,他克服了心里障碍,不再折腾那床被褥··当务之急还是趁着顾锦年没起来,自己先去洗漱收整·最好是他收拾好之前,顾锦年还没从床上起来·这样他就悄然离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打定主意要这么做,可一拉开/房门就瞬间梦想破灭··一大清早,太阳都还没彻底出来,顾锦年居然端着杯水,立在他的门前··他睡眼惺忪,仿佛没有休息好,陆拾在猜测是不是因为自己冒然留宿的原因。
顾锦年看着被他逮了个正着的陆拾,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你睡觉都不脱衣服吗”·陆拾没有回答,他又颦着眉,自上而下地将他打量一番。
“衬衫都压的都起褶了·”·陆拾低头看了眼自己,眉都没抬就轻声道了一句:“没关系·”·“什么没关系你这样出去怎么见客户”·顾锦年蹙着眉头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他又恍然想起:“对哦,我现在是你的客户。”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昨天连名片都不递,今天又这样见我,陆经理你倒是跟我不见外·”·陆拾一大早也不想抬杠,随口道了句:“吃早饭吗”·顾锦年微怔,立刻来了兴趣:“怎么你要给我做饭”·陆拾实在没那个雅兴伺候别人,他自己都很少有时间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吃一顿早饭。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暗涌··顾锦年即使穿着家居服,也还是有种别样的风采·就连他迷离的睡眼和额前凌乱的头发,都透着慵懒迷人的气息。
陆拾没想过,他有生之年,居然有机会在一醒来就能看到顾锦年·而眼前的顾锦年,又不仅仅是他心中虚化的一个无懈可击的幻影··他凌凌乱乱,却又真真实实,不再只活在陆拾回忆中那样冷漠疏离,反倒是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有种触手可及的亲切。
陆拾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着这样的顾锦年,他情不自禁地只道了一个字··“好·”·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顾锦年这种见竿就爬的主,自然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只见他兴致盎然,转身飘进了洗手间,只留下一句略带挑/逗意味的话语:“我等着你呦”·顾锦年的厨房很是宽敞,但却冰锅冷灶,似乎没怎么开过伙的样子。
陆拾在盥洗池边迅速洗了脸,又漱了口,这才移步道顾锦年那个有些夸张的巨幅双开门冰箱··不出所料,冰箱里几乎是空无一物·只有半包略微发干的吐司,四枚鸡蛋,一盒没开封的升装牛奶。
陆拾确认了日期,开了牛奶混了蛋液,将吐司浸透,上煎锅上小火靠着··他其实喜欢做料理,有时候也会自己研究一些菜色·他挺喜欢和人一起吃饭,但吃饭在他心里,是特别私密又温馨的事。
他只想要和喜欢的人,最好一日三餐,都能坐在一起吃饭···哪怕没有什么有营养的话题,只是吐槽生活见闻,又或是讨论食物本身··他算个愿意经营生活的人,心中向往那种细水长流静好时光。
但这些年他一直忙于工作,几乎连轴转着·他一直一个人在吃饭,吃什么又有什么所谓,填饱肚子而已··他没准备自己那一份,他看着顾锦年吃不下饭,只拿了片冷土司凑合着垫了垫胃。
但他手下利落,厨艺毫不生疏··他还记得顾锦年是那种死吃不胖的体质,怕他吃不饱,就又锅底上煎了两个蛋··他没注意到顾锦年已经洗漱完,不动声色地来到他的身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
他可能是喜欢逗他吧,又或者是真的觉得陆拾做什么都挺有趣的·看他不辩不驳,乖巧地在自己的厨房给自己做早餐的背影,顾锦年竟然蓦然有种征服欲爆棚的感觉。
他随手拿起桌上闲置已久的围裙,从身后慢慢接近陆拾·在他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将围裙一把套在他的身上,自己则站在身后饶有兴味地帮他系好··陆拾当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只觉后背一团温暖的气息贴上来,一双手正在他的后腰作乱。
顾锦年一遍系那个系带,一边观察陆拾的反应··他的反应挺可爱的,耳后白/皙的皮肤竟就蹭地红了一片,一声不吭地杵在那里··顾锦年意犹未尽,帮他系好围裙后,却又没急于离开。
他慢慢靠得更近,俯下头去虚虚贴在陆拾的耳侧,让他们只见的距离变得更加暧昧··整个过程,他虽没有触碰到陆拾,但这样的距离,却让他们彼此都能真实感受道对方身上的温度。
然后,他用一种玩味的语气,在陆拾耳畔轻笑道:“一大早就看你站在我的厨房里,我居然有种做白日梦的感觉·”·陆拾沉默半晌,抬手撩动锅铲,将锅里的吐司和煎蛋翻了个面。
“那如果我一会儿伺候顾总您吃下去,您岂不是有会有美梦成真的感觉”·顾锦年佯作大喜:“你们事务所还有这种服务”·他说着松开了陆拾,满面春风转回餐桌前落座,望着灶台前的陆拾眯眼笑道:“乙方既然提供有这种福利,那我自然不能让别人吃我的回扣陆经理,快,让我好好享受一下你的特殊服务。”
陆拾不理会他的风言风语,铲了锅里的吐司和煎蛋,装了盘端过来放在他的面前··“你不吃吗”顾锦年不禁诧异道··“说好的特殊服务。”
陆拾根本没看他,径自朝冰箱去:“喝牛奶吗”·“不喝·”顾锦年插了一口煎蛋送进嘴里:“顺便给我拿点盐,也在冰箱里。”
“盐也在冰箱里”陆拾诧异了一句,埋头翻了翻,竟真在冰箱里寻出一小瓶进口海盐··什么毛病,盐也要吃进口的·陆拾记忆中顾锦年不是这么矫情的一个人,他向来是给什么吃什么的,只是食量惊人而已。
“前女友买的,分了以后就没用过·”顾锦年补充道··陆拾望着手中的玻璃瓶子须臾,没再做声,将那罐顾锦年前女友“遗物”递给到了他的手边。
“陆经理,你这特殊服务也忒不到位了·”顾锦年还没揶揄够,喋喋不休道:“刚才还说伺候我吃到嘴里,现在盐瓶子都不给我打开·这种东西倒多少,我心里哪里有数”·陆拾也不想和他废话,就顺着他的意,坐到他身边帮他开那瓶盐罐。
谁知那开口的拉环一扯竟断掉了,陆拾不禁惊叹进口货的质量也就不过如此··只见他眼眸一紧,耐心地用指甲一点一点去抠那塑料封条··顾锦年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这种无聊的事,他都觉得有趣。
他就是喜欢欣赏陆拾为他逆来顺受小模样,明明是他不想做的事,只因为他要求,他还是会隐忍不发地让他满意··顾锦年盯着陆拾因专注而轻颤的眼睫,不禁想起陆拾的这副样子,他是在哪里见过的。
好像也是这般风和日丽的一个早晨,那个人坐在实验室的窗前,做着食盐的提纯实验··顾锦年蓦然抬头,看着陆拾目光专注地握着玻璃棒,搅动着坩埚中沸腾的浓盐水。
他的眼神很专注,心无旁骛·多么无聊的游戏,顾锦年自己手下也在做同样的实验,只是他们这一组其他人实在废物,半天连个漏斗滤纸都贴不好··陆拾一个人在实验,手下利落,目光专注,已经抢先到了最后一步。
如今顾锦年已经想不起,当年的他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他丢下他那一桌人,情不自禁凑去看陆拾的实验结果··酒精灯的灼烧,让水分逐渐蒸发殆尽。
少年的目光专注于器皿底部那逐渐释出固体的食盐·而顾锦年的目光,专注于他··他那时或许觉得陆拾那样有趣吧,一丝不苟地慢慢搅动,像在制作什么秘密药方。
顾锦年可能是出于少年人的好奇心吧,忽然就伸手握住了陆拾搅动玻璃棒的手指,想和他一同在坩埚中搅动几下··他没想到,他这漫不经心的举动竟然吓到了他。
少年微怔,仓皇间抽回了手,将玻璃棒留在了顾锦年手中,客气道了句:“你来·”·顾锦年当时想,碰一下怎么了,反应这么大,又不是女孩子··可他抬眉间,又遇上陆拾困惑的眼神。
他才意识到,就算都是男孩子,这个人他也轻易碰不得··那些年,他从来没有碰过陆拾·不同于跟别的男生那种嬉笑怒骂、勾肩搭背·对于陆拾,他不太敢去碰他,甚至一句重话,他也不敢跟他说。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彼此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那种感觉很是疏离,让人进退无措··那天的气氛确实有些尴尬了,但顾锦年向来伶俐,他很善于化解这种尴尬的气氛。
·可他那天居然只是轻轻咳了一声,说了句他至今还都记得蠢话··他说:“这盐,我中午能拿回家炒菜吗”·但他没想到陆拾突然噗嗤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是月牙:“要帮你打包吗”·最后,顾锦年真的把陆拾给他打包的盐,带了回家。
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这桩少年往事,不禁觉得像是回到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看着陆拾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陆拾还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依旧自顾自专注抠着瓶盖。
顾锦年只觉陆拾这个人挺奇怪的,明明连话都没几句,还埋头摆弄着一个破玩意··可他好像只是坐在这里,就让他的屋子里满满都是和煦回忆··他看着这个死心眼儿真为了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跟这瓶盖子较上了劲。
他抠了半天也没扣开半一点儿缝隙,素白的指尖都抠得发红了··顾锦年这才意识到什么,赶忙一把握住他的手,想叫他停下来··可是他刚一握住陆拾的手,眼前的人又僵住了。
他没像当年那样仓皇抽手而去,只是由着顾锦年握着他的手,任由他从他掌心里抽走那一小罐食盐··顾锦年不知道他为何攥的那么死,他觉得自己从他掌心抽出的,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食盐瓶子,而是他陆拾的什么宝贝疙瘩。
“买的什么破玩意儿,不要了”顾锦年不屑一顾、弃之敝屣,将那前女友遗物扔进垃圾桶里:“把人手都要抠破了·”·可他未料及抬眸的瞬间,却又遇上那双困惑的眼睛。
那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少年美好的眉眼,仓皇的呼吸,像一道流动的风景,一直淌到他心里··顾锦年这才意识到,即便是过去了十年··眼前的这个人,他仍旧轻易碰不得。
第05章 ·一顿早餐莫名吃得顾锦年心跳一百八,他觉得他今天也开不了车了,心脏实在有些不舒服··他把钥匙给陆拾,看他昨天开车手生成那样,私心想就当顺便带他练练车。
可陆拾开着他车在公路上逶迤,被老手“滴”了一路,顿时让顾锦年觉得心里更堵··“滴什么赶着回家上坟啊”他嘟囔了一句,偏过头看着一旁的陆拾:“没关系,咱们就慢慢开,能赶上公司的午餐就行”·身旁人似乎不以为然,没有应他。
顾锦年扶了扶额头,随口问道:“你和你的小朋友们约的几点啊”·“他们不一定要等我·”陆拾淡淡道:“会先做手头上能做的。”
“是吗”顾锦年漫不经心地赞叹道:“现在的小孩子都好能干啊·”·陆拾沉默了稍许,轻声道:“看谁带了。”
他是这个风格,是顾锦年记忆里的陆拾的风格,装逼这种事绝不大张旗鼓,低调到位就行··顾锦年不禁笑了,配合道:“行陆经理威武小顾我服了”·陆拾不搭话,继续目不斜视地开车。
陆拾总算是在午餐开始前两小时,赶到了顾锦年的公司··车刚进来时,顾锦年就瞅见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门前张望·一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陆拾,漂亮女孩忙雀跃迎了上来。
“陆老师”声音清甜悦耳··顾锦年眼看那女孩顺手接过陆拾手中的提着的笔电,笑眼中满含少女柔情··“在这里等我吗”陆拾跟人家说话的语气出奇的温柔,顾锦年觉得,至少比跟他说话的时候要温柔许多。
“哪啊只是恰巧路过而已啦·”女孩子脸上一红,娇笑道··恰巧八百个巧也没有这么巧·顾锦年对这事经验丰富,心中不禁暗笑,陆拾你可长点心吧,这妹子想泡你·但他觉得陆拾似乎不以为意,面不改色地跟着女孩进去。
“顾总,车麻烦你倒进库里,我倒不进去·”·还没等顾锦年回应,陆拾就头也不回地和那漂亮妹子快步上楼去了··顾锦年怔在原地,久久才暗暗骂了一声“靠”·陆拾一整日都蛮忙的,三五年的账目在一周内审完也不是什么清闲差事。
好在他的助理小张是个伶俐人,业务上手快,早早就带着新来的几个实习生将凭证理了个大半··陆拾除了午饭吃盒饭时抬了抬头,这一整天都一直埋头在形形色色的电子表格中。
“陆老师,咖啡·”·“谢谢·”·“您也休息一下吧·”那个甜甜的声音提醒道:“咱们有这么赶吗”·陆拾的目光沉浸在数据中,恍惚抬眸,便看见女孩温暖的笑靥。
他浅笑道:“早上不好意迟到了·”·“咱们这种工作有什么迟到不迟到的,上班又不打卡·”女孩笑道:“陆老师,您今早怎么是坐那个顾总的车来的”·陆拾微怔,于公于私,他都不太想解释和顾锦年的那层关系。
于是他随口道:“碰巧遇上·”·“小黄你今早看到那个陆总了呀,是不是挺帅的·”助理小张在旁有一句没一句搭道:“昨天他来的时候,我都想偷偷拍照。”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小黄不以为意,瞥了小张一眼,揶揄道:“原来你喜欢那一挂的啊”·“我喜欢哪挂无所谓,我这都是有对象的人了。”
小张望着小黄诡秘一笑:“但我是真的知道你喜欢哪一挂·”·她话一脱口,办公室的气氛立刻诡异起来··在座的除了醉心于数据的陆拾,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小黄脸刷地红得像番茄,瞪了小张一眼··陆拾正着眼于一个数据,随口不明就里地搭了一句:“嗯哪一挂”·话音一落,办公室里哄堂笑了起来。
好在陆拾并不执着于答案,也没再问下去,注意力又扑倒数据上去了··小黄狠狠瞪了小张一眼,红着脸出了办公室··隔壁的顾锦年忙了一天,刚回到办公室,就听见了陆拾的办公室响起的笑声。
他一时好奇心作祟,竟走到挨着陆拾办公室的玻璃墙边上,偷偷从百叶缝隙悄悄向陆拾那边看去··这一看他才发现,陆经理的项目小组真的清一色的女孩子··虽然他早听说做这一行女孩偏多,但也太多了。
就陆拾一个大男人,带着一帮叽叽喳喳的小女生,想想也是挺累心的··他印象里的那个陆拾,真的吃得消吗·他想到这里,不禁又悄悄打量陆拾。
他发现陆拾还是长得挺讨人喜欢,虽然不是什么英俊型男,但奈何不住人家肤白貌美,还一脸的少年神色··这种清秀俊俏的男生在女生圈其实特别吃的开,但陆拾吃不开,多半他的- xing -格使然。
他不是光彩万丈的那种存在,更像是微芒星辰·但如果你真的驻足留意,又会发现那微弱的光芒不过只是他露出冰山一角··他像是将自己置于亿万光年以外的浩瀚宇宙里遥远星系,藏着掖着,只敢偷偷在夜里发出光彩来。
如果只是浅尝辄止,就极可能与他擦肩而过,错过他这一整片遗落的星群··顾锦年还是有这种眼力,他看陆拾这样子,就觉得他也不像是有女朋友的人··他想到这里,忽然忆起了一桩记忆深处的往事,心中不禁涌起一片怅然。
也许,他这个人就根本不想吸引女孩子吧··顾锦年没注意到恰巧路过的小黄,他办公室的门敞着,女孩路过时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这一看,便看见了男神顾锦年正靠在玻璃墙上,从他屋里的百叶的缝隙,朝着他们的办公室偷瞟。
顾锦年也发现了有人从门缝看他,回眸间两个人目光交错了片刻,气氛不禁变得有点尴尬··顾锦年若有似无地咳了咳,小黄尴尬一笑,朝着顾总say了个hello,转身便窜进了陆拾的临时办公室。
“那个顾总好奇怪哦·”女孩一进来就嘀咕道··小张讪笑:“你看谁不奇怪·”·“是很奇怪嘛·”小黄压低声音,反驳道:“我刚看见他扒在百叶上偷看我们,这是要监视我们工作吗”·陆拾这下听见了,但他只是微微抬眸,却没发表意见。
“有什么好监视的·”小张笑道:“八成是看上咱们之中的谁了·”·“像顾总这种青年才俊,追的人肯定老多了,还能轮的上咱们,这年头女人的眼睛都不瞎。”
“有女朋友怎么了,现在什么社会·哪个老板会只有一个女朋友·”小张对这事好像经验很丰富:“有男朋友也不奇怪·”·“哈哈哈,我想起了上次做那家公司了。
老板真的养了个男小蜜,从公司账上给哪个男小蜜刷了亮奥迪A6,财务还直接走的费用,简直笑死了·”·“对对对,我也记得那个·那个小蜜还来公司过,长得细皮嫩肉的,比妹子还漂亮,看得我这个老脸一红。”
“就是那个老板长得不咋好看,站在一起根本就不配·对不起,这种颜值不搭调的cp我根本萌不起来·”·“我也是”·陆拾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些孩子也就比他小六七岁,但是他们已经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了。
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里只有他一个九零后··他默默起身道了句:“我去孟经理那一趟·”·说罢,便出了办公室··去财务要路过顾锦年办公室,陆拾刚经过门前,就听见顾锦年在屋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陆拾顿足,见顾锦年朝着他勾勾手指头,笑道:“过来·”·陆拾看他那副贱样就完全不想过去,但他又觉得站在门外说话实在有失体面··“愣什么呢”顾锦年催促道。
陆拾沉默了几秒,还是迎着头皮钻了进去··“陆经理要去哪呢”顾锦年眉毛一挑,侃侃笑道··陆拾据实已告:“找孟经理。”
“我在这儿,你找我就行·”顾锦年又嬉皮笑脸地朝他招招手:“来有啥事就跟顾总说老孟能做的主,顾总我都能做主。”
陆拾怔怔看了他半晌,淡淡道:“清盘库存的事,希望他安排下去·协调好,我们来监盘·”·“就这事”·“嗯”·顾锦年有些扫兴:“行,我记得了。”
陆拾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身后人叫住··“你晚上吃什么呀我请你吃饭啊”·陆拾不记得顾锦年有这么殷勤的时候,昨天让自己去他家过夜,先在又要请自己吃饭,这让他挺不习惯的。
他婉拒道:“不了,给我订盒饭就好了·”·谁知道顾锦年面色一沉,拍案起身道:“你来我这里,就让你吃盒饭,顾总我还要不要面子·”·陆拾拗不过他,最后还是被他拽着去下楼吃饭。
顾锦年本来想请陆拾吃点好的,但陆拾说他晚上还想加班,不想走太远,·最后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进了楼下一家小火锅店··陆拾只点了一个单人套餐,顾锦年问他吃的饱吗·陆拾“嗯“了一声。
顾锦年皱着跟他点了一样的,抬手招呼吧台的服务员,要杯冰镇啤酒···“你喝酒怎么开车”陆拾提醒道··“对哦。”
顾锦年这才想起来,忽然又笑了:“要不你送我回去,然后再给我特殊服务一下”·陆拾回避了他的目光:“我晚上还要加班。”
“你别一副比我还忙的样子好不好工作哪天不能做”·“顾总,我这是在为你工作·”·“那我都不急,你急什么”·陆拾:“……”·两人正拉锯着,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陆老师顾总你们……”·陆拾和顾锦年闻声回头,见陆拾项目组的几个女孩子诧异地看着他俩。
这两个衣冠楚楚的商务帅哥,一起坐在小火锅店的吧台上,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奇观了··顾锦年手里还握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菜单,刚才还满面春风地和陆拾交头研究着什么,那场面别提多违和了。
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一起煮小火锅·就算是商务会餐,明显也应该是去更正式的餐厅吧··现在这算什么·几个人小女生不禁暗想,顾锦年是这么抠门的一个人吗居然请她们的陆老师吃小火锅·几个人相顾无语,最后还是喜欢陆拾的小黄先打破沉默。
她目光莹莹地望着陆拾,问了句:“陆老师,您和顾总……认识吗”·陆拾想也不想答道:“碰巧遇上·”·顾锦年侧眼瞥他,心想咱俩又不偷情,有什么事实不能说清楚的。
而且这谎话未免也太没说服力了,都这样了还能又碰巧·但他还是尊重陆拾的说法,对几个女孩和颜悦色道:“你们点吧,记我账上·”·谁知身边人根本不领情,轻声道了句:“我的人,我来。”
顾锦年再忍不了,转眼对陆拾冷声道:“你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啊·”陆拾眉都不抬:“我的人,让你来,不合适。
女生们:“……”·傻子也能听出其中有“女干情”了好吧··“陆老师,小黄说早上你坐顾总车来的……”陆拾的助理小张试探道:“你和顾总到底……”·话音还未落稳,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开口。
陆拾:“同学·”·顾锦年:“朋友·”·女生们:“……”·小黄诧异地看着陆拾,总觉得现在的陆拾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拾。
他的脸色不太好,表情有些讳莫如深的尴尬·尽管他努力掩饰,她依然能看出端倪来··他像是在抗拒,抗拒和他身边的这个男人扯上关系··女孩想了想,又试探- xing -地望着陆拾,问了一句:“所以,到底是同学还是朋友”·陆拾没回答,倒是顾锦年抢答了。
“你的陆老师,昨晚睡在我家·”他目光炯炯望着那个女孩,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说,我们是同学还是朋友”·“哦哦哦”女孩们不禁炸锅,异口同声打趣道:“是男朋友”·说完,便欢笑一片。
唯独提出问题的女孩不禁愣住,她莫名觉得顾锦年的笑容让她心底翻涌起一丝异样的··他的那句话,像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像是玩笑,却又不只是玩笑。
女孩抬眸望向陆拾寻求答案,可陆拾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转身··可他低眉颔首间,女孩明显看出他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睛忽然变得幽深,像是再也透不出光来。
第06章 ·整顿饭,陆拾几乎都没怎么说话··他们昨夜匆忙,没来得及叙旧·如今好不容易偷得这浮生半刻闲散,顾锦年却觉得陆拾依然没有话要跟他说。
他看起来不想叙旧,也拒绝回忆··这样的陆拾,让他觉得陌生··他记忆的那个陆拾,应该算是个挺可爱的人吧··每每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总是如晴夜中旖旎月色。
那种流动却又不过分外溢的亲切,那种慎之又慎的小心翼翼,都让顾锦年觉得自己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在被这个人温柔对待着··不同于趋炎附势的谄媚讨好,那份脉脉温情不掺杂任何企图,让他能难得放下心防,可以安然靠近。
可如今他透过水汽氤氲,偷偷瞥向水雾那头陆拾微微颤动的眼睫,却始终捕捉不到丝毫的情绪··若是无关紧要也就罢了··可顾锦年就是隐隐觉得,眼前的这个沉默的男人将他记忆中的少年封藏了。
他一直都在,只是他不想让他看见他··顾锦年心口有点堵,捞了一筷子涮肉送进嘴里,只觉味同嚼蜡··“陆拾·”·身旁人闻声回头,默默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不参加同学会”顾锦年放下筷子,目光微灼地望着他··陆拾没回到,似乎有些错愕顾锦年明知故问了一个让他难以启齿的问题。
“我听说大学刚毕业年冬天,咱们班长有联系到你,你还交了聚餐费,但人却没来·”顾锦年不想伤害他,可是他还是想知道答案··陆拾微微抬眸,沉静了片刻答道:“我只是不太习惯那种场合。”
这算什么答案·只是一个下午,聚在一起吃一顿饭而已··顾锦年觉得这个借口未免拙劣,陆拾在社会上也算摸爬滚打这些年了,又不是生活在无菌室里,总不至于连这种场面上的事情都应付不了。
·再说他本来就是班级中极其边缘的角色,这样的场合也没有人会去为难他·只是陪在旁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只是这样,他都受不了吗·还是因为这种场面上,有什么人让他受不了吗·“这么多老同学,就没一个是你想见的吗”·其实顾锦年想问,现在就这么和我坐在一起,就这么让你受不了吗·可他没敢问,他还是有点吓着他。
但他问的还是太唐突了,唐突到要让人觉得别有用心了··“不·”·顾锦年微怔,他没想到陆拾这次居然没有回避,而是给了他一个确切的回答。
“有的·有想见的人·”·陆拾没有回眸看他,自顾自从锅里捞起一片肉放进蘸碗里··“那为什么不来见他(她)”·只见陆拾想了想,回眸望向他,唇边露出一抹玩味的浅笑,:“这不是见到了嘛。”
他的语气神色,都像是讲了个无关紧要的调皮话,让人当真也不是,不当真也不是··顾锦年觉得,藏在他心里的那个答案已经要呼之欲出了··可就在此时,陆拾却落了筷子,站起身来。
“我吃饱了·”·顾锦年欲言又止,他其实吃得还没半成饱,但此刻已经兴味全无··最后还是顾锦年抢着结了账,两个人悻悻从火锅店中走出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你还加班吗”顾锦年问道··“加·”不出所料的回答··恰好路口红灯,两个人又被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绿灯亮了,人群停了又走··陆拾道了一句:“那么,再见·”·说罢,他便径自离去··再见··多么寻常的两个字,陆拾坐在他身后三年,顾锦年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
就像日升月落,参商交错·那些习以为常的人,全都出其不意地走失··直到在这个十字路,要跟他再一次分别,他才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临行夜,陆拾给他手机里发过一条讯息。
上面写着:“感觉好像再见不到你了·”·顾锦年当时还觉得陆拾矫情,小题大做·明明两人根都还在一座城里,寒来暑往,来日方长,又怎么会见不到。
他好像还觉得烦,甚至都没有回他··但他未料道,竟真的一晃十年都没再见了··顾锦年不知自己心头为何忽然有那么一丝不忍,好像不想看着他就这么走。
“陆拾”·顾锦年不禁唤了他一声··只见那人于错综人潮中闻声回首,夜色点缀了他如少年人般明亮的眼眸··“明天见。”
他也说了一句,那些年,他不曾对他说过的话··顾锦年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陆拾在转身的瞬间,鼻子一酸,眼眶蓦地红了··那些年,顾锦年从来不会在乎,明天会不会见到他。
他从来不说再见,即便是动身南下的时候,他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道别的话··陆拾明白,时光荏苒,那些过往早不作数了··他其实早听出了顾锦年那些言外之意,他就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即便是过去了这些年,他仍然会试探他。
但他不让他爱他,也不让他恨他·不许他接近他,又不让他远离他··他是要将这天下便宜都占尽了,才算满意吧··他不能为顾锦年十年后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回到原点,回到那个会因为他一颦一笑、一字一句就浮想联翩的纯真年代。
他不能为他落泪,也没有立场为他落泪··纵使十年之后,陆拾又能做什么呢·真的爱过一个人,其实就是这样无奈的事··像是试卷上的分数,高下立判,盖棺定论,由不得你再去反驳什么了。
他能做的,只能忍着心中剧烈的撕扯,随着人群远离,留给顾锦年一个在再平静不过的背影··他特别明白,自始至终,这都是他陆拾自己的事,顾锦年也从来没有逼过他。
主动权其实一直都在他自己手里,他放下了,这场游戏就结束了··顾锦年驱车到家,心中却还是对刚才的陆拾的话耿耿于怀·这个陆同学,总是能让他觉得不清不楚、不尴不尬。
车停在楼下许久,他才缓缓从车上下来,阖上了车门上楼··一进门,他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铃声··丝绸般的女声,是顾锦年没听过的··他走近卧室,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昨天换下的西裤中,陆拾的手机在响了。
顾锦年没收了陆拾的手机,逼人家跟自己回家·最后他自己都忘了,陆拾竟都没跟他要过··这个人居然可以离开自己的手机24个小时·顾锦年不禁觉得有些惊奇,他拿着手机看着那个屏幕上来电显示上的名字,不知怎么地竟摁下了接通键。
“陆老师您什么时候走的,我们都没发现·谢谢您帮我们这桌买单,您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早饭,我顺路帮你带啊·”·顾锦年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莫名扬起一丝浅笑。
“好啊·你看着买吧·”·对面立刻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你……是谁”·顾锦年冷笑一声,轻声道:“你猜猜”·说罢,他慢慢走向浴室,拧开淋浴放出热水后,又阖上浴室门出来。
对面有沉默了许久,方才忐忑地问了一句:“您是顾总吧·陆老师还和您再一起吗”·顾锦年回到沙发上,浅笑着说:“他在浴室呢。
要我把电话给他吗”··“不用了”电话对面的女孩忙应道··“那明天早餐的事……”顾锦年觉得自己今晚是玩不够了。
“我知道了,我会记得·今天的晚餐,谢谢您顾总·再见·”·随后,手机里传来匆忙挂断的声音··顾锦年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这恶趣味,他甚至想起来他今天还跟这个叫黄橙橙的女生,刻意交代陆拾在他家过夜的事。
他好久没这么幼稚了,但是这样的幼稚,又让他觉得特别有必要··他想叫那个女孩子别白费力气了,她根本就不是陆拾那一挂··他随手将陆拾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回味了须臾,又用自己的手机给陆拾拨了过去。
他就是好奇嘛··他好奇他在陆拾的通讯录里叫什么··结果他拨过去,那个丝绸般的女生又浅浅吟唱了起来··顾锦年定睛一看,手机屏幕上赫然一串电话号码。
没有备注,没有姓名,就是一串干干净净的电话号码·这个王八蛋根本就没有存他的电话·顾锦年几近三十年的人生从未遭遇如此大的尴尬,他安慰自己,许是昨日太匆忙了,陆拾还没有来得及存他的电话。
可是,当他看着自己手机上亮着的陆拾的名字,顿时就让他想要将陆拾的手机扔进垃圾桶去··一阵吉他翻弦声后,那个女声还在低吟浅唱,声音悠远模糊。
陆拾还是那个与众不同的陆拾,顾锦年记忆中这个人虽然低调,但又不喜走寻常路·这铃声截取的这一段很是空灵寂静,但又只有那么两句话··挺特别的,不像是什么潮流金曲,至少顾锦年没有听过。
于是,他又拨过去听了一遍··这次他听清了··Did I say that I loathe you·Did I say that I want to leave it all behind·他觉得今晚像是翻开了一本情节跌宕的推理小说,看了开头,就想知道结尾。
从前就是这样,陆拾的一切,他都有兴趣知道··他这个人就是有那种调调,所说所做都有他自己特别的含义·但他从来都是留一个尾巴就欲言又止,什么都不说清楚,总让顾锦年忍不住想要探索他,想要攻略他。
顾锦年还记得学生时代,自己因为陆拾状态上的三个字,就攻略了一部又一部电影·最后他找到了那一部他暗指的电影,确定了后,还很- cao -/蛋把自己个- xing -签名改得和陆拾那条状态一样。
他的意思是,我看过了,谢谢你推荐,我很喜欢,和你一样喜欢··他倒现在都不知道,这点儿意思,陆拾到底知道不知道··他知道吧··那些年,他们之间还是有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锦年又梦回当年,忽然来了少年心绪··他动动手指,开始搜这句歌词,想要找出那首歌了来,看能不能再攻略陆拾一把··Damien Rice的《The blower’s daughter》·顾锦年点开这首歌,空挡的房间中立马想起那个男人叫人思绪万千的沉闷嗓音。
这歌他听过的,这歌的电影他都看过··这歌大段都在重复一句歌词,也是最经典最让人耳熟能详的一段··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那个男人几乎是动用了所有情绪来反复诠释这句话,从痴迷到疯狂,从失望到绝望,最后放下。
陆拾没有选取这一段,若他选取这段,或许顾锦年一耳朵就能听出是这首歌··他很巧妙地避开了这种碰巧,选取了结尾处最无关紧要一句女生伴唱·只有那么一句,也只唱了那么一遍。
陆拾还是记忆里的陆拾··还是那个不言而喻的陆拾··第07章 ·顾锦年正在继续攻略陆拾这个副本,副本的手机又响了··丝绒声起,顾锦年定睛一瞥,屏幕上闪动着“张远”两个字。
不过这次和黄橙橙不一样,这个张远的来电界面还有他的专属照片·是一张他自己生活照,好像是什么聚会上照的·一张夸张的笑脸,却依然遮掩不住的乍眼的英俊。
顾锦年再次遭遇人生挫败,他这个老同学在陆拾眼里,甚至不如他手底下的一个实习生,更别提他的“老相好”张远了··顾锦年甚至怀疑,就算是个初次见面的客户,为了方便联系,陆拾应该都会小心翼翼地存好人家的电话。
他不存自己的电话,用意不言而喻··他根本不想跟自己联系··顾锦年今晚是要将作死进行到底,他又按下了接听键··“在哪呢拾哥”电话那边一声响亮。
顾锦年没说话,他没想好说什么,正准备开口,那边人又抢在了他前头··“我下周出差来你这儿,怎么着,见一个吧我也不定酒店了,就住你那儿,你好好伺候我几天”·顾锦年不禁腹诽,怎么陆拾很喜欢伺候人吗·其实方才看见照片时,顾锦年就认出了这个张远。
这人他记得,是陆拾的小竹马,他和他们曾经也是一个初中的·他与顾锦年和陆拾不在一个班级,顾锦年和陆拾在重点班,张远在一个离他们很远的普通班,远的像是两个世界。
但陆拾显然不这么觉得··他每天放学几乎都会等张远一起回家,他们上学放学都搭一班车,据说家里好像也是住的门对门的··张远和陆拾不同,即便是顾锦年也得承认,张远是很打眼的。
他长得好,人也明亮,运动神经发达,篮球打的哪叫一个漂亮·而且他不像顾锦年这种自负清高,没有优等生包袱,特别平易近人··这种类型的男孩子,在中学时代可是最招惹女孩子的了。
·每次放学路上,顾锦年偶尔碰上那两个人走在一起·张远眉开眼笑着逗乐,陆拾十分配合地被逗乐,两个人一动一静的,竟还有种说不出的和谐··陆拾和张远在一起时,脸上露出的那种笑意,才是他真正的笑意。
没有丝毫忌惮,没有丁点负担,是那种不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发自内心的喜悦··那样放下心防的模样,陆拾永远都不会在顾锦年面前展现··顾锦年那时不禁觉得,那就是陆拾在他自己世界的样子。
他们的世界,其实很远··“怎么小脾气见长,还不愿意约了”电话那边又响了一句··顾锦年心想约什么约,谁要跟你约。
但他没说,毕竟他还记得这不是自己的电话··那边人沉默了稍许,忽然压低声音道:“怎么拾哥,难道是不方便啊·我靠难道你那儿已经有人了那你现在……好的,拾哥,我懂了,你先办事。
有啥事,咱们兄弟提上裤子再说·跟弟妹说声抱歉,打扰了打扰了”·“啊不是的”事关陆拾的名节,顾锦年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靠你谁啊”电话那边一声炸响,须臾又补了一句:“诶奇怪了我没打错啊……”·“你没打错,这是陆拾的电话。”
顾锦年有点后悔接了这个电话··张远不禁诧异道:“那你是”·“我是顾锦年·”顾锦年报了自己的名字,他觉得张远说不定对他有印象。
像他这样的学优生,以前经常会在大会上出尽风头,也许张远会记得自己也不一定··“陆拾的手机落在我这里了,你有急事找他吗我可以现在把手机送去给他。”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顾锦年隐隐听见张远在那头悄悄骂了一声“- cao -”··顾锦年:“……”·这世界上到底有几个顾锦年·和陆拾认识的,张远自己也认识的,就那么一个顾锦年。
·张远不懂,陆拾是造了什么孽了,时隔多年,他为什么又会碰上一个顾锦年··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陆拾还会把电话落在他那里·他还要给陆拾送过去·除了那个顾锦年,还会是哪个顾锦年·张远想对着顾锦年骂脏话,但是他忍住了。
他太明白“顾锦年”这三个字对陆拾意味着什么,作为从小到大的朋友,张远了解陆拾··他是个异常念旧长情的人,他也明白再遇见顾锦年,对陆拾来说几乎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他用了那么多年才淡忘的人,又凭空闯入了他刚平静没几年的生活来兴风作浪·让他所有的克制努力,却都毁之一炬,付之东流·张远知道,陆拾没有忘记。
他从来没有忘,他只是逼着自己接受一个现实··顾锦年不会爱他··那个眼高于顶的男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他不会和他在一起,甚至他多姿多彩的生活,让他根本不会想起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陆拾的人。
他甚至可能想不到,有一个男孩子,悄悄地爱着他··十多年了··张远还记得陆拾刚到大一的时候,有一个夏夜,两个人在院子里乘凉··陆拾说,他想去一趟顾锦年在的城市。
他们联系过,距离并不远·顾锦年同意,他可以过去看他··张远当时听了就来气,他不是气陆拾,他是气顾锦年··“什么叫同意你可以过去看他”张远冷笑一声:“那小子怎么说的”·陆拾眼里的光闪闪烁烁的。
“他说,让我下了飞机,转一号地铁,倒数第三站就在他的学校·”·“拾哥,咱忘了他好不好·咱漂漂亮亮一个人,不管是喜欢妹子汉子,什么样的人不可以啊,为啥偏要在他那一棵树上吊死。”
张远觉得陆拾冰雪剔透,难道他听不出顾锦年的言外之意·老同学千里迢迢来看你,让老同学自己坐地铁去他学校··他把自己当什么·他把陆拾当什么·张远是陆拾的朋友,这场感情里,张远看的清楚。
他不愿看着陆拾爱的那么卑微,他不愿看他受到伤害··他了解陆拾在感情上是一个单纯的人,心思清澈干净··张远自己纵横情场,他知道顾锦年也不差。
陆拾没有顾锦年那种经验,他的爱几乎是本能的,没有技巧,只有对他的一腔衷情和执着··这样的他,不是他眼里那个清高自持的陆拾·而像是将自己的腹部袒露给人的宠物狗,只是为博取主人的一点温情。
或许顾锦年会给他这种温情,但张远觉得,顾锦年更有可能会狠狠踩他一脚··不管哪一种,张远知道,这都不是一场平等的爱情··这种爱,注定无望,·陆拾那晚想了很久,终究没有给张远一个答案。
但张远知道,陆拾最后还是没有去找顾锦年··他没有自取其辱,他管住了自己·他不再提起这个名字,就似这一份情已止,这一段缘已灭··只是陆拾这些年一直单着,他好像再没决定要和谁在一起。
就像张远说的,不管男的女的,找一个伴总是好的··可是陆拾一直没有找到,孑然至今··张远替他着急,几次电话里都提及此事,眼看就要三十的男人,连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
顾锦年那边铁定是风生水起地谈着恋爱的,他那种人才闲不下来·就是他想闲下来,姑娘们也不会让他闲着··他们两个人,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好在陆拾再不提顾锦年,这也算是他一大让步。
·他不再跟自己较劲了,他不再和空气拔河··张远觉得,他只是在等着一个人吧··等着一个和顾锦年一样的人,可以强势地打开的他的心防·然后他的爱又会如滚滚逝水一般溢出来,汇聚成一条汹涌的河流,来浇灌他已干涸多年的这片心田吧。
他差的只是时间而已,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顾锦年这个王八蛋又出现了··张远心想,陆拾宝贝,你的命好苦哦,·他拿着电话,不知道要跟顾锦年说什么·他觉得他和顾锦年没什么好说的,不把脏话骂在他脸上,那是因为他有涵养。
他想挂了这通电话,但是顾锦年在此时开口··“你是不是对我也有点印象·X中的,我们是校友·”·张远想说,你个鳖孙还要不要脸,你以为人人都是陆拾,要记得你这个鳖玩意是在哪个洞里的。
但是他还是保持了基本的涵养,轻声道:“记不太清了·”·然后他想了想,又问了句:“为什么陆拾的电话会在你那里”·顾锦年道:“他落在我这里,忘记了。”
“你们怎么碰上的”张远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顾锦年据实已告:“他来我公司做尽职调查,碰上了·昨晚来我家,手机落在这里了。”
电话那边的张远扶了扶额头··可以啊,陆拾·都跟人家回家了·你他妈的到底行不行啊·“那他人呢”张远又问。
“还在加班吧·”·“你什么时候把电话给他”张远的声音挺冷的,问题也干脆,完全不想叙旧··顾锦年道:“你要急,今晚就可以给他。”
“那我晚些时候再打给他·”·说罢,张远没说再见,直接挂了电话··顾锦年愣愣看着手机上结束通话的字样,心里有点异样··他感觉张远不太喜欢他,就像他感觉陆拾也一样嫌弃他。
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他还是想给陆拾送个电话,也说不定能送他回个家··————————·第08章 ·陆拾没想到顾锦年会折回来,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机怎么还在顾锦年那里。
顾锦年没有直接上来找他,而是站在自己公司楼下好一阵子·他一直看着陆拾的办公室的灯亮着,那种亮着,让顾锦年觉得如果他不上去打断他,他真的就要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到天明去了。
顾锦年进去时,陆拾的眼睛一直在电脑屏幕上··他带了眼镜,那种一看就是没有度数的防止视疲劳的眼镜·香槟金色的镜框在灯光下散着柔和的光,让陆拾的那双眼睛显得更像是水中月镜中花。
他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专注于某件事的样子更好看··顾锦年站在门外很久,他竟没有发觉丝毫··顾锦年不想打扰他,他觉得自己出声都有可能会吓到他。
他太专注了,像是沉浸了自己的世界去了,让人不舍得去惊动他··可就在这时候,陆拾的手机响了··他下意识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忽觉自己面前有什么影子在晃着,蓦然抬首,见顾锦年靠在门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机,躺在顾锦年的手中··顾锦年没说话,他知道是张远打来的,看也没看就将手机递给了陆拾··陆拾诧异片刻,接过电话,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张远的声音。
“拾哥是你吗”·陆拾皱了皱眉,他不明白张远为什么这么问··“不是我是谁”他嘴唇轻轻贴的电话轻声道。
“我靠,刚才是那个鳖孙顾锦年接的电话·我以为还是他”·顾锦年显然是听见了鳖孙和自己的名字,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一句话里,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陆拾讳莫如深地看了顾锦年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嗯,他在这里·”·“卧槽你怎么又和他搅在了一起”张远似乎没意识到陆拾的提醒,继续在电话那边吼道:“那个混蛋还说你昨天在他那过夜了他对你做什么了没有”·陆拾略微烦躁地望了顾锦年一眼,顾锦年则是一脸的无所谓。
陆拾实在不明白,顾锦年为什么要到处跟人讲他昨晚睡在他家·他明明可以撇清他们的关系,或者对这种关系不做那样确切描述··可是他像是认准了,他就是要那么做。
他如今又站在这里,丝毫不回避,似乎知道他和张远的对话里要提及他··“没有·只是借宿·”陆拾轻声回应··“你没家吗家里没床吗陆拾,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跟他回家你为什么还要和他搅和在一起。
他那种人根本不会认真对待你,他不会和你谈恋爱的,他不会爱你·就算他想要跟男孩子玩一玩,一时对你示好,他也不会是全心全意,他只是觉得你好玩……”·“张远”·张远的语速他快得让陆拾心惊,他心脏都快要被他机关枪一样的话语从嗓子眼里崩出来了。
可他没能及时堵住张远的嘴,他不知道那些话,顾锦年听见了吗·他觉得此刻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热锅上,顾锦年送来柴,张远点了一把火··“对不起,拾哥。
我只是不像你再因为他……”张远好像也意识道自己有些激动了··“今晚不说好吗”陆拾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手扶着桌案,清秀的手指因为吃了力而显得苍白。
他的身体有点摇摇欲坠,桌下笔直修长的双腿竟也轻微颤抖起来·顾锦年觉得,陆拾好像突然间要虚脱了,那副样子似乎随时要倒下···这让他情不自禁地上前去,想要扶住他。
可是陆拾还是回避了他,他挂了张远的电话,一个人默不出声地站在那里··他那个样子,让顾锦年觉得自己很残忍··他让他接了一个不该接的电话··他知道陆拾此刻再开口会有些困难,于是他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陆拾沉静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才渐渐回了点颜色··“他都和你说什么了”陆拾几乎是战战兢兢问道。
顾锦年不知道陆拾在怕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张远本来也没和他说什么··他说:“他说他下周来这儿出差,到你那儿住几天·”·陆拾不想再问,他知道就算张远说了别的什么,顾锦年也不会讲出来。
他会像没听见一样,把那些明明都倒进耳朵里的话,再从另外一个耳朵里倒出来··就像当年,他对待陆拾那几乎就是在表白的失败的话··那时候他们的通讯设备还很老旧,陆拾的手机还是那种翻盖的按键机,没有APP,上个QQ都只能通过那种WAP网页来回刷新。
那晚,陆拾的信号一直很不好··他们聊了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那晚,他终于按捺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想要将对他的那腔爱意宣之于口··他想要他回应他,哪怕是拒绝的话。
他问顾锦年:“你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他发了一遍,信号实在是太差了·刷新的小圆圈一直转动,他不确定顾锦年看到了,于是他又按下了刷新键。
可是那晚的信号好像就在拿他的爱情开玩笑,刷新的小圆圈还是一直转动,和没发出去一样··他一时意气涌上来,又连着摁了几下,那是他全部的勇气··顾锦年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刷到了顾锦年的答复··顾锦年说:“你没必要发那么多遍,我看到了·”·此后,再无话··陆拾觉得,那就是顾锦年的回答。
之后他不记得是谁又把话题给扯开了,陆拾浑浑噩噩地,也不知道自己又跟顾锦年说了些什么··最后结束前,顾锦年忽然又道了一句··他说:“你刚才的话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
明明都把话题扯开了,为什么他又要扯回来··到底是他怕陆拾尴尬,还是他自己觉得尴尬·尴尬到他要重申一遍,借着重申告诉自己,方才不过是陆拾的一句玩笑话。
陆拾想说,我是认真的啊·特别认真··可是他没有·他再说不出来了··他的勇气用完了·要再冷却很久,很久,他才能重新复活过来。
才能再有勇气,去面对顾锦年残忍的回答··陆拾知道,顾锦年没有做错什么,他已经对他很好了··他没有拆穿他,他也没有忽然就不说话,他还在回答他。
他只是不爱他,但又不想伤害他··所以,他没有拒绝他··一个人心里、眼里没有你的时候,他就会在无意识中做出很多伤害你的事·但他不是出于本意要伤害你,·他只是不爱你,所以他不需要考虑你。
他的残忍是无心的,无心到陆拾不能去责怪他··陆拾受到的伤害也是真实的,真实到他接受不了他最后那一撇清的句话··他们谁也没有错,他们只是不能相爱罢了。
·那是陆拾唯一一次像样的告白,在那之前,在那之后,他都没有再跟人说过类似的话··陆拾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张远会选在今晚给他打电话,恰巧就选在自己的手机落在顾锦年那里的时候。
这通电话,就像当年的信号一样,又一次地愚弄了他··他不知道顾锦年是不是有听到那些话,或许他听到了吧,又或者他没听到··陆拾此刻只想回家。
他想躲着顾锦年远远的,他不想看着他,他快要伪装不下去了··他怕他暴露了以后会让顾锦年难堪,他也怕自己难堪·他像个落败的士兵,只想仓皇逃走。
可是顾锦年挡在门前,似乎要给他最后一击,才能罢休··陆拾抓着手机,静默了许久·终于,他强迫自己收拾了桌上的笔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顾锦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陆拾觉得自己几乎要落下泪来了··为什么他要受到这样的伤害··他只是卑微地爱过一个人罢了·卑微到已经不敢再奢望去拥有他··他匆匆低头,提着笔电经过顾锦年,想要赶紧逃进电梯里去。
顾锦年想要抓住他,但他又不敢碰他··他就任由陆拾这样一个人进了电梯,随后才沉默地跟了进去··两个人到了公司楼下,顾锦年说:“我送你回家吧,这时候不好叫车了。”
陆拾说不用了,他用手机叫,多等会儿也没什么··整个过程,陆拾几乎不去看顾锦年·他不敢看,他怕他看着他,哪怕就一眼,他就会立马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顾锦年不会心疼他,他只会尴尬,难堪的是陆拾自己··“还是我送你回去吧·”顾锦年道了一句:“没理由让你这么晚自己打车回去·”·他的话很对啊。
他明明有车,这么晚,还让老同学自己回去,未免太不近人情··可陆拾害怕,他撑不到他把他送到他家楼下··他说了一句傻话··他说:“算了,我不回了。
通宵赶赶进度好了·”·说罢,他便转身要回到他的办公室去,哪里没有顾锦年,哪里就是他今晚的的家··可就是他这句傻话,让顾锦年想也没想就一把抓住了他。
·“赶什么赶”他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陆拾没有回答,他被他一下凶醒了··须臾,顾锦年又以一种不耐烦却郑重的语气,道一句不容置疑的话。
他说:“陆拾,我想去你家·”·第09章 ·顾锦年一路驱车,陆拾坐在副驾驶始终都没怎么说话··他闭着眼睛,用假寐来拒绝交流··不知道是不是顾锦年的车降噪特别好,这样密闭的空间里,陆拾耳里没有来往车流的鸣笛声。
他的耳边只有顾锦年平稳的呼吸,还有自己胸口的隆隆心跳··今晚注定又是个让他辗转反侧的夜晚··见到顾锦年两日而已,他就没有睡着过,哪怕一分一秒都没有。
他感觉特别疲惫,可是顾锦年在身边他又不得强作十二分的精神··顾锦年对付他总是无招胜有招,他的出手甚至不需要思考,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在陆拾那里都会犹如平地炸响一记惊雷。
陆拾没法扫雷,顾锦年又不让他抱头逃窜··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顾锦年举起他的左轮手枪,放入一颗子弹,然后把枪口对准陆拾的心脏··他让他猜,究竟在第几枪,那颗子弹会- she -穿他的胸膛。
顾锦年当然不知道,他本就以撩拨陆拾的神经为乐··但今晚的顾锦年确实有些奇怪,他也沉着脸不说话,像是在跟谁赌气一样··陆拾没招惹他,自然不会哄他。
如果是因为张远的话,那他完全可以把陆拾丢在公司,自己一个人开车走就是··可他没有,他执意要载他回家··就好像当年,他那句“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他为了表面的和平,为了再见面时彼此不尴尬,他将话题扯会原点,又狠狠捅了陆拾一刀··这就是顾锦年··他给的,要也好不要也好,你必须照单全收。
他不给的,哪怕是无足轻重的一丝一毫,你都别痴心妄想··这事换做张远,估计早就要抡着膀子抽他丫,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可陆拾不行,他心里喜欢他,他拿他没办法。
“陆拾·”·陆拾心里正乱,顾锦年突然出声了··陆拾不想回应,他怕他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便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你是不是生气了”·真的是人活的久了,什么话都能听到。
顾锦年居然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他这种唯我独尊、予取予夺的人,还会在乎陆拾是不是生气吗·陆拾他爱他恨他,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只路过的流浪狗,对他撒娇或者吼叫。
他心中会有涟漪吗·陆拾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时间还真不知要怎么回答··“我不该接你的电话,还接了两个……”·陆拾心想:啥·顾大少爷你咋这么有雅兴呢你这么喜欢接电话,去做前台好啦。
可是陆拾也就只敢腹诽,他的嘴跟不上他的心,轻声道了一句:“没事,我没生气·”·“不,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顾锦年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要急于撇清·他好像想说,你是你,我是我,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好到我可以替你接电话··陆拾无缘无故,又被他撇了一次·他到底是不长眼地喜欢了个什么人啊·对不起就对不起吧。
他愤懑地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车到陆拾楼下,顾锦年靠边停车··他打量了一眼陆拾居住这座小区,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和他城中心那套房子的周边比起来,真的是相形见绌。
陆拾下车来,形式化跟他道谢,提上笔电就走··“不让我上去坐坐吗”顾锦年突然追问了一句··陆拾愣住,须臾道:“都这么晚了,你家也挺远的,回去还要开很久呢。”
“没事,我可以住你这里·”顾锦年明显已经事先打好草稿了:“明早我再载你一起去公司·”·陆拾想问,顾锦年你到底想干嘛·但他又不能挑明,只能说:“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那种,只有一张床。”
·“没关系,我可以跟你睡·”顾锦年想也不想就断了陆拾的后路··陆拾:“……”·顾锦年,你今天是没完了是吧·陆拾觉得自己像是个刚刚戒断的瘾君子,现在顾锦年又拿着大麻在考验他。
他就是想看看他被毒瘾折磨的涕泪纵横,满地打滚的狼狈模样,才会满意吧··“不……太方便·”他轻轻道,但又极力不让自己表现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排异:“我的床也不是很大。”
“张远来不是也要睡你那儿吗”顾锦年很执着··陆拾不禁有些错愕,他不知道为什么顾锦年会这么顺口就叫出张远这个名字。
“你……认识张远”·“不算认识吧·但知道是你的朋友,你们以前总是一起上下学的·”顾锦年浅笑道:“你那时候没有跟谁特别要好,唯独和他走得很近,所以我一直记得。”
陆拾有些诧异··他不是诧异顾锦年认识张远,他诧异的是,顾锦年会因为他的原因而记住张远··他一直觉得,他在顾锦年的世界无足轻重·他就像是在接头被发放的传单,虽然被硬塞进顾锦年的手里。
他出于礼貌接了,但根本不会在意上面写了什么··他会拿着他这张废纸,走得远远的·直到看不到那个发传单的人了,再把他随意丢进一个废纸篓里去···他不知道,顾锦年还这样留意过他。
留意过他身边的人是谁,留意过他和谁上学放学,他和谁近和谁远··若是十年前,陆拾简直要受宠若惊了··但是,这份未能宣之于口的“宠幸“,迟到了十年。
他们两个人,都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十年前去了··陆拾没说话,只是象征- xing -地点了点头··“这么说你同意了·”顾锦年顺着杆就爬,随手锁了车转身就走,甚至将先他一步的陆拾都丢在了身后。
“你家在哪个楼栋啊几楼啊诶,这楼道怎么连个灯都没有”·陆拾:“……”·陆拾的家出奇的简单,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却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顾锦年甚至觉得,如果房东哪天要收回他的房子,陆拾要收拾好离开这里,甚至用不了两个小时··他好像是个极简主义者,几乎没有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物品的重复率极低,像是一期一会,绝无二邀。
唯独一个稍微有点人气儿的角落,就是他在阳台上支了一个小桌子,摆了一把躺椅··桌上放着几粒茶具,壶有三把,却只有一只茶盏··这意思大约是,个人嗜好,谢绝分享。
顾锦年在茶桌的躺椅上坐下,抬手热水,想要给自己泡杯茶··他随手取了桌上的茶叶,顺手就投入壶中·待水气蒸腾,提壶倾洒,刹那间茗香四溢··陆拾拿着给顾锦年找好的干净衬衫从卧室中出来,见顾锦年正坐在他的茶桌上自斟自饮。
陆拾没走进就闻到,他喝的是武夷山的大红袍·可他泡茶的茶壶,却选的是那把老段石瓢··陆拾:“……”·老段的泥料并不适合泡大红袍,陆拾平时总是用这只壶泡生普。
真要喝大红袍,自然最最该选那把纯正朱泥的掇只才对味啊··陆拾是个吹毛求疵的人,不饮便罢,但饮必是有又臭又长的讲究··他向来分得清,专茶专壶,绝不会混淆。
段泥本身娇气,那把老段石瓢,他用生普养了许久了,吃了三四斤的茶,方才养出一点效果来··顾锦年这么随手一泡,不仅打乱了他有条不紊的秩序,还毁了他那把老段石瓢。
他就是这样,从来就是闯入别人的生活里肆意践踏··陆拾不想跟他废话,他将准备好的衣物放在沙发上,走到顾锦年身边俯身蹲下··他将顾锦年茶壶中泡了许久的茶水倒掉,又取了一只空的公道杯,拿了茶漏·提起热水倒入茶壶,只等了八九秒,便将泡好的茶汤倒入公道杯,缓缓推到顾锦年的手边。
顾锦年看着他的模样,一时有些晃眼··他方才进卧室换了一身棉麻质地的长衫,那好像是他在家中寻常的穿着·那衣衫的样式很是古韵,透着淡淡的清新禅意,与他的本人气息很是搭调。
他就这样乖顺地蹲在他身边,为他泡茶··顾锦年居高临下,甚至透过他的翻出的领口,顺着他雪白的颈窝,直到他清隽却不瘦弱的胸膛··这一路的线条并不嶙峋,也不喷张。
流畅且美好,让人只想顺流而下……·顾锦年的眼睛一直盯在陆拾的领口,没发现身边人此时已回眸望着他··“你没发现你的茶都泡黑了吗”·顾锦年毕竟是顾锦年,他没慌张,只是将目光很自然地回溯。
“什么”·陆拾推了推顾锦年自己方才给自己泡的那杯茶,鄙夷道:“这种汤色,你也喝的下……”·“没那么多穷讲究。”
顾锦年笑笑:“不过,你可以教我·我很聪明,绝对一学就会·”·“茶不能这样一直泡着,否则后面几泡就不出汤了·几秒内就得倒进公道杯里,尤其这种半发酵茶……”陆拾说着说着才觉出味来。
他跟顾锦年废这个话干嘛·难道是希望他会以后来他家,跟他一起同斟共饮,坐而论道吗·陆拾“自抱自泣”,顾锦年倒是听的乐津津的样子,目光温柔滴望着他悻悻的侧脸。
这样的陆拾,有种说不出的乖巧温顺·像只逆来顺受的小奶猫,让人心头一阵说不出酥软··顾锦年在很久以后的一天,才忽然发觉··其实在那一夜,那一刻。
他有想过要吻他··第10章 ·陆拾的浴室不大,但几乎是一尘不染,就算是墙角的缝隙,都被他清理的很是到位··顾锦年不得不承认,陆拾是个很优秀的单身男人。
这种优秀不是说收入有多高,或是博得多显贵的社会地位··他的优秀不需要那么多的外在条件去证明,仅从那种高度自律自持的生活态度就看得出··他的生活简单干净,井井有条。
他懂得经营品质生活,却又不过分沉溺于物质·他有自己的小情小调,但又不苛求他人勉强分享··这样的一个男人,何种伴侣是他配不上·顾锦年觉得今晚不虚此行,他走进了这间从外面看起来寻常至极的房,却感觉像是打开了一个旖旎的宝藏。
陆拾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舒服·他觉得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会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他第一次觉得,能被陆拾允许进入到他的生活,会是件万分荣幸的事。
和他生活在一起,你不用担心从焦头烂额的应酬中逃回家,却还要面对另一个人的喋喋不休·也不用烦恼在低潮时刻,却偏被人不合时宜地地无休止叨扰··他不会一味倚靠,迫使你成为他生活的氧气土壤。
他有他自己枝枝蔓蔓,条条框框,让你想要无限贴近他去一探究竟,却又必须在适当的时候袖手作罢···他是个值得被特别尊重的人,他值得被更好地对待··顾锦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人家的浴室洗了个澡,就对人家的惊为天人,奉若神明。
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死乞白赖跟人家回家··这种感觉很微妙,前所未有,让他一时无法解释··他甚至有一秒迟疑,他今夜种种死缠烂打,究竟是想要来陆拾家,还是想要带陆拾回家·这想法让他自己都有点惊诧,重逢两天而已,他就这样不自觉地和他熟络了起来。
顾锦年又开始犯贱,他淋着热水澡还不够,又开始动手翻陆拾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他才不怕陆拾会嫌弃他,他就是要一个又一个试一遍,闻闻那都是些什么味道··他向来如此,觉得自己不会被人讨厌,所以对谁都是这样硬闯。
他一边犯贱,还一边唱起了歌·不唱别的,就唱陆拾手机里那首··And so it is Just like you said it would be.·Life goes easy on me.·Most of the time.·And so it is the shorter story.·No love, no glory.·No hero in her sky.·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他也就记得那么几句歌词,反反复复献宝式地吟唱着。
他知道陆拾听得见,他一会儿出去还想要看他的反应··陆拾当然听见了··他的房间就这么大,避无可避··他坐在茶桌前,隐忍不发地将顾锦年整的烂摊子一点点收拾好,被迫聆听他在浴室里荒腔走板的歌声。
他能说什么呢·顾锦年向来喜欢玩这种诛心的小游戏,他循循善诱,捕风捉影,却不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至少对于陆拾,他没有给他答案,也不会打算给他答案。
他就是这么折磨他,让他爱恨不能··十年前的陆拾,或许还会傻傻地为这种貌似心有灵犀的巧合而浮想联翩·但如今的陆拾,只会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他妈的贱。
他撩拨他,却又不给人个痛快··他会享受陆拾给他带来的那点心理上的成就感,但同时也厌恶他会对他死缠烂打··他不会时常想起他,但只要想起,就是想要那他解闷。
陆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人,如果爱意可以斗量,他很想将它们像泼脏水一样全都倒出自己心脏··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你爱上一个人全都是自找。
当你把一颗心捧着交给你爱的人的时候,不论对方是视若珍宝还是弃如敝履,你都必须认命,没有道理可言··陆拾喜欢顾锦年,就是他这种如今让他已如芒刺在背的撩拨,他也曾深深地迷恋过。
那种喜欢经过时间的沉淀,早已变的浓稠不堪·只要顾锦年允许,他可以随时爱他个天崩地裂,至死方休··但顾锦年不会允许,他只许他喜欢他,最好一直都喜欢他。
但他不让他爱他,不让他抱着爱的目的接近他··就连陆拾自己曾经都觉得,他喜欢顾锦年,可他又舍不得爱他··他的爱能给顾锦年带来什么吗·稳定的关系可期的未来·他什么都给不了,可他又在什么都给不了的同时,想要得到顾锦年的回应。
他想他爱他,保护他,陪伴他··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能自给自足的小孩儿,硬是要将宠物店里最漂亮的那只波斯猫带回自己的家··他贪图他的美丽,奢求他的依赖,但他却根本无力去负担这份交托。
他的爱只能夺取,不能给予,所以他宁愿不要爱他··他就是这样卑微地看待自己的情愫,可能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吧··你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
顾锦年从浴室出来时,陆拾坐在阳台上望着月色出神··他听见浴室的门轻阖,迟疑片刻回过头去,看见顾锦年穿着他的衬衫,站在他的房间里··就像顾锦年说的,他在他的房间里,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白日梦一样。
只是顾锦年是玩笑话,陆拾是真心话··也就这点分别了··顾锦年脸上带着笑意,那种笑意让陆拾错觉以为他似乎很满足··他对着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衫,挑衅地笑道:“看我不嫌弃你”·说罢,他根本不打招呼就拉开陆拾的冰箱,像是这间房子的熟客一样。
一个热水澡让顾锦年有些莫名口渴,陆拾的房间又没有给别人备着水杯·他想找找陆拾的冰箱里都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解渴的··这一翻不要紧,除了翻出了一罐零度可乐,还翻出了一些别的想法。
他说:“陆拾,你明天给我做饭吧·我看你这里,东西挺多的·”·陆拾想说,东西多,也不是为了给你做饭才买的··但他说:“楼下有早餐的,做的不错,我明早买给你吧。”
“不要·”顾锦年果断回绝:“黄橙橙说要给我买早饭,我都不要吃了,就想吃你做的·我这么重友轻色的人,你可得好好犒劳我。”
黄橙橙·陆拾心想,下手真快啊··他想了想小黄的样子,甜美可人,温柔热情,好像是顾锦年喜欢的那种类型··陆拾心中一个尥蹶,却强忍着面不改色道:“干嘛不吃啊。
美女送的早餐,我想吃都吃不到·”·顾锦年心中明镜··呵呵,就是不想让你吃到,所以我才要吃的··他没挑破,他玩的正起兴:“张远说,他来了要你好好伺候他。
你也伺候伺候我呗,好歹我现在是你的客户·他是你兄弟,我可是你的衣食父母·”··张远要他伺候他·陆拾想想,这好像是张远会说出的话。
陆拾的菜做的不错,老家的时候,张远有时候会来陆拾家,让他给他做饭吃·因为自己在家里做的,总是比外边要可口··但是他们之间很公平,陆拾做饭,张远刷锅,谈不上谁伺候谁。
然后他们还能喝上两杯啤酒,聊聊人生理想,以及陆拾的感情归属问题··给爱人做饭这种美好的事,是陆拾一直的追求··他虽然是个男人,却也可以为了爱的人洗手作羹汤。
可顾锦年不是他的爱人··陆拾可以伺候他,但是他心中知道,他不该伺候他··他不会像张远一样帮他收拾善后,他不会在一顿饭上跟陆拾掏心掏肺··陆拾觉得,顾锦年就把他当做他花钱雇来的一个佣人,他觉得陆拾别有所图,所以他就可以明码标价。
陆拾不差钱,他也不差这点垂怜··“张远来我也不伺候他·”陆拾冷冷地道了一句:“我会去买早餐的,我记得了·”·说罢,他就低着头进浴室去了。
这个澡依旧洗的不畅快·分明是自己浴室,自己洗发水沐浴露的味道,陆拾却觉得遮不住顾锦年身上的气息··他看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他暗自决定,明天要把他们全部都扔掉。
然后再把浴室彻底清扫一遍,最好用84消毒,然后开窗通风··他悻悻洗完一个澡,带着一身的晦气出来,却发现顾锦年并不在客厅等他··他听见厨房传来水声,再接着就是案板上切菜声。
陆拾心惊,他循声而去,见顾锦年正在他的厨房里洗米摘菜··这算什么景象·陆拾觉得在旖旎的白日梦也不会有这种情节··顾锦年在他的厨房里,为了他,洗手做羹汤·顾锦年听见了身后的响动,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拾,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我给你收拾好了,你明早来做·”·他就认准了是吧··陆拾看着他,顾锦年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执着的人··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有相似之处。
一样执着,一样纯粹,一样喜欢刨根问底,一样的不知让步··陆拾心里乱糟糟地,他只道了句“随便你吧”,便倚靠在门上看着顾锦年收拾那些食材。
“你上床等我吧·”顾锦年不经意地一句··陆拾的心砰地一声,停了··怎么会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这感觉太妙,妙地让他心惊肉跳。
陆拾被辜负惯了,他不信有这种好事能砸在他头上··于是,他忍着胸中悸动,用理智强行拒绝了顾锦年··“你睡床,我睡沙发·”·可他出口以后,就觉得自己暴露了。
他未免太好了,客随主便,就是张远来了也只能睡沙发··最多最多,他俩挤在一张床上,这也就是给张远的最高礼遇了··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把顾锦年看的比自己重要。
第11章 ·顾锦年晚睡前,给执意要睡客厅的大公无私的陆拾,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晚安”··“你真的不和我睡吗”·陆拾看见他就头痛,用薄被蒙住脸,冲顾锦年摆了摆手。
“那张远来,你要和他睡吗”·陆拾心想,对,我就是和他睡,与你顾锦年何干·“再说·”·“你怎么这么害羞。”
顾锦年笑笑,便进房去了··但他进去以后,却没有带上门··陆拾的房子就这么大,顾锦年敞着门,几乎都能感觉到陆拾落在枕边的呼吸声··“陆拾……”·“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把我拉黑”·这是这些年一直萦绕在顾锦年心头的一个问题,他向来众星捧月惯了,谁走谁留,他才不在意··可是陆拾离开时几乎是悄无声息,毫无征兆。
他们也曾几何时交浅言深过·顾锦年没想过那个一直惯着他的陆拾,会那样果断地离开他,抛弃他··虽说你情我愿,去留随意,但顾锦年从没想过有一个人能这样肆意地出入他的人生。
他来时,没有云中锦书,他走时,亦没有只字片语··没有无法调和的争执,也没有分崩离析的吵闹··他就是打定主意,要断了和他的联系··陆拾忘了是因为什么,但他知道顾锦年迟早要问他这个问题。
他已经很客气了,拖了整整两天才开口··陆拾只记得,他们在线聊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已经被顾锦年折磨的筋疲力尽··他知道他交了个女朋友,两个人在线上打的火热,就连和他们不怎么相熟的同学都清楚知道内幕。
陆拾从不去看那些东西,他不敢看,就像这十年间他也不敢去看顾锦年的微博··他不好奇,他为什么要好奇他怎么和别人卿卿我我,他没那么贱··他当时参加了个校内活动,将自己全身投入到筹备活动中去,就连组织这项活动的女老师都觉得她捡了个大宝贝。
这个看似冷淡疏离的陆拾,居然这样不舍昼夜地为了她的工作在鞍前马后,那女老师甚至都觉得,陆拾是不是在暗恋她··她想多了,她当然想不到,陆拾暗恋的是一个男生,一个根本不把他放在心里的男生。
陆拾在全神贯注地奔忙了一个月后,他终于觉自己可以不再去想顾锦年了·他以精疲力竭来化解殚精竭虑,他麻木自己的思想,耗损自己的体魄···他只是想,他能习惯不去想他。
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的非分之想··顾锦年是有女朋友的,他有爱人,即使没有,他也根本不需要他··以前陆拾还可以冠冕堂皇地打搅他,用那点微薄的交流,来换取自己内心的片刻的满足。
但现在,他不行了··他不能去抢夺顾锦年的时间,就算顾锦年压根也不会在他身上倾注多少时间·但就哪怕是一分一秒,那都不应该是属于陆拾的··他不是他的朋友,他也没法和他做朋友。
他对他有着非分之想,他不能平静地面对这份关系··他是个纯粹的人,不懂什么叫退而求其次,也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索取··终于在一个夜里,顾锦年突然有兴致,主动联系了他一次。
陆拾还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顾锦年的情绪,最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睡着了··他居然和顾锦年聊天的时候睡着了··这事搁在以往怎么可能·就是那天他觉得,就算他不能停止喜欢他,但他可以放下他了。
陆拾单方面失联后的十年,顾锦年没有找他·他也不想找他,否则怎么会找不到他··陆拾还幻想过,顾锦年会不会生他的气,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妄想。
顾锦年怎么可能管他死活··所以,他们就这样,十年不见了··若非命运东拼西凑,又将他们凑在了一起·他觉得,他们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再见了。
“我……被盗号了·”陆拾撒了个谎:“他把我的好友全清空了·”·他们联系方式不是一种,这借口未免太过拙劣。
但他觉得顾锦年就算觉得拙劣,也不会又有兴趣深究··顾锦年果真没再问下去了,像是欣然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当然不信··但现在这个状况未免太过熟悉了。
这让他不禁想起,多年前他陪在女友身边时,突然接到了陆拾的一个电话··陆拾从不会贸然给他打电话,他们的交流基本限于文字··顾锦年不记得当时到底是想接还是不想接,可是他记得他有点紧张,紧张到他不敢接起却也不敢挂断。
他就看着陆拾的名字不断地闪烁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一直到震动最后自行停掉··整整一分钟,他觉得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陆拾很执着,他真的让那通没人接的电话一直响到最后。
顾锦年过了好久,才整理好思绪,给陆拾拨了过去··电话一直响着,陆拾也没有接··他不光没有接,他甚至没有回··后来他们之间无意中又提起此事,陆拾随口问了一句,你那天是在忙吗·顾锦年说:“有点事,不方便接。”
陆拾说:“哦,那你下次不想接,可以直接挂断的·不然电话那边的人还要一直等着·”·顾锦年说:“那我给你打,你不是也没有接”·陆拾不说话,他再没回答。
陆拾,你那天,到底想和我说什么·顾锦年就带着这个问题进入了梦乡,就在那个晚上,他躺在陆拾的床上,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春/梦··他在梦里遭遇了一场连天大雨,雨幕潮- shi -朦胧,迷了眼睛,终究辨不清南北东西。
他疲于奔命,一路狼狈逶迤踏过泥泞·山重水复后终柳暗花明,忽遇那苍翠林荫遮掩下的寂静小驿··他如戏文中的避雨书生,轻扣门扉等着一窥门后芳华。
虚掩的木门悄无声息地敞开,走出一个诗文中才能出来的素净的人儿来··顾锦年识得那张面孔,更认得那双眼睛··他身上很干且暖,发线清爽蓬松,不像顾锦年哪哪都- shi -漉漉的。
顾锦年盯着他桃花瓣一般香软的嘴唇,视线不自禁地就往人家的开襟的脖领里钻··从他雪白的颈窝,顺着诱人的线条,一路游走到他俊美的身躯··美不胜收,当真是美不胜收。
顾锦年觉得自己像个禽兽,可他又顾不了太多··他被原始的冲动掌控,未多想便死死扣人入怀,扯开人家的衣服领子,就想要钻进那具身体里去··他们一路痴痴缠缠、跌跌撞撞,打翻了榆木桌案上的一盏热茶汤,霎时间茶香混合和那人的体香弥漫在他的咽喉。
顾锦年抱起那紧致削薄的腰身疯狂出入,那人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被他架在桌上野蛮掠夺··或许是错觉吧,他看见怀里人清澈的眼中也泛起一丝潮- shi -的欲念,他的脸红扑扑地,像是熟透的蜜桃。
桃花样的唇瓣缠绵在他耳边,轻轻软软地叹了一声:“锦年……”·顾锦年蓦地醒了,窗外是淅沥沥的雨声··他愣了几秒钟,几乎是“腾”地从床上跳起来,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进了陆拾的浴室。
他这一路犹如狼狈逃窜,磕磕绊绊,惊动了本来就睡的不怎么沉的陆拾··他不知道顾锦年遭遇了什么,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他只是不明所以地坐起身来,望着阳台外的雨幕出神。
然后起身叠好自己的小薄被,又进到顾锦年睡的卧室去,帮他整理好床铺··顾锦年在陆拾的浴室里恍惚,这场忽如其来的大雨,一直落到他的心里头··他怎么会做这么过分的梦。
浴室里全是他自己昨晚折腾出的味道,那些错综复杂的味道汇合成了两个轻飘飘的字落在他的心口,顾锦年觉得自己其实是在作茧自缚··他沉静了许久,直到欲/望低头,才悻悻从浴室中出来。
陆拾已经在如约准备早餐了,他的房子不大,却明厨明卫,窗明几净的·夏季雨水的香气从厨房的那扇不大的玻璃窗,倾泻到屋内的角角落落···顾锦年看着那个清隽的身影在灶炉前为自己忙碌,那种专注和细腻,让顾锦年有那么一瞬间竟产生了一种前所有未有的痴心妄想。
他希望这场雨永远都不要停··因为雨一停了,他就必须要走··陆拾发觉他站在身后,恍惚间回头,望见他一脸的苍白失神··“没睡好吗”·顾锦年觉得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他说:“很好。”
他其实想说,特别好,可是他不能··他看着陆拾,这个无辜的人什么都不知道,目光澄净得像清晨剔透的露珠,冲着他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他不能让他知道,最好他自己也赶快忘记。
那顿早饭,顾锦年一开始吃的不如他想象中的惬意·陆拾煮的皮蛋瘦肉粥很是可口,但顾锦年没什么胃口··可他抬眼看陆拾,见他坐在桌前垂着睫毛的认真喝粥的样子。
顾锦年觉得自己梦还没醒,他竟然觉得陆拾吃饭的样子都特别可爱··他想吃他杯子里的粥··是的,陆拾在用一只宽口的马克杯喝粥··那是他平时喝水的杯子,他喝粥的碗给了顾锦年用。
顾锦年觉得他未免太萧索了,尽管陆拾向来萧索,可他到今日才觉得在意··他说:“为什么你这里什么东西都只有一样,茶盏水杯,连碗都只有一个·”·陆拾怔怔,没有抬头:“因为没有人来,不需要准备。”
“你不准备,叫别人怎么来”顾锦年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的火气莫名其妙,他明明不舍得对陆拾发火··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垫背的:“张远,不是要来吗”·陆拾想说,顾锦年你好关心张远啊,打昨晚就讲个不停。
他眉也没抬道:“他几百年才来一次,难道我还什么都替他备着吗”·顾锦年觉得陆拾说的有道理,没道理的是他自己··他悻悻低头,扒着碗里的粥道了一句:“那我来,也要自己带碗吗”·顾锦年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说这种台词,他是拿了谁的剧本·他觉得自己不再体面,而是像个要饭的乞儿,在跟陆拾家门前跪着讨一碗薄粥。
顾锦年,你到底是怎么了·陆拾也被顾锦年的话惊到,撂了勺子··你来·你还来·你来干嘛·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但是好像又不是在恼对方,而是在跟自己缠斗。
“我知道了·”最后是陆拾先开口:“我会再买个碗备着·”·他没说给顾锦年备着,他只是不想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你还得买个杯子,茶盏也要买一只。”
顾锦年自顾自盘算着,像是在规划自己的家:“对了,还得再买双拖鞋·”·陆拾:“……”·顾锦年刚吃完早饭,就跑去陆拾的茶桌上摆弄他的茶壶。
他意犹未尽,还想着陆拾能像昨晚的样子,蹲在自己身边,给自己泡一道茶··陆拾在厨房收拾残羹冷炙,忽然望着屋外云歇雨罢的天空,道了一句:“雨停了。”
陆拾无意识地一句,让顾锦年如梦初醒··雨停了··他也该走了··第12章 ·顾锦年回到办公室是,他的桌面躺着一块装裱精美的黑森林蛋糕。
他猜也不用猜,就知道是黄橙橙答应送来的早餐··他拆开那块蛋糕盒,拿着塑料小勺挖了一块抿进嘴里,入口即化的馥郁香气瞬间纠缠于口舌··他本有一万种跟黄橙橙致谢的方式,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最浮夸的一种。
他摁了下遥控器的按钮,百叶窗缓缓展开,陆拾和他的办公室全部都展露在他的眼前··一屋子的人惊讶尴尬地看着他幼稚地端着盘子里的蛋糕,还满面春风地跟尴尬不已的黄橙橙say了个hi。
女孩子们顿时眼眸晶亮,各个向他绽放花一般的笑靥··他得逞了,陆拾也在看他··不过就那么一瞬,冷冷地扫了他得意的笑脸一眼,又埋下头去了··顾锦年看见陆拾的桌上也摆了一块蛋糕,不过他正忙着,显然还没顾锦年的好兴致品尝。
那是一块草莓蛋糕,颜色迤逦,尤其那枚红到娇艳欲滴的草莓,仿佛少女春/心一般扎眼··顾锦年看看自己手里的蛋糕,黑麻麻地一片,毫无特色,顿时失了兴味。
于是,他手起刀落,又关了百叶窗··他觉得黄橙橙不错,小女孩主意很正,居然没有被他这个霸道总裁的笑容迷惑··她选择了陆拾,她的眼光不差··陆拾不知道顾锦年又发什么春,他这个人心情好的时候,就是喜欢对着别人乱放电。
心情不好的时候,又如同刚从精神病院出来,见人就咬··可是他就是有招人喜欢的能耐,他一个笑容,就让他造过的所有孽都变得好像可以原谅··他就是有本事,让人误以为,他曾将自己放在过心尖上。
就像他方才对黄橙橙做的事,他也不是没有对陆拾做过··陆拾记得,他开始还只觉得顾锦年好看的乍眼·可他第一次对顾锦年开始有妄想,就是因为顾锦年给了他这样的错觉。
以前坐在他后面的时候,他让陆拾帮他抄了一首歌词··特别俗气的那种歌词,但是陆拾那时候喜欢过··陆拾手录完给他,顾锦年随手放在桌上,被一个喜欢她的女孩抢去招摇。
那女孩也没有恶意,陆拾明白那姑娘的活泼热烈,也是她表达亲近喜欢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就跟陆拾的别别扭扭、偷偷摸摸地喜欢一样·只是- xing -情各异,并无高低之分。
可顾锦年却动怒了··他真的是一把狠狠地抢过了女孩手中的歌词,一双眼里满是无名升腾的怒火··女孩被他的样子下住了,顾锦年根本没理会她·他才不去估计她的感受,只是将那页歌词妥帖收好。
他那种动怒,在陆拾现在看来几乎是毫无风度可言·可在那个时候,陆拾竟有种莫名的感动··他写的东西,被他喜欢的人珍视··他明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却莫名其妙地被人护着。
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独自在崎岖黑夜中摸索,早已习惯了这一路来的跌跌撞撞,头破血流·你以为人生本就这样惨淡,可就在此时,忽有一个人引灯前来,欲点起重重明火,抚你寸寸心殇。
陆拾就是有这样的错觉··他错误地以为,他被顾锦年认真地对待着··他就差匍匐在地感激涕零,然后把心掏给他了··他后来还有意无意地跟他念上面的那句歌词,他明明没有特指的对象,可他选的时机暧昧,场合更暧昧,暧昧得让陆拾的心开始不自禁的自说自话。
他说:“海鸟和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陆拾现在想,这个人好俗啊··可他当时想,这个人难道爱我·岁月不饶人,回忆亦不饶人。
人啊,终究会为自己的年少无知,付出惨痛代价··陆拾不禁偷偷打量黄橙橙的表情,只见那姑娘望见自己蓦地脸就红了,尴尬地笑了一下,匆忙去忙手里事去了。
这样就得手了·黄橙橙才来这公司几天·陆拾不想再往下像了,顾锦年在他眼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情场老手··他像猫玩耗子,不为了口腹之欲,只是单纯觉得有趣。
对,有趣··他昨日种种,今日桩桩,不过就是拿他寻开心罢了··陆拾想想,心中不禁又干涩起来·他沉下头去,让自己又沉浸到那些数字与表格中去了。
他并不知道,顾锦年在隔壁房间里接了个让他莫名火大的电话··“什么去南京不是下个月吗”他对着电话那边的人不耐烦道。
“没办法,对方老总下个月要出国了,临时决定的·”·顾锦年皱了皱眉:“下下周呢”·“不是吧,锦年。
人家同意早点见面还不好吗你不是一直就盼着这次合作能成”·顾锦年不禁沉默了··是啊,他在犹豫什么呢·“怎么你这周有特别重要的事吗”·“我这周……没什么事。”
“那就别废话了,顾总·时不我待,这种机会稍纵即逝,人家可是大企业的老总,咱们只能配合人家的时间不是·”·“嗯,知道了。
帮我订飞机票吧·”·“好勒”·顾锦年挂了电话,抬眸望向陆拾那边办公室透来的蒙蒙灯光··他记得孟经理跟他说过,这轮审计一周之内就会全部结束。
他此刻走了,等从南京回来的时候,估计对面这件临时办公室也就空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再反复抓挠··陆拾走了,估计也不会跟他联系了吧。
他不禁想起昨晚的那个荒唐透顶的梦,他要怎样再若无其事地去联系他··顾锦年不愿想下去,他有点不敢想下去··他开始回想,他们之间错失的十年,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对那个人的所踪不闻不问。
明明是那样疏远的不能再疏远的关系,就眼下短短重逢的两日,就死灰复燃,枯木逢春了·不不,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干柴烈火,更没有桃之夭夭。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他没理由这样难舍难分··顾锦年不会承认的,他要遏住自己这种胡思乱想··他觉得现在的陆拾,其实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更不是非他不可。
他们彼此其实都有更多选择,比如顾锦年自己的莺莺燕燕,比如陆拾身边的那个黄橙橙,又或者还有其他的谁··他们两个都是体面人,没必要为这种莫名其妙的错觉,就低下高贵的头颅。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上弹出一条信息··是南航的机票信息··陆拾那天要忙通宵,他们要开始清盘盘库·为了不影响正常的工作,只能在晚上下班后才封了出入库,准备连夜监盘。
他小组的人都走不脱,他这个项目经理也肯定等坐镇中军··那晚风挺寂静的,一场雨后让暑热消退了许多··昏暗的灯火下,陆拾拿着盘点表在仓库中来回穿梭,刚站稳没几秒,一袭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靠进来。
陆拾仓皇回眸,见顾锦年站在他的身后··他的影子被头顶虚晃的灯光照得摇摇曳曳,夜星一般眼眸静静地落在他身上··陆拾想问,找我有事吗·可他没有开口。
他等着顾锦年静默了许久,沉着面色朝他走来··“晚上吃的什么”·“饭·”·“废话,我还能不知道你吃的饭吗”顾锦年看起来情绪不大高昂,但也不能说是暴躁。
“我明天要去趟南京·”最后,他还是轻轻道了一句··陆拾错愕须臾,下意识地回应:“嗯,你去啊·”·顾锦年被他的无所谓噎住了,他心里有点乱,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用正常的声音沉着地又强调了一句:“我可能要去一周。”
·陆拾:“……”·所以呢·陆拾不明所以,他不知道顾锦年想跟他表达什么··顾锦年看他没反应,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这边我都安排好了,老孟会照顾好你们的·”·陆拾想说,老子身经百战,不需要被照顾··但他说:“嗯,知道了·”·顾锦年点点头,道了一声:“那我走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陆拾··陆拾望着顾锦年的背影,他莫名觉得,顾锦年今天的背影有些力不从心的萧索寂寥··他又开始产生那种错觉了··他觉得,刚才那些话,是顾锦年在对他进行一场不舍的道别。
可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他又赶紧打消了自己这个狂妄的念头,·顾锦年是什么人·他要来,谁挡得住··他要走,谁拦得住·十年前他就那么走的,连句珍重再见也不屑说。
他临行前夜,陆拾给他的手机里发了一条简讯··他说:“感觉好像再见不到你了·”·顾锦年没有回他,他可能觉得他矫情吧·他正满心欢喜要奔向他万丈光芒的诗与远方。
此时此刻,他说不定还在他那个笙歌鼎沸的饯行宴上,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着··那个时候,他哪里会看到角落里,那个灰溜溜的陆拾啊··陆拾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一直过凌晨,他确定顾锦年不会再回他了。
他又抬手看了一眼,那行他自己自作多情的道别的话,忽然再忍不住,抬手掩住口鼻,开始痛哭··同寝室的舍友们都在熟睡,陆拾向来不愿打扰别人,所以他不敢发出声音。
可是他哭的太过汹涌,心痛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要被抽筋拔骨了·他努力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强迫自己将哭泣声咽回喉咙中去··他太怕被人发现自己的丑态,狠狠将自己埋进被子中去,连脊背都因为过度弯曲而铮铮作响。
他真的不是个矫情的人,他挺坚强的,几乎不掉眼泪··可那一次,情绪就是来的比哪一次都汹涌,即便是他也难以自持··别人流泪是为了让人心疼的,可陆拾的眼泪只是独自饮鸩止渴。
他自始至终,都只能悄无声息,藏头露尾··没人会知道,那个寂寂无声的夜里·他为一个几乎将他视为陌路的人,而那样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过··如今的陆拾,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那时的疯狂。
可是,他必须接受··他就是那样,疯狂又绝望地爱过一个人··-------·第13章 ·顾锦年的南京之行还算顺利,他跟对方集团谈妥了投资的事项,还拜访了几位在他们这个圈子有名望的商界前辈。
他们引荐他接触了几个主要供应商的高层,算是为他新项目的启动打通了一些门路··这一路行程都排的满满当当,他像个明星赶通告一样,每天从一个局辗转到另一个局。
吴侬软语的水韵江南他半点没有享受到,只是没日没夜地在觥筹交错间往来奔忙··他落脚在南京著名的金陵饭店,每当夜幕降临时,他便可于手可摘星辰的百尺高楼之上,俯瞰整座金陵古城的星群闪烁。
·他一生在追求就是这样的群星闪耀时刻,他喜欢脚踏星河,凌空直上的那种昂扬··他就是喜欢掌控··事业、人生、爱人,他都要稳稳攥在手心。
顾锦年一直享受被人群簇拥,他渴望被赞美称颂,为此他从不会停下脚步·人生的鼎沸时刻,本不缺前来锦上添花的络绎人群·可就在这样一个应有尽有的美妙夜晚,他坐在金陵饭店旋转餐厅的巨幅落地窗前,欣赏着脚下的耀眼霓虹,竟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脑中居然闪过那间小小的房子,那茶盏中摇曳的清辉,那碗他没喝完的皮蛋瘦肉粥··他突然想起陆拾··他在想,他还在他的办公室吗·他现在走了没走·这让他自己都不禁有些惊讶。
“想什么呢”他生意上的伙伴宋煜抬手碰了碰他手中的酒杯:“开香槟庆祝呢,看你这样子,怎么跟吃了败仗一样”·顾锦年笑笑,抬手跟宋煜又碰了一下。
宋煜以为他是为情所伤,轻声道:“你跟那谁真的彻底分了”·“嗯·”·“你还想人家”·“我就是想你,都不会想她。”
宋煜笑笑:“我也觉得不是你的风格,你这人对感情从不磨磨唧唧·”·顾锦年笑笑,没做声··两人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饮罢杯中酒,宋煜原本微醺的眼神突然变的晶亮。
他压低声音,用手拍了拍顾锦年的肩膀,指了指顾锦年身后:“靠快看那边”·顾锦年不明所以,顺着宋煜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也不禁一怔。
宋煜指去的方向,那观光露台的尽头,一对年轻的同- xing -恋人,正在星光溢彩的夜幕下拥吻··他们吻得很热烈,丝毫不在乎旁人诧异的目光·两副漂亮的身躯重叠纠缠在一起,唇畔摩挲吐露着甜蜜的爱意。
最后,那个个子高些的男生还亲了亲爱人的耳垂··怀里的人笑靥灿烂,目光灼灼··那样的景象,让他想起了那晚在陆拾家的梦··那个让他羞于提及的梦。
“我靠,真的是世风日下·现在这帮小屁孩都在搞什么东西·”宋煜在旁吐槽了一句:“现在的纯爷们真的是越来越少了·”··顾锦年不禁微微皱眉,这种景象虽然让他也觉得有些不习惯,但还不至于刺目。
他觉得宋煜有些小题大做:“小孩子谈恋爱而已,你怎么这么愤世嫉俗,是羡慕人家吧·”·“那是因为我是钢铁直男·”·“何以见得”·“老子从来没喜欢过男人”·“废话被掰弯之前都没喜欢过男人。”
顾锦年朗声笑道:“你太偏见了·据我所知,单纯意义上的单- xing -恋只是极少数的一部分,大部分人其实都是双- xing -恋·”·宋煜闻声不禁眯眼望着顾锦年,坏笑道:“你这么了解,难道有男人喜欢你”·顾锦年怔了一下,目光一瞬间有些闪烁。
但他是个情绪控制高手,很快就回复了平静,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为什么不觉得是我喜欢男人”·宋煜摇头:“不可能,你比我家门口的电线杆都直。”
顾锦年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的评价,他转头又去寻那对恋人,却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目光微微出神,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真的有男孩子喜欢我怎么办”·他特地用了“男孩子”,而没有用“男人”。
他知道他自己心里在犹疑什么,他只是没有把握··宋煜诧异得手里的酒都险些撒了出来:“我靠不是吧真的有男人喜欢你”·顾锦年看着他,沉默了稍许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宋煜皱了皱眉,露出一个狐疑的微笑:“我还是觉得,真的有男人在追你·”·顾锦年心想,有个屁··“你想太多了·”他故作平静:“那我换种说法,若有男人喜欢你,你会怎么办”·“什么怎么样”宋煜想都不用想:“抽他丫的,让他滚远。
死基佬太他妈恶心了”·顾锦年愣住了··他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一直没有答案··他没想到,宋煜会给出这样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回答。
那样好好的一个人,行的正也坐得端,却要被别人说恶心··就只是因为,他喜欢我吗·“我跟你说,离他们远点·那个圈子乱的很,好多脏病。”
宋煜扬了扬眉:“遇见就别搭理,话都不要和他们多说·”·顾锦年笑了笑,不说话··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顾锦年比原定计划,提前两天返回了北方。
他回到公司时就发现,隔壁陆拾的办公室已经空了··老孟跟他汇报工作的时候告诉他,陆拾两天前就已经结束了这边的工作,回事务所去了··“说过几天把报告同城快递过来。”
老孟在顾锦年耳边解释了一句··“同城快递”顾锦年找到了关键词,眼睛一亮:“慎重点吧,毕竟是财务资料·既然是同城的事务所,就叫他们陆经理亲自送来吧,我还有事要跟他咨询一下。”
他都要为自己的思绪敏捷而拍手叫绝了··毕竟他作为甲方,钱还没打呢··这点并不过分的要求,事务所那边为了尽快收款,应该也不会回绝吧。
老孟挺诧异的,他印象里顾锦年从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这次倒是蛮上心的·但作为老板提这点要求也没什么,老孟觉得陆拾看着蛮好说话,跟他联系一下就是了。
可他没想到跟陆拾打电话的时候,对方好像并不是很情愿··推拒三两,最终还是抹不开面子应下了,说抽空过来··顾锦年收到老孟回复,就这么等着陆拾的电话。
他不想主动给他打过去,这让他觉得自己在与陆拾见面这件事上,实在表现的太过积极了··他已经伸出了他的橄榄枝,他需要陆拾给他一个台阶下··可是他等了三四天过去了,别说电话了,他连陆拾的一个字都没收到。
·他几次三番都险些给陆拾拨过去了,却又强行按捺住自己这种冲动··他是顾锦年,不可一世的顾锦年··他怎么可能上赶子给陆拾打电话更何况他现在行径根本就像是在骚扰他。
他觉得,自己这样是在犯贱··尽管他经常犯贱,但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在犯贱··但这一次,他真的觉得自己特别的贱··他真的在意陆拾吗如果那么在意,为什么十年里不去联系他·他不在意吗既然不在意,他为什么会像个初恋的小男生一样,成日坐立不安上蹿下跳的。
这种感觉很是复杂,他说不清也道不明··他就是想见一见陆拾,他觉得也许见到他,他心中那个答案就会呼之即出了··他最终还是见到了陆拾,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那依然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刚踏进办公楼,一没长眼的麻雀擦着他的头顶,闯进了这座钢筋水泥的牢笼里··顾锦年就是闲的慌,他饶有兴味地跟着那只自投罗网的蠢鸟,眼睁睁看着它一路上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往楼上飞。
蠢鸟死心眼,顾锦年也死心眼··一个一路撞,不撞倒南墙不回头··一个一路追,不追到黄河心不死··麻雀几次三番狠狠冲向玻璃窗,不出意料地又重重摔落到地上。
它应该挺疼的,顾锦年听着都觉得疼··但比起疼,它似乎更怕紧随其来的顾锦年,又赶忙爬起来,继续往楼上飞··顾锦年就听着头顶一路脑门撞玻璃的声响,他觉得好玩,也觉得好笑。
·他就是想看看,这只愣鸟到底要飞到几楼,才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他一直尾随到三楼,听见头顶又是一记猛响··他兴致盎然的蹑手蹑脚跟上去,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没看见他,正弯着腰去拾那只已经彻底撞瘫的麻雀··顾锦年就看着他那么小心翼翼地将那丝毫无力挣扎的小东西拾起来,然后低头仔细打量着半死不活的麻雀,轻声道了一句:“小傻瓜。”
小傻瓜·顾锦年心想,你才是小傻瓜,快三十的人了,居然跟只麻雀说话··然后,他就看见那个人缓缓走向了窗前,打开了一扇紧锁的窗。
他摊开手,把麻雀置于掌心最稳妥的位置,然后将胳臂伸到窗外去··他就维持这那个动作整整二十多分钟,顾锦年亲眼看着那只撞晕的麻雀,在他素白的掌心苏醒过来。
它好像真的撞的有点懵,翻起身来,静静坐在那人掌心许久··顾锦年望着向那人,他的目光温柔,像和煦春风,令人向往··那样人鸟和谐的画面,太过美好。
可最终,那忘恩负义的笨鸟还是在养精蓄锐后,没撂下一句谢谢,便拍拍屁股就走··它振翅的一刹,顾锦年怔怔地望着它毫不留恋地脱离那片素白的掌心,直上九天去了。
而那方曾供它停留的修长又干净的手掌,仿佛就在它挣脱那一瞬间,绽开一朵万分旖旎的花来··他那时才确信,其实陆拾依然他记忆里的那个陆拾··他就是那种能察觉到生活中最最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的人。
他还会为他们驻足,舍得为他们付出自己的情感··他不像顾锦年一样奔奔忙忙、冷冷酷酷的··他很柔软,也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感动··顾锦年突然意识到,这十年来他一路阔步昂扬,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后,却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好像是一件不管他如今多么努力,都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他想到宋煜那日在金陵酒店对他说的话··他说:脏·乱·恶心。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联系不到那些词汇··他甚至觉得宋煜的这些话,都不该进到他这样的人耳里··顾锦年觉得,自己第一次从灯光闪耀的舞台上退到了边角里暗处。
可他甘愿就站在这个寂静无人的角落里,偷偷摸摸地看着陆拾··那一刻,他确定了··他想要他··第14章 ·顾锦年从没像在那一刻一样,产生那种强烈的独占欲。
干净的东西谁都想要,而且顾锦年又并非没有得到·他得到过很多次,他这快三十年的人生中,从不缺乏伴侣,不论精神还是肉/体··他想要的人多了去,但他对感情勉强算是忠贞,只能接受非常传统的一对一的关系。
虽然更换个好几任伴侣,却也都是在结束上一段关系后,才开始下一段恋情··他也不是那种一颗心掰成八瓣的情场浪子,在面对那些莫名就冒出来的情愫时,他也还能理智地取舍。
他向来富足,所以不用贪心··他只要最好的,最和他心意的,而不是见一个爱一个,桩桩件件都要紧紧攥在手中··他不知道自己这几日在痴缠什么,他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
可当他看见陆拾望向他嘴角莫名消失的那抹笑意时,他又觉得耿耿于怀··这样的落差让他难以接受··他开始贪心··越来越贪得无厌··他迫切想要拥有一件,一件他明明就不应该拥有的东西。
他正专心致志跟自己缠斗,陆拾却在这时走下楼来,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报告递到他手里··顾锦年一时没敢伸手去接,他有些害怕自己接过后,就与眼前这个人彻底断了联系。
但他不接又能怎样,是他叫人家来送报告的··他沉默须臾,还是抬手接过了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审计报告,象征- xing -地翻开,一直翻到最后签着陆拾名字的那一页。
“记得我们以前上学时候,特别喜欢练个人签名·小小一点儿就处给别人签名,还天天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顾锦年无力地笑了笑:“陆拾,你的签名,如今还真的是值钱了。
没有你这两个字,这摞东西就是废纸·这上面写的我都看不太懂·可是我还得花大价钱,请你来给我签名·”·陆拾笑笑,他想说山水轮流转。
顾锦年可能都忘了,他曾经拿着自己的一寸彩照,在背后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陆拾,要他收藏起来··陆拾确实收藏了,可是他后来又撕了··他不光撕了那张,他还撕了他们所有的合影。
他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回顾他··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回忆,可以在多年后一起拿出来赏玩的··陆拾不接受他此刻这种廉价的赞美,他觉得顾锦年只是拿他开心罢了。
·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工作- xing -质如此而已·顾总的签名还是比我值钱,上百万购销合同,签的时候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皱我皱的可厉害了,只是我不让人发现。”
顾锦年悻悻笑笑,发出邀请:“晚上一起吃个饭”·“不了,去接张远,和他一起吃·”·顾锦年立即搜索到了敏感词汇。
张远·他快忘了这个人了,陆拾一提他就想起来了·他好像是说要这周过来,还要去陆拾家,让他伺候他。
顾锦年沉下心,面不改色道问道:“那你现在就去机场接他”·陆拾点点头:“下午五点的飞机,七点左右到·”·顾锦年心想,张远这时间卡的真好。
七点下飞机,八点到陆拾家·然后吃吃喝喝,再来就可以洗洗刷刷,拉着手上床了···真是一分钟都不带耽搁浪费的··张远要去陆拾家住,以陆拾的- xing -格,以他俩的交情,多半今晚就睡在一张床上了。
顾锦年觉得,就陆拾这种无欲则刚的生活状态,他多半也不会带什么人去他家里··他家里那张床,除了陆拾自己睡过,说不定就只让顾锦年一个人睡过··今晚他要让张远睡在那张床上,顾锦年心里百八十个不愿意,哪哪都别扭。
他其实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件事从头到尾,就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但他又开始自做主张··顾锦年打好了腹稿:“你怎么去接机”·陆拾挑挑眉:“打车。”
“打车机场宰客多厉害你知道吗”顾锦年一脸震惊,那副嘴脸十足像个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家庭主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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