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芒星 by 木瓜黄(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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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芒星 by 木瓜黄(上)(3)
·肖珩踩着拖鞋往外走,把早上陆延给他带的那份早饭拎手里,倒也没拒绝:“再说吧,你等会儿去店里”·陆延一会儿收拾收拾确实还得去甜品店上班。
他昨天刚学会打奶油,不光打奶油,还得背各种配料表和烤箱温度、时间·做个甜点比切糕复杂多了,不过他们这片区域客流量少,每天能接到一个大单已经算不错,有的是时间让他慢慢学。
老板人也不错··陆延对这份新工作还算满意··“你还真是什么都干·”肖珩倚着门说··“打工天王的名号不是白叫,”陆延边收拾边说,“不服不行。”
肖珩一声嗤笑··提到甜品店,陆延把手上的东西暂时放下,又说:“我们店最近推了个新品·”·肖珩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陆延:“口感丝滑,甜而不腻。”
肖珩:“说重点·”·好·重点··重点就是··“就是卖不出去,”陆延看着他说,“我这个月业绩不达标得扣钱,你来一份”·陆延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增加业绩的机会:“19.9两个,给你送货上门。”
肖珩转身就走··新品没推销出去,陆延怀着遗憾的心情去店里开门··甜品店离黑网吧不远,就在隔壁那条街上,天刚亮,路上看着有些萧瑟·陆延蹲下身,用老板之前给他的钥匙拧开锁,把那扇蓝色的铁皮防盗门拉上去。
他顺手把“休业中”的牌子翻个面,迎着推门时晃动风铃声,牌子上的字变成了“营业中”··做完这些,他开灯的时候发现店里的吊灯坏了。
老板娘到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她昏暗的店里头没开灯,陆延正坐在梯子上,一条腿半曲,踩着下面那级台阶··“灯坏了,我换个灯泡·”陆延侧头看门口。
老板娘在边上看得忧心忡忡:“小陆啊,你,你小心点啊·”·老板娘怕他看不清,打开手机给陆延照明··手机屏幕正好对着他,屏幕上是个男孩的背影,男孩面前是画板,手里拿着颜料盘,在画向日葵。
陆延看了一眼,顺口问:“那是您儿子”·“哎,”提到儿子,老板娘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她笑笑说,“我儿子,今年大学刚毕业,算起来比你还大点。”
·“艺术生”·“是啊,”老板娘语气略有些埋怨,“非要学,就喜欢画画·”·“画画也行,我们劝他选师范,出来当个老师多轻松你说是不是,非要当什么原画师,我看网上说这行很累人的。”
“最后还是拧不过他呀,喜欢么就让他去了·”·老板娘话语间骄傲明显多过埋怨,不然也不会把孩子画画的照片设置成屏保,等陆延换完灯泡,她又给陆延展示了自己儿子的毕业作品,还有平时发在微博上的画:“你看这张,还有这张……”·陆延看着老板娘眼里几乎都要溢出来的柔情,不由地想到‘父母’这个词。
修完灯泡,他把梯子搬回去,坐在杂货间点了根烟··其实他对父母的印象很少··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那个慈祥的老人会摸着他的头坐在门前告诉他:你爸妈他们都是个很好的人,他们很爱你……要是他们还在……你看你的名字,代表着你是他们的生命的延续。
甜文强强励志人生·尽管后来,没有人再会同他说这些话··但父母这个词,在他心里也还仍有温度··那种温度可能来自于老人那双粗糙的双手,絮叨的话语,也可能是那天照在他身上的太阳实在太热。
不可否认地,这两个人并不存在于他记忆里的人会在某个深夜,通过一种虚空,带给他一点继续前行的力量··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会冒出来大少爷那张脸··……父母对肖珩来说又意味着什么·陆延忽然想。
“小陆啊,来客人了——你招呼一下·”老板娘在外面喊··陆延把烟掐了,没再往下想:“知道了,马上来·”·来的是几位附近的女高中生。
青春洋溢的年纪,耳朵上是偷偷打的耳洞,头发染成被学校抓到也能狡辩说本来就长这样的栗色,其中一名女生指指橱窗问:“这个是什么口味啊”·“巧克力,里面是奶酪。”
女生本来听到声音就耳朵一红,转头看到人之后脸都红了··这天,陆延卖出了他入职以来最高销量··“可以……加个微聊吗”女生走之前拎着几份甜品,在其他几位女生推搡之下,犹犹豫豫地问。
“可以啊·”·陆延掏手机说··等人走了,陆延记完账低头给人发了店里最新的优惠信息:周六周日甜品打八折,更多优惠请戳[/链接]··紧接着又发一句:刚才你朋友在,怕你尴尬,不闲聊,买蛋糕可以找我。
发完陆延才从聊天框里退出去,目光触到好友列表栏里某个漆黑一片的头像··大少爷这头像看着特醒目··陆延想着,点进他的好友圈··陆延点进去之前以为这种富二代的好友圈应该晒晒车、晒晒自己有多有钱。
然而肖珩好友圈里没几条内容··空得跟僵尸号似的··陆延退出去,没事又故意趴在收银台前给肖珩发过去一句:19.9两个,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肖珩的信息很快回复过来。
[肖珩]:滚··陆延实在是无聊,无聊到盯着那个‘滚’字笑了一会儿··作者有话要说:陆延:我的十万呢·第25章 ·肖珩回复完把手机放一边。
还没阖上眼, 又有消息进来··……·- cao -··他正打算对某位积极卖货的邻居说再吵拉黑, 然而拿起手机, 发现是翟壮志··翟壮志发过来几条语音。
“老大,出来吃饭不我去你网吧找你,他们说你今天休息·没别人, 就我和少风,少风前几天考试作弊被抓了,妈的他说他那篇英语作文是自己写的, 心疼死他了。”
“你要来的话, 我开车过来”·“实不相瞒我现在车就在你小区门口停着呢·”·“给个面子·”·肖珩听完,手遮在额前,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半晌才回:行。
十分钟后, 肖珩出现在七区门口··七区门口停着辆红色敞篷车,这骚包到不行的颜色, 一看就是翟壮志那小子最近买的车··果然,翟壮志的那颗红脑袋从车里探出来:“这呢”·肖珩走近。
翟壮志给他递烟:“老大·”·肖珩接过··翟壮志:“走吧,我们……”·肖珩没急着把烟点上, 他说:“下车。”
”·“下车, ”肖珩说,“我请你们吃·”·肖珩此刻正站在那半堵拱门前··他身上穿的是件夜市地摊打折大甩卖十元一件的T恤,颜色没得选,从头到脚都是凌厉的黑,由于上班日夜颠倒, 没什么时间打理头发,直接去理发店剃短,剃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男人身形挺拔,指间夹着根烟,眯着眼看着他们··他跟刚来七区的时候比起来变得太多了··不光是衣着打扮,也不仅仅只是换了发型··翟壮志愣愣地想。
肖珩工资还剩下点,够三个人去附近小饭店点几盘菜··“这个月工资不多,”肖珩带着他们走过两条街,在一家叫“鸿富饭馆”的店门口停下,顺便把指间那根烟掐了,说,“就这家吧。”
肖珩又说:“难吃也没办法·”·他们以前跟肖珩出入的都是五星级餐厅,从来没吃过路边三无小饭馆··但这顿饭是兄弟用自己头一个月工资请的,意义不一样。
他们这圈子里,有哪个自己出去打过工赚过钱·翟壮志前段时间接管过一家家里的某分公司,当实习总裁,也有工资,但那工作跟闹着玩似的,开会只知道打瞌睡,就差没把‘草包’两个字刻脸上。
翟壮志和邱少风异口同声道:“不难吃不难吃,这一看就是流落民间的美味你看这个牌匾,低调又内敛”·邱少风:“我都闻到饭香味了,壮志,你闻到没有。”
翟壮志:“你别说,还真有·”·肖珩笑一声:“- cao -·”·三人推门进去··肖珩进去随便找了个位置,把菜单递给他们,然后坐在塑料凳上,靠着墙看他们点菜。
对面墙上挂着台小电视,正在重播早上那个新闻··翟壮志点完菜,把邱少风作弊的事又添油加醋讲一遍,在邱少风的拳打脚踢之下,才切入主题,问:“老大,你到底有……什么打算”·甜文强强励志人生·有什么打算·电视正重放到市井英雄伟哥讲述自己有一个梦。
头顶上风扇左右摇头,转到他们这桌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翟壮志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肖珩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等菜一道道端上来——就是几道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食材也并不是很新鲜。
等他拿起筷子,这时候才听到肖珩说:“肖启山说我是废物·”肖珩又点了根烟,他低头笑笑,又说,“他说得没错·”·——一个放弃自己的人,不是废物是什么。
“我都给你安排好了,C大经济系,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跟系主任吃个饭·”·放弃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闭上眼··捂住耳朵··不去管深夜从身体某个地方不断叫嚣的那个声音。
……·气氛稍显沉默··肖珩抽完一根烟,没有再说话,觉得周遭的空气别得异常稀薄,他把烟往边上的烟灰缸里摁,起身说:“你们先吃·”·他推门出去,在饭点门口站了会儿。
然后就看到街对面那家装修成粉红色的,无比扎眼的……甜品店··名字取得很俗:甜蜜蜜··门口挂着一张宣传海报,新品19.9两个,欢迎进店选购。
肖珩盯着海报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说这他妈是什么缘分··“欢迎光临——”·门口那串风铃响起,陆延还在低头清算账目,等他算完账过两秒才抬头,看到肖珩的时候愣了愣:“我- cao -怎么是你”·甜品店店面不大,卖不出去的新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陆延身上穿着件工作服,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
陆延挑眉问:“怎么,来支持我的事业”·肖珩用事实告诉他他想多了:“在对面吃饭·”·陆延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到靠窗的红头发。
还真是来吃饭的··“那家店也就从外头看着像那么回事,东西一般,”陆延边打包东西边说,“你们要是想吃,下次可以去隔壁街那家陈记饭馆,他们家几道招牌菜还行。”
整家店都充斥着一股奶油特有的甜味··肖珩那股烦躁的心情似乎被抚平了点,指尖也没那么干躁,烟瘾下去一些,半晌,他‘嗯’一声说:“知道了。”
但是这人说话归说话,打包东西干什么·店里又没顾客打包个什么劲·肖珩这个疑问很快便得到了答案,因为陆延包完那两份,又在收银台前捣鼓一阵,直接对他说:“算上包装费,一共40。”
肖珩被他这一系列厚颜无耻的强买强卖行为刷新了认知:“我说我要买了”·老板娘在后头杂货间理货,听到说话声,扬声问:“小陆啊,来客人啦”·陆延喊:“这位先生买两份”·肖珩:“……”·老板娘擦擦手,从杂货间走出来走,热情介绍道:“我们这个新品很不错的,今天买两份还有小礼品,小陆把礼品给人装上。”
老板娘说完,又把装好的袋子递到肖珩手里:“先生您刷卡还是付现”老板娘是真以为他要买,一番话说得诚心诚意··[肖珩]:- cao -。
[肖珩]:回去找你算账··陆延坐在收银台后面,收到这两条消息的时候肖珩已经付完钱出去了··老板娘站在边上问:“笑什么呢·”·“没事,”陆延把手机收起来,看一眼街对面,又说,“我- cao -作间去打奶油,店您看着吧。”
-·晚八点,天台··之前组织行动时,伟哥特意拉了个群,叫63分队··陆延下班前收到伟哥发的群信息,叫大家上天台参加庆功宴··一毛钱没捞到,跟十万元巨款擦肩而过,他是不太懂这算庆哪儿门子的功。
[伟哥]:这是咱63分队共同的荣誉大家务必出席·[伟哥]:我做东,请大家吃顿好的·说是吃顿好的,结果等陆延洗完澡,上天台只看到半箱啤酒,和桌上几份无比凄凉的沙县小吃:“哥,你这太敷衍了。”
伟哥不好意思地说:“我前几天不是忙着抓犯人吗,请了好几天假,工资都被扣差不多了,下个月工资还没发,等哥下个月工资发下来……”·陆延看到伟哥那张脸,就回想起惨痛的十万,他拿了一罐啤酒说:“你现在能四肢健全的站在这里,全靠多年的兄弟情义。”
说要找他算账的大少爷最后一个到··陆延拎着啤酒罐蹭地站起来,往伟哥那儿躲··伟哥被这两人闹得不知所云:“咋的了”·肖珩垂着眼,冲陆延说:“你过来。”
陆延:“我傻吗我过去·”·“……”·“过来·”·“我不·”·“……”·陆延说:“我不就卖给你俩小蛋糕吗你至于吗”·肖珩气笑了:“强买强卖也算卖”·陆延和肖珩两人无聊至极的“你过来”、“有种你过来”口头斗争了几个回合,最后肖珩懒得再说,直接坐下喝酒。
“不是,我说你俩,”伟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摇头,“你俩拆开看都挺正常,怎么一凑一块儿就……”·甜文强强励志人生·几人围成一桌。
伟哥实在是高兴,他没多久就喝高了,这个喝高的评判标准主要在于,他开始喊:“延弟,唱一个你琴呢,把你琴拿上来”·肖珩:“……”·张小辉直接跳起来:“哥,清醒一点”·等陆延拿着琴上去,发现伟哥已经抱着酒瓶子睡着了。
张小辉明天早上还有一场戏,喝不了太多,提前告辞·溜得速度奇快无比,可能是怕溜得要是再慢一点,就要被迫欣赏陆延高超的琴技··气氛沉寂下来。
尤其是这种热闹过后的安静··天台上那盏小灯的照明范围有限··陆延透过朦胧的夜色,看到肖珩正倚在那堵矮墙边上抽烟··陆延走过去,也倚着墙点了一根烟。
风很大··耳边的风声尤其清晰··“哎,”陆延抽到一半,目光落在远处,用胳膊肘碰碰他,“你为什么从家里出来”·如果是平时,陆延肯定不会问这种多余的问题。
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觉得两人的关系现在也能算得上“挺熟的朋友”,尽管他白天刚坑了朋友两份甜品钱··肖珩抖抖烟灰,意外地没有回避:“你还记得你那个写得像屎的东西吗。”
第26章 ·陆延想说, 聊天就聊天, 别带攻击行吗··那东西他记得··编曲软件··肖珩手臂搭在矮墙边上, 手指捏着烟在六层楼的高空悬着,烟一点点燃尽,烟灰簌簌地往下落。
风声刮过··“就那种东西, ”肖珩说,“我一晚上能写十个·”·肖珩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但仍然带着他这个人独有的散漫和倨傲。
“牛逼, ”陆延说, “编程小天才啊·”·肖珩笑一声:“屁·”·肖珩又说:“早不玩了·”·那根烟在黑夜里闪着零星烟火。
其实他已经想不起来当时跟肖启山争执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了··但他记得那天晚上那条盘山公路··大吵一架后,他开车出去, 就在那条公路上,他给母亲打电话。
当时他还以为他那个常年不回家的母亲就像其他人说的那样, 只是因为工作太忙,只是因为需要经常出差——“夫人最近忙, 前几天刚收购一家公司,很多事情都需要交接。”
“这段时间夫人都不在国内·”·他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一通终于被女人接起:“什么事·”尽管女人说话声音并没有什么温度,那时的肖珩还是感觉到一丝慰藉。
他把车停在路边, 暴怒过后那点轻易不肯示人的委屈一点点涌上来··他想说, 肖启山改我志愿··他凭什么改我志愿··……·但他一句话都没能来得及说出口,因为电话里传过来一声稚嫩的童音,那个声音在喊“妈妈”。
他活了十七年,在数不清的谎话和自我安慰下长大,终于有根针戳破了这一切··在他跟肖启山撕破脸后··咖啡厅里, 女人头一次跟他说那么多话,她说:“身在这种家庭,很多事情不是你能选择的,就像我和你爸结婚,生下你。
而我真正的家人,我的孩子,我的爱人永远都见不得光·”·女人低下头,她低下那颗优雅又高贵的头颅,居然用恳求的话语说:“别跟你爸闹了,算我求你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理由,才生在这个世界上··比这个认知更可怕的是:知道这件事之后,好像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指腹微烫。
肖珩回神,发现是那根烟燃到了头,烧在他指尖··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陆延说:“看你好像挺难受,这样吧,我给你唱首歌·免费,不收钱。”
肖珩:“你平时唱歌还收钱”·陆延觉得自己被小瞧了,虽然他现在乐队濒临解散,但曾经也算辉煌过:“像我这种开演唱会一票难求的专业歌手,一张票能卖三位数好吗。”
还演唱会··一共也就三百张票··认识那么久,肖珩深刻知道这人的尿- xing -,从陆延嘴里说出来的话基本只能听半句,剩下半句全在吹牛皮:“一百和九百都是三位数。”
陆延竖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说:“一百二·”·肖珩直切要害:“回本了吗·”·陆延想骂人:“……- cao -,你非得问那么详细”·“宣传费、场地费和布置,器械、人工,杂七杂八加一块儿亏了几千块钱。”
陆延又说:“你别笑,就不能问问我神一样的现场发挥问问我那三百粉丝有多热情”·肖珩想起上回吃饭遇到的那个狂热男粉,见到陆延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他说:“知道,不还往台上扔衣服么。”
“扔什么的都有,”陆延想起来那次演唱会,“还有往台上扔纸条的,互动环节就捡纸条念·”·“纸条上写的什么”肖珩问。
纸条太多了··表白的占多数··陆延印象最深的是一条:·——V团三周年快乐,我们四周年见ヾ( ̄▽ ̄)··甜文强强励志人生应该是个小女生,还带这种萌萌的颜文字。
于是在一片鼎沸的,叫喊着乐队名字的人声中,最后他拿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些高高举起的手,对着麦说:“我们四周年见·”·“写的是明年再见,”陆延靠着墙顿了顿,“可能现在说这话不现实……会再见的。”
如果大明和旭子不走的话,今年就真的是四周年··后来两人回到青城,黄旭去汽修店上班,有次几个人在网上聊天,再提及这件事,他说:“我他妈那天晚上哭了一整晚,我都想不明白,我一个大男人,哪儿那么多眼泪。”
但他们乐队成立的这几年,就算是在最难的时候,黄旭也没哭过··陆延并不懂什么叫放弃··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但他那个时候好像懂了。
肖珩的事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就凭那句‘早不玩了’差不多能猜得到··他给肖珩替过课,也见识过学校贴吧里怎样绘声绘色地说他是废物二世祖。
甚至今天白天看到老板娘手机屏幕上那副向日葵之后想的那个问题,也隐约有了答案··陆延不知道说什么,也不好多说··他手边是刚拿上来的琴,说完他把烟掐灭了,转移话题道:“想听哪首”·肖珩看他一眼,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不是什么时下流行歌曲。
哪首也不是··他甚至不知道名字,也没太记住歌词,只记得那个声音,那天他从沙发上睁开眼,听到的声音··“两百一晚那天,”肖珩问,“放的歌叫什么”·两百一晚。
当时开口要价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听这么觉得这台词那么糟糕·陆延想了一会儿,想到李振那窒息又迷幻的嗓音,那天早上把他和躺在沙发上的大少爷两个人都吓得够呛:“你品位挺独特,那是我们乐队鼓手……”·“不是那首。”
肖珩打断道··陆延:“”·肖珩说:“你唱的·”·“啊,那首啊·”·陆延把手搭在琴弦上,架势很足,先上下扫两下弦,起了个调。
肖珩倚在边上看··他眼睁睁看着陆延专业的姿势和昂贵的设备相结合,最后碰撞出非常惨烈的火花··两个字总结:磕巴··这人的琴技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算是达到了一种一般人达不到的水平。
起完调之后,陆延停下来,手在琴身上敲了一记,唱之前提醒道:“记得鼓掌·”·“要脸吗”·“还要喊延哥牛逼”·“……不听了。”
“还得说延哥唱得真棒”·陆延说完,收起脸上的表情,垂下眼认真起来·第一句清唱,然后磕磕绊绊的吉他才接进去。
周遭喧嚣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逐渐平息下来,除了陆延的声音之外,就是伟哥打鼾的声音,这个刚上过电视的市井英雄抱着酒瓶趴在桌上,不知道梦到什么,乐呵呵地笑了两声。
陆延的和琴技相反的,是他的声音··之前从CD机播出来的音质并不是很清楚,歌词也只听得清半句,陆延那把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和头顶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星空仿佛融为一体。
肖珩背靠着墙,这次听清楚了··陆延唱的是:·“深吸一口气/要穿过黑夜/·永不停歇·”·一时之间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什么肖启山,什么经济系都被甩在脑后。
肖珩目光从陆延细长的手指上移开,最后落在手腕上,那截从衣袖里露出来半截的手腕上,纹着黑色的、七个角的星星··陆延身上那种野草般旺盛的生命力简直比刚才烧在他指尖那根烟还要炽热。
陆延唱到最后习惯- xing -闭上眼,欣赏自己出色的唱功和发挥,还未睁眼,听到耳边响起掌声··然后他听到大少爷一贯散漫的声音说:“狗儿子牛逼·”·“……”·“狗儿子唱得真棒。”
陆延睁开眼,骂出一句:“- cao -”·陆延正考虑要不要跟这个人动手:“想打架”·肖珩表示无所谓:“你想飞”·妈的。
两个人互瞪半天,可能是回忆起陆延被打飞的场景,不知道谁先笑出声,这一笑就止不住··陆延放下琴,走过去,手搭在肖珩肩上,笑着骂了句:“你妈的。”
“虽然不知道你那是什么破事,但是吧,我觉得”陆延搭在他肩上的手动了动,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示意他往前看··“人生,就像这太阳”·陆延语气饱满,感情真挚,他豪情壮志地继续说:“你看这太阳今天虽然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肖珩:“……”·陆延这碗仿佛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鸡汤,勉强,也算碗鸡汤。
肖珩:“我谢谢你·”·陆延摆摆手:“不客气·”·-·次日··整片天空都被灰蒙蒙的一层乌云笼罩,浓厚的、发黑的云将天空遮得一丝光都不漏,下城区街道看起来都比平时更萧条。
“欢迎收看今日新闻,由于之前流窜在下城区的逃犯王某带来的恶劣影响,相关部门决定严格整治下城区,扫黄打黑,树立下城区新风貌——”·老板娘在甜品店里边看电视,边探头看看外边的天,担忧道:“哎哟,前几天天气都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变- yin -天啦,这天怕是要下大雨啊。”
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在货架前摆货,想到自己昨天晚上那句‘人生就像这太阳’,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由于天气原因,一整天店里没什么客人。
陆延在店里坐了半天,怎么也不会想到临近下班,他会迎来入职“甜蜜蜜”甜品店以来,数量最多的一拨客人——一群城管··“欢迎光……”·临字还没说出口,七八位身材健硕程度堪比伟哥的城管推门而入·为首的那个手里头拿着警棍,他四下环视过后,器宇轩昂道:“你们店营业证件,拿出来我看看”·老板娘立马去拿证件。
为首的那个把警棍夹在胳膊底下,又指指陆延:“你,健康证拿出来·”·健、康、证··陆延觉得仿佛有道雷,从头顶下狠狠劈了自己一道。
从事餐饮业得去办健康证,但下城区从来没人查这些,办证费钱又费时,陆延直接找张小辉借了张证··“营业证件没问题,”城管把证件还给老板娘,又指指陆延,“你,出来。”
陆延跟着城管出去··两人站在甜品店门口,城管拿着陆延那张健康证反复地看,狐疑道:“这是你”·陆延面不改色:“是我。”
城管:“你叫张小辉”·陆延张口就来:“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寓意着党的光辉,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城管听得脑壳疼:“你等会儿。”
城管举着那张写着‘张小辉’的健康证,往陆延脸边放··城管:“你这,长得也不像啊,你这双眼皮,这照片上明明是单眼皮·”·陆延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毕竟在江湖上漂泊多年。
陆延说:“我双眼皮,割的·”·城管:“……”·陆延:“我整容了·”·城管又说:“那行,你身份证号多少,背一遍我听听。”
陆延:“……”·谁闲着没事去背张小辉的身份证号啊·城管头一回遇到这么面不改色的无证上岗人员,他简直大开眼界,他把夹在胳膊底下警棍抽出来,往身后一指,怒道:“又让我逮到一个你也给我到后面蹲着去”·陆延顺着往城管警棍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昏暗的街上整整齐齐抱头蹲着一排人,人群中间,混杂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珩:“……”·陆延:“……”·陆延抱头蹲进去和肖珩眼对眼的时候,耳边嗡嗡地响起一句:你看这太阳今天虽然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作者有话要说:陆延:你看这太阳今天虽然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肖珩:你妈的。
第27章 ·被乌云笼罩, 半点阳光都见不着的下城区街道上, 城管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都给我蹲好了”·浩浩荡荡几十人抱头蹲地。
陆延看了一眼, 除了他和肖珩,上次那几个问安不安全的高中生也在里面,这帮人大多都是从黑网吧里揪出来的未成年网瘾少年, 看来那家黑网吧是这次扫黄打黑的重点查处对象。
气氛有点尴尬··陆延用胳膊碰碰边上的肖珩:“你身份证还没办下来”·肖珩心情不太好:“不然我能跟你蹲在这”·陆延又说:“你们网吧这安全措施做得不行啊,之前就没考虑过挖个地道什么的隔壁街有家网吧,地底下三条地道。”
肖珩这次只有一个字:“日·”·陆延:“……”·这个日, 有很多含义··比如表达一个人- cao -蛋的心情。
再比如, 太阳··陆延摸摸鼻子,不说话了··城管绕着他们巡视两圈, 人太多一时间不知道先挑谁下手,最后他指指那些网瘾少年, 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一个个的啊,不在学校好好学习, 没有身份证还上网。”
城管那根警棍又偏移四十五度,落在肖珩头上:“还有你这个网管,网管也没身份证”·城管数落完, 先处理那些网瘾少年, 挨个给他们家长打电话,让家长来领人。
肖珩忍住想抽烟的冲动,他蹲在台阶边上,把搭在头上的手放下来,最后还是没忍住侧头去看边上的人, 说:“……你这嘴,乌鸦变的”·他昨天晚上和陆延把伟哥扛下去之后,又上天台抽了两根烟,边抽烟边看着陆延手指的那个方向。
喝了太多酒,加上烟的刺激··他当时在天台上,整个人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里·直到第二天,他睁开眼,- yin -天,然后大批城管推门而入··陆延对乌鸦嘴这个说法并不认同,但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
这片总共那么点大,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有住在附近家长穿着花裤衩,手里拿着晾衣杆、衣架往这里狂奔,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将手里的杆子往空气里挥舞两下,嘴里喊着:“兔崽子看老子今天不把你屁股打开花”·城管也被这阵仗给吓一跳:“冷静,冷静。”
家长:“没办法冷静我打死他”·街道上随处可见乱飞的棍棒,网瘾少年们四下乱窜,被打得嗷嗷叫··一片混乱。
肖珩头一次见这场面··甜文强强励志人生·就在这时候,陆延拍拍肖珩,伸手指指街对面:“看到没有·”·肖珩顺着他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街对面除了一堵矮墙,就是一堆垃圾。
肖珩:“”·陆延又说:“好机会·”·肖珩还是没反应过来··陆延蹲在他边上,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跑啊”·阶级之间的差异这种时候在两人身上凸显出来。
陆延推他一把,把他推了出去:“大少爷,不跑等着被罚款”·“就我刚才指的那个方向,”陆延趁着那些城管不注意,把他推出去之后也跟着冲了出去,“从那拐出去就是另一条街,出去之后往哪儿都好跑。”
陆延虽然战斗能力差··但在‘跑’这一方面,他向来很强··上次在地下车库,肖珩就见识过他的速度,这次为了躲罚款,陆延的速度比上次只快不慢。
“你们俩站住”等城管从混乱的‘家暴现场’抽身出来,只能看到俩个疾速远去的背影··肖珩听到城管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几个熟悉的音符映入眼帘。
陆延被叫出来之前已经把身上那件工作服给脱了,身上就剩下一件T恤,上头印着几个大音符,是肖珩刚来的那晚借出去的那件··衣摆被风吹起,紧贴在身上,勾出男人清瘦的身形。
他之前是不是说过这衣服丑·肖珩想··陆延额前的碎发也被风往后吹··就算逆着风,陆延脚下速度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提醒他专心跑路:“真男人从不回头看”·肖珩:“……”·肖珩转回去,在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
他发现自从搬到七区那栋破楼里,每天发生的事情都在不断刷新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几位城管紧追不放··直到陆延和肖珩两人跑到六区附近,在密集的居民楼遮掩下才将那拨人甩开。
等他们一鼓作气跑进七区,推开六号楼那扇出入门,陆延停下来,直接往楼道里坐:“我- cao -·”·霎时间,楼道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喘气声··陆延边喘边说:“你不知道要跑”·肖珩站在他面前,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抬眼看他。
陆延这才想起来面前这是一位出来之前连米都不知道卖多少钱一斤的大少爷··虽然这段时间肖珩在七区勉强能活下来,本质跟他们这种在底层挣扎的小市民还是不一样,肖珩多年的生活环境从来没有教过他:被城管抓住了,得跑。
·陆延又说:“打黑工之前了解一下行情,被抓罚两千·”·两千块··肖珩现在浑身上下所有钱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两千··“你那网管的活,”陆延又说,“还能接着干吗”·肖珩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那甜品还能接着卖吗”·那当然是不行。
闹出这种事,老板娘肯定得重新再招个学徒··“接着卖个屁啊,卖不了·”·“我那网吧也凉了·”·“那你之后干什么”·“再说吧。”
“……”·一番凄凉的对话··陆延坐在台阶上叹口气,意识到今天不仅太阳没有升起,他和肖珩两人还双双下岗··陆延又在台阶上坐了会儿,期间伟哥正好下楼扔垃圾,见他和肖珩两人杵在楼道里被吓了一跳:“你俩坐着干啥呢。”
肖珩不知道怎么说,指指陆延:“问他·”·陆延也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道:“都怪今天天气不好·”·伟哥不明所以,推开门出去。
随着出入口那扇防盗门“哐”地一声··陆延脑海里无端端冒出来一个念头:其实这片非法产业真的挺发达,要想找工作什么都能找着,那大少爷虽然嘴上说‘早不玩了’,那么多工作为什么偏偏就挑网吧怎么就偏偏跑去当网管。
“走了·”肖珩直起身,打断了他的思路··陆延站起来,走上几级台阶,想起来个事:“前几天伟哥家冰箱坏了,包完水饺往我冰箱里塞,等会儿偷拿出来点,你吃吗”·肖珩一下看出他的企图:“你怕伟哥揍你,你扛不住。”
陆延:“……- cao -,那你吃不吃·”·肖珩:“吃·”·肖珩又说:“煮完叫我·”·上楼回房间之后,陆延坐到床上翻衣服,正打算洗过澡再下水饺,搁在屁股兜里的手机跟着床板一起震了震。
-明天出来吃饭么给我带俩小蛋糕,你上次说的什么新品··发件人李振··陆延前几天为了做业绩卖小蛋糕,把玩地下乐队认识的那一票子人都骚扰了个遍。
陆延躺在床上回:没了··李振:卖那么火·李振:不是说卖不出去吗·陆延回:老子,我,下岗了。
李振:…………·“你这才上岗多久,满两星期了吗你就下岗·”李振电话很快就来了,他还在琴行上课,周围是学生练习双跳的声音。
这双跳估计才刚开始练,速度只有四十拍,两下音量也各有高低··陆延:“没有·”·李振:“那你下份工作找了吗”·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抓抓头发说:“等会儿上兼职网看看再说。”
“你这些学生技术不太行啊,”陆延听那头练鼓听了半天,又说,“你有没有好好教·”·李振维护自己学生:“你要求别太高行吗,人才学不到几个月你当乐队纳新呢”·聊到‘乐队纳新’,陆延想起来上回李振说的那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吉他手。
他闲下来的时候也会去防空洞转两圈,只不过都没碰见过,倒是从别人嘴里听到了描述,跟李振说得八九不离十,反正总结下来就是两个字:牛逼·“黄头发,黄得跟稻草似的。
高高瘦瘦,长得还挺清秀,年纪应该不大吧,我觉着二十岁可能都不到·厉害是真厉害,天生玩吉他的料·”这是一位防空洞目击者给陆延的描述··陆延想到这,问:“你上次说那吉他手,后来还有碰到过吗”·李振:“你说那牛逼的小黄毛啊,我前几天在地下酒吧碰见他了。”
地下酒吧是除了防空洞之外聚集最多地下乐队的地方,每个月都会有活动,邀请各大乐队演出··李振回忆,那天他在酒吧喝着小酒,黑桃乐队在台上表演,就看见那头耀眼夺目的黄毛从酒吧门口晃进来。
跟陆延混久了,他在厚脸皮这一方面的造诣也有所提升··他过去跟黄毛攀谈:“兄弟·”·黄毛的脸被五光十色的灯照着,他在酒吧里环视许久,认认真真扫过每一张脸,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李振身上。
李振更加确定这兄弟是来找人来的,他拍拍胸脯说:“你找哪位地下的人我都熟”·黄毛看着他,半晌才说——·“他说他要找我们这长得最帅、吉他弹得最好的人”李振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长得最帅··吉他弹得最好··陆延也觉得这个条件很迷幻:“他真这么说”·“真的,我们这有这号人吗”李振在电话里发出一声灵魂质问。
“论吉他弹得最好,”陆延琢磨着说,“魔方乐队吉他手”·李振说:“但那兄弟长得有点惨啊难道以前出过车祸”·陆延:“……也不是没有可能,问问”·李振:“……”·两人聊了一阵,门被人敲响。
紧接着是肖珩的声音,跟大爷似的:“煮好没·”·男人的懒散的说话声传到李振那边,李振问:“我怎么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陆延才记起来要请大少爷一起偷吃伟哥的水饺,他从床上坐起来说:“行了,先不说了。”
李振:“你……”·电话中断··李振拿着手机,对于自家主唱家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位狗男人表示震惊··他在架子鼓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推门进去之前突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的另一部分:长得最帅倒是有一位。
他们V团主唱颜值打遍整个地下还没遇到过对手··李振想到这里又摇摇头··这位长得最帅的,吉他弹得稀烂··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小黄毛和之前学校里那个黄T恤不是同一个人啊一个吉他一个贝斯啊·第28章 ·陆延挂了电话, 肖珩倚在门口看他。
“你先坐会儿·”·陆延说完打开冰箱门, 往外拿水饺··他拿完还特地把剩下的那些水饺拨到中间, 用来填补缺口,作案手法娴熟··肖珩走到他身后,从他这个角度往下俯身, 正好把他这点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陆延蹲在地上,还在努力拨。
从身后伸出来一只手··肖珩弯腰站在他身后,手越过他头顶, 去拨冰箱上一层里的水饺··两个人一人一层, 没多久就还原了作案之前的样貌··陆延琢磨着:“跟原来也差不太多吧。”
肖珩拨得不耐烦了:“管他那么多·”·陆延把那一层推回去··肖珩正好也打算收手··然而陆延突然起身,肖珩没来得及反应, 一只手撑在冰箱门上,把人圈在了中间。
陆延:“……”·肖珩:“……”·陆延身后是从冰箱里冒出来的凉气, 那股凉气慢慢悠悠晃出来,打在他脚踝和小腿肚上, 就跟面前大少爷这张又冷又看着漫不经心的脸似的。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从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边上的CD机一直开着,音量被调得很低, 稍有动静就听不见它在唱什么··可明明现在那么安静。
陆延发现自己还是听不清CD机唱到哪段, 但肖珩垂着眼看他、细不可闻的呼吸声却在耳边被无限放大了··直到脚踝实在是冻得不行,陆延这才回神··“你……让让”·陆延说完,肖珩撑在冰箱门上的手指动了动,松开手。
从冰箱到厨房的距离只有两三步,陆延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跑, 类似于落荒而逃,等一溜烟跑过去,把锅拎起来接水··等接完水也依然背对着肖珩,盯着电磁炉看。
肖珩把冰箱门关上,后背靠在上头,隐约有想抽烟的冲动,但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没带烟也没带打火机,最后只得作罢··他摸了个空,最后掌心慢慢收拢,说:“你这电磁炉,也需要看火候”·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头也不回道:“你有意见”·肖珩:“没有。”
陆延:“不吃滚”·肖珩:“……”·陆延喊完才觉得气氛正常了点··水饺下得很快,等水开了往里头扔就行。
伟哥虽然厨艺不佳,但包饺子的技术堪称一绝,肉馅也不知道怎么调的,据伟哥本人所说,这是他们家独门秘方··“怎么样·”陆延拿了碗,坐到肖珩对面。
饺子确实不错,从小吃惯山珍海味的大少爷,也给了相当高的评价··“还行·”·肖珩又说:“难怪怕被揍也要偷·”·陆延纠正他:“什么叫偷,好兄弟之间互相帮助,无私奉献不是应该的吗。”
陆延说完,打开兼职网刷新兼职信息,再不赶紧挑挑,第二天的兼职怕是都被人挑完了··他翻了两页,想起来对面还坐着个跟他一起下岗的无业游民·对面这位比他还惨,买完那堆锅碗瓢盆和手机之后估计身上已经不剩下什么钱。
“你身上还有多少·”想到这,陆延问··“一千多·”肖珩说··“……”陆延被这个比他想象中多了一位数的余额惊到,“我- cao -,你哪儿来那么多。”
网吧网管那点工资怎么想也算不上高薪··陆延又问:“你工资”·肖珩答:“三千·”·陆延在心里算了算,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不吃饭”·肖珩:“我是仙”·肖珩又说:“网吧有卖泡面。”
“那也不用这么惨,”豪门大少沦落成网吧网管就算了,每天靠吃泡面度日,陆延想不明白,“你这一千多攒着干什么·”·吃泡面攒钱的日子陆延也不是没过过。
但他一般都是拿来新琴、效果器、以及各种配件,他下意识问:“买电脑”·攒着干什么··肖珩自己也说不清··他想起志愿被改后一周。
那位经常上机房指导他的老师找他说:“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没关系,只要你还想学,有什么不懂的就发邮件问我·”·当年的他站在机房门口,没让老师把话说完,他打断道:“不用。”
老师愣住··他又说:“不玩了·”·“肖珩,你很有天赋,你看看你上回写的那代码,我都没想到,你……”·他重复:“老师,我不玩了。”
他那个时候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干什么都没劲透了··钱·酒·豪车··还有无拘无束的,没人管教的时间··他放纵地投入到翟壮志他们那种‘什么也不管,只要开心就行’的世界里去,越走就离那时的自己越远。
走出那个家,搬进这栋楼之后,某个地方却悄无声息地起了变化·好像心底有个曾经沉睡的声音复苏,叫嚣着不断冒出来··他最终还是没能否认陆延那句‘买电脑’。
陆延见他不说话,放下筷子,拍拍他的肩:“你去洗碗·”·陆延又说:“我在看兼职,顺便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陆延运气还算不错。
没等肖珩洗完碗,就找到一个离家进又轻松的工作··陆延靠在水池边上,把手机举到肖珩面前说:“你看这个,还不错,坐公交过去不超过三站路·临时工,不用身份证。”
肖珩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泡沫··他拧开水龙头之后看过去··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行字:诚招两名商场洗地车驾驶员,要求会灵活驾驶洗地车,工资按小时结算。
“……”·“洗地车是什么”·陆延干过的兼职加起来几乎遍布各行各业,但这种开洗地车驰骋商场的体验还真没有过。
·陆延解释说:“就是商场里那种清洁车……”·这份工作实在是超出了肖珩的认知··陆延解释不清楚,干脆上网找图片给他看:“就这种。”
图片上是一辆深蓝色洗地车··这辆洗地车拥有一体式车身,拉风又不失稳重的造型,宁静舒适的座椅,车后边的杆子上还立着一盏酷炫的黄色小灯··车模是个白发老年人,穿着件同色的清洁服,手把在方向盘上,在缓缓行驶中露出幸福又满足的笑容。
肖珩:“……”·除开方向盘,这辆造型别致的车上还有不同的- cao -作按钮··先不提这份工作的离奇程度,肖珩问:“你会开”·每次找工作前从来不考虑会不会,上就完事的陆延:“不会啊。”
肖珩继续洗碗,用行动否认了这份工作··陆延试图劝他:“我觉得我们可以会·”·肖珩说:“我觉得我们不可以·”·肖珩又说:“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两人互相看了半天··“算了,”陆延妥协,妥协的主要原因是他和肖珩两个人看着也不像会开洗地车的样子,说自己会应该也没人信,“我再找找。”
陆延又看了会儿兼职网,没看到什么合适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肖珩手上··甜文强强励志人生·肖珩平时很少洗碗,干活不算利索··但也比陆延想象的强。
看着肖珩洗碗的样子,陆延又想起那天在网吧里,他敲键盘的样子··这双手还是更适合敲键盘……陆延没由来地想··肖珩洗完碗,拧上水龙头。
陆延在边上咬着根烟说:“你要不先用我那台”·肖珩:“什么”·陆延:“电脑啊·”·陆延把嘴里那根烟点上:“我那台虽然跑得慢,有事没事就死个机,按键灵敏度有待提高。”
肖珩抬眼看他··陆延说了一通,又道:“除开这些,勉强也算能用·”·还是没有太大反应··陆延正打算说‘不用拉倒’,却听肖珩问:“收网费吗。”
“你要想交,也行·”陆延笑了一声说··陆延摸不清这大少爷的心思··那天把这人从暴雨里捡回来的时候,他有一种错觉,这个人好像只有光鲜的外表,灵魂仿佛是空的。
但与之相反的,肖珩身上又有一种挣扎的力量··尽管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陆延那台电脑确实不太好用,开机都得开半天··“密码多少”肖珩打开之后问。
“八个八·”陆延拿着衣服进浴室··手机密码也是8,哪儿都是8··电脑边上就有盒烟,肖珩抽了一根出来,并没有急着点:“啧,俗。”
陆延刚把上衣脱下来,说:“注意你的态度,想想谁才是这台电脑的主人·”·这台破电脑,不开不知道,一开发现不仅是跑得慢不满的问题,连键盘按键都坏了一个,要想敲个字母还得从电脑系统里自带的键盘软件里调。
肖珩其实也不知道坐下要往代码框里敲点什么东西··四年,互联网技术飞速进步,虽然基础还在,但不可否认地,现在很多新兴的技术他都不太了解,甚至有些原来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打的东西,也已经变得模糊。
肖珩先去找了几个以前看过的教程··周遭的一切都在慢慢虚化,四年前泡在机房里的看教程的少年的身影在眼前愈发清晰,肖珩低下头把烟点上,再抬头,眼前是陆延那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
肖珩这天待到了很晚,陆延趴在他边上写了会儿歌——这房间里除了餐桌,也就这一张靠在床边的电脑桌能用··电脑桌面积不大,陆延写着写着,肖珩挪一下鼠标,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就能打起来。
“你滚过去·”·“……别闹·”·“妈的,别挤我·”·陆延写了会儿,等头发快干的时候停下来,起身凑过去看肖珩的电脑屏幕:“你这什么,教程”·肖珩把烟摁在烟灰缸里。
“嗯·”·“你不编程小天才吗,”陆延说,“还用看教程·”·肖珩:“时代在进步·”·陆延最后撑不住睡着之前,隐约还能听到肖珩敲键盘的声音。
次日,陆延醒过来,肖珩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大少爷昨晚熬到几点··陆延想着,拉开窗帘,发现这天倒是放了晴··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陆延又看一眼时间,打开电脑,打算等会儿吃完早饭把昨晚写的那半首旋律先试着编出来··结果他刚打开编曲软件,看到界面上跳出来一行加大加粗的字:·狗儿子真棒。
陆延:“………………”·这人昨天晚上到底都干了些什么·第29章 ·那行字十分嚣张地在电脑屏幕上呆了几秒钟, 然后才缓缓消失, 恢复成往常的界面。
陆延很想把昨天对肖珩说‘我电脑借你用’的自己给一拳锤死··陆延正想着, 听到一阵手机铃声,循着声看过去,发现电脑边上摆着一部手机··“开门。”
陆延继续敲对门那屋的门, 手里还拿着早饭,吃早饭骚扰邻居两不误:“有本事改软件,你有本事开门啊·”·过半天, 门才打开··“……吵什么。”
肖珩单手开门, 头发睡得有些乱,才刚把衣服往头上套, 另一只手拉着衣服,将衣摆往下拽··男人身上几块腹肌从陆延眼前一晃而过··也只是一晃。
再看过去, 已经被衣服遮住了··陆延说:“我还没问你把我软件改成什么屎样·”·肖珩:“改得不是挺好·”·陆延:“好个屁”·肖珩睁开眼看他,嘲弄道:“夸你棒还不好。”
今天周末, 楼里住户大都休息··陆延和肖珩两人那点动静传到楼下,伟哥正刷着牙,听到熟悉的吵架声, 他打开门, 从楼道里往上瞅一眼:“你俩怎么回事,一大早就开始沟通感情”·“……”·神他妈沟通感情。
陆延和肖珩对视一阵,又别开眼··伟哥含着牙膏沫,又含糊不清地说:“对了,延弟, 我冰箱修好了,之前放你冰箱的水饺,我等会儿过来拿啊·”·提到水饺,陆延和肖珩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最后陆延‘咳’一声说:“你别上来了,我等会儿给你送过去……你那堆饺子太占地方·”·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完全没有偷吃别人东西的自觉,这番话说得面不改色。
陆延说完,把手机给肖珩递过去:“你手机落我那了·”·肖珩接过,道了句谢··见看这人困倦的样子,陆延又问:“你昨天几点走的”·“忘了,两三点吧。”
肖珩说··肖珩没太注意时间,他看完一套教程,又拿陆延那个编曲软件练手,除了修复一堆东西以外,还加了几种便捷功能进去··陆延那个早就跟不上时代的破软件一下往前跑了好几步。
送完手机,陆延摆摆手往回走:“行,记得结网费·”·肖珩再度关上门··不超过五分钟··咚咚咚,门又响了··陆延回屋拿了俩塑料袋装水饺,正要下楼给伟哥送过去,送之前担心穿帮,愣是把肖珩又拉了出来。
“又干什么·”·“还水饺·”·“所以呢·”·“你没吃”·两人边说边往楼下走。
伟哥接过塑料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说延弟,我这水饺是不是……”·伟哥话没说完,陆延立马说:“没有,一个都没少·”·伟哥还是觉得不对劲:“可……”·陆延把手伸到肖珩腰后,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暗示他说话。
“没少·”肖珩说··伟哥被他们两人给绕晕了:“我放延弟家冰箱里,你怎么会知道·”·“他家,”肖珩一只手背到身后,把陆延的手按住,“我熟。”
“……”·陆延的手被他攥在手里,一时间竟动弹不得··伟哥没发现两人的小动作,他拎着袋子看几眼,最后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行吧。”
被伟哥那大嗓门震醒,陆延收回手,没话找话说:“对了,小辉在不在家我找他有点事·”·张小辉在家,不仅在家,门一开,房间里还有个女人。
陆延知道她,女人住楼下303,就是之前亲妈千里迢迢来要钱,让她给亲弟弟买婚房的那个房客··陆延对她印象很深,因为她当时直接冷笑着把她妈骂得体无完肤:“就因为我身上少那么二两肉,你儿子长个吊就了不起。”
女人正坐在厅里抽烟,见门开了,目光往门口斜过去几度··伟哥难以置信:“小辉,你恋爱了”·张小辉站在门口,他本来就没接触过女孩子,脸一下就红了,急忙道:“不是哥你别乱说”·“蓝姐是做直播的,”张小辉又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想试试,跟我的粉丝开一下直播、多沟通沟通,我就想跟她讨教一下直播都需要些什么。”
张小辉的事业比他们乐队还凉,跑几年龙套下来,粉丝才堪堪破千··伟哥听明白了,正要拉着陆延和肖珩走人,免得打扰他们··却见原先站在他边上的陆延已经在那位‘蓝姐’边上坐着了。
伟哥一惊:“他什么时候过去的”·肖珩:“从说到做直播开始·”·陆延什么都干过,直播倒真没涉及:“没钱买设备,手机行吗”·蓝姐看他一眼,耸耸肩说:“有兴趣”·陆延:“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条财路。”
肖珩:“……”·伟哥:“……”·张小辉:“……”·蓝姐一口烟吐出来,笑了:“行啊。”
“唱歌钱途怎么样”·“这方面我倒是不太了解·”·“姐你播哪个方向”·蓝姐说:“我吃播,一口气吃六只炸鸡的那种。”
蓝姐说完,觉得两人聊得还算不错,把手里的烟盒递过去:“来一根”·蓝姐抽的是女士香烟,细细长长的一条,陆延也不介意,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借着蓝姐递过来的打火机凑过去把烟点上。
陆延跟蓝姐聊完半毛钱的天,两人互相加了微聊号,真让他找到一条新思路··于是肖珩晚上洗过澡,上陆延家借电脑用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除了陆延有一搭没一搭修炼琴技的声音,就是“老铁666”。
陆延听了蓝姐的话,一口气下载了七八个直播平台进行对比分析··一晚上忙着在各大直播间溜达··从热辣舞蹈,一路看到电子竞技频道··陆延抱着琴研究了一阵,迟迟定不下自己的直播路线:“你说我播哪个”·肖珩代码出错,暂时还没发现问题,他靠着椅背,手机拿着个打火机反复看,半阖着眼说:“你先烫个头。”
陆延虽然不懂为什么先烫头:“然后呢”·“就烫上回那个,”肖珩指腹在打火机上摩挲,往下按,咔哒一声,说,“然后去快手。”
陆延:“……”·日··陆延看直播看得没意思,往肖珩那儿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是满屏代码··肖珩这人不碰电脑则已,一但碰上去身上那股劲收都收不住。
陆延虽然看不懂肖珩都在敲些什么玩意儿,但他那编曲软件确实比之前好用不少——除开那行每次一启动就会冒出来的字··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最后研究完直播行业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困得不行,肖珩却好像越敲越清醒。
肖珩确实清醒,在他退出技术论坛准备关机回屋睡觉之前,陆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笔,胳膊底下压着那张一般人看不懂的草稿··肖珩想叫他去床上睡。
结果手刚碰上陆延的肩膀,这人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意识不太清醒地抓着他的手说了句:“你行”·肖珩愣住··昏暗的房间里只剩电脑还发着一点光,陆延声音很含糊,可能是这个姿势睡得不太熟,他脸在桌面上蹭了蹭,说完又说了一句话。
肖珩离得近,勉强辨认出那是一句:我觉得你行··……·这话傻得可以,跟企业里开动员大会时握紧拳头喊‘我行我行我行,我一定行’似的。
肖珩刚抽完烟提神,嘴里叼着的那根还没抽完,等反应过来之后笑了一声:“……这他妈又是什么毒鸡汤·”·肖珩两指捏着烟,发现陆延的手正好就搭在电脑桌边上。
他想起白天楼里女房客递给陆延的那根烟··其实陆延意外地适合抽女烟··他那双手也不知道怎么长的,骨骼细长又不失硬气,那根烟被他夹在指间并不突兀,反倒衬得手腕上那个七个角的纹身色泽愈发艳丽。
肖珩看着,捏了捏食指骨节,刚才掌心抓到的触感仿佛仍在残留在皮肤上··半晌,他回神,去关电脑··陆延这台破电脑一晚上都没出什么故障,反而在关机的时候开始闹脾气,肖珩等屏幕暗下去等了半天,最后在忍不住想拔电源的空隙里,终于暗了下去。
然而不过两秒钟,又回到开机界面··肖珩:“……”·这电脑还挺有想法··肖珩抖抖烟灰,打算修理修理陆延这台电脑··陆延电脑里文件夹分类很明确,成品,demo,谱……这些分好类的东西肖珩都没碰,只是打算把被强装的流氓垃圾软件卸一卸,清理内存。
肖珩漫不经心地手动查软件,等他删完一堆垃圾文件之后,在这堆垃圾文件深处,意外看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文件夹··[未知文件]·创建时间:2015/6/12·大小:3M·肖珩刚才清垃圾清惯了,手上反应速度更快,还没把信息看全,已经点了进去。
……·里面是一段用几年前低像素手机拍摄的,不到十三秒的视频··酒吧,乐队··乐器声,人声和观众沸腾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主唱是个矮个子男孩,声音粗犷,一上来就开始吼:啊——·肖珩看了一眼,没有想冒犯陆延隐私的意思,把鼠标移到右上角想点叉。
陆延趴在桌上的那颗脑袋动了动··手也动了动··陆延半睁开眼··见人醒了,肖珩停下手上的动作,直接说:“刚才你电脑出故障,给你清点垃圾,不小心点开……”·陆延睁开眼的时候还不是很清醒,他就是趴着睡得不太舒服,他想问点开什么点开。
但等眼前的画面慢慢聚焦在一起,变得清晰之后,他看清了电脑屏幕上那个矮个子主唱··陆延一下子说不出任何话了··他整个人愣在那里··肖珩说完话,在点叉之前,视频里的画面剧烈晃动两下,一段吉他solo切进去,镜头也从那名狂野矮个子主唱身上移开,晃到了舞台左边——·舞台左边是一名吉他手,不过高二高三的年纪,长发,身上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下身那条裤子上倒是挂了一堆银链,即使角度找得比较虐,腿看起来依旧长、且直。
耳边是一段速度快到令人咋舌的速弹,少年背着把电吉他,酒吧里所有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细长的手指绷紧、曲成凌厉的弧度··台下尖叫声几乎快要掀翻屋顶··第30章 ·少年并不像边上几个人那样疯狂, 他弹吉他的模样很冷, 低垂着眼, 汇聚在他身上的那些神祗般的光将他整个人都照得无比耀眼。
视频最后几秒,吉他手似乎听到台下的高呼,往镜头的方向微微侧头··于是那道光便逐渐勾出少年的眉眼··那副皮相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邪- xing -, 光线又隐晦地勾出那道细长又凌厉的眉。
尽管这个事实令人难以置信,但毫无疑问地,台上这个光芒万丈, 背着吉他, 速弹秀到飞起的人··是陆延··不到十三秒的视频播放结束··陆延抵在桌边的手指无意识蜷起,蜷起的那几根手指抓在底下压着的那张草稿纸上。
他不知道这个视频怎么会在电脑里, 刹那间,所有思绪和感知都向后褪去, 脑子里空荡荡的,同时又好像有数不清的线缠绕在一起, 只剩下刚才的画面在不断重放··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他听到一声打火机的“咔哒”声··肖珩盯着那个“未知文件”看了一会儿,指腹无意识地按下打火机,然后问:“你”·陆延逐渐回神, 但脑子里还是乱得很, 脱口而出道:“我弟弟。”
“……”·肖珩‘哦’一声:“你弟弟吉他弹得不错·”·岂止是不错··即使肖珩对吉他并不精通,也分得出好坏。
翟壮志当初特意花钱请了个吉他老师,据说是什么音乐学院毕业,总之履历相当漂亮,上了几节课之后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 非拉着他和邱少风过去看他秀琴技··肖珩记得他当时躺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从边上拎起一本吉他书盖在脸上打算睡觉,履历漂亮的毕业生老师教之前先自己秀了一段——刚才视频里那位吉他手的水平比那天他盖着书睡着前听到的那段slap强多了。
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忽然松开手,一只脚蹬地,俯身过去,挪着鼠标往‘叉’点,想把播放器关掉:“我也觉得我弟弟挺牛逼·”·然而不知道是位置不佳,还是鼠标反应不够灵敏,陆延根本控制不住鼠标,剪头在‘×’附近游移,几下都没能点上。
“傻儿子,会用电脑吗·”耳边是肖珩的风凉话··陆延混乱的脑子里暂时停止思考,迎来片刻的“清闲”·这种清闲来自于,他现在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其他的,只管怎么骂回去。
·“- cao -·”陆延差点把鼠标往肖珩脸上扔··他又强调:“这台电脑还是老、子、我、的”·陆延说完。
下一秒——·肖珩的手覆了上来··肖珩松开捏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将手覆在陆延手背上··他覆上去的瞬间,发现陆延的手不仅凉,凉得彻骨,还在细不可闻的颤抖。
肖珩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带着他的手轻轻挪动了两下鼠标,陆延感觉到一股力量轻轻地按着他,然后屏幕上的剪头稳定下来,正好点着那个“叉”··男人粗糙又温热的指腹轻轻卡在他食指第一个关节上。
鼠标声响··电脑屏幕切回到桌面··然而关掉视频之后,视频里的画面仍慢慢在眼前浮现··说那是他弟弟的鬼话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借口找得过于糟糕。
陆延深吸一口气··肖珩当然不会信这种鬼话··他这位邻居,买那么贵的琴··会写歌,吉他却烂成那样··力气小得像小姑娘··……·肖珩最后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陆延的手腕,能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他手腕内侧,从黑色纹身刺出来的一只角。
“我之前就想说了,”肖珩松开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靠回去,像是信了那番鬼话一样,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语调说,“你这桌面能不能换换·”·陆延的电脑桌面是他们乐队的一张照片。
说乐队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本人站中间,而且离镜头特别近,其他几位成员被挤在角落里,弱小、模糊又可怜··画面基本都被陆延占据··肖珩每次关掉页面退出去,就能看到陆延蹲在音箱上,嘴里咬着一枝玫瑰花,邪魅地看着他:“……”·话题转移。
陆延还没准备好去面对那堆呼啸而来的过去,他松口气,从来没觉得肖珩这种自带嘲讽腔的毒嘴听起来让人感觉那么舒适:“我觉得很帅,不能·”·“这视频……”隔了会儿,陆延又说,“哪儿来的,能查出来吗。”
“能,你想查”·陆延确信自己不会往自己电脑里存……存四年前的视频··陆延‘嗯’一声。
肖珩直起身,一只手搭上键盘,三两下把这个未知文件的信息调了出来··“文件来源是在邮箱附件,”肖珩漫不经心地滑动滚轮,从一堆信息里把来源挑出来,“可能是不小心误下,或者你之前勾选过自动下载储存的功能。”
肖珩再往下划,发现那个邮箱就是他被刚删掉的那堆垃圾软件之一··那是一个几年前流行过的便捷邮箱,早就因为病毒和bug太多而逐渐从市场淡出,况且从使用时间上来看,陆延已经几年不用这玩意儿了。
肖珩划到最后,找出来一串邮箱账号,他顺手去拿陆延刚才用来涂涂写写的纸笔,把那串英文和数字抄了下来,最后盖上笔帽说:“这是发件人·”·dap1234567。
肖珩没再多说,只是关电脑走之前,手在他头顶拍了拍:“狗儿子,走了·”·“……”·陆延说,“滚·”·肖珩走后,房间里空下来。
陆延先是抽了一根烟,点上烟之后把打火机往桌上扔,然后才拿起那张纸,就着烟雾去看那几个英文字母,最后把它和一张稚嫩的脸联系在一起··是刚开始玩乐队那会儿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一个初三男孩。
那孩子天赋不错,尤其在陆延教他吉他之后,技术突飞猛进··耳边仿佛响起处于变声期的、男孩粗哑的声音,那声音喋喋不休地追着他说:“听说你是这吉他玩得最好的人。”
“总有一天我会玩得比你更厉害”·“我这次数学和英语加起来都不超过60分,不过成绩差也有好处……我妈本来不愿意让我学这个,但她想通了,只要以后能考上大学,什么大学不是大学。
等我考上音乐学院,到那个时候我再来找你,你跟我认认真真比一场”·陆延躺到床上,闭上眼··眼前变成一片黑,但一张张脸仍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矮个子主唱,贝斯手,键盘手……·那是他正式加入的第一个乐队。
名字他还记得,挺幼稚的,叫黑色心脏··虽然高中之前也加过两个乐队,不过那种学生组成的校园乐队向来不长久,撑不过半年便解散了·说解散也不太正确,事实上那会儿还并没有什么‘解散’的概念,只是大家逐渐都不去彩排,排练永远缺人。
上高中之后玩乐队这件事才变得正式了些,开始去酒吧演出挣生活费··那会儿的他什么样·陆延记得那会儿他周末和假期睡在酒吧杂货间里,反复听一首歌,尤其里面那一句:just gotta get out,just gotta get right outta here.·(我必须出去, 我必须逃离这个地方)··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想着想着,觉得有些困了,但脑海里最后冒出来的场景,是一个灰暗的KTV包间。
桌上横七竖八地摆了一排酒瓶··“他算个什么玩意儿,弹个破吉他,还以为自己——”·陆延想到这,猛地睁开了眼,睡意全无··时间在这片漆黑又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迟缓,陆延躺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抬手去够枕边的手机。
刷了会儿网页之后,他点开微聊,犹豫一会儿,最后点开那片黑色头像··陆延看着那片黑,手指点进输入栏··但想想也没什么可发的··他反复进输入界面,几分钟后,肖珩的信息倒是先来了。
[肖珩]:·[肖珩]:[/图片]·肖珩发过来的是张截图,上面狗儿子三个字边上有个提示[正在输入中...]··[肖珩]:输半天,你在写作文·陆延一时间不知道该把关注点放在“狗儿子”这个备注上,还是问你没事点开对话框干什么。
后面一句显然没法问……自己不也对着肖珩的聊天框看了半天··陆延还没想好回什么··说我闲着无聊·我手滑·陆延正想着,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肖珩的语音通话拨了过来。
·“还不睡”肖珩的声音本来就懒散,现在估计是躺在床上,听起来更低哑,通过听筒传出来,仿佛贴在他耳边说话似的。
然而他又接着说:“写的什么作文……我亲爱的父亲”·陆延:“……”·这声音,白瞎了··安静一会儿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
陆延问:“你那什么备注·”·肖珩:“不喜欢”·陆延只有一句话可说:“……给老子改·”·肖珩:“改什么。”
陆延:“改成延哥·”·“延狗”·“延哥- cao -”·肖珩笑了一声。
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跟平时面对面说话时不太一样··太近了··明明隔着两堵墙和一个过道的距离,却从来没感觉那么近过,所有感官都被这个贴在耳边私语的声音无限放大。
陆延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肖珩说话时每一个音如何从唇齿间发出来,他也听到那点略微被拉长的尾音·男人语调一贯懒散,跟这如墨的夜色一道沉下去··聊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也没人提出要挂电话··……·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延躺在床上,眼前是没开灯的房间,耳边是肖珩缱绻的呼吸声··作者有话要说:dap:我终于拥有了……三个字母。
注:歌是皇后乐队:Bohemian Rhapsody·第31章 ·陆延再度阖上眼··夏天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耳边的呼吸声就像那阵轻抚过脸颊的风, 轻易吹走纷乱的念头。
像驱散梦魇那样··……·等陆延再睁开眼醒过来, 已经是早上八点··他抬手捏了捏鼻梁,睁开眼,发现整晚没做什么梦, 没有梦到霁州那片海一样的芦苇群,也没有梦到那片芦苇变成黑爪冲他袭来。
睡眠质量意外地高··陆延半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正要撑着坐起身, 手掌触到某样东西, 他低头看过去,手机屏幕受到感应, 又亮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通话时间。
一秒··两秒··数字仍在不断跳动··陆延从‘50’秒开始看,直到时间不断攀升最后跳成整数, 思绪这才逐渐回笼——妈的这电话一晚上都没挂·生活贫困拮据的乐队主唱陆延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是:流量不是钱·陆延还没来得及去算自己这一晚到底烧了多少流量,悉悉索索的动静传过去, 大概是把肖珩吵醒了,陆延刚脱完衣服就听到一声不太清晰的呢喃。
从听筒对面传过来的嗓音闷得不行,接着肖珩问出一句:“现在几点·”·“八点多·”陆延脱了衣服, 打算起身去洗漱··“起那么早。”
“……”陆延想着干脆洗个澡得了, 于是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上,腾出手去解腰带,“有事,得出去一趟·”·他昨天闲着没事去翻招聘信息, 找到一份工作,这份工作跟以往的都不一样,这次又是全新的领域,新的挑战,新的人生经历:婚礼司仪。
工资可观,只是这工作需要面试··虽然他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工作经验,但他压根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凡事总有第一次··肖珩听陆延那杂七杂八的动静太多,又问:“你在干什么”·陆延的手刚碰上那根腰间的带子,想也没想地道:“脱裤子。”
陆延也才刚起,还没开嗓,声音不比往常,反倒像一口气连抽好几根烟,脱裤子三个字被陆延说得异常微妙··肖珩那头没声了··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陆延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太……太……·- cao -这说的什么话啊·陆延清咳一声,正打算说点什么,肖珩先开了口:“脱完了”·陆延:“……”·甜文强强励志人生·“没脱完,”陆延吸口气说,“没事的话我挂了。”
“嗯·”肖珩没有意见··陆延手指往‘挂断通话’上移,还是没点上去,他顿了顿又说:“我房间备用钥匙在天台上,从左往右数第三个花盆底下,你要用电脑就自己拿。”
肖珩“嗯”一声:“你等会儿出门”·陆延以为是要他帮忙带东西:“怎么”·肖珩:“没什么,认识路吗。”
“……”·陆延直接切断通话··陆延洗完澡,简单吹干头发,换身衣服就出了门·他一只手里晃着钥匙,钥匙圈在指间转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找导航。
陆延走到三楼,303的门开了:“哟,出门啊”·蓝姐手里提着袋垃圾,倚在门口跟他打招呼··“嗯,出门有点事,”陆延暂时收起手机,说完瞥见蓝姐手里那个垃圾袋看着挺沉的,顺势接过说,“我拿吧。”
蓝姐虽然是一口气吃六分炸鸡的女主播,其实看起来并不胖,反而尤其消瘦,她身上穿了件长裙,脖子里挂着一跳造型别致的项链··暗绿色猫眼上盘着条蛇。
陆延之前演出需要买各种配饰,对这条项链多看了两眼,只觉得看着不像市面上买的··下楼的时候陆延随口说:“姐你这项链挺好看·”·“好看么,”蓝姐推开出入门,笑了,又说,“我自己做的。”
六号三单元这栋楼本身存在就已经够诡异,他们楼里的住户身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感到稀奇,比如一个女主播会自己做项链··蓝姐问:“你直播在播了吗”·“没呢,”陆延说,“还在研究。”
说话间,已经到了垃圾站··陆延帮蓝姐把垃圾丢进去,就直接去边上的车站等车,等他看完导航再抬眼,蓝姐已经走回七区了··从七区过去得转两趟车,陆延正好赶上下一班,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投完往车后头走,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站离始发站不远,车上人还不多··陆延靠着车窗,接着看导航,信息栏正好弹出来一条消息··[李振]:·那么长一串感叹号。
陆延正想问干什么,李振立马又发过来一句: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李振问完,可能是情况实在太紧急,不等他回复,电话直接就来了。
“快快快,”李振说话声都在抖,“你现在在哪儿呢”·陆延靠着车窗,悠闲地看窗外:“车上·”·李振边跑边说:“什么车啊你要去哪儿”·陆延补充:“开往婚庆公司的车上。”
“……”·李振显然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婚庆公司”弄得一头雾水,他压根想象不到他们主唱到底都在干什么··“你要结婚”·“我结个头啊,”陆延说,“去应聘司仪。”
“什么司仪,别应了,还应啥应,”李振简直快晕过去,“你现在赶紧下车——”·李振又说:“去防空洞那黄毛今天要来”·因为李振一通电话,陆延中途下车,更改目的地之后蹲在路边等导航重新分配路线。
屏幕正中心那个圈转了半天··“尊敬的VIP会员,正在为您规划最佳路线,请稍后……”·陆延在等导航响应的过程里抽了一根烟··陆延想,李振这么急吼吼的,意思就是赶紧去抢人。
他其实对抢人这件事没有太大把握,一个那么厉害的吉他手,放着这么多乐队不去,更不可能来他们这个人都不全的V团··“已经为您规划好道路·”·陆延只抽了两口便把烟灭了,站起身。
有没有把握……先抢再说··飞跃路三号防空洞··下城区地下乐队半壁江山都聚在这,抢人抢得如火如荼··“兄弟,我知道你对音乐的热爱和追求,我觉得我们的音乐理念非常一致……你来我们乐队,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他那儿不行,看看我们——来我们这”·“……”·李振比陆延先一步抵达防空洞,他费力挤进人群里的时候陆延才刚从离防空洞最近的地铁站口出来,李振扯着嗓子喊:“兄弟,这些乐队他们都有吉他手了看看我们乐队,我们乐队没有你知道我缺一点什么吗,我缺一点你”·边上的人都惊了:“我靠土味情话都用上了,李振你是不是有点过分。”
有吉他手的黑桃乐队:“我们虽然已经有吉他手了,但只要你来我们这,让你当主音吉他手·”·李振几乎落泪:“黑桃,你把我们兄弟乐队之间的情谊放在哪里。”
黑桃队长:“我跟你们之间有个毛的情谊你家主唱在我这挖墙脚的时候考虑过我们之间的情谊吗”·这帮人抢得非常疯狂。
李振不仅要在这群人里跟着抢,还要被人吐槽:“兄弟,V团不行·”·第二击:“对对对,不行·”·第三击:“别去,他们V团不仅没有吉他手,连贝斯手都没有。”
最后一击:“而且V团主唱吉他弹得特别烂”·甜文强强励志人生·人群中间,一个背着黑色吉他包、身穿白色T恤的高个子男生被层层包围,由于个子高,那头金黄色杂草头在人群中异常显眼。
陆延刚从马路对面穿过来,走到防空洞门口,远远地就看到那兄弟高挑的背影和闪闪发光的黄发··陆延正在琢磨等会儿开场白要说点什么,争取给他们乐队这名“未来吉他手”留个好印象。
别跟上回在C大厕所里跟黄T恤那场会面一样,得吸取教训··至于说点什么……·兄弟我看你长得挺像我们乐队下一任吉他手不如跟着我混·防空洞里。
李振被吐槽得太狠,觉得怎么也得给自家主唱找回点排面,最后绞尽脑汁道:“但我们主唱长得帅啊也算符合你一半条件大、大、大……”·李振大半天大不下去。
情急之下,他忘了这小黄毛的艺名,一边心里焦灼地等陆延出现,一边在心里反复回想“名字叫大什么来着”··防空洞内一片混乱··陆延本来应该顺顺当当地从人群里挤进去,再自来熟地搭上那位据说挺牛逼的吉他手的肩,然而他站在防空洞门口,刚往前迈出去一步——·被挤在人群中的那个吉他手转过身。
男孩年纪确实小,除开比别人高出一截的个子以外,看起来甚至不满二十岁··耀眼夺目的黄发底下是一张仿佛从陆延记忆深处爬出来的脸··跟记忆里不同的是几年过去,男孩原来稚嫩的五官已经长开,轮廓线变得硬朗。
看到那张脸之后,陆延脑子里“轰”地一下,什么念头都没了··昨晚的视频仿佛是一句启动魔盒的暗语,那句暗语一启动,四年前的那堆往事便铺天盖席卷而来。
陆延脚下明明是平地,一瞬间却感觉天旋地转··一个声音追着他,烦得要死,简直像个得了中二病的小孩:“我什么时候才能弹得比你厉害”·陆延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四年前的他背着吉他,穿过酒吧纷扰的人群,走在男孩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小屁孩,八百年以后吧。”
陆延回过神,难以置信地想,怎么是他··这张脸和昨晚那串邮箱字母逐渐重叠在一起:dap··李振还没想起来这兄弟叫什么:“大大大……”·dap。
陆延站在防空洞门口,心里默念:大炮··黄毛被李振‘大’半天,大得有点无语,他视线从这帮人身上转悠一圈,还是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有点失望地抬手拉了拉肩上的吉他背带,说:“我叫大炮。”
李振拉人拉得筋疲力尽,最后问:“行吧,大炮还是小炮都无所谓,你到底来找谁的啊”·黄毛摸摸后颈说:“找我大哥。”
黄毛说着,仿佛感应到什么,将视线放远,往防空洞门口看··门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作者有话要说:dap:大炮·剧透一下小黄毛本名叫戴鹏。
第32章 ·陆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 下意识往后退两步, 退到防空洞边上那扇大开的铁皮门边上·斑驳生锈的铁皮在烈日下晒得发烫, 后背贴在上面,隔着层薄薄的布料,那股过热的温度透过布料一点点往上。
而他却感觉指尖发凉··浑身上下所有温度的一下都褪了去··他现在这个位置, 再往左手边偏移几厘米就是防空洞那堵圆拱形的出入口,正好错开大炮投过来的视线。
他靠着那扇陈旧的铁门,还能清楚听到防空洞里传出来的对话声··是李振苦恼崩溃的声音:“你大哥到底是谁啊”·大炮说:“我大哥是黑色心脏乐队前吉他手。”
其他人面面相觑, 地域差异以及多年来乐队成团、解散频率甚高, 突然冒出来一个‘黑色心脏’还真没人知道是什么··但这帮聚在防空洞里的人毕竟都是从各个地方来厦京市的,经历丰富。
其中有人窃窃私语:“哎我好像有印象, 霁州的,以前听人说过·”·大炮语气一扬, 又仰着头说:“他是吉他弹得最好的男人,是我人生的灯塔我的偶像我永远的对手我苦练吉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打败他, 我们约好了要比一场赛的”·“……”·啥剧情啊这是。
李振又问:“那你大哥名字叫啥”·大炮沉默一会儿:“不知道·”·“……”·大炮:“大家都叫他老七。”
“……”·玩乐队的年轻时候都取过几个羞耻到不行的艺名··除了‘老七’这个广为人知的名字意外,大炮对那名穿白衬衫的、身后背着吉他的长发大哥的个人信息知之甚少。
四年时间过去,以前存的东西和联系方式在搬家途中弄丢了··他们俩岁数正好差了三年, 他去参加中考那年, 大哥正好高考··直至今日,大炮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少年高考前背着琴,穿梭在酒吧里对他说:“我要去厦京市,如果以后再见面——”·少年说到这, 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我就跟你比一场。”
……·“兄弟我们这带七的也挺多,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乐队键盘手小七,”有乐队开始拓展思路,为抢人不择手段,“我也可以改名,七什么都行,看来你跟我们乐队很有缘分,来我们这啊。”
“名字、照片、联系方式……啥也没有你找个屁别找了,来我们黑桃乐队·”·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黑桃乐队对这位拥有响亮艺名的吉他手势在必得。
李振不甘示弱喊:“来我们这”·黑桃:“你就别瞎凑热闹了,对了,你们主唱今天没来我还担心你们团那位狗东西要是过来,我们乐队没准抢不过他。”
黑桃队长回忆起被陆延挖墙脚的恐惧,再次感叹:“太狗了,真的·”·李振也想问陆延怎么还不没到··他本来对这位吉他手势在必得,胜券在握的主要原因就是今天他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联系到了陆延,拉人这种事情,谁也干不过他家主唱。
可陆延人呢·陆延听到“老七”那儿,就再往下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低头咬一根出来,点上火吞了几口烟,烟从喉咙口窜下去。
——老七··陆延又抬起头··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沿着面前那条路往前走··加入黑色心脏那年,是他玩吉他的第七个年头··当时黑色心脏这个乐队已经成立两年,按照队谱,他进去的时候正好排名第七,算上已退队的历代成员、他是加入乐队的第七个人。
“老七”这个名字叫得顺口,时间一长就成了他的代名词··陆延很少会去想这些事··他不停告诉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往前走就行··往前走。
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大炮今天这一声“老七”将他从虚妄中拉了出来··来自多年前的一场对话从脑海里冒出来,背景音是酒吧纷杂的音响声。
“你来面试”·“嗯·”·“玩什么的”·“吉他·”·陆延听到自己那时的声音顿了顿,又说: “吉他手。”
再一转,是他在KTV包间里,满地的碎酒瓶,一双- yin -戾的眼睛近距离盯着他··那人的声音跟他的眼神一样,他蹲在边上,鞋底刚碾过碎玻璃:“你不是挺厉害吗,废你一只手,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横。”
……·陆延脑子里胡乱想着,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接到李振的电话··陆延放慢脚步:“喂”·李振:“你在哪儿呢”·陆延:“路上。”
李振叹口气,可惜道:“人都已经走了,你还在来的路上,咱乐队还能不能行了,难道真的要和这黄毛失之交臂·”·陆延随口“啊”一声,表示附和。
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有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探头问:“小伙子去哪儿啊·”·陆延一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没理会,沿着道路继续走··李振又说了一会儿,聊天内容具体围绕黄毛说的那位“大哥”。
“你说他找的那大哥到底是什么人,那么牛逼呢,吉他弹得那么神”李振表示想象不出,“黄毛那水平在咱这已经算没人能打得过的那种了吧,比他还厉害,那得什么样,哎你说咱厦京市有这号人吗……”·陆延接电话前以为自己还能跟李振扯会儿皮,但他发现李振越说,那种说不出的烦躁就越强烈,他打断道:“振子,先不说了,我这有点事。”
李振:“你不会还要去面试那个什么婚礼司仪吧你——”·陆延深吸一口气说:“不是,是别的事·”·去哪儿。
往哪儿走··陆延自己也不知道··接到肖珩电话时,他正坐在台阶上抽烟,漫无目的地走半天停下来之后发现周遭环境过于陌生,一座古桥连接着成群的老式的建筑。
有肩上挑着担子的老人家从桥上经过··陆延坐下之后终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他妈是哪儿··手机不断震动··来电显示:[肖珩]··陆延咬着烟,看一眼后接起。
陆延:“什么事·”·肖珩刚从花盆底下拿完钥匙,知会他一声:“钥匙我拿了·”·陆延:“嗯·”·肖珩打开电脑,在等陆延那台破电脑开机的过程里,靠着椅背,联想到陆延出门前说他出去有点事:“出去找工作”·陆延想说不是,但这话说得也没毛病,本来是要去参加婚礼司仪的面试。
他低下头,盯着道路上倒映出的婆娑树影,声音有点低:“算是吧·”·电话那头道路上汽笛和车流的声音格外清晰,一听就是在路边,加上陆延说话语气不太对,肖珩又问:“你在哪儿”·“在……”·陆延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他方向感本来就弱,漫无目的一通瞎走之后更加没有方向,最后他说:“我在地球村。”
肖珩:“说人话·”·陆延:“在桥底下,对面有一家好再来超市·”·这个‘桥底下’比地球村也好不到哪儿去。
肖珩确信这人八成又在外头转悠半天迷了路··“算了,”肖珩无力地说,“你把位置共享发过来·”·陆延找到微聊里的小工具,把实时位置发过去,等发出去他才知道这个地方是个古镇,作为下城区为数不多的“景点”,这古镇看起来还不如叫古村来得真实。
平时也没什么客流量··肖珩想不太明白陆延为什么会跑那儿去,“你去古镇干什么,摆摊”·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不知道怎么说,只道:“我旅游不行啊”·肖珩:“行。”
肖珩说着登上网页查路线,陆延听到对面清脆的鼠标和键盘敲击声,然后是大少爷拖长了声儿的嘲讽:“怎么不行,你飞上天都行·”·飞··简单一个字,就让人回到那场被打飞两百米的战役。
“……- cao -,”陆延说,“你再提一次”·肖珩却没再跟他呛,声音沉下去,认真起来:“往前走五十米,右拐。”
电脑屏幕上是一条从古镇到七区的路线图··陆延其实可以自己查导航··这地方虽然偏,也不至于跟凤凰台一样查无此地··他却没有打断肖珩,呼出一口气,半晌才站起身往前走,·“到了吗。”
“没有·”·“啧,五十米,你爬着过去的”·“……”·肖珩说什么,陆延就往哪儿走。
“转弯,看路牌,往南街方向直走·”·“知道·”·“你知道个屁,走反了·”·肖珩这个人形导航比他花钱开了会员的那个靠谱,就是说话丝毫不给人留情面。
肖珩不说话的时候就在敲键盘··等陆延说‘到了’,键盘声才停止,开始说下一段路往哪儿走··陆延什么都不需要思考··他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感觉好像身后有一阵风化成一双手,在背后推着他走。
肖珩一直没挂电话,直到他顺利找到车站,买票上车··这天天气不算好··不过五点多,天色已经隐隐有暗下去的趋势··这辆车开往下城区方向,终点站离七区不超过八百米。
车上有小孩哭闹,那位母亲不好意思地冲大家笑笑,试图转移小孩的注意力,拍拍他的背说:“今天老师不是教了你一首儿歌吗,怎么唱的唱给妈妈听听。”
小孩抽泣两下,吸吸鼻子唱起来,声音清亮又稚嫩,一首数鸭子唱得童趣十足··陆延靠着车窗听了一路歌,这时候才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产生一点实感··等快到站,他给肖珩发过去一句:到了,谢谢。
几分钟过去,肖珩没回,估计在忙着写代码··公交缓缓停靠在路边,陆延起身下车··虽然前段时间新闻上说要对下城区进行整治,实际上下城区还是那个下城区,目光所能触及到的地方,全是一片灰暗。
陆延还没往前走几步,肖珩的消息倒是来了··只有两个字··[肖珩]:转身··陆延反应慢半拍,转过身··看到肖珩正从街道另一头往这边走过来。
街道路灯刚好亮起·男人个子很高,单手插着兜,脚上是一双拖鞋,头发剃短后反倒衬得他棱角分明,就是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倒像是有谁逼着他在这等人一样··“愣着干什么,”肖珩看他一眼,说,“回去了。”
第33章 ·陆延站在离车站站牌不远的地方, 等肖珩走近了, 他才回味过来刚才那个“转身”的意思··“你怎么在这”陆延问。
“买东西·”·陆延从上到下扫过一眼, 正想说也没见你买什么··肖珩说:“那家店关门·”·陆延还想再说话,肖珩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微微偏过头, 抬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打断道:“走不走。”
走··陆延在心里说··再往前走两条路就是七区那堆废墟,六号三单元那栋破楼屹立在那里, 这栋随时有被拆除可能- xing -的破楼是他们这群无处可去的人最后的栖息地。
肖珩走在他前面··陆延头一次有这种‘回家了’的感慨··就像暂时松开一口气, 终于有了可以张嘴呼吸的地方··陆延进楼之后又被伟哥拉着强行聊了两句。
等他上楼,推开门发现肖珩已经熟门熟路地用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男人坐在电脑前吞云吐雾,吐完又叼着烟眯起眼睛敲键盘··“关门·”听到声响, 肖珩头也不抬道。
陆延:“……”这到底是谁家啊··这一天事太多,陆延到家才觉得有些困, 放下东西躺床上睡了会儿··耳边是断断续续的键盘声。
等他一觉睡醒,拉开帘子往外头看,天已经黑透, 肖珩还维持着两个小时前他闭上眼之前的姿势, 连嘴里咬烟的动作都没变··陆延睁开眼,倚着墙看他··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男人大半张脸被电脑屏幕挡住,倒是那只手从边上伸出来,手握在鼠标上, 时不时地拖着它点几下。
肖珩敲完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往椅背上靠,跟电脑拉远距离··视线偏移几度,就撞上了陆延的眼睛:“醒了”·陆延“嗯”一声,起身。
肖珩这几天都在弄电脑,工作也没找,这样下去就算之前攒下一千多也不够用,陆延经过电脑桌边上,问:“你身份证还没办下来”·肖珩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卡,随手放在桌上说:“前两天就下来了。”
陆延看一眼,肖珩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以前拍的·黑色风衣,衬衫,轮廓冷硬,活脱脱一个脸上写着“我很有钱”的大少爷··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又看到身份证上那串数字,出生年月。
十一月份··……比他大两个月··“怎么”肖珩问,“看爸爸照片太帅”·“滚。”
陆延把自己身份证掏出来,拍在他那张身份证边上:“老子比你帅多了”·陆延身份证上那张照片一点也不符合国家规定,照片上少年那头长发里明显有几缕艳丽的红色,不光染了头发,耳朵上还戴着枚耳钉。
热烈又张扬··肖珩印象里拍身份证照片的要求还算严格,不只是厦京市,搁哪儿都不太行:“你们那儿让这样拍照”·他问完,目光往下移,看到身份证上住址那栏:霁州。
陆延把身份证收起来,说:“查得不严……你身份证都下来了,不回网吧工作”·肖珩没回答,对着电脑又敲一阵,才喊他过去:“过来。”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网站页面··陆延其实看不太懂,只觉得跟他平时浏览过的那种网站差不太多··“接了笔单子,这几天得把这个做完·”肖珩这几天基本没怎么睡觉,他说着又点了根烟。
四年前他自己做过一个模板网站,只是当时没弄完就不再碰电脑·现在看来他做的那套手工模板做得并不完善,且跟不上现在的技术潮流··所幸那家公司对网站的要求没那么严苛,只是要得急。
——肖珩说话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话语间却有种明显的方向感··肖珩说完,又盯着电脑开始敲··陆延没再打扰他··他洗过澡,想起来还没把直播研究明白,逛一圈各大直播间之后又去蓝姐直播间看了一会儿。
进直播间的时候蓝姐正在吃一碗号称花了‘六十块钱’的麻辣烫,碗比她头都大··女人吃得豪爽洒脱,满嘴红油,边吃边说:“感谢老铁”·这也太拼了。
陆延叹为观止,掏空贫穷的账户余额给蓝姐打赏了一朵花··陆延退出去看余额的时候看到邮件栏里有一个未读小红点,点开是一封官方邮件,说他前两天提交的主播申请已经通过。
陆延想着算了研究个什么劲,直接上得了··于是肖珩键盘敲到一半,听到陆延坐在沙发那边说:“新人主播,点击关注不迷路·”·“表演什么”陆延念完观众发的话,又回答说,“我唱歌。”
陆延条件好,厅里并不明亮的光线打在陆延脸上,他这幅皮相本来就引人注目,加上声音条件优越·观看人数从开播起就不断上涨··虽然设备并不专业,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发挥,之前乐队在商场里跑演出的时候,音箱设备更烂都照样唱。
陆延毕竟有多年舞台经验,看着完全不像新主播,控场能力极强··有观众开始点歌··“啊,这首·”陆延点点头表示他知道··观众表示期待。
但他点完头又说:“这首我不唱,我给你们唱一首Vent乐队的歌·”·肖珩听到这,手上敲代码的动作顿住,嘴里的烟呛了一口··陆延说完,就等着他们问vent是什么。
观众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内:……啥这是啥·陆延等他们刷了一阵屏,然后才广告痕迹极其严重地说:“Vent,没听过吗”·观众开始刷:没有。
陆延叹口气,颇为可惜地介绍说:“这支乐队成立已经三年多,是一支才华横溢的乐队,曲风多变,每一首歌都是经典,像这样有才华的乐队,值得更多人的关注·”·陆延越说越投入:“尤其是这支乐队的主唱颜值和实力兼具,是乐队的灵魂人物。”
肖珩键盘彻底敲不下去了:“…………”·他哭笑不得地弹弹烟··这人怎么直个播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给直播平台交广告费了吗·陆延给自己乐队打完广告,心说直播这行业他怎么没早点迈进去,多好的一个免费广告平台。
由于还不太会- cao -作直播软件上的功能,直接咳一声开始清唱··陆延清唱跟之前在天台上抱着吉他给肖珩唱歌那会儿不同··除开其他伴奏的声音,只剩下他自己,他自己那把嗓音就是一把上好的乐器,摇滚歌手那种力量感和穿透力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地平线倾斜 不断下跌·连风都在我耳边要挟·……·放肆宣泄”·肖珩低下头,手指触在键盘按键,听得忘了下一行代码要怎么写··他全凭意识摁下一串字。
等陆延唱到最后一个字,他掀起眼皮,抬眼往屏幕上看,发现自己敲出来的是五个字母:luyan··“谢谢大家送的礼物·”·原先对V什么乐队表示不屑一顾的观众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反而刷起礼物,陆延感谢完,继续打广告:“刚才这首歌出自这个乐队出道两年后发行的新编专辑,说起这个乐队——”·陆延说到这,底下飘过去一行字。
有观众发:后面那把电吉他不错啊,好琴··陆延直播的镜头正好对着那堵挂着琴的墙壁··琴露出一半,大G的标志露在外面··观众又发:唱得那么好听,弹一个呗·这位观众发完,其他人也跟着开始刷:啊弹唱好主意·陆延从上公交车开始调整的情绪在看到这些刷屏的时候又落了下去,他脑海里一句“老七”和一句夹杂着酒瓶劈裂声的“你不是挺横吗”左右耳不断交替在一起,最后这两句碰撞、撞成一片嗡嗡声。
甜文强强励志人生·换成平时,弹一个就弹一个,没多大事··但他今天是真没心情··这帮观众情绪来得快,几句话一带动就开始刷屏··有刚才刷礼物的不满意,把自己当大爷,开始刷一些不太和谐的话:都**给你刷礼物了,干什么啊**,就不能弹一个吗。
陆延所有控场能力在涉及到“弹唱”的那一刻分崩离析,他明明可以说‘今天不弹,时间也挺晚的了,隔音不好怕吵到人,改天吧’这种场面话圆过去。
但他没有说··他胡乱说了几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在直播间一片混乱当中,镜头里由远及近出现另一个男人,由于高度原因并没有录到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他一只手里夹着根烟,手指指节曲起,等走进了,那只手越过主播,近距离出现在所有观众眼前。
然后是和那根烟一样嚣张懒散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不能·”·那声音又嘲弄一声:“逼你刷了吗·”·“刷了几毛钱”·肖珩说话没带任何脏字,但气势摆在那里。
刷礼物的那位大爷感觉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大爷··肖珩说完,又问陆延:“还播吗·”·陆延摇摇头说:“下吧·”·肖珩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去点关闭直播。
手机屏幕回到直播大厅页面··气氛一时陷入寂静··肖珩手里那根烟的烟雾顺着往上飘,一直飘到他鼻尖,陆延烟瘾也泛上来··肖珩会意,他站在陆延面前看着他说:“没了,这是最后一根。”
陆延去摸自己口袋,也是空的,只摸到一个打火机··他烟瘾其实不重,之前为了保护嗓子萌生过戒烟的想法,虽然他这嗓子在以前玩吉他那会儿怎么抽烟都没什么事。
只是乐队解散之后事情实在太多··——四年前从医生嘴里听到他可能弹不了吉他之后,接踵而至的整整大半年的空白是他人生的最低谷·四年后,以主唱的身份继续组乐队,乐队濒临解散又是另一个低谷。
陆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只是需要一口烟··他一只手搭在肖珩手腕上,将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他指腹摸到肖珩突起的那块腕骨,然后陆延身体前倾,靠过去,就着的他的手轻吸一口。
那根烟上滤嘴微- shi -··是刚才肖珩被咬在嘴里的地方··等陆延把那口烟吐出去,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事,他松开手,心想该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一句:“我……我弟弟以前是个很牛逼的吉他手·”·第34章 ·肖珩手里那根烟明明还剩大半截, 却无端地觉得夹着烟的指腹隐隐发烫。
陆延忽然抓住他的手凑上来抽烟的那一刻, 他能清楚地看到陆延高挺的鼻梁, 低垂的眼,以及睫毛煽动时、覆在眼底投成的那片- yin -影··陆延说完,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又说:“不光牛逼, 还特别帅·”·陆延这话说得很明显,简直就是“我有个朋友”的第二种版本··陆延:“我弟弟,舞台王者, 吉他天才——”·这人没完了还。
肖珩打断道:“吹到这就行了·”·陆延话题止住, 他沉默一会儿,舌尖还残留刚才那股烟味··有点干··他不自觉地用舌尖去舔下嘴唇, 在这种窒息的干燥里,他开口说:“你知道霁州吗。”
肖珩刚才看过他身份证··霁州··他不知道, 但很明显,那个拍身份证都能染发戴耳环的地方应该好不到哪儿去··“你刚来那会儿是不是感觉下城区挺破的”陆延目光放远, 盯着面前那堵空白的墙说,“可对我来说——下城区真他妈是个好地方。”
陆延闭上眼,眼前仍然能浮现出霁州混乱又萧条的街道, 走两步就是一个污水坑··爷爷去世后, 他被接到远房亲戚家——没人愿意白养一个孩子,那位和善的老人也明白,所以老人临终前把辛苦攒了大半辈子的那点积蓄包在一块洗到发黄的白布里,颤巍巍地交到亲戚手上。
葬礼刚过,陆延被一位陌生女人领着坐上开往霁州的火车··霁州的天没几天是晴的, 毫无秩序可言,满大街都是地痞流氓,疯起来不要命,出了事谁也不敢管··谁谁谁走在路上被人捅了几刀这种压根算不上什么新闻。
刚上初中,他开始逃课,打架·他也不愿意呆在那个所谓的“亲戚”家里··环境是很可怕的一种东西··——在那种地方,你不动手,就只有被别人打的份。
这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双手抓着他,抓着他往下拽··“所以我……我弟弟在道上混了一段时间,”陆延说,“不良少年你知道吧,就那种。”
陆延又强调:“那会儿他打架还挺厉害的·”·肖珩看他一眼,没说话··见他不相信,陆延继续强调:“是真的厉害·横空出世,打出一片天。”
要把陆延嘴里那个靠拳头打出一片天的不良少年,和被打飞两米远的怂狗联系在一起着实有些困难··“知道了,”肖珩说,“厉害·”·陆延那时候确实厉害,混了一段时间,学校里没人再敢招惹他。
但那种状态并不好受,压抑、迷茫……种种情绪不断挣扎碰撞··甜文强强励志人生·终于有一天,挣破了一道口··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深夜。
·他从亲戚家出来,在街上乱晃,刚打完架,身上挂了彩··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群不良少年骑着摩托车从他边上载着歌开过去,鼓点、吉他、贝斯,男人的歌声——整首歌像被摩托车掀起的那阵风一样席卷而来,带着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希望:·“被突然下起的雨淋- shi -的你·再度停下了脚步·依然相信着·你会比谁都高比谁都更接近天空·……”·劣质的车载音响还夹杂着雪花声底噪,但即使再劣质的音响也遮盖不住那份磅礴的力量感。
那是陆延第一次知道“摇滚乐队”··由于条件有限,他攒钱买的第一把吉他是把最低级的烧火棍,没有人教,只能自己一个音一个音去试··从这把烧火棍开始,一玩就是七年。
中途跑去组乐队后有了收入,陆延彻底从亲戚家脱离出来,平时住学校,放假就住酒吧杂货间··那会儿他每天想的都是: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想脱离,想跟这里的一切说再见。
想冲出去··高考前,他提前攒下C大的学费和一张去厦京市的单程票··——然而以前走过的那段“错路”却不肯放过他··一次演出结束后,乐队队长走过来说:“老七,最近有人一直在酒吧里打听你,叫什么龙哥,你认不认识”·陆延把吉他装回琴包里,一时没想起来那个“龙哥”是谁。
队长拍拍他的肩,走之前提醒他:“小心点·”·地痞流氓间的矛盾,有时候不需要理由,四个字看你不爽就是最好的理由··龙哥是上职高之后才混出‘龙哥’这个名号,以前叫“小龙”,被陆延摁在学校水池子里揍过。
那天龙哥和一群混混朋友去酒吧,在酒精和灯光的刺激下,眯着眼睛发现台上那位引得全场尖叫的吉他手是位“老熟人”,他把酒杯砸在桌上,啐了声说:“妈的,这小子现在这么风光”·陆延原本没把这个小龙放在眼里。
“——老七,老四被人打了”·“怎么回事”·“我昨天晚上回家路上,从天而降一个麻袋,- cao -,给我一顿揍……”·紧接着又是另一个声音。
“你要不想你乐队那帮人再出什么事,晚上八点来包间,”那声音说着笑了一声,“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把我开的酒都喝完,这事咱就一笔勾销·”·……·陆延回想到这里,没再说下去,停顿几秒缓了会儿。
他呼出一口气,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但我弟这个人,不仅吉他弹得牛逼,歌唱得也不错,他很快重整旗鼓,带领新乐队走向辉煌……”·陆延说着,发现肖珩原本夹在手里的那根烟又被他叼在嘴里,男人咬着烟,低头看他,眼眸深沉,嘴里冒出两个字,打断了他:“名字。”
“什么”·“龙什么玩意的,”肖珩又眯着眼把烟拿下来,说,“叫什么·”·可能是听肖珩喊他儿子喊多了,陆延觉得肖珩现在这个样子,真跟养了个儿子,儿子还在学校被人欺负一模一样。
哪个畜生动你··你跟爸爸说··陆延说:“那个龙什么玩意儿的,搞走私,早被抓进去了·”·肖珩没再说话··沉默一会儿,他才用那根烟指指陆延的手腕:“什么时候纹的”·陆延去看自己手腕,手腕上是七个角的黑色纹身。
时间隔太久,具体哪一天陆延自己也记不太清:“应该是第一次去防空洞面试的那天·”·出事后,他高考也没去考,直接背着琴,拿着“学费”坐火车到了厦京市。
离开霁州,冲出来了,却是以意想不到的狼狈姿态··那笔学费成为他在厦京市生存的一笔生活费,他租完房,头几个月关在房间里几乎闭门不出··陆延记得他出门去防空洞的那天,天色明朗。
“你来面试”·“嗯·”·“玩哪个位置的”·“唱歌·”·陆延又说:“主唱。”
陆延当时没经验,唱歌水平也远不如现在,面试一个都没选上·后来V团刚组起来那会儿,他们乐队演出水平也算不上好··他从防空洞走出来,回去的路上走错路,正准备找导航,看到对面有家纹身店。
他蹲在路口,低头看一眼手腕上那道醒目的疤,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进去··纹身师傅很热情,问他想纹什么样的··陆延说:“不知道·”·“帅哥那你看看咱家的图册,上头都是些热门图案,你看看有没有相中的。”
那本图册头一页就是一头龇牙咧嘴的大猛虎··纹身师:“这个好纹的人可多了这个”·陆延:“……太猛了吧。”
纹身师:“那你再往下翻翻·”·翻半天后,陆延把目光落在角落里一颗黑色的星星上··在纹身师嘴里,哪个图案都是大热门:“这个也好,你看这个五角星……”·“七个行吗。”
“啊”·甜文强强励志人生·“七个,”陆延说,“换成七个角·”·纹身师:“加两个角是吧,行,我努力努力。”
玩吉他的那七年,和老七这个名字,最终还是化成一片无比尖锐的刺青,覆盖掉那道疤,永远刻在手腕上··陆延又简单把今天遇到大炮的事三言两语说完,正打算从沙发上站起身,去厨房煮碗面。
干点什么都行··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件事,V团那帮队友朝夕相处三年多,就连第一个被他拉进团的李振也不知道他以前是玩的是吉他,他说完才体会到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感。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头上··紧接着,是从头顶传过来的一句:“啧,所以你就跑除了跑你还会什么”·陆延怔怔地抬头看过去。
撞进了肖珩的眼睛··肖珩压根想象不到,他一个人背着琴来到厦京市是什么样的心情,去防空洞面试主唱又是什么心情··陆延身上那种坚韧到仿佛能够冲破一切的力量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强烈。
但比起感慨这个人真坚强,肖珩却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肖珩见他抬眼望过来,手在他头顶轻拍了一下,说:“——有什么不敢见的,你现在也还是很牛逼。”
很平常的口吻··陆延眨眨眼,却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他缓缓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他其实很少哭。
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四年前听到医生说“你可能弹不了吉他”的时候他没哭,放弃高考他没哭,乐队解散他还是没哭··他想,咬咬牙··往前走。
——而现在所有情绪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件压在心底从不去想的事,重新拨开层层盔甲亲手挖出来,原来比一直压着轻松多了··肖珩手还搭在他头上,想说狗儿子,话在嘴边转悠半圈,最后还是说:“延延真棒。”
作者有话要说:注:歌是L团的《虹》··然后因为我们那儿初中是四年,六年级算在初中里,叫预初,加上高中三年,就是七年,但是我今天搜了一下发现只有上海这样干= =而我从小到大都以为初中是四年,非常懵。
大家忽略这个点叭……反正延延是玩了七年吉他ORZ·还有除了七对延延的寓意,七芒星这个词条本身的意思也是一个含义··第35章 ·——你还是很厉害。
——你做得很好··——不要怕, 不要逃··陆延用手挡住脸, 把头深深地埋下去··男人之前一直被长发遮盖的后颈比其他地方都要白几度, 那片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厅里灯光照得晃眼。
- shi -润的液体落在指间··陆延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安静地不可思议··他缓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说:“说了要叫延哥·”·肖珩手顿住。
陆延说话气息不太稳, 在这个无关紧要得问题上意外地坚持,他松开手,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哭过的痕迹, 只是眼眶发红··“……”·“想得挺美, ”肖珩顺手抽一张纸巾,直接盖在他脸上, “谁大谁小心里没点数”·肖珩说到那个“小”时,特意微妙地停顿一秒。
陆延把那张纸拿下来, 想到身份证上差的那两个月,以及除开年龄以外的那个‘小’, 说:“给老子滚·”·把肖珩赶去电脑前敲键盘后,他又呆坐几分钟,起身去厨房烧热水, 等水开的间隙里去浴室冲个澡。
洗澡的隔间很小, 抬抬手胳膊肘就能碰到瓷砖··水淋在身上,陆延才想:妈的他怎么哭了··还是当着肖珩的面哭··比起这份后知后觉的尴尬,陆延关上淋浴开关,发现一件更尴尬的事情摆在眼前:他没拿衣服。
“……”·挣扎几秒后,陆延把浴室门拉开一道缝··肖珩正在检查代码··烟已经抽完最后一根, 只能捏着打火机干点火,刚“啪”一声摁下去,松开手,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喂。”
肖珩回头,对上一道缝··“帮我拿下衣服·”那道缝说··陆延压根看不到肖珩在哪儿,但他能听到肖珩起身时椅子在地上划拉发出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延把手伸出去··肖珩站在门外,语调平淡地问:“想要吗·”·陆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男人那副懒散的语调又说一句:“叫爸爸。”
“……”·我、叫、个、粑、粑··陆延忍下一万句脏话··“你做个人不好吗·”陆延说··肖珩也就是逗逗他,他笑一声,把换洗衣服塞在陆延手里,松手之前提醒说:“你手机在响。”
陆延换好衣服,拉开门出去,搁在水壶边上的手机确实响了好几声··他拿起来,看到几个未接来电··——黑桃队长··肖珩侧头看他:“有急事”·“应该没有。”
陆延拨回去说··在这个平时联系基本靠网络的时代,打电话不是急事还能是什么··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陆延解释说:“……他把我微聊拉黑了,除了打电话也没别的联系方式。”
肖珩:“拉黑”·陆延之前为了撬墙角,私下联系了不少人,后来又为了卖蛋糕发展业绩,把地下乐队那拨人挨个联系一遍,也被不少人拉黑。
-最近生活过得怎么样·-不跳槽··-我们那么多年兄弟,我找你难道只是为了这种事·-·-你先给我转19.9。
-[转账]·陆延收完钱回复:是这样,我这有款蛋糕,我明天就把蛋糕给你送过去··……·亲身经历过陆延强买强卖手段的肖珩听完,手在键盘上敲两下,心说确实是陆延的一贯作风。
陆延本来料想过肯定没什么正经事,结果回拨过去,出乎他的意料,黑桃队长接起电话首先对着他大笑三声:“哈”·陆延:“……你疯了”·黑桃队长实在是高兴,忍不住又哈一声:“哈陆延,那黄毛答应明天要来地下酒吧跟我们一起演出,你们V团输定了我告诉你。”
陆延算是听懂怎么回事··黑桃队长平时受他压迫太久,这是好不容易让他逮到机会,显摆来了··黑桃队长略过“花了五百块钱才把黄毛请来,并且黄毛本人暂时也没有意向要加入他们乐队”这个关键信息,开始畅想:“只要他感受过我们乐队的魅力,最后肯定会选择我们乐队”·陆延把热水往泡面桶里倒:“话别说太满。”
·黑桃队长:“我很有信心”·陆延没说话··黑桃队长独自狂嗨,充分向陆延展现完他的自信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陆延把“明天”,“地下酒吧”这几个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靠着墙,点开李振的对话框··[陆延]:在不在··[李振]:·[陆延]:明天走一趟地下酒吧。
[李振]:干嘛去·陆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两秒··他盯着还没好的泡面看两眼,又把目光移开,去看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大少爷,最后低头打出三个字:·[陆延]:去抢人。
明天是地下酒吧一年才举办一次的小型音乐节··所谓音乐节就是请一堆下城区叫得上名的、叫不太上名的乐队过来演出,每个乐队一首歌……去年他们乐队也去过。
黑桃队长特意选这天,算盘打得挺响··次日··陆延出发去地下酒吧之前,坐在肖珩边上以写歌为借口看他敲了半小时的代码··他胳膊肘底下压着的那张纸上压根没写几行音符,光顾着看眼前那双边抽烟边敲键盘的手。
他记得这人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闭眼睡觉前,键盘声不停歇··第二天睁开眼,肖珩还坐在电脑前,这一坐又是大半天··陆延屈指敲敲桌面,问:“你不睡觉”·“睡过了。”
“睡了多久”·“两小时·”肖珩说··两小时也叫睡·陆延最后只说:“你要是困,直接睡我床就行,我出去一趟。”
“去吧·”肖珩往后靠,咬着烟看他··肖珩说这话的神情跟昨晚很像··陆延走之前把打火机揣在口袋里··去吧··这两个字一直支撑到他下公交车,最后站到地下酒吧门口。
地下酒吧并不是真建在地下,只是一个名字,由于今晚有演出,门口已经开始排队准备入场··李振和陆延前后脚到酒吧,李振倚着吧台问:“你怎么知道今天黄毛要来”·陆延:“黑桃自己说的。”
李振:“我去,他挑衅你”·陆延点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李振拍桌大喊:“这也太瞧不起人了我们这回说什么也要把这吉他手拿下”·李振话音刚落,第一个演出的黑桃乐队正好上台调音,舞台背后那块大幕布上映着音乐节标志,红色灯光照- she -下,混着干冰制成的层层烟雾。
人和乐器隐在那片烟雾里··——这是陆延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在黄旭他们退队之前,他曾无数次站在那样的舞台上··调音调了几分钟后··一个高瘦的男生从后台缓缓走出来,那人身后背着黑色琴包,等走进了,走到灯光下,才照出那头耀眼夺目的黄毛。
面对李振的雄心壮志,陆延手指搭在玻璃酒杯上,点点头说:“行·看我三分钟把他带下台·”·“……”·李振虽然刚才那番话说得豪情万丈,但他还有理智,知道什么叫‘现实’:“……三分钟,你这牛逼就吹得有点太过了吧。”
陆延没出声,倚着吧台,把手里那杯酒一点点灌下去··舞台上··黑桃队长坐在架子鼓后边,边踩底鼓边说··“大炮,等会儿你就站袋鼠边上。”
大炮点头表示知道,站舞台右侧调设备··袋鼠走到队长边上,问:“队长,你确定行我感觉他对咱态度挺冷淡啊·”·黑桃队长还是很自信:“没有的事,袋鼠你不觉得我们已经成功一半了吗”·袋鼠:“……是吗。”
陆延离舞台不远,他就这样看着大炮那头黄毛和那张熟悉的脸··甜文强强励志人生·他刚遇到大炮那会儿,是在一次乐队演出后台,这小孩拦下他问他中间那段速弹怎么弹。
当时大炮还在自学,对着一本编排有问题的吉他书一个音一个音地练··男孩不过初中的年纪,虽然嘴上喊着“你是我对手,我要打败你”,在学校却仰着头跟同学吹“我有一个大哥,我大哥全世界最厉害”。
陆延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他看着以前上台表演紧张到冒汗的那个男孩子,现在异常冷静地背着琴站在台上··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孩子长大了。
大炮调完音,又随手弹了一段试手感··就在这时,他透过舞台上那片烟雾,隐约看到台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男人坐在高脚凳上,身上是件简单的黑T恤,眉钉被灯光染得有点红,泛着冷艳的金属光泽。
一条腿蹬地,腿被拉得尤其长··即使男人不是一头长发,但那个身影还是跟四年前酒吧里长发少年的身影逐渐重叠在一起,大炮眼睛猛地睁开,几乎瞪圆了眼,彻底忘记下一个要弹的和弦是什么。
黑桃队长正配合着大炮的节奏打鼓,吉他声突然戛然而止··他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到大炮怔怔地看着台下,半晌,嘴里喊出一声:“——大哥”·所有人都是满脑袋问号,顺着大炮的目光往台下看。
黑桃队长:“大哥他大哥出现了”·袋鼠:“他吉他道路上的灯塔他的偶像”·就连台下的李振也在犯嘀咕:“那个传说中长得最帅吉他弹得最好的男人”·大炮目光过于炽热。
陆延觉得那目光炽热到几乎能将他烧出一道口子,他手心略微出汗,无意识地掐了掐虎口··——不要怕,不要逃··陆延深吸一口气,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到舞台边上,毫不避讳地对上大炮的眼睛说:“好久不见。”
陆延顿了顿,又念出他的名字:“戴鹏·”·袋鼠:“”·李振:“”·感觉很自信,已经抢人抢成功一半的黑桃队长:“……”·第36章 ·大炮愣愣地站在台上, 他这么多天苦苦寻找的人突然迎着那片红色灯光缓缓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陆延看他, 又笑了一声,眉眼间依旧带着往日那份痞气:“怎么,不认识了”·大炮对着陆延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突然把琴放地上,整个人往台下跳。
大炮跳下去之后直接冲到陆延面前,所有人就这样看着一个身高逼近一米九的牛逼吉他手扑进陆延怀里, 抓着陆延的衣领,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大哥”·面对这声大哥,陆延无奈地想:其实他不做大哥很多年了。
大炮泪流满面, 激动到不能自已:“大哥你现在在哪个乐队呢,为什么我去防空洞找你那么多次都没见着你·”·陆延手顶在他额头上, 试图把他往后推:“……好好说话。”
大炮又是一把鼻涕··什么情况·除开久别重逢的那两位当事人,其他人集体陷入沉默··这么多天以来, 各大乐队为抢这位吉他手使劲各种招数,黑桃队长当初更是在防空洞说完“你来,我让你当主音吉他手”就被乐队原吉他手当场暴打:“你妈的我们风里雨里那么多年, 你就这么对我。”
黄毛说是来找他大哥, 但他来找那么多次,也没见他嘴里说的那号人物出现过··他大哥居然是陆延··陆延··放眼全下城区,琴技最烂的那位V团主唱陆延。
……·这他妈谁能想到·黑桃队长看着此情此景,只觉得自己现在仿佛活在梦里,看看陆延, 又看看黄毛,呆滞地想:就算黄毛嘴里那位大哥是李振他都不会那么惊讶。
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很有自信”,更是化成一巴掌,扇得他脸疼··大炮抹完泪,又指着舞台对着陆延说:“我们现在就来比一场”·“陆延这狗东西,”黑桃队长愤怒地去拍李振的肩,“到底在搞什么”·李振呆滞地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哪儿。”
陆延刚才说三分钟把人带下台,他还不相信,结果这才不过三十秒,黄毛就自己从台上冲了下来··舞台边上··大炮嘴里还在喊着“比一场”。
陆延打断他:“停一下·”·大炮:“”·陆延:“你先闭会儿嘴·”·陆延看着大炮的脸,发现他还是没法直接对着人说“其实我现在不再是那个牛逼的大哥了,你要想比谁弹得更难听老子倒还能跟你比比”。
他语气稍作停顿,然后手臂搭在大炮的肩上问:“吃过饭了吗·”·“啊”大炮说,“还没呢·”·“走吧,”等大炮收拾好琴,陆延勾着他往舞台反方向走,“先去吃饭,顺便……顺便跟你们说个事。”
黑桃队长看到陆延勾着黄毛往外走,这才反应过来:“你俩干嘛呢,大炮今天归我们乐队——我掏了五百块五百”·黑桃队长说着伸出五根手指。
大炮现在眼里哪还看得见别人:“钱我还你,不好意思啊,我要跟我大哥去吃饭·”·甜文强强励志人生·黑桃队长很崩溃:“你要找的大哥就是他你确定没找错人吧,这人吉他弹都弹不明白,整个一弹棉花……”·“……”·黑桃队长说完,陆延脚步顿住。
大炮想回头,想问什么弹棉花,刚把头偏过去,就看到陆延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手腕上是一片以前从没见过的、极其扎眼的刺青··-·烧烤摊上··陆延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完,知道他打开第三罐啤酒,对面两个人还在哭。
大炮在地下酒吧刚见到他就哭过一回,这次哭得更汹涌,他抽泣着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得喊:“大、大大大哥·”·李振比他克制,也就是低头盯着酒瓶子看的时候偷偷抹把脸:“妈的。”
“这么多年兄弟,你怎么不说你要早说,我也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总嘲笑他弹得烂·以前他是真不知道,现在想想自己当初那些话,那是人话吗。
李振话没说完,低下头又“- cao -”了声··陆延说:“都过去了·”·他单手拉开易拉罐,实在受不住这个氛围,又说:“行了,你俩哭丧呢。”
陆延打算借着拿酒水的幌子去烧烤摊老板那儿避避,他捏着啤酒罐,正要起身,扔在手边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捞过来看,是肖珩··上头是简单的一句:你带没带钥匙。
陆延回:带了··肖珩这回只有一个字··[肖珩]:行··陆延琢磨着这少爷应该是网站的活弄差不多了,关门出去之前知会他一声··他犹豫一会儿,等屏幕都快暗下去,这才又发一句:我在外头吃饭,就前进大街那家烧烤摊,你……来不来·这次肖珩没回。
陆延把手机扔回边上,捏着啤酒罐继续喝··和收到一条问他有没有带钥匙出门的信息前没什么两样,只是陆延开始无意识地盯着街对面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街对面那盏路灯太过惹眼。
陆延手里那罐啤酒见底之前,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在下车的人流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对面慢悠悠晃过来··他又打开一罐,手指勾在拉环上,莫名感觉耳畔的风从四周刮过来,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七区离这不远··肖珩来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烧烤摊上是一副这样的景象:两个人大男人抱在一起嗷嗷哭,陆延坐在对面喝酒··“你那网站写完了”等肖珩走近,陆延问。
“嗯·”·肖珩坐在他边上,说完半眯着眼,去拿边上那罐酒··肖珩拿的正好是陆延刚开的那罐,只喝了两口,拎着跟没喝过的一样,陆延张张嘴,还没来得及提醒他,肖珩已经凑在嘴边灌了一口。
“……”·陆延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肖珩侧头看他:“怎么”·“我的,”陆延又指指他手里那罐酒,“你手里那罐,是我的。”
·肖珩捏着啤酒罐的手顿住··陆延以为他会放下,然而肖珩只是顿了那一下,又灌下去一口,语调平淡地说:“你抽我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根烟是我的。”
烟··这个字就像个敏感词··明明刚喝完酒,陆延却觉得嗓子有些发干··肖珩这句话一出,对面还沉浸在悲伤氛围里的两人抽泣声立马戛然而止。
大炮猛地抬头:“啥”·李振也问:“什么烟”·李振看他和肖珩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你俩抽一根烟”·陆延试图解释:“不是。”
“不对,这兄弟声音我听着很耳熟啊,”李振回想半天,一拍桌子,总算想起来在哪儿听过,“是不是上次电话里那个你还因为他挂我电话他谁啊”·陆延:“……”·怎么感觉这话说出来那么微妙。
陆延怕肖珩对着李振来一句“我是他爸爸”,于是抢在他之前介绍说:“这我邻居·”·桌上多了个人,互相介绍过后,大炮和李振两个人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嚎,几人坐一桌接着喝酒。
陆延算算时间,问大炮:“你现在在上大二”·大炮说:“我刚高考完,离开学还早,提前过来找你,我去年没考上,复读了一年,今年总算让我考上C大——”·陆延正要夸一句大炮牛逼。
大炮紧接着又说:“C大边上的一所三本院校德普莱斯皇家音乐学院”·陆延:“……”·肖珩:“……”·李振:“……”·陆延用胳膊肘碰碰肖珩:“你们C大边上,还有这学校”·肖珩说:“没印象。”
陆延听得头疼,抬手去按太阳- xue -··大炮说完又挠挠头,语气低下去:“我高中那会儿为了好好学习,念的是封闭式学校,后来又搬了一趟家,什么联系方式都没了,本来复读前那个暑假,我还想来找你的。”
他想叫陆延再等等他,再等他一年··大炮说到这,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往外飚··“你哭什么,”陆延眼眶也隐隐发热,但他还是强压下那股情绪,笑了一声说,“听说你现在吉他玩得很厉害啊,弹一首我听听”··甜文强强励志人生大炮闻言抹一把眼泪,起身把立在边上的琴包拉开,拿出里面那把琴。
这个点,烧烤摊上人多,几桌座位都坐满了人··大炮刚把琴拿出来,周围就有人起哄,拍着手喊:“来一个,来一个”·大炮背上琴带,手搭在琴弦上,虽然大炮刚才在地下酒吧舞台上挺冷静,对着陆延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有几分被老师检验学习成果的感觉。
他闭上眼,半晌才弹出第一个音··没插电的电吉他声音很小,所幸他们这片地方也不大··在大炮秀琴技的中途,陆延极其自然地把手侧着伸进肖珩上衣口袋里,想掏盒烟。
他专注在大炮弹吉他的手法上,掏的时候全凭感觉,但他摸半天,甚至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隐约摸到了男人衣服下结实的肌肉线条,也没摸到那盒烟··“……”·肖珩忍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下去,“啧”一声摁住他的手:“你乱摸什么。”
陆延后知后觉地把手抽回去,一时间都忘了去听大炮都弹了些什么:“有烟吗·”·肖珩把烟盒扔过去··陆延低头点上··大炮刚开始可能是太紧张,错了一拍,等那段过去,被李振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流畅琴技才显现出来。
大炮弹完的瞬间,烧烤摊整个沸腾,所有人立起鼓掌··肖珩问:“这就是你那徒弟”·“是,”陆延骄傲地说,“怎么样,厉不厉害”·肖珩没说话。
隔了会儿,陆延才听边上这人语调平淡地说:“还行吧·”·陆延没再说话··他咬着烟,等那片欢呼声过去才站起身,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话来:“把琴给我。”
大炮:“啊”·李振也没看懂这是什么发展:“你要干啥”·只有肖珩没说话,他隐隐有个猜测,果然——·“不是要比一场吗。”
陆延说··大炮从四年前刚认识他那会儿就整天嚷嚷着要跟他比一场,他当年离开霁州之前也对大炮说过:要是以后再碰面,就跟你比一次··“比一场”这个约定,对他和大炮来说已经不仅仅是比谁更牛逼那么简单。
陆延从大炮手里接过琴,试两下才开始弹··他弹的就是刚才大炮那首,这首歌的谱子他记不太熟,但刚才大炮弹了一遍,也能照着弹个八九不离十··陆延背着琴站在他们那桌边上,不过半条路宽的烧烤摊就是他的舞台。
他身后,是绵延至道路另一端的路灯··头顶是下城区璀璨的夜空··虽然他现在弹吉他的水平跟大炮显然没有可比- xing -,摁弦时间长了使不上劲,闷音、错音,速度也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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