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过得很好+番外 by 梁骁野

分类: 热文
我还是过得很好+番外 by 梁骁野
文案:把你的未来借给我,好不好·CP:梁断鸢 X安易持 唐宵征X陈琛·救赎,竹马双向暗恋,HE·安易持那年18,得了抑郁症,决定悄没声儿离开这个世界。
可大概- yin -阳簿上没划他的名字,梁断鸢站在风口,回身看看黑暗里的安易持,决定拉他一把··陈琛和唐宵征两小无猜,一个早熟懂事却嘴巴刻薄,一个没心没肺却善良细腻。
兜兜转转走过一圈,发现世界不缺少爱情,独独缺少彼此的了解··所有吃过的苦,都是为了以后砸吧砸吧嘴里的糖,能觉得更甜··    作品标签:近代现代,青春校园,情投意合,双向暗恋,竹马竹马,HE。
第一章 ——你来人间一趟·8月26日,朔桑大学的新生报到最后一天,天气晴朗,温度过高··高天之上仿佛有一个透明的锅盖,捂着其下升腾的热浪,把每个过路的行人都蒸成全熟的大闸蟹,浑身泛起诱人的红。
一口纯正朔桑方言的大爷大妈聚在酒店一层的空调通风口下,侃侃而谈,用帕子擦一擦鬟发紧贴的鬓边,或是卷着汗衫下摆任由凉风吹拂汗涔涔的肚皮··安易持听了一会儿,在“近几日真是全年最难捱的时候”以及“夏天真是越来越热了。”
的闲话中停下来,背靠着墙,半坐在行李箱上发呆··酒店保安从门外进来,灰绿的制服背后汗- shi -了大半,空调一吹打了个哆嗦,豆豆眼里- she -出精明的光,像一只警惕的狐獴伸展着脖颈自以为隐蔽地往这里打量,仿佛生怕他下一刻,就能从亚麻织制的长袖防晒衫里掏出什么凶器来扰乱治安。
桑拿天里裹得这样严实,确实可疑··安易持半点都没有察觉,彼时他正垂着脑袋躲避太阳,恼人的光被刘海滤掉一点,又被浓密睫毛拦掉一些,余下的便顺着半阖的眼皮- she -进眼底,描绘着琥珀色澄澈的瞳孔。
透亮的落地窗外,繁盛茂密的绿荫夹杂着灿烂斑驳的光点,又是一个夏天··安易持本该拥有数不尽的盛夏,毕竟他才十八岁,大好青春将将开始,可半年之前,他做了个重要的决定,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他人生最后的夏日了。
想到这里,他抬头直视高空的光源,对视不过几秒,认输似的阖上了眼帘,任由灼热的温度在眼皮上蛇行游走,生出些几近失明的错觉··——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眼睛不想要了”肩头被碰了一下,安易持猛地一颤,心跳如擂鼓发出巨响,但他只是忍着,也就没人发现异常。
妈妈尚小云收回链条带的小手包,毫无察觉仍在批评,“整天不是睡觉就是发呆,你看看手机也好啊,总跟个小老头儿似的懒散,一点没有朝气”·空调口之下鬓发斑白的真.老头儿们循声而动,齐齐扭头看过来,眉头一皱,连白嫩肚皮都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了。
尚小云轻咳一声,举着手包遮了遮脸,权当没看见··安易持缓过气抬头一看,倒是被逗乐了,笑的肩头耸动,也不出声··这孩子打小笑点低,走在路上看到别人摔了一跤,第一反应便是笑的没了眼睛,又实在觉得不太礼貌,就把自己憋成个熟过了的红果。
她印象里小易持头一回挨揍,就因为这个,晚上到点了不睡,反倒笑的越来越精神,最后被他爸打哭了,一抽一抽地这才睡去·“……真是·”尚小云瞥他半晌,想起这些来终于是没忍住泄了口气,跟着带出笑意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我家这傻小子,又给你得着乐子了”·安易持不忍了,放声笑倒靠着她的肘弯,半晌才坐正了擦擦眼角, “不去看看别的酒店了么”·“不去了。”
尚小云扒拉着他的刘海,“开学的高峰期,这周围估计都住的很满·咱们也在这儿玩了几天,该看的该吃的该买的,哪样也不差·倒是朔桑这鬼天气,热的我这几天连饭也不想吃,待不下去了。
把你送去学校,我们就直接回家·”·安易持点点头,笑了笑,“行,我自己没问题·”·“我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从小就这么自立。”
尚小云拍着他的后背,“要是易迁那小兔崽子我才该担心呢·”·门外响了声喇叭,是安济民把车开到了门前,两人停下来,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
“你不喜欢这个专业,我知道的·”门外喧嚷扑面而来的时候,尚小云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以至于安易持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不开心,我也知道。
但是别埋怨妈妈,当妈的总不会害你……以后你就明白了·”·恍惚间,安易持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雨夜,推门而入的漂亮女人半蹲在面前,摸着他的脑袋说,“以后,我就是你妈妈,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那时头顶的掌心无比温暖,尚小云精致的妆容与富丽堂皇的客厅那么匹配,好像她本就是这间房子的女主人,小小的安易持心里却没来由的慌乱,他知道,自己那个纯朴甚至于蠢笨的亲妈,真的再也不能回这个家了。
那时他尚未学会伪装,笑容维持不过几秒,就被成行的眼泪冲的溃不成军,沉默又汹涌的痛苦最后演变成放声大哭,被空荡客厅组成的完美扬声器扩大数倍,回响成刺耳的噪音,喊不出别的,只一个劲的要妈妈·他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撒泼打滚,把这辈子的任- xing -都用尽了,没来得及发现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亲爹安济民已经耗尽了耐心,几息之后,提着他的领口扔进了房间,关门落锁再不理会·年幼的安易持如同一只沾水炸毛的猫,挠着门嚎叫了一整个晚上,那是他第一次,固执地对抗大人的世界……然后被整个世界无情地抛弃·后来事实证明,孩子总是无力的,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横在父亲脚下企图阻挡他的去路,却被父亲毫不在意的一脚踢开,咕噜咕噜滚出去好远··“一个人行么”尚小云一脚已经踩进了后排车座,回身一句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可以的。”
安易持笑了笑,膝盖顶着把箱子推进后备箱,眼见着车厢沉了沉,“你先坐吧·”·片刻之后,车子稳稳起步,车门隔绝了滞闷的暑气,载着沉默的三人往学校走去,安济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又开始发呆的安易持,隐蔽地皱眉·安易持良久之后伸手触碰车窗玻璃上自己隐约的镜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懦弱的,不再抵抗的,百依百顺的,陌生人。
·他突然回想起脑海萦绕的诗句,兀自松了一口气·——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朔桑大学西门,垂直正对的银杏大道端口,彩旗招展,人头攒动,各色展牌和简易棚子在宽阔走道上野蛮生长,好不热闹。
双向八车道被学生和家长堵得宛如一条急待疏浚的河道·梁断鸢坐在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的遮阳棚下翻看名单,一条腿藏在横幅背后,一条腿从桌子侧面伸出,勉强不越过边线,跟腱修长胫骨笔直,论长度来说,蜷缩在这里的确是有些委屈·抬手看了眼表,正是11点整,温度越来越高,层层树荫也遮挡不住,让人难免有些烦躁·不过这个闷葫芦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一个哈欠捂在手心,就是烦的直挠脑袋,瞧着也只像是有些困·“还以为勾搭学妹这种事只有我这种人才做,没想到你梁断鸢仪表堂堂的也露着条美腿勾引人呢”陈琛兜着几瓶冰镇矿泉水穿过马路,笑嘻嘻的先声夺人,“困成这样,晚上又干什么好事儿了”·“早上打球才知道我是新生的班主任,没来得及换衣服。”
梁断鸢接过水喝几口,浇灭了心浮气躁,有选择的忽视了某个问题·“又没看班群通知吧·”陈琛绕进来找个位置坐下,幸灾乐祸,“多亏你假期不回家呀,不然一个班的新生,都被你放了鸽子,你这鸽王的称号在大一年级也要坐实了。”
梁断鸢扯着嘴角笑一声,没接茬·鸽王称号由来已久,他也实在没什么可以辩驳的··陈琛爱热闹,极其擅长张罗集体活动,只是十次里有九次都喊不动他,一开始还体谅,觉得他就是忙于兼职学习没工夫。
后来有那么三五次,“不幸”撞见陌生男女把一身酒气的他开车送到校门口以后就认定了,这孙子就是愿意跟着陌生人出去鬼混,也不愿意和幼稚无聊的他们出来玩几天。
梁断鸢不大爱说话,就更不懂得解释·幸好陈琛是个没心没肺的,两人倒也相处的很好··“你们这儿没什么人啊……”陈琛环顾一圈,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个棚,“你看看我们那边,一个个都不知道是哪个院的,我压根儿没见过,就凑进来要给学妹帮忙,挤得我这个正牌班主任都待不下去了。”
梁断鸢顺着他看过去,果然见熙熙攘攘一大堆人都围在建筑学院的棚子里,不时从人堆里脱离出一两个提着行李箱子的,快步搬到守候着的 “小白龙”后排座上,然后殷勤备至,围着学妹打转。
理工科学校,男女比例接近9比1,于是女生占了大多数的建筑与设计学院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格外有人气··其实不怪陈琛守不住关卡,他身量不高,垫着脚才勉强够到180的门槛,又生得一副稚嫩可爱的面相,宽松简洁的服饰搭上一脑袋卷毛,平白又小了几岁。
在学校呆了两年,还总是被人学弟学弟的喊,尤其在这种人多热闹的场所,从宿舍楼走过来,一路上都有人要给他介绍新生优惠的手机卡,离威风霸气实在差的远,更别提镇压什么场面·“光顾着挤出来了……”但好在,陈琛自己显然是不在意这些的,托着腮静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伸手虚虚地在脑袋顶上摸索,“快帮我看看辫子是不是歪了”·第二章 ——旁观惊鸿一瞥·“好得很。”
这话是唐宵征说的,他携着一股热浪而来,拿过陈琛手边的水猛灌一气,罢了才掸了掸那脑袋顶上翘着的一撮卷毛,“只是留不了多久了,什么时候去趟理发店,你妈让我监督你尽快剪了。”
“我不”陈琛没回头,听着声儿就知道是他,只伸手护着脑袋,不住摇头,试图晃掉他妈绕着他念叨的神情,“小辫儿就是我的生命,不能剪”·“呵,由不得你。”
一瓶水被他喝的见了底,垃圾顺手扔进桌边的篓里,一声轻响引得陈琛嘟嘟囔囔回头去看,十分痛恨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行为,“买了一兜水,结果又喝我这打开的,拧个瓶子都不肯,懒死你。”
唐宵征扯扯嘴角,自然地忽视抱怨,一边挽袖子一边解了领口两颗纽扣,锁骨和喉结甫一露出,就打破了方才衬衫长裤的禁欲,裸露的小臂伸展拿了桌上的新生名单,显露出健身房里精心培养过的肌肉线条,“坐到几点才能去吃饭我穿这一身快中暑了。”
“干嘛穿成这样·”陈琛打量着笑出声来,“找罪受呢”·“早上有博士生那个项目的开题答辩·”唐宵征像是抱怨,“短袖短裤太随意了。
没办法,只能这么穿·”·陈琛撇撇嘴算是回答,他和唐宵征打被人抱在怀里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就认识了,此后十几载人生朝夕相伴,对他这幅龟毛的- xing -子熟的不能再熟,是以想吐槽也找不出什么新词儿。
只是这个衣架子小时候有靠谱的妈妈给搭配衣服,长大了又不知从哪儿习得了极完善的穿衣经验,不管在什么场合,总是衣着得体落落大方的;反观他,小时候深受妈妈碎花审美的荼毒,又总被姥姥奶奶裹得像个球,长大了虽有心拾掇,可硬件限制实在没有那样的宽肩长腿,竟是从没在这上面赢过,一时有些沮丧·“干嘛呢……”唐宵征被他哀怨的神情逗乐了,“羡慕我啊”·“嗯……你好。”
一声有些犹豫的招呼打断两人对话,融入了背景板险些睡过去的梁断鸢先反应过来,咳两声坐端正了,“计算机系在这里签到·”··他的视线从桌面正对及腰的高度一路上移,扫过来人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掌,漏出领口的精致锁骨,最终在含笑的面孔上定了一瞬·“哦。
我是二班的·”安易持顺着他的手势在桌前坐下,看着梁断鸢从一沓名单里翻出一张来,对着照片认人,“二班就在我这儿签·你是……安易持”·“对。”
高考前夕征集的照片,由高清电脑摄像头拍摄,印在签到表上糊的见牙不见眼,安易持点点头心道一声佩服,端正地签好自己的名字礼貌地递还,“这样就可以了么”·“可以了。
这是新生入学指南,请拿好·”陈琛恰到好处的拎出个印着朔桑大学校徽的纸袋,里边装着各种水电住宿,校园地图和设施指南,“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看这里面的说明。
再不清楚就在班群里问你们班主任·”·“班群”安易持实打实的疑惑,让梁断鸢罕见地生出几分愧疚,作为今早才得知自己身份的班主任,他也是被同学给拉进群的,“你加一下我,我拉你进来。”
记不得群号又懒得去查找,梁断鸢直接拿过安易持的手机输自己的,递还给他的时候顺势站了起来,很高兴能有个借口离开这个蒸笼,“我带你去宿舍·”·他一身黑底儿红字的篮球服松松挂在肩头,比安易持足足高出一个头,可见187的身高非但不是虚报,还很可能是往矮了说的。
安易持走快了几步,去不远处的树下取自己的行李,往校门口看一眼,自家车已经走得没影儿了,再垂目,神色间有几分落寞··尚未进入高速路段的车上,尚小云收拾着化妆镜突然开口,“离别的时候没人哭一场,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又不是不回来了·”安济民看她一眼,不为所动,“再说一直都是住校念书的,早该习惯·”·尚小云许久都没有说话,信号灯转绿的瞬间叹了口气,“总归是咱们亏欠了孩子。
你看今天校门口那阵仗,都是私家车带着行李开进去,拖家带口的来给孩子铺床收拾,咱们把人放下掉头就走了·留下他一个孩子,晚上能不能收拾出一个能睡的地方都不知道。”
“亏欠什么了”安济民皱眉,“给他花了那么多钱,还亏了他了都是从那么大长起来的,我们小时候哪有这样好的条件”·尚小云不说话了,她是知道这人的固执的,只在心底里想着,若是亲生的易迁,她绝不会这样就走。
又也许她的愧疚不是来源于今日的一件事,而是聚沙成塔积小成多·从上小学起就被托给班主任照顾,在人家家里吃,也在人家家里睡·上了初中高中依然这样,总寄人篱下,虽不愁缺衣少食没钱花,但个中苦楚恐怕只有孩子自己知道。
不然怎么会做那种事呢……·尚小云的这些思索都是安易持不知道的,就像他此时也没察觉身后不远处,陈琛趁机扯了扯唐宵征的袖子,指点着他小声在说,“大热天裹了个严实,长袖长裤,鞋子也不露趾,小学弟跟你有缘分呐”·唐宵征看过去,眼神在那件打底的黑白条纹衫和陈琛身上黄白相间的条纹短袖之间来回偏移几下,莫名不爽,“吃饭时候再叫我,我上去换衣服。”
对着不太熟悉的人,唐宵征向来有些苛刻和冷淡,早习惯了的陈琛也不在乎,把他劝走之后,借口帮忙抬行李,尾随两人上了小白龙往北边的住宿区去··三人下车步行走进宿舍楼,梁断鸢前前后后环视一圈,问,“就你一个人”·“对。”
安易持扯着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走的费力,却还是笑了笑回答,“爸妈有点别的事情·”·“哎,跟你一样啊·”陈琛凑上来很不见外,揽着两人的肩膀拍了拍,感慨,“都是厉害的家伙。”
他大一报到的第一天遇见梁断鸢,推门进去的时候,四人宿舍间挤了八个人,三个成一团,四个成一堆,两对父母互相寒暄着爬上爬下,帮孩子铺床擦桌,竟显得有些热闹·剩下一个梁断鸢就在唯一沉寂的角落里沉默着,收拾自己的床铺,动作干净利落,好像不曾在这样的气氛里感到尴尬或者不安·他主动打招呼的时候,梁断鸢刚刚从上铺跳下来,膝盖微曲着做个缓冲,身姿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极具压迫,那时远比现在黑的多,躯干劲瘦有力,一看就和他们这些刚从高三监狱里放出来的囚徒有所不同。
分明身姿体格都很张扬,姿态却显得谦逊温和·梁断鸢冲着他们点了个头,似乎也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一星半点白白的牙齿,没说什么话,出门去了,等他再回来,手里多了一箱纯净水,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分了一瓶。
还顺带买了抹布递给对床上趴着挂蚊帐的男人,那人抹一把额上的汗,连连道谢,“正说缺块抹布,我家这个不争气的,支都支不动·”·后来陈琛跟着父母回宾馆住最后一晚时,陈妈妈提及梁断鸢居然用了可怜一词,说这孩子很会来事儿,有种说不出的老练,而蜜罐里泡大的孩子大都很难学会如何……会来事儿。
彼时陈琛还对‘会来事儿’一词嗤之以鼻,却破天荒的隐隐赞同了妈妈的说法··这也直接导致了此后几年,无论陈琛如何大喇喇甚至恶趣味的撩闲,想要看到梁断鸢是否有不为人知的软弱一面,他都保留着难以忽略的同情甚至于怜悯而不敢做的太过火。
他们能成为朋友大概也与此相关,见识过他的软肋和缺点,再看到他的光芒就不会觉得刺眼··“我帮你·”陈琛领了水卡钥匙,紧追几步赶上当先两人的时候,梁断鸢刚把行李箱从安易持手里过过来,不甚明显地掂了掂,随口说一句“挺沉。”
阳光擦过他飞扬的眉尾,擦过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也擦过小臂因用力而愈加凸显的肌肉线条,投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安易持眼神错开许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麻烦你了。”
梁断鸢正巧回了头,看到那一个瞬间的光景,透过吴桐枝丫的斑驳光影跳跃着散进安易持眸子里,那里头琥珀色的光圈骤然紧缩,像是受到了惊吓,又也许只是瞳孔滤光的自然的生理反应,可落进梁断鸢的眼里,却像一只懵懂纯澈的折耳猫的瞳仁,映着繁华世界的倒影··几级台阶之外,陈琛仰头看去,将两人的对视尽收眼底,心里微妙的响了一声,很轻。
那是他在那个当下还无法理解的某种东西·日后在回溯才有了解释,原来这就是有限人生中目睹的首个有关惊鸿一瞥的画面··第三章 ——够了·安易持报到的时间算是很晚了,四人间的宿舍推门进去时只剩下靠近阳台门的一个铺位空着,很明显是属于他的地盘。
“多亏了有你们帮忙·”他从梁断鸢手里接过行李箱连带着自己手里的一并推进门后的墙角,直起身子擦了把汗,“麻烦你们了·”·“不客气不客气。”
陈琛把钥匙和水卡往唯一空着的桌上一放,迟缓的发觉值得道谢的事情好像是梁断鸢做的,于是亡羊补牢地佯装积极,“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替你搞定。”
“没什么需要帮忙,迎新点应该还有事要做吧你们去忙·”安易持很上道,陈琛就很高兴,“那行,那你忙着·”他一只脚踏出门,已经谋划着下楼开饭之前要买根雪糕消消暑了,没成想被梁断鸢裹住了脚,“不走么”·站在衣柜前拉开了柜门的人没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空荡荡的床上,问安易持,“床垫被褥有么”很显然,他没有买学校的订制款床上用品,那两个半人高的旅行箱也装不下这些大物件。
安易持果然摇了摇头,“听说学校有卖·”·“下午两点在综合楼停车场领取军训服,晚上7点在教室集合,全系的同学统一学习校歌·明天早上6点准时到- cao -场开始军训。”
梁断鸢看了看手机,“现在是12点30·减去吃饭的时间,你只有不到两小时收拾东西·晚上之前能收拾出一个睡觉的地方吗”·门口咣当一声响,陈琛走神脚趾正踢上门槛,弓着腰缩成了一团。
梁断鸢助人为乐,这在他的记忆里并不罕见,曾经走在路上遇见骑车摔倒的男生,梁断鸢一手拎车,一手拎人,百来斤的男生站直了还有些懵,此时这人已经走了10来米,捡起甩飞出去的快递重新返回,把东西往男生怀里一塞,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地铁上遇见抱小孩的妇女,他站起来却不走远,向女人招手示意,等人到了眼前,才把空位从自己的势力范围里让出去,妇女坐稳想要道谢时抬头,这个看着不好亲近的大个子已经到了车厢衔接处,目光穿越挤挤攘攘的人群。
用唐宵征的话来说,这人就是个从良的土匪,做好事也总有种强人所难的霸道··你何时见过土匪行凶之前还对自己的动机娓娓道来呢·陈琛很吃惊,陈琛也真的很痛。
被一股大力拉扯着站直的时候,眼角还带着两滴泪,“脚,我的脚废了·”·“在这儿坐着,我很快就回来·”他被梁断鸢架起来,然后很轻地放在凳子上,顺带还塞了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在手心,有那么一瞬间,对男友力这个词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梁断鸢再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大兜日用品,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抬着床垫,一个抱着被褥··床垫小哥胸前挂个微信二维码,临走笑的情真意切,“关注公众号,价格有优惠哦,整个朔桑大学,就没有比我卖的更便宜的,有需求一定再联系我啊”·陈琛摸摸肚皮坐够了,站起来这儿敲敲,那儿点点,望着梁断鸢已然是一副要走的架势,“这下东西齐全了,小学弟晚上肯定没问题的。
咱……”·然后在他的殷切注视下,梁断鸢上了安易持的床,准确来说是床架,不由分说地擦洗床板,放置床垫,安装蚊帐,铺好褥子床单,甚至顺便把被子叠成了整齐的豆腐块。
陈琛饿的快要疯了,瘪着嘴,终于悄没声儿,失魂落魄地一头扎进了食堂,啃着一只鸡腿才幽幽叹了口气,“我有预感,我们即将拥有一个升级版的鸽王·”·对面的唐宵征很实际,只是抬腿踢了他一脚,严厉警告“啃鸡腿的时候不要说话,怪恶心的。”
梁断鸢一个忙帮的很到位,等他去阳台洗手池洗手的时候,安易持的铺位基本完善,贴好了LED灯,挂好了储物袋,还放好了收纳盒,看上去很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真的太麻烦你了·”安易持擦了把汗,蹲在一边,在行李箱里翻找着,递出来一瓶水,外衫后背汗- shi -了大半,“喝点水可以吗我没有买饮料。”
梁断鸢- shi -着手接过来,瓶盖居然是拧开的,于是一气灌了半瓶下去,下巴往行李箱方向指了指,答非所问,“全是书”·“是。”
安易持拉开拉链,笑了笑“所以有些重吧,我放进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嗯·”梁断鸢走过去,和他并排蹲在一起,轻垂着的手背上有一条清晰的血管,极少见的好奇道,“带了些什么书”·“闲书。”
安易持回答着,瞳仁发亮,“都是没什么用的·”·去掉最上层几本薄薄的四级真题,下边更像是个二手书摊,有封皮泛黄的《城南旧事》,边角蜷曲的《幽默大师》,甚至还有古董一样的《三国演义》画本,手掌一样大,小巧的一册,装着一章跌宕的故事·不远千里带过来的旧书,不必多问都知道,一定有着特殊的含义,梁断鸢随手捡起一本《幽默大师》翻看,发现过去了这么多年,有些黑白的粗糙的线条人物居然还留在他的记忆里,衰的栩栩如生·他没有说话,本能般害怕一开口的发问会得到一段珍贵的旧日记忆,他讨厌记忆·于是起身,用半空的瓶身敲敲安易持肩头,“门边上的袋子里全是生活用品,基本齐全。
里面有樟脑丸,可以防虫·等会儿记得洒在衣柜里·”·“还有2点领衣服,别忘了·”不等安易持回过神来,他收回手,水瓶插在宽大短裤的兜里,往门口走去,胳膊在头顶摆了摆,显然是就要离开,“垃圾我给你带下去,走了”·“等等”安易持急慌慌站起来,“稍等一下。”
·梁断鸢停下来倚着门框,心情突然很好,虽然不知道挽留他是为了什么,但被挽留与被毫不在乎地放走之间显然是有区别的,不过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安易持打开背包,从钱包里抽出两张100的,递给梁断鸢,“耽误你这么久,不好意思。”
气氛突然冷了一瞬,伸在半空的手没有等来回应·买了东西的钱其实早就通过支付宝结算清了,梁断鸢本以为也许安易持会说想请他吃顿饭,或是改天喝个奶茶,虽然并不喜欢那种甜腻的味道但他已经决定要答应,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形式·“不够吗”几秒钟之后,安易持小心翼翼地问·他的态度足够真诚,着实在困惑为什么梁断鸢脸色突然变得那么难看,只是揣测着又添了100,“那这些你拿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因为梁断鸢的五官隐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已经彻底没了表情,顺着通廊穿梭的上升气流掀起他的额发,被眼睑遮去一半的瞳孔暗的深沉,像是一个微小的黑洞,吞噬了周身全部的温度和光亮·安易持竟觉出冷来,想往前走,却不自觉地在后退,因为梁断鸢一步一步地在逼近,那双空洞的瞳孔如同一面镜子,映着他的手足无措无比清晰·角膜,瞳孔,虹膜,晶状体……安易持脑子里乱成一团,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构造,让心灵的窗户在此刻堪称杀器,说是心灵的枪口也半点不为过了,因为他确实的有种像是被大型食肉动物选中的惊恐和战栗·梁断鸢手臂向他伸过来,安易持猛地闭了眼睛,有种要挨打的错觉·当然,的确是错觉·梁断鸢只是把喝了一半的那瓶水放在桌子上,很轻,两相碰撞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把安易持的手按回他怀里,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说,“够了。”
安易持隐隐觉得,这句够了,好像并不只是针对钱,可他这个当下并不明白,只能喃喃问一句,“什么……够了”·没有人回答,梁断鸢的离开带起了短促的气流,安易持额前发丝晃了晃,这一段相遇草草谢了幕。
高大的身影摇晃着消失在走廊尽端··陈琛在大学数学的课本上写下“相遇”和“相识”两个词,托腮思索,用讲台上老师正在说的话来解释,相遇大概是相识的充分不必要条件,尤其是当一方刻意回避的时候,人际关系的进程便卡在“初见”上誓死不动半步了。
他调转笔杆,敲了敲脑门,由梁断鸢近日反常一直追溯,思绪最终就停在了那日初见的安易持身上··小学弟很有意思,看着是个温和可亲的- xing -子,无论和谁说话都未语先笑,眼神总是显得散漫,配上琥珀色的浅浅瞳仁却相得益彰,让人如沐春风不觉冒犯。
可实际上说不了几句话便能识出破绽,觉得那笑容实在过于疏离和客气,好像总隔着层玻璃跟你相处,时刻保持着安全距离··若没有梁断鸢这个变数,大概他们的缘分在这一面之缘以后就耗尽了,毕竟陈琛- cao -心的事情太多,而他的精力却很有限。
可梁断鸢是他的好朋友,于是他决定把其他的事情往后挪一挪··第四章 ——被促成的探视·唐宵征从电脑屏幕跟前短暂地脱离,扫一眼黑板,然后目光定在冥思苦想的陈琛身上。
他和陈琛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再到大学从未分开过,了解彼此就像是熟悉自己,可他依然时常困惑于陈琛的行为,就比如此时··在他看来,梁断鸢早起上课,吃饭午睡,晚上自习,日常生活井井有条并没有什么变化,篮球场上过人跨运节奏依然稳健,完全没必要- cao -心……可陈琛偏说这人一定是遭遇了人生第一次主动交友的滑铁卢,伤心难过需要安慰……更可怕的是,梁断鸢用自己的沉默变相承认了。
这让唐宵征开始回忆,试图发觉两人从何时起建立了如此相互了解的信任与默契··“有办法了”下课铃和陈琛的声音一同响起,唐宵征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与他撞在一起,“这几天正好是军训,让断鸢去给新生送点慰问品,找个机会再跟小学弟搭话。
都是大男人,肯定不会在意那点儿小尴尬·这样一来,那点儿初次示好被人拒绝的沮丧就完全消失了”·“醒醒·”唐宵征收拾着笔记本打鼻腔里轻哼了一声,“那不是他会做的事。”
且不说班群里梁断鸢活似教务系统成了精,每日发送通知不说一句闲话,和学弟学妹们压根儿就不熟;就依着他的骄傲来说,也不会碰了钉子以后还这样费心思去搭话。
不过唐宵征虽然在成绩上能全方位碾压陈琛,但在别的事情上总是拗不过他,这人瘪着嘴喊一声“哥”,连脑袋顶上的小辫子都垂头丧气仿佛受了委屈,他就鬼使神差的只能点头应允了。
当日晚上,从实验室回宿舍的途中,唐宵征依照指示卧底潜入了计算机系二班的班群,散布班主任明日会带冷饮西瓜前去探班的谣言·然后在一片欢欣起哄中,成功地赶鸭子上架。
“走嘛走嘛·”陈琛敲着上铺床沿的格挡,看了眼手机催促,“昨天答应的事,不能反悔啊·就去送几瓶饮料咱们就撤,很快的·”·梁断鸢从上铺坐起来,取了眼罩后依然微眯着眼睛,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妙,此时正值午后两点钟,距离他清晨挨着枕头,过去了6个小时。
“快快快”陈琛对这样的起床气习以为常,心知只是面色看起来可怕,其实绝不会发火,于是越发嚣张,“新生休息的时间很短的,再晚要赶不上了。”
梁断鸢也果真,只是看了他几秒,面色- yin -郁的像是想给他在朔桑挖座坟,而后烦躁地挥挥手翻身下床·与此同时,半强迫式的让梁断鸢当上班主任的辅导员高寒在办公室里打了个喷嚏,心道是空调温度开的太低,完全没想到是被大逆不道的学生给诅咒了,搓搓鼻翼继续精神抖擞地工作。
·陈琛往日也是个疲懒又怕麻烦的人,若不是为了梁断鸢,也不会在大热天主动离开冷气,此番高义都快把自己感动了,琢磨着事成之后定要狠狠敲诈一顿好的··于是愈发心情高涨起来,走在树荫斑驳的路上,虽然被两手的饮料连累,却还是在- yin -影间来回跳动的很是灵活,宛如跑毒时刻疯狂逃窜的吃鸡战士,莫名喜感。
梁断鸢在他身后不远处晃晃悠悠的走,手里拎着几兜冰镇西瓜,靠着腿长的优势并没有落下太远,只是难得有些拖沓··他后悔了,唐宵征说的没错,他的确有着自己的骄傲。
帮安易持收拾寝室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想起大一独自收拾的经历,觉得是有些辛苦,便顺手帮了点小忙·可安易持拿钱要塞给他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也并不是完全坦荡没有私心。
他希望安易持问问他的名字,或是留个手机号码,日后有来有往,彼此麻烦··但安易持没有··“perfect”他们以这样的速度抵达体育场时,新生恰好休息,陈琛在人群中寻找着,很快,在顶棚- yin -影之外的烈日之下,找到了正冲他挥手的几道身影·“这边这边”晒蔫了的建筑学院方队忽然焕发了活力,望着陈琛手里冒着冷气的塑料袋宛如看见了人生的春天,叽叽喳喳的抱怨和欢迎声此起彼伏,让陈琛甚至有些胆怯了·“老大,你终于来看我们了”·“隔壁人文学院的学长都来三回了,你咋才来啊,学弟难道就不是祖国的花朵了吗,是不是嫌弃我们”·“老大,你这是歧视啊,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才快乐”·一阵哄笑让教官严肃的黑脸都带上了笑意,于是气氛愈加活跃,梁断鸢站在几步远的后方,像个标杆,周身50米净空。
他巡视一圈,找到了信院的阵营,边缘的几个男孩正对他挥手,有些拘谨地喊了声“学长”··“买了冰镇西瓜和饮料,你们自己分。”
梁断鸢走近了,把袋子递给他们,“西瓜不多,给女生的·”·人群传来隐隐的嘘声,却真的都极其绅士地克制着,把为数不多的西瓜留给了女生·此刻这些稍显稚嫩,又粗枝大叶晒的黝黑的男生们默契的,都拥有心照不宣的温柔·梁断鸢扯着嘴角笑了声,仿佛不经意地一瞥,视线落在了队伍边缘姗姗来迟的一道影子上。
在大家都取了帽子拿在手里扇风时,安易持扎着腰带,系着衣襟,迷彩帽端正地戴好,像是完全察觉不到滞闷,在和周围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那种眉眼弯弯,唇角温柔的笑。
看起来腼腆,倒是很合群··梁断鸢这么想着,在安易持看过来的同时移开了视线··“谢谢学长·”人群正中,第一个小心翼翼来搭话的女生站了起来,忐忑几乎写在脸上,撑着装西瓜的塑料袋支在梁断鸢眼前,“你也吃点吧,辛苦了。”
那层透明的塑料薄膜肉眼可见的在颤抖,女孩子脸上稍显粉嫩,也许是热,又也许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站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梁断鸢摆摆手,唇角弧度打破了距离感,他说,“不客气,就是买给你们的。”
安易持走进了人群中心,他来拿水,与梁断鸢近在咫尺却并不多看他一眼,好像是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女孩仍在坚持,于是梁断鸢拿起一根竹签戳了一小块西瓜,手腕动了,却不是移到自己嘴边,“那给男生也分一点吧。”
他这么说着,西瓜递到了刚刚站直的安易持的嘴边,冰凉的,清甜的触感正碰着干涩的泛白的嘴唇·安易持那时正要拨开人群出去,捏着刚刚拿到的一瓶纯净水,感受掌心纹路里凝结出细密的水流,被扯住的时候,迟缓了几秒才回神,张开嘴就被一小块西瓜塞了个正着·“咬着。”
梁断鸢的话很简短,安易持就真的像是听了一声命令,机械的咬住了,看着他抽走了竹签·不远的高空,蜜蜂振翅一般的嗡鸣渐渐远去,那是校园生活公众号的无人机镜头,拍下了这一份来自前辈的关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人群悉索了一阵,几个女生捂着嘴偷笑,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安易持似乎被这一阵注目搞的很是焦灼,一低头穿过人群,往室内体育馆里走去·“哎”蹲成一圈的几个教官里,有一人站起来喊道,“干嘛去让你们原地休息。”
“我,去下厕所·”安易持站住,顺手指了指那个方向,眼神闪烁的确很不擅长说谎·“快去快回啊”几秒之后,教官就算看得出来,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挥挥手放他离开·阳光之下暴晒了许久,突然进入黑暗会显得颇有些不适应,安易持眼前是闪烁不定的绿光,太阳- xue -一跳一跳的抽痛,弯着的腰许久都没有直起来·撑着墙的手握成了拳,显然是在极力忍耐·可这一次的头晕恶心来势太猛,盘桓在胸口久久不去,渐渐有冷汗从额角沁出,心脏跳动擂鼓般喧哗,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喉咙脱离·梁断鸢就是在这时候跟出来的,他只是想试试,无人围观的时候,安易持会不会主动跟他打个招呼,没成想转过墙角看到这人正弓着腰喘得厉害,眼看着就要顺墙根跪倒·“还好吗”他上前扶了一把,攥住安易持慌乱伸出来的手,觉得自己好像握住了一块烙铁,“你发烧了。”
安易持什么都听不到,他耳际嗡鸣,心跳嘈杂,握着梁断鸢的手指尖端尽是青白,仿佛抓着救命稻草,几乎有种濒死的恐慌·终于还是跪倒了,梁断鸢虎口生疼一时挣脱不开。
体育馆里的空荡寂静让唯一的脚步声无比突兀,来人吸着可乐露了个脑袋,望着他们的姿势一愣,倒是让梁断鸢松了口气,“成竞峤,去喊医生,体育场出口有校医院的救助站,快去”·“哦……哦稍等稍等”成竞峤把可乐放在墙角,以冲抢篮板的勇猛冲了出去··梁断鸢回头开始跟安易持较劲,他扯了迷彩帽,解掉武装带,开始脱他的外套,“天气太热,可能中暑了,脱外套。”
安易持一开始很顺从,一切程序都很顺畅,可等到外套挂在肘间,突然卡死了··他拽着袖口不肯放手,不说话也不挣扎,就是挣得额头青筋暴起怎么也不肯继续脱衣服。
梁断鸢竟有些手足无措了,医学常识不够,本就不知道这时候这么做对不对,是以争抢的力气很有限,两人就这样僵持住了··好在此时七七八八的脚步声靠近,拎着药箱的医生匆匆跑进来,就地开始检查·那件顽固的外套终于被扯掉了,在几名医护人员的合力之下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剥离,纤细指尖徒劳的挽留最终什么也没能抓住,虚空一握后软软的垂下去,白到甚至有些发光的手臂裸露在空气中,坠在他身侧,好似用尽了全身气力·有那么一刻,除了急救医生,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第五章 ——沉重的伤痕·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只剩保安对讲机里嘈杂的电流音依旧在响·土木院的成竞峤一句“卧槽……”刚刚吐了一半,回过神来,说着“我去找你们辅导员。”
,又一次匆匆跑开·小护士捏着本是用来降温的酒精擦片,愣了一瞬后转而去拿去擦拭他的手臂,清洁伤口·……·医生直白的问询开始之前,梁断鸢听见了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他这时才终于明白,安易持为什么不肯放手。
比那总不见光的白皙皮肤更加醒目的,是其上密集狰狞的……刀割的伤痕·温玉般细腻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许多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线型凹痕,间或重叠着一眼就能发现的褐色结痂,或是还带着干涸血液的新鲜的裂口,已经被汗液冲刷着蜿蜒成盘桓的血色印记……很容易就能辨别,一些疤痕年岁久远,还有一些是新近增添·他起先觉得这一幕有些突然,几息之后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破绽,只是安易持那样的语气让人以为他在说笑·几日之前,坐着小白龙往宿舍区去的时候,陈琛东张西望没话找话,随口问了安易持一句,“怎么穿长袖呢”·安易持说,“我怕晒。”
“这都快40°了,中暑可比晒黑危险的多,怕晒不怕死啊”·陈琛扯着短袖衫的领口透气,梁断鸢看过去的时候,安易持正扭头躲避迎面而来的热风,闻言顿了一下,忽而露出粲然的一个笑颜,他故作惊讶和浮夸,说,“你怎么知道”·陈琛便摇摇头,展开了一番关于“真正的勇士”的定义,那时候没人放在心上·梁断鸢回神,视线穿过人影走动的间隙,突然有些不敢动·安易持哭了·安静的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嫣红眼角滑落一滴泪,一路沿着鬓角,流经耳廓,最终消失在浅茶色的发间·翁张的鼻翼带动了几声急促的抽泣,安易持的嘴唇在颤抖,下唇被牙齿压出的凹痕愈来愈深,几乎看不出那片皮肤本来的颜色了,他闭上眼睛,紧紧地,自欺欺人地压抑·他觉得时光无比漫长,周遭视线如有实质,他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一睁眼,还衣衫齐整地站在军训队伍里没有远离·梁断鸢从没在谁的脸上看到如此清晰的屈辱,他向来稀缺的共情能力此刻突然蓬勃生长,好像躺在地上被人肆意围观和议论的人变成了自己,那种长久以来隐藏着的秘密被公布于众的羞耻,并不比赤身裸体走在街上好受多少·于是他走近了,半跪在安易持身侧,挡住越来越多围观者的视线,在医生开口赶人之前说,“辅导员在过来的路上,我是他班主任。”
保安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踱着将军步驱散人群,“别看了别看了,自动贩卖机在楼梯口,厕所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别在这儿堵着”·医生扶了把眼镜看他一眼,点头算是默许,虽然没想到中暑的应急居然会见血,但还是仔细周到的包扎好伤口,一切都做完之后,任由他披了一件罩衫盖住安易持裸露的小臂,那是梁断鸢总遗落在休息室的篮球服·“你这个情况,往后不要再回去训练了。
身体素质这么差还要硬撑……不拿中暑当回事儿可不行,点儿背了一样要命·”医生捏着酒精棉仔细擦拭安易持的身体关节,接下来的话却对着梁断鸢在说,眼神转了转看向侧边无人的房间,简单示意,“我去给你开个证明。”
安易持意识大概还不太清醒,眉头紧皱着一言不发,梁断鸢拍拍他的肩,犹豫了一下,说,“我很快回来·”·然后他起身,跟着医生进了空旷的侧间,医生把听诊器插回口袋,自顾自扇了扇风,他问,“这个学生报到的时候有说过什么过往病史吗”·梁断鸢只能摇头,他的确不知道,新生体检还没有开始,没人有机会发现异样·“……”医生皱了皱眉头,斟酌着开口,“这种程度的自残行为,得考虑看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障碍,严重的话原则上不建议继续上学。
跟辅导员商量一下,尽快联系家长,最好能带去省医做个诊断·不然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学校方面不好承担责任·”·“是·”梁断鸢点头,眼神垂落在下方,他说,“我知道了。”
“嗯,记得啊·”医生收拾着药箱,留了半瓶医用酒精和棉布给他,起身像是要走了,“这回中暑的问题倒是不大,让他在这屋子坐会儿。
他不愿意到救助站去,我给他留个护士在这,一会儿拔了针就完事儿了·”·他迈步出去了半个身子,忽然又扶了一下眼镜返回来,笑的温文有礼,“对了,跟我来拿药,顺便结一下诊费,带上一卡通。”
几分钟之后,梁断鸢从急救站走回来,把票据叠好装进口袋,敲了敲敞着的门··安易持已经进了侧间,此刻靠着墙角坐定,好像在发呆,脸色比方才好一些,却还是显得苍白,握着输液管的调节器,看滴定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向下滴漏,闻声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请进。”
“这个证明记得交给辅导员,以后不用参加训练,等会儿回宿舍好好休息·”梁断鸢走过去坐在他面前,片刻后拽住了罩衫的一角轻轻使力,没有察觉到他的抵抗,才取掉了遮掩疤痕的衣物,试探着,翻转那只掌心·腕上最显眼的一道凹痕,是平行于掌根到肘弯的方向,竖着切的陈旧刀口,看得出应该是缝过针,愈合的很好却还是隐约显现当初的狰狞·安易持蜷曲的指尖反- she -一般动了几下,停住了,“这次,不告诉我爸妈,行么”·“恐怕不行。”
梁断鸢尝试着委婉一些,没想出更好的说辞,只能盯着他的眼睛,说了实话,“学校得对你负责·”·“……哦·还是谢谢你了。”
安易持神色转黯,若无其事地抽回手,半晌之后抿嘴带起了颊边的酒窝,犹豫着说了声“对不起”··梁断鸢那日离开时有些生气,安易持心里明白·他六岁入学就被托给小学班主任照看,八岁换了个妈妈,爸爸虽是淌着一样的血,却总不耐烦去照顾体谅半大小子的心情,粗暴直接又说一不二,只有他乖得像只鹌鹑,言听计从的时候才难得有些好脸色·完全可以说,他就是看着人的眼色,揣度着人的心思长大的,不管天资如何愚钝,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在察言观色上也已经是一顶一的好手·所以塞钱给梁断鸢,他是故意的,不愿意交新朋友所以委婉的拒绝罢了。
他那时没觉得给钱有什么不妥,卖床垫的学长,推销英语日报的学姐,推广APP的男人女人,不都是为了钱吗·给钱总是没错的,至少不让别人吃亏·事后想想,才觉出些亏欠来,就好比刘关张披风戴雪三顾茅庐,卧龙先生非但不出来,还要叫书童掏些银两买清净,“先生觉得您三位舟车劳顿辛苦了,特地以双倍的价钱补偿您几日奔波浪费的时光,不教您吃亏。”
,抱着求贤之心而来的人,反倒觉得银钱辱没了一番情意·“嗯·”梁断鸢看着那副苍白的笑脸,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笑意酝酿出的酒窝,他说,“下回别给钱,请我吃饭。”
暖风拂动树梢,将盛夏碎银般耀眼的日光吹进窗口,- cao -场哨声急响,夹杂着蝉鸣鸟叫此起彼伏·陈琛从建院方队里跑出来,心里感谢“及时雨”一般的哨音,很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被他远远甩开的方队首排,一个高挑身影趁教官不注意,探出半个身子懒洋洋地冲他挥了挥手·陈琛于是跑的更快了,心道这个流氓兔到底抽的什么风,分明不认识他,怎么这般热情·关其复立正站定心情极好,自顾自傻笑着本就内双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眼尾稍稍下垂果真神似流氓兔,可爱的气质冲散了过人身高带来的压迫,很有些微妙的帅气,他此时还不知自己多了个新的外号·“同学”等到晚饭时间散了队,关其复紧追了两步赶上先前的一个男生,“饮料是班主任送的吧,你是陈琛班上的”·“对,怎么了”男生停下来看他·“这样的,我先前太渴,偷了你们一瓶水,结果顺手把水杯忘在塑料袋里,被你们班主任提走了,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找找水杯。”
关其复揽着男生的肩拍了拍,“那杯子抵我好几包烟的价钱了,兄弟帮帮忙·”·“那……”男生掏出手机,“我这儿只有QQ号。”
于是关其复顺利搞到了想要的东西,望着那男生走远,走回主席台下的墙角拎起自己的水杯,一边捣鼓手机,一边贼笑着走向食堂·陈琛收到好友申请,看也不看习惯- xing -点了通过,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生从这里开始有了交集,他日后回忆,总觉得也许那日没接受这个申请,也许后来故事不会那样曲折,可这个当下,谁想的了那么多呢·第六章 ——不要外传的用心·“这人跑哪儿去了”陈琛站在- cao -场北门外四下张望,半晌也没看到梁断鸢的影子,发了微信又没有回音,只能自己先回宿舍,走在路上,才有功夫回想刚刚发生的事。
彼时他刚跟学弟学妹稍稍熟悉,隐蔽地打量着队列里漂亮的小姑娘,心下感慨漂亮的果然还是漂亮,一身迷彩也掩盖不了肤白貌美,细腰长腿,这一趟没有白来··是以冷不丁被人在肩头拍一把时,很有种做贼心虚的恐慌,再一回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险些吓的叫出声来,好歹想起了在学妹面前得有些形象,生生忍住,还没来得及恼羞成怒,眼前人 “噗嗤”一声就笑的见牙不见眼。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话是这么说,关其复心里可没带半点儿不好意思,本就长得稚嫩可爱的陈琛,一被吓着愈加生动,眼睛瞪得溜圆,嘴角不自觉颤抖,两个眉头几乎有手拉手的趋势,头顶小辫子直打哆嗦像是动画片里的场景打破了次元壁。
于是,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关其复像是撵着陈琛在跑,“不好意思啊学长”·“没,没事·”·“你叫什么名字啊学长,我喝了你的水,改天换我请你。”
“不用不用,你快回去吧”·“用的,不然我心里不安,一定要请,有微信吗我加你·”·“我没有,你走开”·……·当然,方队里的学弟学妹并没有听到这些,因为关其复撵着陈琛都快跑出- cao -场了。
腿短一些的劣势就在于此,眼看着魔爪冲着他来,幸好哨声及时响起,这神经病总算停住,回头看了看,语气还很颇为遗憾,“今天真是不巧,学长要记得我啊,改天找你玩”··于是陈琛做贼似的跟在关其复身后,走近方队捡起自己带来的袋子,此时里面装的已经全是垃圾了,在关其复回头的同时一阵风似的飞向出口·‘也不是我胆小吧……真的,怪吓人的……’陈琛想着想着,在似火骄阳中打了个寒颤,摩挲着手臂小跑几步,去投奔空调的怀抱。
这一边,当梁断鸢再次一步踏入阳光直晒的‘毒圈’时,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彼时真正能负责任的辅导员高寒抹着汗冲进来,第一句话是,“哪个动的刀”·这样一句质问,让有些见不得人的自残事件变成了满是江湖气息的打架斗殴,安易持反倒轻笑了一声。
“是你啊”高寒在安易持面前坐下,扶了下眼镜框才上下仔细地打量他,学院的迎新晚会都还没开,这是初出茅庐的辅导员和自己学生的第一次见面,“伤着哪儿了严重不严重”·安易持抬头刻意地看了眼梁断鸢,高寒当他有所顾忌,于是他就理所应当地被赶了出来。
体育馆大石柱的- yin -影里,成竞峤正倚着墙等的满脸焦躁,看见梁断鸢的背影摇晃着走出来,伸手招呼了一声,胳膊划一个圈落回脑袋顶上,“这边儿”·梁断鸢回身看了他一眼,指指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径直走了过去。
“请你的·”沁着水珠的易拉罐被梁断鸢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两个大个子并排靠在树荫里,显得有些拥挤··“我刚喝完一瓶……你有什么事儿啊让我站这儿干等半天。”
成竞峤打了个可乐味的嗝,“是想说刚那小孩儿的事儿么”·得益于190的身高,成竞峤自打上了高中就总是能站在地铁车厢里睥睨众生,因此练出来一身的沧桑与豪迈,当然,少年白头也给了他不少气质加成。
早在大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管别人叫小孩儿了,甭管岁数多大,球场上往他高墙似的身躯前边一站,愣是生不出质疑来,还以为是哪个重返校园的前辈莅临指导,学长学长叫的很是顺从,成竞峤每次都呲着牙也不纠正,占了不少便宜,如今在这校园里钻营了三年,称呼起小孩儿来更加顺口。
“是·”梁断鸢早习惯了,不必弯腰低头就能交谈的角度让他很自在,他扣了扣罐子,说,“别给其他人知道·”·“我又不是个娘们,说这些干啥那小孩儿是哪个我都不知道呢”成竞峤总是很可靠,梁断鸢对他的信任跟他190的大个儿线- xing -正相关,不过八卦的程度倒是他头一次亲身领教,“你干嘛这么- cao -心,这……你亲戚啊”·成竞峤没得到回答,短暂停顿之后拍拍他的肩膀,“跟你赌一个全家桶,这小孩儿呆不了多久就得回家歇着去。”
梁断鸢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成竞峤絮絮叨叨继续讲,“校队那个眼睛贼大的控卫,记得不他女朋友就割腕子,上学期没待几天就休学回家了。
这小孩儿看着比她还严重……”·“又不让我跟别人说,我这不只能跟你说说了嘛”成竞峤收到了梁断鸢的注视,不甚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这种人我真是不理解,女生也就算了,毕竟天生就想得多。
大男人咋的了,还自残,非主流的时代都落幕了,爱太痛情太深的,还来这套,逗呢”·梁断鸢没回答,顺手从兜里掏出把连着钥匙的迷你瑞士军刀,对着成竞峤撑着身子的手腕,比了个请便的手势递过去,“划一刀,换徐希言跟你好。
换吗”·他最知道成竞峤的软肋,虽然看起来实在像是个没有痛感神经的单细胞生物,但这人其实很怕疼,他上一次挨刀子大概得追溯到小学割包皮的时候,麻药劲儿过了之后的那种痛让他刻骨铭心,以至于十几年后还总在酒后大骂当年的执刀医生手艺不精,让他如何在撒第一泡尿的时候生不如死。
是以就算是用他日思夜想的徐希言来权衡,大概也不愿意,果然——·“咳——咳说他呢,关我屁事·”成竞峤猛呛了一口,险险躲开没落在衣服上,摆摆手骂道,“老子他妈的又没病”·“正常人不会这样。”
梁断鸢把钥匙重新揣回兜里,神情很有些严肃,“他是病了·”·“什么时候转行当的医生……”成竞峤嘟囔了一句,掸掸衣襟,“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校队那控卫替那姑娘- cao -心,因为那是他对象啊,本来就该·可你这,是人家哪位啊”·“还说……”梁断鸢喝光了饮料,把铝制易拉罐捏的咔咔作响,有些恍惚不知自己听进去多少,心思混乱索- xing -使劲捏了一把,一个三分投球把团成一团的罐子扔向不远的垃圾桶,“娘们比你可差远了,都没你能说。”
铝壳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没能投进··“废”成竞峤笑一声,比个投篮的动作手腕轻推,空心投进,连桶边都没擦着,可他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一改懒散作态,面目隐隐有些郑重,“不跟你开玩笑,不管是生病还是怎样,这种人比正常人敏感的多,你又直来直往的不怎么会说话,万一哪天为你的一句话出了什么事,你就是以头抢地也没用,总之,注意保持距离。”
“知道·”梁断鸢站直,随手扑棱着后脑的乱发,眼神落在不远的地面上,不知听没听懂,敷衍着,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远,“你回吧,改天有空约你打球。”
“装傻”成竞峤无奈摇了摇头,迈着八字步摇啊晃啊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还有没说出口的担忧,有种隐约不详的预感。
梁断鸢不近女色,同时,也没见他近男色,用陈琛的话来说,这人六根清净佛缘深厚,若是生在封建王朝,定然是得道高僧的好苗子,每每喝酒吃肉都像是破了戒··偶尔宿舍夜谈,男生们总要装出很野的样子,试图轻浮地以自己的审美为认识的女生排个高下,并时常为冠军的位置该给谁而互相辩驳,这时候梁断鸢就很安静。
·话题走向往往会由女生再转到恋爱,于是当一众单身狗嚎叫着“我想谈恋爱”的时候,梁断鸢就愈加的安静,若话题引到他,便回答,“尽人事,听天命”。
可事实上,这个“人事”他也尽的相当敷衍··男女同行的聚会,本该是尽人事的好场所,然而每到有这个机会,他大都拒绝,好容易去了,又沉默寡言,女孩子的一番打扮全都做给瞎子看,很没有成就感。
事后若问他对谁有印象,就更糟心,他很可能记不得坐在对面的女孩是长发还是短发··按照常理,梁断鸢本该在男生中很有人气,毕竟一个做的多说的少的大佬还很不爱显摆,行为低调不出风头,更不拈花惹草挖人墙角,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期末复习必抱的大腿。
可坏就坏在,梁断鸢生的高且帅,对人又不错,只是雨露均沾,有些不咸不淡··于是缺点都成了优点,寡言少语是稳重,不解风情是正直,鲜少交际是自律……每每提及计算机系,定有人举出梁断鸢和唐宵征这对儿 “双壁”·羡慕,嫉妒,还有随之而来的谣言,有那么一段时间,盛传梁断鸢是个同志,但最后因为他对所有兄弟的一视同仁而偃旗息鼓。
……·可是现在,他破天荒头一次为一个 “别人”- cao -心,成竞峤有点没来由的忧虑··第七章 ——往哪里走·梁断鸢不知道这许多,只站定了回身,望着成竞峤的远去的背影,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这竟然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物,虽然啰嗦,说的却很在理。·只是,梁断鸢想,比起生病带来的痛苦,被所有人敬而远之的孤独也许更加可怕,总要有人打破距离的,总该有人去试着敲一敲门,不然,就连今日这样血腥的求救都要无人知晓了··于是他绕了个圈,在体育馆门口又停下来,仿佛无意识地,踱步回到了安易持休息的那间屋子,从半掩的门缝里看到高寒仍在盘问,靠在门边,静静地听··穿堂而过的风带来很多声音,左耳是朝气蓬勃的军训喊号,右耳是高寒不停地问,和安易持有选择的回答·高寒说,“我已经和你爸爸通过电话了,你们商量商量,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安易持听起来有些疑惑,“什么……怎么办”·“学习事小,生命事大·”高寒顿了顿,看着安易持腕子上那道竖向的狰狞伤口,深知自己绝不是小题大做,“我还是建议你推迟入学,先好好休息,调理身体,等有一个好的精神状态了,再回来上课也不迟,你说是不是”·安易持这次迟疑了许久,答非所问的接话,“我爸,他说什么了吗”·高寒沉默了,不是因为忘记,而是那番话让他有些害怕说出口·打通安济民的电话很容易,找到他本人却很难,高寒从行政楼出来,一路赶一路拨号,历经了几个不同声音的考验才等到正主开完会前来接听·情况基本交代完,正要劝他不要着急,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人比他还镇定,显得极有经验却有些冷漠,“高老师不必紧张,易持这个情况我知道,最多也就是这样,不会做什么更严重的傻事,您不用放在心上。”
“怎,不是,您听清我说什么了么”高寒那时掏了掏耳朵颇有些难以置信,“您孩子在校期间被发现有严重的割腕自残行为,您——”·“我说的就是这个。”
他被安济民打断了,“他高中的时候就发生过,我也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都说没什么问题,很健康·门诊记录我这儿还有,学校需要证明的话我给您寄过去。”
“可是——”高寒皱着眉,依旧没能打断安济民的话,“这孩子不太懂事,从小没吃过苦又受不得委屈,长成这个脆弱的- xing -子我也一直在反思。
现在您就多担待,等假期回来我一定收拾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几声‘安总’,高寒已经知道谈话要无疾而终了,烦躁地挠头,抓紧时间草草收尾,“安先生,这样,您先把医院证明寄过来,没什么问题的话学校也不会为难学生,但是还请您一定要和孩子好好商量,看他本人有没有意愿休学或是请家人来陪读。
希望您也不要勉强孩子·您仔细考虑一下,配合我们的工作,有什么想法欢迎随时跟我沟通·”·“是是是,我知道,那之后再联系·”安济民似乎以极大的耐心听他讲完了话,潦草应了几句便挂了电话,从始至终没有一个词是在表达关心·此刻看着安易持过分苍白的脸,高寒再回想起来,竟然觉得不忍心,随口编了些谎话,“你爸挺关心你的,说之后会跟你好好谈谈。”
“说我欠收拾了吧”安易持眸子定在他脸上,片刻,垂了下去,“大概猜得到·”·高寒嘴动了动,无言以对,安易持扯着那件篮球罩衫遮住手臂,继续说,“我会再去做检查,下周给您看结果,在这之前,能麻烦您个事儿吗”·“你说。”
高寒回答·“能不能,不告诉我的室友”安易持抬头盯着他,有些小心,“来上学我没带什么刀具,这些裂口都是高考前的旧伤,没有愈合好,总是出汗就容易流血,但是过段日子一定能好的……我向你保证,不会伤到别人。”
这个预先判断里应该家境良好,物质富足的孩子,在这一刻好似一无所有,他说,“求您,如果宿舍也不能住,我就无处可去了·”·一墙之隔,倚着门边的梁断鸢五指张开,撑着墙面的指尖泛起青白,听到高寒一句“好”之后,无力地松开,沉默着离开·唐宵征揉着眼睛走出实验室,已经是凌晨3点钟,校园路上空无一人,白日总是被忽略的跌水声此刻震天地响,·“嘿”身后不远的一声吆喝扯住了他的脚步··他戴好眼镜回头去看,一道单薄的影子带着扑面的酒气倏忽靠近。
唐宵征皱起眉,以为这酒鬼认错了人,因为他对这张明艳的脸几乎没什么印象·可目光对上来人耳垂时,心沉了下去·圆润的耳垂上挂着个略显夸张的坠饰,回形针穿着一枚精巧的银色玫瑰,晃荡在颈侧,投下模糊的- yin -影盛在锁骨之中……他已经记不清是哪个夜里了,玫瑰带着微凉在他侧脸轻触,耳畔喘息顺着身体起伏的节奏忽远忽近·“巧了,真是你不告诉我名字就算了,怎么也不联系我了呀咱们不是挺——合拍的么”那人夺了他手里没揣进口袋的一卡通,眯着眼睛看了看,下一刻就摔进他的怀里,一手顺着腰胯直奔下路,“真没看出来……原来比我还小。”
清脆的一声响,那手被唐宵征拍开,懒懒地垂回了身侧·“没人,你怕什么”他把一卡通塞回唐宵征口袋里,隔着极薄的一层布料摸了把他的腿,又迅速缩了回去,笑的像只偷腥的猫,“唐,宵,征。
这回我记着你了·”·走路都踉跄,占便宜的时候却很清醒,撇撇嘴,唐宵征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银货两讫,我应该没欠你什么·干你们这一行,没有职业- cao -守吗”·“哎呦哎呦”那人有些费力地睁大眼睛,闻言却是扯开一抹愈加粲然的笑,“好毒的一张嘴,上了我,扔下钱就走……你倒是利索,可我不是出来卖的呀,哪来的职业- cao -守”·唐宵征叹了口气,他想,事情有些麻烦,于是快刀斩乱麻,挣脱拉扯,“不早了,我得回去休息。”
他此刻只盼着这人今天真是醉的厉害,明早一起床,就将偶遇之后的这几句话忘个一干二净··甚至听到身后倒地声响时他还很冷静的想,以目前情形来看,这人要是真醉死在静湖里,自己见死不救会不会判刑。
“都是些,没良心的——”那人打着嗝,脚下一个踉跄就坐倒在地上,眼前愈发天旋地转,紧跟着身子一歪就要顺着桥的坡势往下滚·然后意外的,落进一个软软的怀里,一声叹息之后,像是很无奈,“起来,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分明看着唐宵征走远了,怎的人又突然出现在眼前,被酒精麻痹的大脑一时混沌,嘴里骂骂咧咧没接上茬,“还知道回来别碰我——起开。”
“闭嘴”唐宵征推了他一把,不甚情愿地屏息,背起这个醉汉·走出不过百米,便觉得身上的人越发重似吃了秤砣,咬着牙骂出一句,“明天你不把我忘了,都对不起我今天背你费的劲儿。”
路灯忽明忽暗注视着大地,两个重叠的影子对影摇晃着,成了四人··“敢吐我身上我杀了你”肩头一阵濡- shi -的微凉,唐宵征心里一惊,就要松手把他扔下时,听见了第一声啜泣·“你回来,我不跟你闹了。”
“我哪点比不上他,你说……”·“我都没生气呢,你还敢拉黑我,凭什么你敢”·尤带哭腔的服软一声接着一声,唐宵征肩头愈加- shi -热,他顿了片刻,重新迈开步子,此时世界陷入了沉睡,周身一片寂静,夜色给了行路人一颗柔软又温暖的心·唐宵征不知道他哭的是谁,却很在意这样的哀戚·抽泣,诘问,质疑,悲哀……·这些都是他成长的背景音,日复一日被母亲奏响,于耳际轰鸣,唐宵征忽然明白过来,一贯不好管闲事的自己为何这样帮他,原来也不是怕坐牢,更不是有那一夜的亲密,而只是把对酒后母亲的照顾迁移到了这人的身上,他习惯了·唐宵征只有妈妈,法律上的爸爸至今仍然不知在哪个角落苟活着,把他和章纪舒的人生一道推上赌桌豪赌。
无奈的女人却怎么都不肯离婚,她说是为了小宵征好··章纪舒过的不顺,于是夜深总要去喝酒,烂醉之后再砸着防盗门回来,也许她的确能在酒后的混沌中找到温暖,晕眩着睡去一夜无梦·但唐宵征过的更加辛苦,他9岁就能做饭,踩着小板凳煮一锅白粥,或是端着小奶锅去楼下买碗汤面,把碗放在妈妈床头,然后乖乖回到书桌前写字·在陈琛还听着童话,撒娇耍赖不肯入睡的无数个夜晚,他费力地扯掉妈妈的外套,并研究出如何花最小的力气就能把四肢无力的成年人摆成侧卧的姿势,他在床边摆好脸盆,把拖鞋放在方便的位置,在床头放上温水和醒酒药,才终于能定个闹钟乖乖在床的另一侧躺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安静地睡去·“不是这儿……不对”身后醉鬼抬头一看便伸手乱抓,没轻没重的一巴掌拍的他鼻子发酸·唐宵征在心里发誓,若是流了鼻血,就算要坐牢也把这酒鬼拉去沉湖,可吸了吸鼻子仍是像匹不识途的马般温顺,停在每个路口问他,“看一眼,要往哪里走”·“这里呢,往哪里走”·“往哪里走……”·只是在问路吗,似乎并不只是这样,可他在问什么呢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第八章 ——轻浮恋情的伊始·唐宵征蹲下,把人放在2039的墙边,一边伸手在他身上摸索钥匙,一边低声警告,“进去以后,一声也不许吭,出了声儿今晚就坐着过,听着没有”·这人虚散的眼神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渐渐聚焦,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然后很乖的点了点头·唐宵征就着走廊的灯光看,才发现自己不仅摸出了钥匙,还摸出个身份证,“斯剑……”·“哎,干嘛”这人一乐,长长应了一声,眼里还噙着泪,却笑的憨傻·“闭嘴”唐宵征开了门,一把没拉住就见斯剑摇晃着径直穿过屋子进了阳台,片刻之后水声响起,这是去刷牙了··他看了看,把钥匙和身份证放在没人睡的那张床铺下,就着手机灯光四下寻找,确定这的确是斯剑的位置,然后跟着进了阳台·洗漱罢了,喷人的酒气散去不少,斯剑见他就笑,嘴张开还没出声儿,被唐宵征一巴掌堵了回去,嘘声命令让他“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听着门轻轻合上,锁舌清脆的咔哒响一声,晕乎乎的斯剑睁开了眼睛,他觉着自己酒醒了大半··因着唐宵征今天第一回 念他的名字,他还有些开心。
斯剑从不缺朋友,长得帅又放得开,玩起来腥荤不忌绝不生气,所以上不上床的朋友,都不缺··可细细回想,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人人都和他好,可是没人和他最好。
出来玩是可以,但是送回去有些麻烦,于是他习惯了跌跌撞撞一个人进门,吐得天昏地暗也没人来管,甚至有那么几次,早上在不知名的草丛醒来,鞋都丢了一只,也不过自认倒霉想着下次至少得回去。
他都快以为自己不需要照顾了——直到今天·不管碰上的是谁,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便凑上去撩闲,逗个乐子占占便宜,这是斯剑做惯了的·根本就没抱着要人送他回来的奢望。
于是唐宵征的照顾成了意外之喜,斯剑看了眼床边挂篮里装满水的水杯,眼眶有些发热··他想,唐宵征是个好人,离他远些吧,也让他离这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世界远一些。
可翻了个身,他又有些舍不得,好像烤火的人不愿再回到潮- shi -- yin -冷的角落,反倒想去拥抱熊熊燃烧的温暖,也许会烧伤自己,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脊背还残留着那双手炽热的温度,耳边还环绕着气声低沉的命令,甚至鼻端氤氲的还是那种令人安心的味道……·那种洗衣液,洗发水,沐浴露,混在一起的甜,夹杂似有若无的汗味儿·斯剑心跳滞闷了一瞬,气血不听使唤全都往下涌,自己觉得至少是挣扎了一会儿的,算有良心,最终伸手探进了裤子,闭上眼睛。
清明只在一瞬,那之后是无尽的眩晕和心悸··斯剑捂着眼睛有些委屈,他想,不是都说喝酒了硬不起来么全他妈是……骗子。
在头脑一片空白之前,他又想,要是在住在外面就好了,这种时候他至少能发出一点声音··初遇的一次缠绵,唐宵征伏在他上方,凑近他耳边近乎哀求,他说,“喊我一声,就喊一声。”
斯剑喘息着问他姓名的时候,他微蹙着眉头,像是说不出口,他说,“‘哥’,喊一声‘哥’·”·那时候,刺痛了瞳孔的落寞神色,让斯剑鬼使神差的懂了,这双落在他脸上,近在咫尺的眼睛,并不是在看他。
八月底的一场大雨,浇熄了似火骄阳,从这一天起,军训环境变成了简单模式,极度舒适且松散·具体表现在,因着关其复的频频造作,陈琛终于把这个名字,和那天的流氓兔,以及最近几日常在他说说下面私密评论的变态联系在了一起,不胜其扰很是恼火·“我觉得这周末得进趟城。”
陈琛搅和着石锅拌饭,挥舞勺子的架势大开大合,险些将半生的蛋黄翘出碗沿,“我要去龙王庙给大一新生种太阳,最好把关其复晒蔫了,少来烦我·”·“你是嘴馋了,别找借口。”
唐宵征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陌生的名字近日出现的次数有些高,“真嫌他烦就拉黑·”·龙王庙听着是个清净之地,实则兼具朔桑的旅游名片和老字号美食街两大功能,周边奢侈品牌平价店铺有序的杂陈在一起,热热闹闹极有人气,被陈琛尊称为中心食堂·“你觉得我没试过”陈琛停下,翻着手机给他看,“只要我把他拉黑了,他就上表白墙,指名道姓地跟我道歉,你看看,我上大学以来知名度最高的时候就是这几天我现在知道什么叫烈女怕缠郎了。”
“你欠他钱了”唐宵征皱眉,觉得确实头疼但他也没办法,于是把手机递还给他,支持道,“去种太阳吧,我给你捐些香火钱。”
“不跟我一起么”陈琛说,“你最近都没怎么好好睡吧,不如跟我去玩一天休息休息·”·“不去·”唐宵征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没觉得比平时憔悴多少,这才安心下来,“导师这周出国,实验室只有我和师兄两个人,没时间休息。”
陈琛于是只能去看梁断鸢,神情很有些可怜,“你呢,一起不”·这人抬头看一眼,“不了·”·“哎——”陈琛觉得自己很孤独,于是叫老板加了一根鸡腿安慰自己。
及至周末,陈琛便知道自己是失望的过早了,新生体检安排在这一天,班主任随行负责发放和收取体检表格,孤独的美食之旅被迫取消·安易持是站在等待抽血的队伍里,一抬头看见前一位同学坐下去,抻着胳膊任由护士扎针时,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项目对他来说不大安全·高寒言而有信,所以他的这点儿小秘密至今没有被人发现·日常生活他总在掩饰,穿长袖的衣服,挂遮挡的床帘,洗澡总是进了卫生间再脱衣服,甚至洗脸都总也不挽袖口。
可在这种场合,怎么办·他回身看一眼,想到室友周煜一贯咋呼的- xing -子,有些头疼·“……易持”周煜探头探脑往前看,见人没动,伸手推了一把,“到你了。”
“我,我不太舒服·”安易持想不出更好的借口,笑的有些尴尬,拽着袖口转身,把周煜推上前,急匆匆往人群外面挤,扔下一句“我去厕所,你先来。”
“啊吃坏肚子了”周煜一个趔趄坐稳了,疑惑和关心没能表达出来,就被肘弯冰凉的触感激的头皮发麻,单手颤巍巍遮住了眼睛,“姐姐,轻点啊,轻点……”··安易持逃走了·可他发现无处可去,在用自己的步子丈量过挂号大厅的长与宽之后,打定主意先去做其他的项目,他抱着小小的侥幸,也许做完别的项目回来,抽血的地方就没什么人了·于是,检查视力,拍胸透,身高体重,嗅觉听觉……等他把能做的项目全都做完,再回到抽血点时,彻底没了念想·并排能坐三人的长桌前,又聚集起了经管院的大一新生,他在排队的人群里看见了同一个高中毕业的钟声晚·她穿着并不贴身的白色吊带衫,在不经意掠过的微风吹拂下凸显出小巧又饱满的胸脯,宽裤腿的牛仔短裤看起来更像短裙,其下露出来的双腿匀称修长,脚踝的线条也精巧别致·她好像总是这样,漂亮又有活力·安易持愣了一瞬,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匆忙移开视线,捏着袖口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跟在仅有的几个男生排成的队伍里·高中同学,没人不知道他的毛病,所以被看到也没什么关系,比起被即将做完体检项目出来的室友们发现伤口,还是暴露在陌生人面前要好些·“安易持”前方不远处,钟声晚转过身来挥了挥手,显然是早在他游离于人群之外时就已经看到了他的身影,“你迟到了么你们院的刚走,要不你来我这,咱俩换一下。”
安易持先是一愣,然后很客气的笑着摇头,一句话都没有说·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留情地被拒绝,本该尴尬的钟声晚却并不意外,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唐突,毕竟高中同班三年都那样冷淡的度过了,这时候这样热情反倒奇怪。
于是她转过身去,也就错过了和梁断鸢的第一次相遇·“你不是有事儿吗,怎么突然又决定要过来啊”陈琛小跑几步跟上梁断鸢,一同走进门诊大厅,“我听成竞峤说,班主任就负责把人领到医院,然后收齐体检表就行了,没什么需要- cao -心的。
你们班的我都替你收着了·”·“嗯·”梁断鸢从他手里接过体检表,翻看着不知在找什么,“差几份”·“十几份吧。”
陈琛靠墙站定,“咱在这儿等着就行,不用上下楼来回跑·”·“差一个……”梁断鸢自然地翻过最后一页,把那叠表格又塞回他手里,转身往二楼走,“我等会儿回来。”
“干嘛去呀”陈琛赶了几步,没有得到回应,讪讪退回来倚墙站的好像没了骨头,低头一看就看到表格上关其复那张熟悉的脸,鼻腔里轻哼一声,扯着第一页插进中间,眼不见心不烦·另一边,上了楼的梁断鸢却是第二次路过采血点时才发现安易持的身影,彼时他身前只有一个正在抽血的陌生同学了,下一个就是他·第九章 ——他晕血·安易持有些紧张,与周围怕痛或是怕血的女孩子稍有些区别,他害怕即将脱下单边的袖子·掌心有些- shi -,竟在盛夏觉出冷来,他掀起袖口一角偷偷看了眼,无论如何也无法自欺欺人地盼望别人发现不了·“下一个”女护士在喊人了,身前的一位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按着肘弯一团棉花笑的很虚弱,安易持上前一步坐下,扯脱袖子的动作在脑海里被无限拉长·不能太慢,若是被护士催促,会引来更多打探的目光·安易持明明很清楚,脱到肘弯的手却怎么都无法继续,难以控制地在颤抖·他能看到护士细微的表情变化,眉头往中间汇聚,嘴角下撇,眼型变得尖锐,嘴唇在渐渐张开·快啊·安易持催促着自己,几乎能听见下一秒即将响起的斥责·“借过。”
不是幻觉,他的确听到了声音,不是斥责和催促,却是熟悉的低沉的男声·下一刻,肩头就有一只温暖的手掌附着,安易持能清晰的感知如有实质的独特气息,微妙的预感,他知道站在身后的人是谁。
向来是害怕亲密接触的人,在这一刻,却出乎意外的安心·“不好意思,刚才辅导员特地交代,让我关照一下这个学生……就剩他的表格还没收,麻烦您快一点。”
梁断鸢不由分说地帮他扯了那只袖子,又很有技巧的只把裸露出来的皮肤给护士一个人看,护士姐姐的一句话问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他有什么问题……吗”·视野里装着残破的手臂,她就知道是什么问题了,于是任由梁断鸢紧贴着站在安易持身后,阻挡了后方探来的一切视线·“他晕血。”
安易持听到了这么一句,然后眼前一黑,腕上皮肤触及一片温热·梁断鸢可以单手抓住篮球的技能头一次有了点实际的用途,一手完全遮蔽着他的视线,一手捂着放在桌上的小臂,那些可怖的伤口没露出一丝一毫·热量可以通过辐- she -来传播·安易持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一条物理常识,他感觉自己被梁断鸢圈在怀里,后脑大概挨着他的小腹,相隔单薄的衣料,能察觉内里肌肉的触感,四面八方侵略而来的体温和气息让安易持有些气喘·“握拳。”
这人在说话,气息喷在他的脖颈,发烫·止血带绑扎住上臂,有些涩,血液循环不通,指尖开始发麻,肘弯很凉,鼻端碘伏和梁断鸢的气息互相融合彼此交织,紧接着,就是熟稔的痛·失去视觉,无意间放大了触感,安易持本以为自己不怕痛,却还是在这一刻偏了偏头,然后察觉到蒙在眼前的手指极轻的动了动,做着拍打安抚的姿势,好像这样真能有什么作用·一秒,两秒,三秒……·扑通,扑通,扑通……·安易持甚至觉得有些吵,他想,自己的耳朵是贴着哪里的怎么远离心脏的地方,也能这样清晰地感知到别人的心跳呢·时间不长,也不短·安易持离开些许,终于听到周边悉索的声响··女生的笑声,是有些尖锐刺耳的短促气音·“哎哎哎,看那边,我的妈呀他俩好配啊……”·“是一对儿吧这画风太他妈——”·“冷静冷静”·……·男生的嘘声,是如同山风穿越隧道的空洞回响·“晕血大老爷们扎个针而已,太娘了吧……”·“卧槽,太gay了,没眼看”·“你们直男都这么基了吗我可能断网了。”
……·也许还有手机拍照的快门声……·可这些都太远,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嘈杂的并不真切·梁断鸢松开了束缚,方才遮着他眼睛的那只手下移,去按着肘弯的一团棉花,把袖子套上去一半,对护士客客气气的在道谢,“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
“没事没事·去吧·”护士姐姐笑的很温柔,觉得自己在程式之中找到了一点人与人之间额外的关怀,“来,下一位”·她继续在工作了,嘴角挂着很好看的弧度,下针的角度都周正了些许·“谢谢你。”
走进楼梯间,两人拉开了距离,安易持自己穿好衣服,继续摁着针孔,话说的不怎么流畅“我,连带上次忘记说的一起,谢谢·”·“嗯·”梁断鸢把他的体检表格翻看了一遍,确认都填过了,才合好纸页看他,“这是我的工作……摁着针孔不要揉,会淤青。”
“我可以请你吃饭吗”安易持的手指停住不动了,半晌才说,“算作答谢·”·梁断鸢垂眸去看他,笑意冲散了疏离。
他说,“好,我等你·”·陈琛倚着一个不开放的取药窗口,垂目瞧着脚下分明的明暗交界,他想,医院建筑进深这样大,设计的实在不够合理,瞧着瞧着,思绪游离开始发呆。
关其复在这时候下了楼,一抬头,被这样一副对景牵住了心神··陈琛低头靠墙沉思,左侧题字“救死扶伤,服务社会”,右侧写满南丁格尔的誓言·这时阳光正明媚,如同瀑布声势浩大倾泻而下,坠地便溅起碎银般的光点,攀着他的裤脚衣衫,描摹他的眉间发际。
关其复走近几步,越发觉得陈琛像是维米尔的画中人,剥离于寻常却悠远的场景,携着温暖与柔和的光明··他寻着一个角度站定,张开食指和拇指,比了个矩形正好框住,脑海里莫须有的相机咔嚓一声响,便将这一幕定在回忆里。
“陈琛”他走近了突然出声,像是在吓唬陈琛中得到了乐趣,心满意足看着人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笑着退后几步站定··“又干嘛”陈琛嘴角眉梢惊疑未定,仰着脑袋瞪他。
几缕飞扬的发丝被阳光浸染,带上浅浅的金黄,关其复伸出手去,想碰碰一脑袋的卷毛,觉得手感一定很是柔软,可及至跟前,对上陈琛紧皱的眉头,下拉的嘴角,自觉停住了,换个方向,撑住了他身后的取药窗台,“说实话,你是不是讨厌我”·陈琛完全被他圈进了- yin -影里,又在一记直拳下有些措手不及,时常埋怨的话到了嘴边却吐不利索,“也,也不是讨厌你,但你总缠着我,怪吓人的……对吧”·陈琛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乐的交朋友又喜欢热闹,往日人群里,谁要多说他一句好话,他面上笑一笑,好像荣辱不惊云淡风轻,背过人去一定要跟唐宵征嘚瑟,说自己就是一股清流,得了赏识天经地义。
可是遇上关其复这样殷切以至于无孔不入的,他又怂了,摸不清这人走的什么路数··分明只是见过一面,话都没说过几句,更别提他仓皇逃窜中都没怎么仔细看过那张脸,可这人偏像是和他结怨已久,不是见缝插针吓唬他,就是一刻不停地刷存在感,说说评论的提醒总在他打游戏的时候跳出来,不小心点中就退出了游戏,害得他近日屡屡挂机……·掉分事小,挨骂事大。
尤其是当他正在和有些好感的女同学一起组队的时候,遇上路人队友满屏幕喷星号,他维持风度忍气吞声,闷亏吃了不少··思及此,陈琛陡然有了底气,“要么你今天就告诉我,缠着我到底是想干嘛”·“哎……”关其复突然一声叹气,变了副脸,丧眉搭眼满面愁容,“真的,不记得我了”·“哈……”陈琛呆住·“我为了你才考到这儿来,你装着不认识我”关其复看着他的神色不似作假,心已然沉了半截·五年前,关其复上初三,中考的压力与身高一同增长,黑板边上日益减少的数字却没能压住蠢蠢欲动的心。
得益于那对儿极其开明的父母,关其复早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偷亲小姑娘的脸蛋儿,为自己物色新娘,于是及至15岁这一年,跟他牵过手的漂亮姑娘若是坐在一起,凑两桌麻将还能有余。
可日后回想,他觉得自己的青春,是在这一年伊始才姗姗来迟··他对画室新来的男孩一见钟情了··起初他不对任何人说,因为心里有些慌张,朋友们聚在一起,偶尔会讨论哪个姑娘的小腿好看,却从不会讨论哪个男孩儿的鼻子英挺,好像他们日常就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他和旁人有了差别,在那个年纪,这不是一件好事··他怀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如鲠在喉,一边克制不住的想去亲近,一边又痛苦万分的总是愧疚·若某天借着指导透视的机会碰到了那个男孩儿的手,当下暗喜的几乎憋不住笑,晚上却自责的彻夜难眠。
等到中考过去,关其复在抽条儿的年纪居然瘦了十斤,妈妈很担心,于是他决定去看看医生···他希望医生妙手回春,让他能继续开开心心和女孩子约会,或是言辞犀利痛骂一场,让他自此改邪归正回头是岸。
没想到医生告诉他——接纳自己··关其复的人生迎来了早春,他知道父母开明,却没想到如此开明··妈妈拉着他的手说,“没关系,你也别害怕,世界依然欢迎你。”
于是一切都没有改变,关其复的画笔依然纯净,他对自己的心上人也依然守口如瓶··说起来有些不幸,这样的世事顺遂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也多亏了这样,关其复的人生终于和陈琛有了联系。
第十章 ——莫名其妙的追随·升上高中以后,画室的男孩子不再来了··虽然长得颇为灵巧,但大概天赋不在绘画,又觉得那个画的好的总来他身边冷嘲热讽,很是挑衅,于是放弃了艺术之路,回去专心读书。
招惹小姑娘向来无往不利的关其复,头一次讨好同- xing -,无疾而终··他决定换一片疆土开垦,好抚慰失恋的伤痕·于是奔出高中这片局促的小树林,要到广袤森林里去寻找自己的歪脖子树。
可受限于学校的约束,他也并没有多少机会去外面浪荡,于是网络成了唯一的途径··那年小蓝还没有经过整改,是个很不含蓄的约炮平台,关其复浏览着清一色裸露的胸肌腹肌和倒三角的身材,有些水土不服,准备销号退出之前,撞见了独出机杼的“梵谷”。
这人用了个很萌的卡通头像,小人穿着黄白条纹的短袖衫,顶着茶色蜷曲的短发,戴着黑色圆框的眼镜……除了缺个颤巍巍的小辫子,几乎和陈琛往日造型一模一样。
这样无欲无求没什么- xing -暗示的头像很不讨巧,所以这个账号并不热门,日浏览量从没有超过5人··关其复窥伺着这人仅有的几条动态,觉得自己发掘出了一个宝藏,他幻想这一定是个很温柔的大哥哥,闲暇无事的时候会捣鼓着自己制作个木匣子,兴致起了便在古筝前谈一首笑傲江湖,或是在夕阳浸染的画室里涂涂改改……·彼时他脸皮还很薄,学习也很繁重,并不能也不太敢常常去骚扰,只当每每受了委屈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想起这人,绞尽脑汁地丢个话题过去,好借机吐吐苦水。
“梵谷”的确很温柔,对这样一个陌生男孩幼稚的烦恼都很上心,每次都用占满一整个手机屏幕的篇幅来回复和安慰他,关其复受到了重视,便也把这个素昧平生的网友放在小小心房的某个位置。
那三年他们越来越亲近,开始分享生活和爱好,当然,这种分享很多时候都是单方面的,只是关其复并没有这样的自觉··他还曾经寄出过亲手做的礼物去给“梵谷”庆生,也是在那一次,他才头一回把眼光放在了地址上印着的,朔桑大学身上。
在那之前,他的征途在远渡重洋的欧洲大陆,也许是德国巴赫拉赫,也许在意大利弗洛伦萨,也许在法国的某个乡下··总之不会在朔桑——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
可是那天以后,他改变了主意,某天饭桌上通知妈妈,不出国了,要去考朔桑大学的美术学院··关妈妈略微有些遗憾,几度犹豫后还是允了,她一直执拗的认为自己儿子是个天生的艺术家,所以全权接受孩子的不同寻常,在她看来,出尔反尔的多变,喜怒无常的敏感,甚至异于常人的- xing -向,都是艺术家的标配。
等关其复如愿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想去跟“梵谷”分享的时候,他甚至都想好了往后要在何处择址新建一个小木屋,跟心上人一起虚度岁月··可是 “梵谷”消失了,一声不响的从关注列表中蒸发,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本是心灰意冷的,说不上生气,只是心里空落,像是漂浮着难以坠地··是以军训场上见着陈琛的第一面,成了个猝不及防的惊喜,形势一时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脑子短路了一瞬,自作主张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牵在一起。
关其复说服了自己,认定陈琛就是梵谷,甚至逆向思维,开始论证,陈琛学建筑,所以他擅长手工制作,复杂的模型都做得,木匣子肯定不在话下,他也会画画,一年前的说说里还展示着静物色彩的半成品,甚至不知年月的照片一角,还有个不放大都看不清晰的古筝……·两相对比,证据确凿,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命运眷顾的孩子,因此欢欣雀跃地行痴汉之实。
讲述的声音越来越低……现下看着陈琛眼里情真意切的茫然,他才终于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灵台清明了··是啊,三年前的陈琛,大概还剃着不超过1厘米的板寸,在高三的集中营里服刑一样地刷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来的闲情逸致去安慰他呢……·陈琛抬炸起来了,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垂头丧气眼角耷拉的愈加厉害了,于是慌慌张张开口安慰,“别,你别难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美院不是挺多好看的小学弟,你找个新的,从头再来”·这日之后,关其复能否振作起来去祸害别人暂且不知,陈琛的沮丧是人人都见得的,唐宵征真扯着他“从头再来”了,理发师剪了他的小辫儿,陈琛没精打采了好一阵子。
不过那也是日后的事了,在他弄清原委并松了一口气的当下,不远的另一处正发生着不同的故事··得益于学校食堂不思进取,十年如一日的不变菜色,校门之外一街之隔的美食中心蓬勃发展欣欣向荣,成了方圆十里餐饮行业的风水宝地,每到傍晚,霓虹华彩渐次亮起,能从西北一门一路繁华到东街小道。
梁断鸢选了家新疆菜馆进去,落座之后把菜单交给安易持点餐··“你吃羊肉吗”安易持捏着圆珠笔看他,右手拇指按着笔尾,发出节律的噼啪声响·“我不挑食,都能吃。”
梁断鸢支着下巴看过去,眼神就再没有移开,他看到安易持照着荤菜那一栏点了一行,又零星挑了几个素菜,在他还想加几道的时候及时制止,“够了·”··服务员拿走菜单走向后厨,安易持往桌面上铺一张餐巾纸放手机,他已经是第二次从梁断鸢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了,不同于上一次暗带火气,这一回自然的多,“总麻烦你,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旧事重提,梁断鸢轻轻带过,“这顿饭就抵了,绰绰有余·”·话音消弭,气氛突然沉寂,其实除过安易持不愿示人的小秘密被梁断鸢撞见过,两人之间牵连并不多,说是陌生也并没有什么过错。
好在服务员及时上了菜色,这家店炒菜做的很好,两人正对着飘香的黄焖羊肉,东乡土豆和大盘鸡,吃吃喝喝间陌生与疏离散去不少·酒足饭饱之后,结过账收拾着东西,安易持突然显得有些局促,嘴唇动了半晌,好像还有话要说,梁断鸢抬眼一瞥,定神看着他示意,他这才下定了决心·“我其实想说……”安易持指尖摩挲着袖口,呼出一口气的动作极其细微,“若是你觉得这样就算两清,往后可不可以,尽量别跟我来往”·梁断鸢叠着餐巾纸,顿了一下,“给我个理由。”
“不是你的原因·”安易持觉得这样说有些伤人,比划着解释道,“你很好,这么热心又想的周到,一定有很多人愿意跟你要好·可是我这人……我自己有点毛病,很难说清,我怕以后再欠你什么,来不及偿还。”
“为什么来不及”梁断鸢的眼神就定在他脸上,如同慢动作镜头,捕捉着他抿唇的小动作和瞬间的迟疑,“不能说”·安易持点头,紧接着听到了梁断鸢在笑,他说,“告诉我原因,我就答应你。”
窗外的一扇霓虹闪烁着倒映在琥珀色眸子里,安易持眨眨眼,拂去隔壁桌缥缈过来的一缕青烟,他的视线里,梁断鸢寻着青灰的烟雾偏了头··好像慢速相机捕捉了细节,安易持察觉了梁断鸢食指微动扣了扣桌面·他想,啊,这人原来也抽烟的。
周遭熙攘的劝酒声中,安易持自嘲般笑了笑,想自己这显微镜一样的察言观色真是天赋,便是刻意去改,一不留神还是要冒个脑袋·他转身打开背包翻找,片刻后找出来半盒煊赫门,抽出一支纤细的烟卷递过去,说,“我去买个火。”
梁断鸢站在一盏路灯的暖光之中,垂目等候,那光正正好就拢着他的周身,川行的人流在暗处来往,反倒衬的光束之中的人高大冷漠,镇定沉着,他静的像一张画,唯独指间烟卷上下翻飞。
“给·”安易持穿过一道小小的斑马线靠近他,递过被掌心焐热的打火机··梁断鸢没有接,目光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攀援,最终停在安易持的眉心,他说,“去走走吧,不着急的话。”
在这校园里生活了快三年,梁断鸢也算没有白活,他知道一条不为人知的羊肠小道,隐匿在茂密树丛中,沿途只有膝盖高的夜灯拔地而起··梁断鸢没有烟瘾,抽的时候大多是在夜里,通宵困得发慌,便点一支来提神。
于是一到黑暗的环境,周边亮起微弱灯光,习惯- xing -开始心痒··小小的打火机,终于在静湖边上实现了“燃烧自己服务他人”的使命,它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拢着,一声轻响后温柔舔舐,在烟卷一端留下灼热的火星·梁断鸢唇边溢出青灰的烟雾,被夜风吹拂散在安易持身前,尼古丁的焦灼融入夜色,安易持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缓慢的踱步之间,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告诉你原因,你就真的不再来找我么”·梁断鸢应了一声,吐出一口含混不清的允诺。
“活着有些累,我想试试去死·”幽微的光亮之中,安易持挂着笑意,侧脸的酒窝装着模糊的- yin -影,他说,“本来决定这个夏天就走,可是弟弟说想要我送的生日礼物,所以决定再等等,看过春天也不迟。”
第十一章 ——铁线虫的- yin -谋·梁断鸢掸了掸燃尽的烟灰,面上看不清神色,等他们都快走出一里地,才终于问了一声, “安易持,你清醒么”·安易持鼻子发酸,有些不合时宜的感动,他回答,“也没什么区别。”
扬言要自杀的人容易被误解,觉得是哗众取宠,博得关注·人们大多是不相信的,说一句“都敢去死,怎么不敢好好活着”,亦或是“别那么自私,多为你父母家人想一想。”
便算是尽力挽留过,可梁断鸢信了,没有多说一句指责,这让他觉得轻松··安易持捏着袖口偷偷擦一下眼角,耳边响起迟来的询问,“为什么想死”·“原因……”安易持吸鼻子,低着头,好像极其认真地在思索,“可是,为什么要活着呢”·“你不肯告诉我。”
梁断鸢用了陈述句··“易持·”这是他头一回直接喊了名字,如同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他说,“你听说过铁线虫么”·安易持摇头,于是梁断鸢叼着烟笑了,他微微躬身,撞上街灯投洒的朦胧的光线,- yin -影描摹着他下颚的曲线,有种满不在乎的痞气,“那是寄生虫的一种,寄生在螳螂体内的时候,能- cao -控它跳入水中自杀。
也许螳螂到死都以为自杀是自己的意愿,你觉得呢”·安易持倒退了一小步,反- she -般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下意识懵的有些可爱,梁断鸢嘴角弧度更盛,揉乱了他的头发,“不想确定一下么想死的是你自己,还是脑袋里的‘寄生虫’。”
“你还是说我生病了比较好·”安易持被这种形容讲的头皮发麻,表情很有些痛苦·“再挣扎一下,在铁线虫融到血肉里之前把它赶出来,在身体还没有凉透之前,试着抓住一点点温暖……”梁断鸢微微弯腰,能直视他的眼睛,透过琥珀色瞳孔看到他眼底天崩地裂的动摇,他的手滑下去,一路往下,握住安易持发凉的指尖,很轻,也很温柔, “咱们去检查一下,好么”··安易持低头看着交叠的手,笑意渐渐消失,眼里光华流转半晌平定,攥攥拳头,抽手离开,他说,“以后别再跟我说话了,你答应我的。”
这话说的相当利落,好像害怕再迟一秒就真的会动摇··梁断鸢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另一手烟灰积到了最底,扑簌簌散落一地的火星··安易持独自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间或走快两步,笑一声,心情很好。
他抹一把眼睛,心道,你做的很好·现下细细想来,关心自己的人,终于是,一个也没有啦··孑然一身地来,再孑然一身地走,活着没让谁开心过,死了也不让谁难过。
他胡乱抹一把步消失在密林掩映之间··大约半个月之后,梁断鸢去高寒办公室报批申请,顺道有所听闻,安易持的父母寄来了病情申明,说他只是抑郁倾向,不必休学治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值日落,血色残阳挂在西边,拉扯着天边零星的行人散出冗长的- yin -影··他想起小学时候的一篇课文——最后一头战象。
除了他之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知晓,安易持恰似一头丧失斗志的战象,正独自走向遥远而神秘的象冢里去··陈琛路过北边住区的篮球场,被里头的战情牵住了脚步,扒在铁网上向里张望,就像动物园里渴望自由的金丝猴,“真好……我也想打球,我不想做模型了,好烦呐”·唐宵征隔着绿化带遥望他的背影,看一眼时间索- xing -进去扯住了这人的后脖领,“端尿盆都端不进,打什么篮球。
快点搬东西走人”·“我是打的不好,可我有理论基础啊·”陈琛喉头发紧被他拽的踉踉跄跄,“灌篮高手我可是一集不落看完了的就算不上场,也能,当个安西教练是吧别瞧不起人……”·“那去吧,晚上自己做模型,我回去睡觉了。”
唐宵征松了手作势要回去,然后意料之中的听到身后戚哀挽留,“哥不看了不看了,咱回去做模型,快走快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紧贴着小臂的掌心- shi -热发烫,唐宵征勾着嘴角笑了笑,忽而又有些不安,往那手里塞一块pvc板好叫他放开,“走快点,别挡路。”
“知道了……”陈琛嘟嘟囔囔念着,摇摇晃晃加快了脚步··唐宵征时常觉得自己学着两个专业,不仅要生啃着类似模电,数据结构,数字逻辑一类的玄学,还总要在时间不冲突的时候陪着陈琛上通识,在他通宵画图的时候兼职送外卖,在他做不完模型的时候闻讯赶来帮工……帮了这么几年,便是他这个外行也知道些建筑设计的常识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工往往都只是等价于陈琛的一顿饭,一杯奶茶,或是一声“哥”··听起来是个极其赔本的生意,若要他娘章纪舒知道,指不定又是一顿痛骂,嫌他不抓紧时间干正事。
可其实,倘若他真不愿意,这世上还没人能逼他··可若是有人当面问他,为什么总像个保姆似的跟着陈琛呢·唐宵征就说不出话了,低头看一眼手机,念念叨叨跑进实验室避风头去。
唐宵征和陈琛,焦不离孟形影不离,那是人尽皆知的打生下来就认识的哥儿们,好了二十年,感情自然不必旁人来评价··但要唐宵征自己来说,他并不这样认为。
唐宵征记忆里头一回对陈琛有印象,还是幼儿园的时候,那会儿大概所有人都在午睡,周围很安静,他被阿姨抱起来撒泡尿,提好裤子跑进门,正撞上小陈琛站在墙角哭,脑门儿鼓了个大包肿的油亮,走两步带起一阵风就能闻到芝麻油的香。
原是趁人不注意自己翻下了床,在床边磕碰了脑袋·见老师还睡着,竟还知道自己跑去找人,厨房的大娘见了心疼,给他脑门上抹了香油,说着“不痛不痛,痛痛飞走了”才给牵回教室。
那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唐宵征是很看不上的,他想,男子汉,大丈夫,不该随便哭鼻子··于是准备回去乖乖睡觉··可走着走着又想,怎么哭的这样凶,真的是很疼很疼吧……他迈着小短腿又回去了,牵起胖乎乎的那只小手拉上了自己的床,“睡”·午后响了铃,老师起床以后的第一眼,便是瞧见一张空床,登时吓得一身冷汗,再定睛看,寻着不远处相互依偎的两个小胖墩儿,才嘘一口气安下心来。
她和进来张望的厨娘对视一眼,都笑的没了眼睛,“看,关系真好,还拉着手呢·”·后来唐宵征也奇怪,怎么有些事他想来想去都没个印象,偏偏那双浑圆的大眼睛他就是忘不了,这也是说不清的事情之一了。
两个没有大人膝盖高的小家伙渐渐长大,就显出差别来,陈琛是个人来疯,自小就知道往人堆里搅和,他和小姑娘分享自己的棒棒糖,和小男孩一起玩小汽车,甚至为得青睐还会捏着鼻子咽下别人餐盘里的胡萝卜。
唐宵征在这点上就差多了,虽然也长得粉雕玉琢霎时可爱,但有种不屑于和这些幼稚小童为伍的清高,总抱着书独自坐在角落,默默看一眼陈琛,得不到回应就转过头去,只有陈琛偶尔走过来和他搂搂抱抱,才极罕见的有些高兴的神色。
可是渐渐的,陈琛的朋友越来越多,他快忘记唐宵征了··小小的唐宵征觉得被抢走了重要的东西,委屈起来一个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园长从一堆小猴子中间抽出身来搂着他,关切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跟园长妈妈说,我可以帮你”·唐宵征抽着气话都说不利索,显是全然忘了什么男子汉和大丈夫,他说,“真,真的吗”·“真的”园长阿姨抱着他摇啊晃啊不停地安慰,“你告诉我,我就能帮你。”
于是唐宵征偷偷看了眼热闹的人群,又瘪了嘴,他丢掉手里的画本,去抹眼睛,他说,“我不要陈琛了,你去跟他说,我不要他做我的好朋友”··这一天,园长费劲儿地拉来陈琛,擦掉那一脑门闹腾出的热汗,替两人调解。
陈琛眨眨眼看他,伸手擦掉了滚下来的眼泪,他扑过去抱住了,在唐宵征脸上亲亲,留下亮晶晶的口水印子,他说,“我们是好朋友的呀,我永远都是你的好朋友你不哭。”
那时的唐宵征还远不及陈琛牙尖嘴利,擦着- shi -漉漉的口水,只在一个拥抱里得到了安慰,他尚未完全发育好的脑袋里记住了园长妈妈的一句话,一辈子都没忘,她说,“陈琛是你的好朋友,他会陪你,就算不在你身边,心里也是记着你的。
对吗,陈琛”·陈琛忙不迭的点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他说,“对,不会忘记你的,咱们拉钩”·两个短胖的手指勾在一起,这一段感情,一勾就是许多年。
第十二章 ——竹马竹马的成长·现如今再回忆,那些时日好似不是一天天真实渡过的,而是如同快进的电影,大段大段地在脑海浮掠··不求神佛,不信宗教的陈琛有时思索,也不由开始半信半疑了,觉得誓言可能真的有种特殊的力量,让名为命运的大手拎着两人的后脖领,把本该很早就分道扬镳的孩子长久地拉拢在一起。
在人口数量接近千万的省会城市,两人从同个幼儿园毕业,又进入同一所小学,自此开始的十二年读书生涯,彼此之间距离最远的时候,也不过只隔着一堵墙壁,背靠背朝向各自讲台上唾沫飞溅的老师。
·数学课本中,将这种概率极小的事情统称为不可能事件·这也许就是“缘分”一词的别称··那一年六月高考,仓廪省考生人数创了新高,50万人报名申请。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如释重负的人海熙熙攘攘,聚在考点横幅下方,隔一道紧闭的大铁门,和外边焦急等候的家长们对峙··陈琛就站在教学楼墙角的- yin -影里,跟同学手舞足蹈比划着不知在说什么。
唐宵征在不远处独自站定,和以往的许多次一样,沉默着往那双晶亮的眼睛里看过去,拉扯嘴角跟着露出一抹笑,他想,看起来陈琛没有失误,这很好··竟是比他自己答完了题目还要笑的显而易见些。
远处铁门拖拽出一道扇形,缓缓打开··那些被外面的人殷切等候的身影一道道擦肩而过,唐宵征被撞了个趔趄,等到再站稳,陈琛的影子便从视野里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抬了抬手,虚虚握了个拳收回。
陈琛彼时已经见缝插针地挤出门,眼珠轱辘一转,如约在校门口第三棵歪脖树下找到了父母,挥着手小跑过去,笑的灿烂,“爸”·妈妈尚青停了手里扇风的动作,摘下墨镜,见着那脸上的笑,心下大安,却还是免不了要问一句,“觉着怎么样”·“嘿嘿,放心放心,能答得都答了。”
陈琛一抹脑门,把考场文具塞进妈妈手里,脚底扎了针似的站不稳当,急慌慌就在掏裤兜,“准考证你们先帮我带回去……”·“干嘛去”尚青接了个满手,瞪眼,“你这意思,不跟我们回家啊”·“我晚上会自己回来的。”
陈琛探身上去搂了爸爸妈妈的脖子,像只撒娇的树袋熊,“宵征表情不太对,我得去陪陪·你们也知道,肯定没人来接他·”·陈琛抽身站开,眨巴眼睛对上父母的表情,“快先回家去吧,外面这么热。”
尚青只能无奈撇撇嘴角,叹口气之后手背冲他,摆了个往外推的姿态,等到一蹦一跳的人影重又消失,转身问丈夫,“琛琛有宵征这样的朋友,是好事儿吗”·陈俊仁从她手里接过东西,拉着人往停车场走去,用唯心主义搪塞着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说,“凡事不可细想,你觉得是好事,它就是好事。”
这问题若是放在以前,陈俊仁一定不假思索给予肯定·因为做父母的最清楚两人的差别··唐宵征自小是个上进稳重,又足够聪明的·常言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也许是个谬论,但陈俊仁深信不疑,觉得有几分道理。
比如幼儿园举办珠心算比赛,孩子们坐在大教室里,落地玻璃窗外盘旋着不肯离开的家长,小小的唐宵征皱着眉头拨算盘,动作熟练又认真,宛如药铺里历练多年的老伙计,啪嗒啪嗒从头拨到尾,直到做完了题目才放下铅笔头。
而坐不住的陈琛打一开始就把小算盘甩的哗哗响,嘴角兴奋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没在干正事,外头尚青急的恨不能自己上去代笔,好在临结束,做完了题的唐宵征喊他一声,将这小傻子带回了正途,陈琛一手攥着铅笔,一手拎着试卷,索- xing -不使算盘了,靠十根短胖的指头计数,开始冥思苦想。
后来到了领奖评分的时候,唐宵征被拉上领奖台举着小奖状,台下一片熊孩子瘪着嘴不服气,陈琛坐在尚青怀里,乐的颠儿颠儿地拍手,真是半点儿不在乎名次,最终靠着撒娇卖萌分到了冠军小饼干。
尚青尴尬,跟章纪舒笑着,心里有了数,她想自家这小猴子,以后怕不是个能老实读书的货色,心下还有些担忧··不久后进入小学,开蒙启智习文断字,陈家爸妈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同在一个班的两人待遇天差地别,唐宵征考试门门满分,这就导致了章纪舒被班主任邀请,在家长会上分享教育经验,彼时唐宵征就坐在教室外的门廊上,倚着漆红柱子乖乖等着。
而陈琛好动喧闹让人头疼,早早在讲台侧边的特座安了家,陈俊仁每次家长会都蜷缩在讲台边上的矮桌里艰难地看老师,后背视线如有实质,仿佛公开处刑·那时陈琛正在院子里疯跑,灌好水气球被黄毛丫头们一路撵进厕所里。
好容易等到铃声响起,从矮桌解放出来的陈俊仁还得去厕所拎出一只浑身- shi -透的落汤鸡,毫无体面可言地和章纪舒打过招呼,再灰溜溜捂着脸拎陈琛回家··再后来,去给陈琛开家长会,成了陈家例行的惩罚项目,人人闻之色变,为了不输,认认真真摩拳擦掌热身准备。
·那几年是孩子在父母眼中最透明的时候,比如尚青就在几次家长会中知道了,小学的黄毛丫头们都有两个喜欢的对象,一个是真正喜欢的,譬如唐宵征,集齐了所有白马王子的特征,被小姑娘们扭扭捏捏藏在心里,写在日记本上。
还有一个是假装喜欢的,宛如烟雾弹混淆视听,譬如陈琛,个小有趣好欺负,被小姑娘们挂在嘴里,放在身边··好在陈琛是个傻的,半点不曾察觉,还沾沾自喜了很久,将此事作为自己异- xing -缘很好的代表不断吹嘘,并不曾因此受到伤害。
这样彻底曝露在父母视线中的秘密,上了初中以后,就销声匿迹再不曾出现过了··陈家父母也就只能看到,一贯吊儿郎当对学习不怎么上心的陈琛,在初三这一年,突然有了些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不仅主动要求补习功课,还在每个周末早上都6点起床,能去图书馆的自习室待一整天。
反映在成绩上,就是陈琛的名字从年级中段稳步上升,及至中考,终于进了年级前二十,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竟能和唐宵征一样,考入本省最好的高中··陈家大喜过望,遍寻不到原由,最后特意回乡给祖坟上香填土,好好兴师动众了一番。
上了高中的陈琛被知识束缚,沉稳许多,- xing -子里的不安分从明目张胆变成了有所遮掩,他不再和人打闹追逐,却总在早晨最后一节课上偷吃东西,牛肉烧饼,小辣条,方便面,甚至又一次带了半只烧鸡,让黑板前的老师都闻到了香味儿,拎到办公室狠狠教训一顿。
他还是笨手笨脚又喜欢瞎折腾,化学实验课砸了人家的试管,力学实验室丢了一只秤砣,有时拿着可乐和吸管要演示什么虹吸效应,结果淹了自己半张书桌……·他只是再不曾说过什么“我和一百分约定了”之类的傻话了,卷面上的分数却越来越好渐渐趋于稳定。
直到高三,陈琛一反常态,旧事重演,说要削发明志··一脑袋天生细软的小卷毛被他推成了青黑的发茬,那年陈琛有了个广为流传的新代号,叫“国防生”。
“国防生”成了个极其有组织有纪律的学生,他不再偷吃偷玩,不再组装逗趣的小玩意儿,不再偷偷吐槽老师的鸡汤,他好像一个没电的机器人,关闭了娱乐功能,从早到晚不停地刷题。
若是望子成龙的别家,大概会因此而大感欣慰··可陈家父母并不苛求成绩,他们向来希望孩子是按照自己的愿望在感受生活,学的好是锦上添花,学的不好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们想要那个一直活泼好动却很可爱的孩子。
看着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和饭桌上越来越沉默总是疲惫的影子,尚青和陈俊仁从那时候开始担心,因为剃了头发变成“国防生”的不是别人,是一向臭美的陈琛,那个总要又哄又骗才肯穿上厚衣服的陈琛。
起先问起原因,陈琛还总是敷衍,笑着说“剪短了不是好洗么而且,我长得好看,就是没有头发也好看的,怕什么”。
后来,在尚青千方百计地攻心之下,陈琛才终于认真给了答复,他摸着扎手的发茬说,“没时间了,我得跟着唐宵征呀,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他不会停下来等我的,若我赶不上,他就不要我了。”
那天起,尚青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她甚至总结不出一句合乎逻辑的论断,便只能疑心自己想多了,什么也不跟别人说··只是怀疑的种子入了土,生根发芽是迟早的事。
汽车发动机一声嗡鸣点着了火,尚青回过神来,打开车窗略微伸手,夏日灼热的风贴着掌纹划过··第十三章 ——你百里挑一·唐宵征最后一个走出校门,左右相伴的只剩拉着警戒线闲侃的保安,正对的阶梯上人潮消散,露出乱中有序的各色招牌,他抬头看着深远的天空,听到铁门在身后闭合。
他眨眼,觉得被抛在身后的,好像不只是空荡的校园,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别的……什么呢·思索未果,他揉了揉脖子,收回视线投向前方,然后出乎预料的,看到了早已消失的陈琛。
“干嘛呢”小和尚似的影子冲他挥手,连蹦带跳跑向他,一路废话井喷,像个串了台的收音机,“是不是中国人,老师白教你了,干什么事儿都要抓紧,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人家把终点线都磨穿了,你磨磨唧唧的还没上赛道,能行吗我这——”·“闭嘴”唐宵征一伸手,两指准确地捏住了喋喋不休的那张嘴,“叔叔阿姨不是来接你了,人呢”·陈琛支吾几声,拍打他的手背,脸颊鼓鼓地,好似攥了口儿的气球,好容易被放开,喘口气的功夫就是一脸嘚瑟,“被我骗回家了高考完怎么能乖乖回家呢,我得玩,我得浪,我得逛大街”·“你那些朋友怎么这种时候就不见人了”抱怨归抱怨,唐宵征最终还是按了按被吵的嗡响的耳朵,在他后脖颈上轻拍一下,“快走,热的要死。”
唐宵征一向擅长拒绝,因为说到底,并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所以刻薄冷漠的话一出口,就能赶走九成恳求,十成搭讪··可他又向来纵容自己人,陈琛属于这个范畴,他就屡屡不战而降,近乎有求必应。
那一天阳光明媚,却微风习习,万分舒畅,好似也知道这样有意义的日子不该扫兴··两人并肩走在明灭忽闪的树荫下,往不同的小店里钻进钻出,进去之前还天光大亮,出来之后就天色擦黑。
唐宵征有时等在路边,看陈琛挤进去买些零食,便把考场文具和准考证件零零碎碎扔进沿途的垃圾桶,好似同时扔掉了某些记忆和岁月··陈琛废话出奇的多,不仅蛋卷冰激凌没能堵住他的嘴,就连牛肉烧饼,丝袜奶茶,炙烤里脊也没能起到一点儿作用。
这是很有些反常的··再三容忍之后,唐宵征被念的头疼了,于是拉着他在沿江道路的长椅上坐下来,打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戏谑,“喝点水·今天怎么话这么多,高三憋着你了”··“可不是么……”陈琛不伸手,就着瓶口喝水,片刻后离开,往后躺了躺靠着椅背,脸上的嬉笑云雾一般渐渐消散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他说,“宵征,你知道吗”·“什么”唐宵征转头,看见五彩的霓虹映着陈琛无遮掩的俊秀,打出万千变幻的神色。
“我总觉得……”陈琛去看他,微皱眉头好像受了委屈,他说,“你要离开我了·”·彼时江边渡轮正要启航,汽笛雄浑厚重地鸣响,船工立于船头喊了声号子,唐宵征心里猛地一沉,小指好似被线绳牵拉,抽搐一般颤抖。
大人们知道的事情是很有限的,虽然他们自己并不这么想··比如尚青就总以为,是唐宵征要强一些,在学校是照顾着陈琛的··这么想倒也没错,陈琛发育慢,那时候远比唐宵征矮小,但事实是,她的猜想只对了一半。
在唐宵征印象里,他帮得上陈琛的时候并不多,比如有那么一次,当小学时候的陈琛被隔街相望的初中里的学生堵在小巷里 “借钱”的时候,的确是他出的头,可说起来丢人,他也不过是乖乖走过去,堵在陈琛前面,一言不发,白白上交了自己的零花钱。
唐宵征的确是帮着陈琛的,但更多的时候,是陈琛在他身边,才让他觉得日子过得不那么痛苦··唐宵征打小就很羡慕陈琛··因为陈琛有不在乎成绩的父母,有把他视作掌上珠的爷爷奶奶,还有十几个关怀照拂的堂哥堂姐……就连名字念起来,也有种唤着乳名的亲切。
那时候他懂的还不太多,只隐约觉得,自己和陈琛是不一样的,后来才明白,陈琛可以为自己活,他为章纪舒活··一年春节,因为不得姥姥姥爷的欢心,所以章纪舒回家过年时,把唐宵征寄放在了陈琛家,陈琛吃得肚皮浑圆,往沙发上一躺,拽着唐宵征衣摆问他,“我吃了多少东西,怎么撑的想吐了”,唐宵征便将他塞进嘴里的东西悉数道来,好似两人共用了同一个胃。
陈家亲戚闻言便开始感慨,一边说唐宵征听话省心,聪明好学,能照顾妈妈,做做家务,时常有种“生子当如此”的感怀,一边责备自家小傻子好逸恶劳,惫懒贪吃,竟是连脑子也不带,好似半点儿没有优点。
他们自说自话的热闹成一团,让唐宵征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如坐针毡··那样难捱的时候,只有陈琛没有跟着胡闹,好似半点儿没有被比较的难堪,扯起唐宵征拉进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拍拍他的肩膀指着自己满地的游戏机和玩具,很有小主人的风范,他说,“我家就是你家,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不想听他们说话就不听,你别怕,还有我呢”·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陈琛让唐宵征觉得安心,此后许多年,当唐宵征站在许多大的夸张,早不是陈琛能罩得住的场子上时,陈琛那张信誓旦旦的脸,还是能有效的让他镇定。
那年之前,唐宵征是很讨厌春节的,因为历次新年,陈家浩浩荡荡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准备年夜饭,孩子们在楼下点着炮仗嬉笑玩闹,唐宵征家就安静的好像没有人住,为了躲避上门讨债的债主,连电视机欢唱祝福的歌声都做贼似的小,世界一片欢腾,他就显得更加寂寞。
可是那一年大年三十晚上,客厅联欢晚会的歌声穿过门缝不断回响,一片笑闹和麻将哗啦哗啦的声响中,陈琛和他捏着小手柄打游戏,看屏幕上小狮子灵活地跳过火圈,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的光映亮了半边黑夜。
他觉得自己也是这热闹中的一员,好似被世界完整地接纳了··于是那以后,陈琛身上好像总有种隐约的气味,糖瓜的甘甜,烟火的硝灰,被窝的暖热……陈琛身上带着家的味道。
他对陈琛莫名其妙的喜欢的起源……是那时候吗唐宵征思索着,觉得也许又不是那里,那时他们还太小了,十二岁都不到,怕是分不清什么喜欢。
他想,也许是初三那年伊始··期末考试结束,陈琛拉着他去网吧包夜,那天他忘了定闹钟,开门进屋正撞上章纪舒揉着头发从厕所出来··家庭不幸的中年女人,就像是工作不顺的中年男人,生活过的很辛苦,还不完的外债和从未顺心过的感情让章纪舒变得有些疯癫,“你昨晚去哪儿了”·“……”唐宵征看了眼目之所及的周身,确定没有利器之后出了声,“网吧。”
女人没有擦净眼线的双眼变得通红,猝不及防的一巴掌将快要一米八的唐宵征甩倒在地,比脸上伤痕更让他头疼的,是女人尖利的叱骂,“你妈醉死在外边儿都没人管,你还去网吧跟谁学成这个德行的,看看你这张脸,真是跟你那死不了的爹越来越像,我看着就恶心”·唐宵征跪在地上没出声,他在等女人这一阵气过去,驾轻就熟忽略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苛求,可他没想到,今天这一阵子那样难熬。
当一团带着腥臭的粘稠液体落在脸上的时候,唐宵征还有些愣神,旋即在入耳的秽语中明白过来,原来“唾骂”一词,真的是“唾”和“骂”,他是知道这女人糟践人的本事的,却没想到还有这招,措手不及。
她骂了多久,唐宵征不记得了,只是好不容易等她进了卧室,站起来往卫生间走去的时候,手腕颤抖的不听使唤,他就着流水一遍一遍洗脸,却总觉得漏了哪里没有清洗,索- xing -接了满池的冷水,一脑袋扎进去,觉得耳边从未有过的清净。
唐宵征大概是哭了,只是眼泪落不到脸上,便自己都有些恍惚··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一直安静下去好了,再也不听那些尖利的诉苦和哀求,再也不看那张满是内疚道歉的脸,再也不给这个疯女人收拾残局。
然后下个瞬间,他听到遥远的地方不甚清晰的悉索,接着肘弯一股大力,扯着他从水里脱身··眼前模模糊糊的,便只记得落进了一个极暖的怀抱,淅淅沥沥的滴水被那身T恤吸了个干净。
·“我不是故意来偷听的,只是走到楼下,发现差点儿把你的外套穿回去,想着反正有你家的钥匙,不如给你送过来,省得我妈再洗……没想到听着这些。
可是既然听到了,就不能假装没听到,我妈从小就教我,不可以说谎话,所以我就啰嗦几句,你好好听着。”·唐宵征从未如此感激陈琛的废话,一字一字地掩盖了他的抽泣。
“唐宵征,你妈说的不对,不听她的·咱们一起长大,我最知道的……”陈琛的声音不同于章纪舒,如轻纱一样温柔,他说,“你百里挑一。”
唐宵征喉头哽咽,像是堵了一块棉絮,嘴角止不住往下撇,他埋头往陈琛怀里又凑了些,滚烫的液体就从眼眶争先溢出,划过脸颊和脖颈,汇集成一场沉默的痛哭。
第十四章 ——- yin -台掩藏的秘密·于是十四岁这年,唐宵征丢了最后一层遮羞布,自此以后彻底在陈琛眼里“裸奔”··那样一个过分在意尊严的年纪里,如此的一场灾难竟然没将两人的关系吹得分崩离析。
唐宵征自己也没料到,只是看着陈琛刻意遗忘闭口不提,依旧没心没肺四处撩闲的傻样儿,笑着叹了口气,卸下背负多年的沉重的秘密··陈琛眼里,唐宵征似乎也忘了,依旧刻薄冷静走路带风,只是极其偶尔地,会在章纪舒出远门时,含蓄地邀请陈琛住进自己空荡的家。
变化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虽然陈琛并没有察觉··那时他只是因为唐宵征家无人看管而欢天喜地,收拾东西蠢蠢欲动,像是按不住的小马驹·尚青却有些头疼,她那时还不知道唐宵征是个干家务的专家,只担心这两个男孩子无人伺候,饭也吃不到嘴里。
本还叠着衣服哼哼唧唧的陈琛闻言停下来,长叹一声之后,积极且谦虚的向妈妈学习了如何蒸饭和煎蛋··厨房里一番鸡飞狗跳,叮当作响,陈琛端着很像回事儿的炒菜上了桌,小指指节处有滚油溅起的红。
“这不是自己也能做么·”尚青尝一口,点点他的鼻子,“非得是不让你出去玩儿的时候才能差遣的了你,平时破点儿油皮就又哭又叫的,今天连疼也不怕了”·“怕呀,怎么不怕”陈琛小跑着进了厕所,往那红肿的皮肤上擦了些牙膏,他抬头看着尚青,神色难得的稳重,他说,“可是妈,我不是为了玩儿的。”
“呦,那是为了什么”尚青随口敷衍一句,喝口水不动声色冲淡嘴里的咸味儿··“宵征很少提什么要求,今天叫我去陪他,很不容易的。”
陈琛坐下来,摩挲着指尖,欲言又止半晌,皱眉跑去穿衣穿鞋,里间屋里传来瓮瓮的回声,“说了你也不懂,算了”·陈琛出门时候是傍晚,正撞上一堆学生放了补习班的课程,挎着同款蓝色印字背包走成零散的队伍,孩子们吵吵嚷嚷聚成一团,却每过一个路口,直径都减小一圈。
·走着走着再一抬头,猝不及防的,便只剩下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孤零零甩手走在前方··陈琛突然明白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于他而言,唐宵征是很特殊的。
这人并不是众多朋友之一,而是无可代替的唯一··自己好像天空飞旋的一粒浮尘,因缘际会和其他陌生的微粒相撞,聚集在一起热闹闹走过一程,可一阵阵离别的大风轻而易举的,就能吹散表面的凝聚,让他回过神来一瞧,发现自己又成了孤单的,渺小的一个人。
他有那样多的朋友,一起踢球的,一起游泳的,一起爬在井盖上拍英雄卡片的……可那些人陆续地都走了,上了不同的学校,进了不同的班级,或是有了他不认识的,新的朋友,·唯有唐宵征从未离开过,不远不近像道忠诚的影子,在陈琛渐渐明白什么是孤独的时候,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这很重要··陈琛总是很热闹,不是在吵吵嚷嚷地打游戏,就是在嘻嘻哈哈的看动漫,抑或乱吼乱叫着前往大- cao -场踢足球,有时尚青夜半查房,发现就连在梦里,这孩子都手指抽动着像在- cao -纵手柄……·他很少有这样安静沉思的时候。
可这天并不远的一程路,让陈琛脑子里思绪万千,灵光一现宛如打通了任督二脉,福至心灵了··原来他想说的是,总在帮他的唐宵征好不容易说需要自己,那是一定不能拒绝的,不然自己可不就成了只会打嘴炮的废物像《炮姐》里边最烦人的那个上条当麻,啰啰嗦嗦办不了实事。·彼时他觉得很合理,逻辑清晰条理顺畅,自我肯定了一番,乐颠颠蹦着往唐宵征家去了··若干年后,长大了的陈琛再回首,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蠢,他想,倘若自己聪明一点,明白那牵肠挂肚的到底是什么,他和唐宵征也就不会弯弯绕绕走这许多弯路了。
可一个人的脾- xing -大概与基因有很大的关系,就像吉娃娃吃的再多,也长不了金毛那样庞大的身躯,十四岁的陈琛虚长了六年,在电风扇下不耐烦的捣鼓着自己的建筑模型,忽见一陌生男孩儿语气熟稔与唐宵征闲聊的时候,依然没能明白自己莫名其妙的烦躁从何而来。
“唐宵征”斯剑自己也没想到能在建筑学的专业教室碰到这人,语气十成十的惊喜,见自己几乎吸引了整个教室的目光,歉意一笑对着众人摆摆手,压低了音量,“我记得你不是学这个的吧”·对上唐宵征身前垫板笔刀U胶,还有做了一半的场地模型,斯剑语气不由迟疑。
“不是·”唐宵征提起玻璃纸对光看了看,这片儿玻璃幕墙算是毁了,皱眉回答,“我来帮忙的·”·“就说嘛……”斯剑一乐,半坐在桌上,冲他眨眼睛,“要不我怎么会没见过你呢,建院的帅哥,我哪个不认识”·“哎呀”陈琛一声低呼,夹着几分懊恼,光顾着打量这个语气轻浮的外人,一不注意切坏了微雕许久的立面墙,再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近乎带上了哭腔,“哥,怎么办我,我这墙切了整整一个下午,废了”··“哎哎哎”斯剑先是一愣,然后站直了离开桌面,连连摆手,“不关我的事啊。”
“没说你呢·”唐宵征看他一眼收回了视线,把坏掉的一片拿过来仔细看了看,顺手放在自己手边,“笨手笨脚的……你先做别的,这片墙我重新做一个。”
“嘿……”陈琛瞬间- yin -转晴了,后知后觉地摸摸鼻子,愧疚道,“那,那可能今晚真得通宵了,你明早不是还有课么”·“这么严重啊……”唐宵征还没回答,倒是斯剑插了话,拿着那颤巍巍连在一起的PVC片儿晃悠,摸摸下巴搬了个凳子在唐宵征身边坐定,“那我也帮帮你吧。”
“嗯”陈琛本就头疼不愿通宵,一听有人分担工作量,便是连方才心里的不舒服也忘却了,眼睛一弯笑的像只偷腥的小猫,“那多不好意思,我们都不怎么认识,还这么麻烦你。”
“不麻烦·”斯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挑眉笑着,忽而极快地摸了把唐宵征的耳垂,话说的意味深长,“你切坏了也怪我·何况,以我跟宵征的关系,这点儿活算不了什么。”
“好兄弟”斯剑是带着挑衅的,不成想陈琛放下笔刀豪迈地为他点赞,“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宵征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斯剑一手拽了套工具放在自己身前,挑着嘴角笑了笑,摸着耳坠那朵精巧的玫瑰,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唐宵征喜欢这傻乎乎的类型·那他可真是……能力有限,学不来啊··“不用理他·”唐宵征先是皱眉,见陈琛似乎没看出端倪,才腾出手扶了下眼镜,唇角挂着个不尴不尬的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哦·”斯剑答应一声,闭嘴安静地开始切割,半晌之后猝不及防开口,“咱俩欠什么人情,直接肉唔——”·“闭嘴。”
虽然表面看不出,可唐宵征这个瞬间是真的生气了,手上使劲捂着斯剑的嘴,像是按着个按压式炸弹··正在心里后没一早将他赶回去,下一刻,他指尖颤了颤没敢动作,手心一片温软的- shi -热,是斯剑伸了舌头舔他。
“哎”陈琛抬头,看一眼两人,忙出声制止,“你这做着模型呢,手上多脏啊,别碰人脸·”·唐宵征估摸着斯剑闭了嘴,收手不动声色,偏斯剑还不收敛,冲陈琛笑着摆摆手,“不怕,我不嫌脏。”
“我去洗个手·”唐宵征跟陈琛打了个招呼后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在斯剑背后甩了一掌,“你脸上脏了,跟我一起来·”·“行。”
斯剑放下东西两手相对拍了拍,单手插着兜懒懒散散往外走··弹簧门自动阖上, “砰”地响一声··“这是干嘛呢”陈琛摸摸心口,十几年来头一遭,他在唐宵征这里感受到了自己被排在外面的失落。
“你要做什么”·穿堂风呼啸而过的拐角- yin -台,斯剑还没站稳,被唐宵征狠狠掼在墙上,手肘封了喉咙,瞬间便憋了个脸红··“咳咳——”挣扎着被放开的斯剑揉着脖子渐渐直起腰,却居然笑的出来,“我以为你是不会动手的那种,是个男人,我喜欢。”
“我不欠你的,斯剑·”唐宵征忍着再动手的欲望,一掌打在他耳侧的墙壁上,“非要让我难堪”·“哪有的事。”
斯剑忽然贴近,逼得唐宵征往后退一步,“我这不是喜欢你,才想动动手脚”·“谢谢·”唐宵征咬肌清晰的鼓动了一下,叹一口气,“可我不喜欢你,正常一点,好不好”·“也不是不行。”
斯剑头一回站的端直,他说,“只是上回不明不白的,做了次替身,我斯剑长这么大,从没遇过这样的事,生气总是正常的吧”·唐宵征眉头渐渐舒展了,半晌开口,语气温柔了许多,“对不起。
往后不会了·”·“你肯承认就好·我一向讨厌别人骗我,但是你上回那样帮我,我也不是死缠烂打忘恩负义的·”斯剑说,“这样吧,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原谅你了。”
“好·”唐宵征说,“你问·”·斯剑瞳仁发亮,伸手放在他的心口,他说,“躺在你身下,喊你一声‘哥’,你脑子里想的那个,是陈琛吗”·第十五章 ——你有病啊·唐宵征冷箭一般直视着斯剑的眼神忽然就逃开了,往右下方瞥过去,长久的沉默其实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只是斯剑冷哼一声不算满意。
“不给面子”他说,“还是说……你就懦弱的连这点儿事都不敢承认,还是不是个男人”·唐宵征并不总是这样谨慎小心以至于优柔寡断的,事实上纵览他有限的生平,很容易能够得到与之相反的结论,可偏偏遇上陈琛,遇上这个问题,他就利索不起来,心里烦躁给了个含混不清的回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斯剑嘴角往下耷拉着,沉不住气了,往后一靠倚着墙,似笑非笑,“你这点儿诚意,可换不来我的一笔勾销·”·“那就换个方式·”唐宵征挠挠脑袋很头疼,认输似的妥协,“除了这个问题,别的什么都行。”
他若是能与斯剑再多相处几日,对这个妖怪属于什么物种更加心知肚明,就万万不会放出这样的豪言壮语,可凡事都没有如果··斯剑闻言忽然笑了,余光一探,分明瞥见唐宵征身后墙角转出来的人影,却视线毫不停顿半点儿没有露出破绽,只挑眉笑道,“那你可别后悔。”
·“不会·”唐宵征话音悬而未落,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片- yin -影倏忽而至,眼前紧接着就暗了下去,等眼睛调焦适应了这样的距离,定睛一看,就在斯剑浅棕的瞳孔里看清了自己猝不及防惊愕的倒影。
嘴唇触到了嘴唇,鼻尖抵到了鼻尖,和主人一样跋扈的刘海擦过了他的眉眼……领口紧了一瞬,柔软却有带着薄茧的手就攀上了后颈··那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拉着唐宵征一个趔趄往前倒,不得不伸手撑住斯剑身后的墙。
这样粗鲁而生猛的碰撞几乎称不上是亲吻,唐宵征舔舔上颚觉得自己能尝到碰撞而出的血腥··气斯剑不分场合的妄动,又气自己没有警惕让他得逞,愤怒像一团野火,自下而上烧尽了唐宵征向来引以为傲的克制,他伸手虽是想着推开斯剑,可十成十的力气更像是一记直拳。
只是斯剑比他快一步,早早移开贴墙站起··那只本是用来防御的手伸在半空,落入外人眼里,就成了意犹未尽的邀请··斯剑笑一声,狡黠的眼里装满了得意,他说,“真受不了你,每次都非逼得我这样做,下回直说嘛,别老得了便宜还卖乖”·转角的- yin -影里,陈琛急急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墙后头脑一片空白。
他揉了揉眼睛,却始终没敢再探出头去看一眼,他想,斯剑是个男的,这绝对是没错的吧·他回忆着斯剑脖颈显眼的喉结,宽肩窄胯的高挑身形和磁- xing -低沉的清朗声线,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陈琛不是不知道同- xing -也能在一起的故事,他只是从未想过这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唐宵征身上··虽然这人的确是从未交过女朋友,十多年来也并没有说过喜欢谁,甚至对男孩儿们私下交换的小电影不怎么感兴趣……可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这是唐宵征把青春献给了五三,谁能想到这里去呢·若今天看到的是别人的秘密,以陈琛的善良,这本该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大不了日后提起,保证自己绝不外传,并且不会因此看不起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这人是唐宵征,鬼使神差的,陈琛就很在意,他想,唐宵征低下头接受那个吻的时候,脸上带着的是什么神情·是像曾经保护自己的时候那样吗站在他身前两步,怕的有些结巴,不自觉眉毛内侧高挑着,形成一个近似劈叉的“八”,却还是大声喊道,“我有钱,你们借我的”·还是像曾经那个溺进水池大哭的孩子,将将被自己从水里拽着抬起头,淋漓滴水下掩盖着脆弱的坚强,鼻头通红,眼角濡- shi -,埋头藏在他- shi -透的T恤领口下,呼吸慑人的发烫。
抑或是……像曾经拿过自己的成绩单仔细研究时那样,眉头渐渐紧凑,眼神- she -出犀利和责备的光,那时候他说,“陈琛,下次进不了第一考场,我就不等你了。”
陈琛发现自己想不出来,他见过那么多样貌的唐宵征,却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温柔接吻的时候,这人该是什么表情··他从来没见过呀··猝不及防的,陈琛极轻地抽了口气,就像是小孩子哭的狠了,会不自主的气短,他摸摸眼角,手下一片干爽,心里却莫名其妙的委屈,他想,怎么这样呢虽然自己从未设想过,可按照逻辑,唐宵征就算喜欢男人,也该是喜欢自己啊这莫名其妙的男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斯剑一番特意饰演的嗔怪和熟稔,成功骗到了陈琛。
“咳,咳……唔——”模模糊糊的一声咳嗽,伴着似有若无的悉索呻吟突然响起··陈琛脑子像是炸响了一管二踢脚,他被自己旋昵绮丽的构想冲的再待不下去,脚下急转,匆匆跑回了教室。
·而墙角之后的真实情况,远非他所幻想的有碍瞻观·不过的确是有些儿童不宜的,毕竟暴力也是一种误导幼童的信息之一··发出了让人误会的声音的斯剑,此时直挺挺贴着墙一动不动,乖得像只兔子,他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锁了喉,好似也知道这颤抖的小臂正在跟自己的主人较劲,避免一不小心掐死他这个“无辜”的人,于是不敢轻举妄动,自下向上翻眼盯着唐宵征,眼巴巴可怜又小心的祈求,“我错了,知道错了,对不起。”
好在唐宵征此刻还并不知道,手底下这只妖怪故意掀起的轩然大波,只在心里一边默念着“怪我没有提防,不怪他,不过是一个吻,不值得为此承担刑事责任。”
,一边缓缓松了手··他从没见过这样难应付的对手,是以完全没有相应的策略和计谋,只能狠狠一掌撞在斯剑耳边的墙壁上,咬牙切齿问他,“现在够了么”·“够了够了够了。”
斯剑眨巴着眼睛,举起左手四指并排指天,两个内双上翘的桃花眼硬生生给翻成了外双,“这下咱们一笔勾销,我保证以后不挑事儿了,保证”·那日陈琛头回发现,自己还真有些做演员的天赋,眼看着斯剑紧跟唐宵征推门进来,手上整理着衣领,白皙脖颈上露出零星惹眼的红痕,心里别扭的不知该看哪里才好,面上却依然笑的露出整排牙齿,圆圆眼睛生生小了一半,若无其事的那样完美。
他只是头一次觉得,维持笑容是如此累人的苦差··“你们做完手头的东西,就回宿舍去吧·”陈琛手上将两片墙粘在一起,头也不抬,“反正你们都住南区,可以搭伴儿一起走。”
唐宵征手上顿了顿,问,“你呢”·“我剩的不多了,很快也能回去睡觉·”陈琛语气还是带笑的,“我可是专业的,肯定比你这个外行做的快,别瞎- cao -心了。”
唐宵征像是想说什么,不太放心他的速度,可陈琛极快地打岔,堵了他的嘴,“光这么坐着太无聊了,咱们听些有意思的·”·手机外放及时接上了陈琛语毕的空白,郭德纲一本正经的调侃声,就好似革命军的后援,急吼吼入了场,“喝着咖啡就大蒜,秋水共长天一色”··于谦一句又一句的搭腔接茬,好像攀着电流,变成一团团棉花,堵着唐宵征蠢蠢欲动的嘴。
“你有病啊”·“你有药啊”·“你吃多少”·“有多少吃多少”·“吃多少有多少”·……·“陈琛。”
再没做过小动作的斯剑这次开口,已经是接近十一点了,他伸手将那片刻满了小窗洞的PVC块儿递过去,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你看看行不行”·“哎呦,这个做的可真是……绝了”陈琛接过去看一眼,打心底里头想要挑刺儿,可却发现真的是没错处可挑,于是学着那捧哏的调儿夸赞一句,自个儿笑毕了跟斯剑挥挥手,“今天辛苦你了,早些回吧。”
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的动作微微迟疑,然后自他们进屋以来第一次,跟唐宵征对视,“刚才就发现你早做完了,还杵着干嘛呀跟斯剑一起回去吧。”
“真不用帮忙了”唐宵征搓着手上干掉的U胶,打量着他手底下的一堆零件儿··“真不用·”陈琛手上动作停下,伸手推他,“快走吧唐妈妈,再打搅我,我就真做不完了,难得愧疚了一次不逮着你干活儿了,你怎么不领情呢”·陈琛好像终于恢复了正常,再没有方才隐隐约约的违和。
这让唐宵征偷偷松了口气,于是再不多想,拽起背包走了··他相信这些话,因为陈琛从不对他撒谎,十几年来默契养成的规矩给了他这样的自信··可那天,陈琛撒谎了。
他的模型其实距离做完还差的远,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能在天亮之前睡觉,最重要的是,他一点也不希望唐宵征和斯剑结伴回去……·在相声音频里一片叫好起哄声中,陈琛默默地红了眼眶,旋即装模作样狠狠擤一把鼻涕,喃喃念叨,“这么热的天,居然感冒了,看什么都辣眼睛……怎么这么烦呀……”·第十六章 ——实习偷窥·大概半月之后,唐宵征从食堂出来,正和师兄讨论着实验螺杆的价格,突然灵光一现,想起陈琛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了。
而相隔不到七百米的校园角落,在别人脑子里晃了一圈的陈琛打个喷嚏,揉一揉鼻翼继续涂抹水粉,那画布上干涸的颜料凹凸不平,间或突出一两根尖锐的锋芒,已然成了杀伤- xing -武器。
要说起来,陈琛这是赶巧了,正愁这校园中看不中用,无处躲避唐宵征,就发现梁断鸢难得有了假期,再不复不分日夜往外跑的作息,反而在南边老教学楼里无人的旧机房扎了根。
于是刚犯困就有人递枕头的幸运陈琛,死皮赖脸扯住梁断鸢的裤脚,开始了为期半月的两人局··“还没跟唐宵征和好”梁断鸢盯着屏幕上程序跑通的进程,双手十指交叉垫在后脑,靠着椅背短暂休息。
“啊”陈琛刚取了砖红的颜料,手上不稳,一笔拉出个多余的尾巴,很没底气的辩驳,“本,本来就没吵架·”·梁断鸢翻眼瞧他,也不说话,不到一分钟,就听到陈琛撑不住投降,“哎呀,这事儿没法跟你说,还得几天吧……你,你得收留我,反正这旧机房根本就没人用。
不然……”·“不然”梁断鸢起身喝口水,勾着嘴角轻笑.·“不然我就揭发你·”陈琛忽然沉着下来,捏着画笔好像捏住了梁断鸢的小尾巴,“你那电脑上跑的什么程序,当我不知道呢你要赶我走,我就报警。”
梁断鸢笑容凝滞了,单手阖上了笔记本的显示屏,随后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偷看我电脑”·“……”高大的身影在画板上投下浓重的- yin -影,陈琛心里一慌,知道的确是自己忘恩负义的没形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没关机啊,我去喝水,不小心看着了,真不是故意的。”
那双滴溜溜的圆眼睛紧跟着梁断鸢,眼见他拐了个弯在画板前停下,终于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梁断鸢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于是软声哀求道,“你就让我待在这儿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刚跟你开玩笑呢。”
·梁断鸢看他一眼,似乎是默许了,重又走回去在电脑跟前坐下··两人面对面,中间只隔着画板支架,安静半晌,就见按耐不住好奇的陈琛忽又探出头来,“你为什么盗人家QQ号儿啊,值钱”·键盘噼啪作响,无人应答冷了场,陈琛自讨没趣,刚把脑袋缩回去,就听到了梁断鸢罕见地带着犹豫开口,他说,“不值钱,值一条命。”
陈琛再一次探出脑袋,两根睡劈了的短毛晃晃悠悠,像是生动形象的一个问号,“谁的命”·这回梁断鸢真的没有回答,自觉做好一个锯嘴葫芦。
陈琛只能嘟囔着自言自语,“真方便,都学一个专业,怎么唐宵征没有这个手艺呢……”,旋即想起什么似的,语音一敛,再不做声··陈琛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不知道安易持伤痕累累以至不愿活着,不知道梁断鸢想要帮忙可是无可奈何,也不知道这个看似是违法乱纪老手的大个子心里也惴惴不安,第一次干这样侵犯隐私的事情。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我还是过得很好+番外 by 梁骁野】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