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过得很好+番外 by 梁骁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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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过得很好+番外 by 梁骁野(4)
·“我知道,可我不是来要钱的·”陈琛全没听出话外之音,打开自己的饭盒,尚青精心准备的菜花花绿绿铺在白米饭上,是一张小老虎呲牙咧嘴的笑脸,他献宝一般拿起来给唐宵征递过去,“你看,今天没有花椰菜,放了好多小香肠。
妈妈说做给咱们两个人吃的·”·“还给了我两个勺子,两双筷子,还有两盒牛奶·”唐宵征大概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他也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只听见陈琛语气突然慌张起来,夹着泫然欲泣的哭腔,“哎筷子怎么只剩一双了,不是又被我弄丢了吧……这怎么办啊”·“不许哭多大点儿事。”
唐宵征的执拗不翼而飞,一屁股坐在陈琛身边,打开了口袋取出自己的,“这双给你拿回家去,什么也别说,你妈妈不会知道的·”·于是盒饭一人一半,馒头一人一半,小袋儿榨菜一人一半,两个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小孩席地而坐,在罕见没有下雨的清明山间,样样都没能吃完,最终全被唐宵征收进口袋,带回家凑活凑活,成了之后的晚餐。
后来哨音隐约响起,两人急匆匆往回跑,陈琛一边攥着自己先前宣誓才被老师给系好的红领巾,担心会不会自己犯了错又被收回去,一边还信誓旦旦回头跟唐宵征交代,像是念叨着某种奇妙的咒语,“就说是馒头不小心滚过来了,咱们只是捡馒头所以跑的远了些,老师不会罚咱们的,我的红领巾也没有问题,不会的不会的……”·事实证明,陈琛的确从小就不会撒谎,又总是多虑,馒头不会从山腰滚到山顶,老师对红领巾也并不像他那样看重,批评教育一番之后,清明的行程再一次开始。
·后来陈琛拎了筷子勺子回家,那时候没发育起来的智商还不足以令他自己反应过来,即使不说,两双不锈钢的筷子忽然有一双变成了木质的,这怎么无法瞒过尚青的眼睛,可那时尚青什么也不说,笑一笑,装作没看出差别。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地方”唐宵征的一声轻笑,拉回陈琛飘出去很远的思绪,他回神,“经常来这里爬山”·“没有。”
唐宵征摇头,嘴角上挑,“单纯的记- xing -好而已·”·“嘚瑟……风景这边独好,我也记得·”陈琛望着他皱了皱鼻子,偷摸换只脚继续站立。
唐宵征没说的是,记住这个地方,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人,也许没什么特殊的事情,也许都是些无聊的戏耍,只要跟陈琛有关,他就不知怎么的,记了好多年··好多年……他侧身去看陈琛,看到他不断变换重心的站姿,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发现原来两个人都在长大,都在变化,陈琛已经不再是那个没心没肺又随心所欲孩子,会怕新衣沾了灰尘,所以即使累的腿疼,依然强忍着战直··而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倔强执拗都很表面的单纯小孩,开始顾虑着莫须有的未来光景,克制所有汹涌而来的想要亲近。
真累……·沾衣浮尘只要清洗就能干净,那自己放纵心意去亲近的后果,是不是其实也没有那么无可挽回呢·名叫唐宵征的这个人,仅有的一去不复返的人生啊,是在向谁妥协,又在为谁而凑活·许久,许久,久到脚下着了火似的烟尘融成一片悠远的浅灰,耳边近似自语的呼唤。
“琛琛·”·“嗯”·陈琛回头,瞳仁映出月光下骤然逼近的- yin -影,唇瓣触及有些野蛮的- shi -润的温软··世界在眼中颠倒,旋转。
陈琛脑海里凌乱的回想,清炒年糕,松鼠桂鱼,油焖大虾,炸素丸子……·他确定自己没有喝酒,又确实有些不胜酒力··颤抖的心跳和跌撞脚步中,陈琛伸手环住唐宵征的脖颈,在黑暗中,探索两个人的亲密。
凌晨,陈琛跟着唐宵征回了他无人的家,上楼之前,看到这人跑进唯一亮着灯的一家便利店,不一会儿走出来,两手空空揣进口袋里··“你……买了什么”某种奇妙的预感下,陈琛横跨一步,拉开半臂的距离。
·“这些·”唐宵征冲他撑开口袋,路灯之下,露出里面装着的小瓶透明啫喱,和一小盒商标醒目的橡胶乳制品。·“哦……哦。”
咽了下口水,陈琛撇开视线,心跳之余竟然有些断断续续的窒闷,“我看清了,你收好·”·余下便是久久的无言,唐宵征用放在陈琛那里的备用钥匙打开门,回身,落锁,开灯。
“随便买的·”他回身,脱下外套挂在门边,拍拍陈琛的肩头,“留着备用,别紧张·”·“我的卧室今早——昨天早上收拾过,你去我屋里睡。”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我睡我妈的房间·”·“啊”本有些莫名拘束的陈琛听了这句回神,“干嘛不是每次都在你的房间挤挤么,你干嘛”·“今天不行。”
唐宵征停下来,想了想,突然走近脱掉陈琛的外套,“我可能忍不住·”·他也只是脱掉了陈琛的外套,掸一掸挂在门边,“去洗漱吧,你那套东西放在老地方。”
“干嘛去”陈琛这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睡觉·”唐宵征好像又变回了熟悉的那个人,笑一笑,“不然跟你大眼瞪小眼去吧,你收拾完我再用浴室。”
“……我不·”好半天,陈琛抿抿唇,突然兴师问罪,“你怎么这样儿的”·“不问问我,就买了那些东西,也没问问我,就搞什么坐怀不乱的,你倒是柳下惠有风·度,我呢”他手上攥的紧,指尖都被捏的没了颜色,“我,我也没说不愿意啊,那我要主动求你跟我睡,是不是有点儿潘金莲的感觉……”·陈琛踮起脚吻在唐宵征脸颊,那话的余音便化作- shi -热的水汽,虚虚擦着耳廓钻进脑海里,钻心的痒,“我就是有点儿怕疼,你轻点。”
山海的某一隙,朝阳正懒散地升起,天色擦出黯淡的灰,快亮了··唐宵征拉上窗帘,满室昏暗中,压进迷离的喟叹里··“……新年快乐……”当浅色的窗帘也无法再遮住天光时,粗重喘息中有人低低呢喃。
唐宵征替他掖好被角,笑了笑,心知,在一起这件事,无论如何辩解,都已经不再是试一试这样容他逃避和敷衍的说法了··第四十六章 ——世界喜忧参半·天光大亮,焕然的清风拂散前夜的落雪,南方的城市薄雾蔽日有些- yin -暗,北方的朔桑却依旧高空万里无限晴朗。
如同迥异天气一般,在一个又一个365日的轮转之后,这个世界,依然喜忧参半··当久不曾主动汇报过自己动态的梁断鸢收到唐宵征迟来的新年祝福,并从字里行间看出这位口是心非朋友的人生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时,这个大个儿正身处离校不远的三甲医院里,下颌胡茬发青甚至还穿着睡裤,极其少有的显出些不修边幅。
距他不到10米远的身后,“精神卫生中心”六个大字儿,悬在门诊楼入口的正上方··大概五分钟之后,安易持的身影从入口处显出来,梁断鸢掐了烟挥挥手,打散周身缭绕的尼古丁的刺鼻气味迎上去,“怎么样”·“好像不是太好……”安易持依然笑着回话,只是那笑意比起早先,显而易见的有些疲惫,他把手里拎着的口袋递给梁断鸢,颔首就将表情隐进毛茸茸围巾的边际里,“大概要花些钱了,我去打个电话,可以再等等我么”··“嗯,去吧。”
梁断鸢注视着他走远,遂从纸袋里取出各式各样的诊断结果,从中搜寻着简明易懂的结论··半晌,圆滚滚的一只麻雀跃上高枝,扑簌簌抖落一阵细雪,抱团的冰晶划过纸张上“重度抑郁”的字样,划过“重度焦虑”的结果,也划过“建议入院治疗”的倡导。
最终打着滚越来越近,停在树下人捏着纸张的拇指边缘,不多时浸- shi -纸张,扭曲了“有自杀倾向”这几个油墨尚温的清淡的字迹··梁断鸢仍站在原地,翻来拂去看着结果,一遍,两遍,三遍……等“有自杀倾向”几字儿再次突兀地映在眼底时,猛地停下来,拔腿往安易持消失的方向追去。
好似《罗拉快跑》里那个红头发小姑娘拼尽全力奔跑的场景,往事折叠颠倒,又一次在梁断鸢脑海里上映,匆匆流逝的这一月时光,他不期然又走了一遭··1月18日,寒假留校的学生被要求搬到南区集中住宿,那天,不愿回家的安易持背着一个双肩包,低头穿越一众行李箱堆叠掩映的人群,顿了顿,敲响大学以来从不曾回去过年的梁断鸢宿舍,大敞着的房门。
1月21日,在公司做完白工凌晨回来的梁断鸢撞上安易持满是清明的空洞双眼,那是不寻常的第一夜·彼时易持呆愣着看了看他,只笑一笑,说担心他彻夜不归,在等他,后来有意观察之下,第二个通宵,易持抿抿嘴,说“白天喝过咖啡”,第三第四个通宵,易持翻个身,把罪名推给一杯奶茶,亦或是半杯可乐……终于,到了一周之后再问,易持甚至听不见问话,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静静盯着天花板,半晌之后回神,再说不出个所以然,讷讷起身,黯然说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是睡不着呢……”·大概也就是那时候梁断鸢才知道,安易持的入睡障碍早已不是问题,他变本加厉,惯- xing -的经历着许多个彻夜不眠。
1月29日,梁断鸢强拉安易持出门,发现这个178的男孩儿,日渐消瘦着,体重就快要跌下50公斤·也许是听到了他对着体重秤上数字叹的那口气,这天,安易持一改往日对食物的倦怠,狠狠扒光了两碗饭。
但早习惯了极少摄取的肠胃一时无法承受负担,回去的夜里,逼得易持吐了半宿·梁断鸢端水给他漱口,扶他上床躺着,可除此之外,也只能徒劳的,紧紧皱着眉头,因为易持不肯就医。
再后来,除夕夜的凌晨5点,安易持钻进洗手间强忍胸口滞闷和脑袋针扎似的剧痛,竟生生扯掉了钉在墙角的置物架,声响惊醒梁断鸢下来搀扶,这才得以在他的拉扯下昏倒在卫生间门口,而不是厕所蹲坑里。
得益于·此,梁断鸢终于在安易持没有意识的时候强行决断,报急救把人送进了医院··数个小时后朝阳初升,梁断鸢本以为安易持睁开眼睛看到医院毫无装饰的朴素的墙壁,一定会反抗或是挣扎,没想到虚弱的病人发呆发了很久,什么也没说,他改变了主意。
往事隐匿消融化成泡影,梁断鸢捏着那一沓病历,从没有如此急切地奔跑过··他很清楚人都各有自我的固执,认识至今,安易持唯一的固执就是不肯去看医生,怎么今天,偏偏今天,身不由己来了医院,半句埋怨或是质疑都没有呢·他想起易持配合地坐在医生对面,做那份心理CT系统测试的轮廓,想起易持做脑部成像,躺在那张苍白的床上,缓缓被巨大仪器吞噬的侧影,还想起易持做完脑电图,顶着满脑袋黏糊糊的耦合剂劝他在外面等等自己的表情……·“有自杀倾向”就仿佛黄底黑字的警戒线,不断在梁断鸢脑海里旋转,逼着他转过大楼,跑过停车场,遥遥看见刚刚放下电话如释重负的安易持,半点没有停顿地冲过去,抓起了那只曾被看到过,布满伤痕的左手。
衣袖被挽到小臂,露出褪尽血痂的伤口嫩红的新肉··梁断鸢喘着气指尖颤抖,那一刻当真觉得世上最美好的词便是自己当下的心情,有惊无险··“怎么了”安易持勾着唇角勉力笑着,伸手敷上他的脸颊,掌心触到一片冰凉,“为什么跑过来,出什么事了”·梁断鸢不说话,也说不出话,就反握住那只手,紧紧地贴在脸上。
“我不会再割腕了·”裸露的皮肤迎上寒风,安易持向下看一眼,明白过来,“上一次割断了动脉血管,医生告诉我,万一再偏一点割断了神经,不仅死不了,还会变成残废。
所以不会再割腕了,别担心·”·“那告诉我……”梁断鸢对上安易持的视线,看穿了笑意之下,那双眼底厚重的疲惫,“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就这样忍下来,突然肯看医生了”·为什么答应了……安易持只是些微地挣扎了下,梁断鸢立马松开些,微微弯腰直视着他的眼睛,缓和了稍显冲动与攻击的语气,“告诉我,好么”·“前几天,我看到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安易持握拳的手颤抖,他倾身往前,抵在梁断鸢的肩头,“总共7门课,我挂了6门,唯一过的那科是形政,卷子上有字迹的都能过……可其他科目,我不是没有好好复习,我真的很努力在看书了,睡不着的时候,我通宵翻书……可我什么也记不住。”
“后来,我发现不止是考试的那些·”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安易持滑下的泪直直落进梁断鸢领口里,可他面上的表情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继续在说,“随便什么普通的文字,我也没办法读出意思了,我知道每个字的读音,知道每个字的意思,可,可它们拼在一起,我……”·“我不知道做什么好,也许再过不久,我就连说话也说不清楚了。”
安易持语速很慢,“那时候我就成了真正的废人,什么也做不了·”·“我知道,我明白这很痛苦,也理解你的恐惧·”梁断鸢宽大的手抚上安易持的肩胛,他尽可能的柔声,“可是不看医生,不吃药,什么也不做的话,病是不会好的。
看不了书就暂时不看,不能学习就先不学习,你是重度抑郁,能活着就是努力抗争的结果,别对自己太苛刻,好么”··“什么都做不了的时间,就当它是假期,努力救救自己。”
梁断鸢抽身,双手仍旧搭在安易持的肩上,他说“我会陪着你·”·“不是的……”安易持不再笑了,他摇头,直视梁断鸢的眼睛,这是他头一回,与梁断鸢辩争,“你没吃过那些药·,你不明白。”
那是一时急切地反驳,也是口气没有半分委婉的一种拒绝,安易持自己也很快反应过来,以至于梁断鸢冲他伸出手时,他条件反- she -般往后退了半步,随即被这人拉住。
“风大,留在脸上会伤皮肤·”梁断鸢捏着纸巾,只是替他擦干了眼下的泪痕,旋即这个刚刚被驳了情面的大个儿突然笑了,他说,“嗯,我想要明白,事实上却真的,很不了解。”
他压着安易持让他坐在不远处凉亭的围廊上,单膝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好像方才的一点小插曲就彻底翻了篇,“吃了那些药会怎样”·“……会变得控制不了自己。”
安易持那股莫名其妙的针锋相对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他笔直僵硬的后背松弛下来,微微叹了口气,·“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又总是不由自主的手抖,时常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分不清现实与幻境……除了保证身体是活着的,那些药对我来说,比自己对付现实还要可怕。”
“那时候没吃药的话,可能现在就不会这么严重·”安易持近乎自言自语,“如果他多相信我一点,多给我一点时间,也许我能自己变好……”·“谁”梁断鸢打断他的自白。
“安济民·”安易持眨眨眼停下来,“他是我爸爸·”·一阵沉寂··安易持突然发现自己预测的没错,自己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却始终绕不到想要说的那句话上去。·不想吃药的那个原因,不过是这个从来无法控制自己生活的小孩,不想连自己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也丧失而已··可他说不出来··“那怎么现在又肯听医生的话了”梁断鸢仍对方才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不离不弃,攥着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牵回他游离出去的心绪。
又是漫长的沉默··“别的都可以不怕……”安易持终于开了口,“可我发现自己快要感觉不到你了,这样不行·”·讨厌世界的大多数,却独独喜欢一个莽撞闯进来的你。
这份想要留住你的心情,居然神奇的,打破了一心求死的格局··安易持想起方才看诊的那个温柔的女医生,她说抑郁是爱的附属品··对父母爱而无果所得来的抑郁,是不是能被其他的爱所治愈·安易持不明白,梁断鸢更不清楚,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人生在迷茫中推进,而佳音静候在缥缈的远方,就等坚强的人,踏出最重要的,第一个脚印。
·第四十七章 ——毕生所求·新年伊始,一个飘着细雪的静谧清晨,安易持再一次拨通了安济民的电话··一声,两声……单调的电子信号声如同某种定时炸弹上逐渐向零逼近的数字,挑着安易持的太阳- xue -突突跳地生疼,终于在某一刻不期然停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爸,是我·”安易持清清嗓子··“什么事”那头静了一瞬,悉悉索索的声响之后,安济民音量增大了些。
“……年过的好么”揣度着父亲的心情,安易持寻找着柔和委婉的开场白,“我看到阿姨发过来的视频,挺热闹的,只是易迁咳得挺厉害,这回感冒严重么”·“打了几天吊瓶,差不多了。”
安济民披着外套走进客厅,“……以后到了该回来的时间就乖乖回家来,大过年家里还缺个人,像什么样子”·“嗯。”
安易持抠着桌面上一道划痕,无话半晌,终于,打定主意开了口,“爸,我钱不够了,能不能再给我点”·“多少”·“暂时给我两万……”安易持心里没底,音量愈加低微,“行么”·“干什么”安济民往飘窗的茶台上坐下,点一支烟。
“我……假期有点不舒服,医生说要住院·”安易持说,“短期治疗,先交一月的费用,之后看情况再说·”·这一回,是安济民良久的沉默,脑海浮现显而易见的让他难堪的事实,“精神病院”·“嗯……我是个精神病人。”
在他看不到的那一端,安易持苦笑开,“抱歉·”·隔了许久,久到安易持拿开电话再三确认,看通话界面是不是还显示在屏幕上没被打断,久到安济民没忍住的几声叹息突然响起的时候,吓得他不自主打了个哆嗦。
这叹息似曾相识,一年前他爸也是这样,踱步几个来回,最终满是固执和嘲讽,“矫情的毛病,看什么医生安家没就没出过神经病”·“行,住着吧,钱不够再跟我说,我和你妈过几天有空了就去看你。”
好在这一次,安济民终于还是同意了··他给了钱,掐灭指间半数燃尽的烟,只是再不提要安易持回家来的说法了··几天之后,当终于得知这个消息的尚小云责备他不将孩子带回本地医院治疗,独处外地无人照料的时候,安济民才迟来许久拂袖而去,“这儿的条件能跟朔桑比么,他好手好脚的要谁伺候丢人让他住着,治好了再回来”·尚小云抿唇,不说话了,那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她也不过是个附藤而生的无能为力的女人,反驳与担忧于内心挣扎的十分有限。
·于是再后来,陪护安易持办理一切手续并最终住进朔桑市精神卫生楼六层病房的,是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甚至几月之前,还完全是个陌生人的梁断鸢··逼仄的狭长的走廊两侧,安易持住进每间三人的病房。
那些双层的最多只能打开一臂宽度的玻璃窗,隔开仍旧忙碌运转着的城市,让外头人熙熙攘攘奔忙的影子,愈加飘忽又虚晃··里头丢了男女老少显著差别的人们,穿上统一样式的条纹病服,像被一只大手按下暂停键,突然就被迫着停在原地,不需要读书,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洗衣做饭,也不需要考虑未来。
这里似乎常年笼罩着白日无端的狂笑,与深夜哀戚的哭嚎,间或还有发病时某个病房传来的如同濒死一般的挣扎号叫··但出乎预料的,安易持发现这个无论怎么看都很异常的环境,之于自己居然像是可遇不可求的世外桃源。
总是彻夜难眠的他,在这里只需要一瓶盖的药片,就能在晚上8点准时睡去,然后在翌日清晨的6点钟睁开眼睛,一夜无梦··总羞于显露身体伤痕的他,在这里看到不论是消瘦的小姑娘还是秃了顶的胖大叔,裸露的手腕上都有一样的痕迹,甚至很多时候,能听到人们茶余饭后讨论着自己曾经尝试过怎样的自杀方式……他好像不再是孤独一人。
总在突然发病时靠着掐破掌心的痛来强撑的他,在这里也不再躲进卫生间拼命隐藏,几乎是觉察到自己心率飙升的同时,就有数不清的病友和护士凑过来,毫不嫌弃抱着他抖得肉眼可见的身体,一遍遍劝,“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护士们都很喜欢这个总面带笑容的小帅哥,总是顺从配合又很好说话,让人几乎有种他是个正常人的错觉,·但仍有那么一小部分时间,就连医生也说不清原由的,安易持就变了- xing -子,执拗地抗拒治疗。
梁断鸢曾正好撞上过几次,隔着一道铁门,看到走廊里誓死不从的安易持被安保扑倒在地上,硬是撬开嘴被强逼着咽了药,人群里露出来一只手,徒劳地一下一下反抓着地板。
梁断鸢攥着铁栅栏,指尖捏的青白,他知道一切都是为了易持好,面上终于是忍着没有出声,可没人看见的一颗心里,却怎么也忍不下翻腾而起的心疼··就像初来乍到时同房病友们见惯了都是父母,子女,亦或是伴侣的陪护,却从没见过毫无关联的同- xing -友人能丢掉自己的生活一头扎进病院里,是以百般不解,千般疑惑,每每问询不得缘由一样,这一刻,想必也没人能体会这个看着好似没什么纤细心思的大个子此刻内心的无力。
是以,当秉持着事不过三原则的梁断鸢有幸站在病房里目睹安易持挣扎反抗的全过程,并上前一步拎过作势下扑的安保,夺了护士手里的药片扔进自己嘴里的时候,走道里乱哄哄沉重的呼吸声突然顿了一瞬。
继而宛如沸水一锅,腾起一片哗然··“哎你怎么回事这药不能随便吃”护士来不及整理散落的鬓发,从地上弹起来,直扑向梁断鸢,“快吐出来”·安易持没了束缚,缓缓站起来了,在那双琥珀的瞳仁里,逆光而立的人喉结滚动一下,开口,“我替他吃。”
心猛然向下沉,一双眸子转瞬就裹了晶莹的一层水光,泪也许顺着脸向下滑了,又也许没有,梁断鸢看不清,没人看得清··安易持发病了,心口病服被他自己揪得死紧,转眼的功夫,人就踉跄着软了下去,弓背跪倒在梁断鸢怀里,有什么塑料制品磕碰的声音,那是衣襟下摆掉落的心率监测仪,黑色的数字跳动着,一路增大,最终在108上下忽闪。
·“你……吐出来……你、吐、出、来……”安易持不自觉震颤的身体不允许他抬起头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样一句话,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哎呦,脸煞白的……”·“受罪啊,太受罪了……”·没几秒钟,人群喃喃的议论在耳边响起,安易持触到身下被单柔软又粗粝的质感,一切痛苦和窒息感卷土重来。
他觉察到无目的乱抓的手被温暖干燥的触感包裹,下一刻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指尖的这点温暖··弥漫开的疼和恐惧中,他看到白衣们来往忙碌的影子,在一片变动中,只有一道黑影,立在床头。
如同铁锚穿过急旋的海面,安易持失重的,令他痛到窒息的心脏,突然就被镇压下来,驱散了伺机而动的浓重的恐惧··“疼……”·他真的疼到快死了,可攥着梁断鸢的手,察觉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抚,发际冷汗被拇指细致地一点一点擦干净,那种说不出的暖让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梁断鸢的好他还没有报答,不能死……·不知过了多久,安易持终于平静下来,泪痕尚且- shi -漉漉挂在脸侧,双眼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呆住……·“醒过来了。”
梁断鸢屈腿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那本是隔壁床精神分裂的大妈买给自己莫须有的孙子的,他拂过安易持的发际,收回手去时,虎口带着几个渗出血点的月牙印记··“……吐了吗”安易持眼睛有些肿,一睁眼翻出三层扇形的褶子,坐起来靠在床头,他伸出去似乎想要碰碰梁断鸢的手,毕竟人多眼杂有所顾虑,于是半途泄力,落在床边,“药不能乱吃,干嘛要抢我的”·“没什么。”
梁断鸢勾起食指轻轻碰了下他床边的指节,抬头望进那双眸子里去,“你的痛苦我没法替你分担,吃几片你不愿意吃的药还是可以的……”·“你没吐掉”安易持一下子坐直,下床拉着他就往走廊尽头的厕所去。
不曾想没走进卫生间,反倒半途被梁断鸢拉进了小阳台··“不能耽误了,不管能不能吐出来,总之先试一试·”安易持见他关上阳台门,更急,“只是有一点难受,一点点而已……”··“我没吃。”
梁断鸢打断他,好整以暇,从口袋里取出个小袋子来,里头正装着那几个药片,往棉服大口袋里伸手进去,再拿出来,掌心多一小瓶矿泉水,“藏在指缝里了,吓唬你的。”
“喝药·”不等安易持眨眨眼反应过来,他又说,“明天我在吃药之前来,你要是还不愿意,我就真的替你吃,不再开玩笑了·”·安易持盯着他半晌,默默吞了药,敛目,“别拿自己的身体威胁我……”·“那有用么”梁断鸢倾身抱住他,摩挲着他后颈裸/露的小片皮肤,“你是重度抑郁,易持。
我常常担心,今天晚上睡过去,明天早上就见不到你了·再不好好吃药,等到情况更严重些,你就要必须得做电休克了,那会让你忘掉很多东西,变得有些傻,但至少你会活着。”
“忘掉很多……”易持脸颊抵在他的肩头,歪歪脑袋,气息扑在他的耳廓,“连你也会忘掉”·“嗯。”
过了很久很久,天际残霞落晖,安易持掂了掂脚,蹭到梁断鸢脸侧的鬓发,“我好好吃药·”·梁断鸢唇角终于勾起愈加柔和的弧度,看安易持穿的单薄,摸索着拉起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暖着,“我能相信你么”·“可以的,再信我一次。”
安易持笑出声,捏捏他的手指,突然探到某个棱角尖尖的纸盒,抬起头来满是惊喜,“你带烟进来了”·“可以来一根·”梁断鸢磕磕烟盒,以为安易持被关在这里百无聊赖,生出点以前没有的爱好也不奇怪,“算作好好吃药的补偿。”
“不是·”安易持取出一根来,递到梁断鸢唇边,“你来·”·“这是医院·”·“可这里是阳台。”
安易持眨眨眼,“你也不是病人,偷偷抽一支,就一支·”·那种带点祈求的表情让梁断鸢很拿他没辙,于是半推半就着,不多时燃起袅袅的一缕青烟。
“所有人都说,这个病很难根治,病了这一次,就要提防一辈子·我是这种,精神病人……你是个正常人,一定还有很多选择·”鼻腔里全是熟悉的味道,好像有某种软软的说不分明的情绪被点燃,安易持并肩站在梁断鸢身侧,望向遥远的天边,问出自己思索了许久的问题,“断鸢,我是不是……在浪费你的时间”·梁断鸢掐着烟的手指离得远了些,直直望向他,“我有很多时间。”
“可是,也许有人能让你更开心·”安易持抿唇,“我就,就只能再三的麻烦你,总在依靠你,我不是最好的那个,我……”·“我愿意”梁断鸢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你要我走”·“我不愿意,可是……”安易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病了的原因,每每看着梁断鸢踏出那道铁门,都怕他融入外面的世界,再不愿意回头,那种患得患失,是因为病了么·他不知道。
“你说讨厌我,我就不再回来·”梁断鸢双手搭在他的肩头,蹙眉就看着安易持那双眼睛··指间香烟慢悠悠燃到烟蒂,终于抖落堆积的灰烬。
安易持嘴唇微动,“我不愿意你走,可是……”·“没有可是·”梁断鸢松了一口气,“你病着,我照顾你,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要你活着,陪我。”
“我要是一直好不了呢”·“我就一直照顾你·”·“我……”·“陪我,易持,时间我有很多,但一个人的日子我受够了。”
“……嗯·”·会病多久,安易持心里没谱,医生也没个准数·但那天之后,安易持再没有落过一次吃药的时间,再不抗拒每日定时的“广场舞疗法”,再不推辞心理咨询师的疏导。
一周,一月,一个季度……·安易持放弃了勉强自己跟上正常人节奏的想法,申请休学,他想自己不能真的病一辈子,尽人事,听天命,至少得努力过··于是梁断鸢在西北角的朔桑大学,东南方的创业公司,以及正东面的精卫中心之间三点成环,跑了整整一年。
漫长的时日之间,易持的爸爸安济民曾许诺过的探望,一次也没有到来,当他说自己一定有时间的时候尚且会食言,而当他说自己有空会来的时候,其实只是敷衍一个满怀期待的孩子罢了。
好在安易持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在乎了··第二年冬天,漫长的日子走到了尽头,临出院的前一个晚上,安易持托梁断鸢偷渡进来一支签字笔,在自己的床头写下一句话:·我毕生之所求,唯真爱与自由。
翌日天光亮起的时候,他牵起另一只手,与梁断鸢并肩,走进自由的雪雾之中··第四十八章 ——横亘的障碍·天色微亮,还蒙着一层模糊万物的灰。
“还是这样的冬天啊……”·安易持把下颌的围巾掖进领口,伸手接住松枝梢头抖落的一簇冰晶··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步踏过一年的时间,从住进精卫中心的那天掀帘而过,又一次走进漫雪的冬日,扑面而来是冷冽的北风,触手可及是熟悉的背影。
这其间漫长无止境的时日好似通通折叠一闪而过,这世界怀抱善意一直停着,就在原地等他··他没有错过任何事,没有失去任何人,一切都不曾改变··“什么”梁断鸢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一伸手关好门,没听清安易持的呢喃,探过头来只瞧见围巾口罩严防死守的一张脸上,独独露着一双笑眼,忽闪着纤长的,挂着水珠的睫毛。
·安易持摇头说没什么,任由梁断鸢伸手堪尽他睫毛末端哈气凝结的光点,“我自己可以的,真要送我回去吗”·“嗯·”梁断鸢推着他坐进副驾驶,绕着前窗走过来,打开驾驶位的车门,“出院至少一年半内,药还不能停,我得监督你。”
“我会好好吃药·”安易持抿抿唇,若有所思,“要相信我的,对吧”·“我随口说的·”梁断鸢勾唇笑,勾手指指车厢后方,那里零零碎碎的行李占满了座位和后备箱的空间,“这么多东西得带,让你一个人坐什么回去都不方便,我不放心。”
安易持回头去看,扫过那些日积月累攒起来的零碎,回身半晌,又说,“可我家很远·”·“900多公里,还好·”梁断鸢探身,婆娑他的额发,掸掉了其上融溶的细微落雪,“新修的高速上个月通了车,你睡一觉,天黑前就能到。”
车子点着火,轻微颤动着,仪表盘轻响几声,亮起··安易持不说话了,可他拉扯着安全带,几次磕绊都没能扣进孔里··“心不在焉的,怎么了”梁断鸢松了离合,档位杆上的手伸过去,摸了摸安易持的心跳,“难受么”·“不是,我没事。”
安易持回神,摇摇头,眼睛含着笑,眉间却残留着浅浅的抗拒,“我没事·”·那程度着实轻微,可惜梁断鸢向来在他身上都有着过分的敏锐··于是半晌之后,一只手利落地熄了火,车厢唯一的一点儿噪音断的突兀,瞬间便笼起令人局促的寂静。
“安易持·”·梁断鸢好像是不曾连名带姓喊过他的,是以冷不丁脱口效果极好,看着好像有什么心事的安易持当下便是一愣,回头去看他,眼神瞬间清明,“啊……哦。
我……”·仿佛即将挨揍的小学生,安易持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惶惶不安的体验了··“不希望我被人看到·”梁断鸢说,“是么”·安易持盯着他,嘴唇颤动,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那种带着惧怕的神情看得梁断鸢不忍,可那默认一般赤裸裸的答案又让他着实心灰意冷··安易持的心事瞒不过梁断鸢,梁断鸢在安易持面前也做不了成熟的演员。
外面有车压过减速带,沉闷的声响打破内里车厢的滞闷,梁断鸢率先移开了视线··“那就不见了,我送你去机场·”他再一次发动车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能托运的行李你带走,剩下的我快递给你寄过去。”
他语气听起来还很冷静··可前窗飞速变形移动的景物又分明不是正常情况下该出现的··早已是个老司机的梁断鸢这一次显然没有遵循一档起步的原则,忘了车是问老板借的,也忘了驾校教练曾经千叮咛万嘱咐的忠言,裹着无奈,失望,自嘲的复杂情绪像是一团黑雾,堵在梁断鸢眼前,叫他看不清去路。
踩在油门上的力道,真有种泄愤的狠··还不够么·他想,原来还是不够·梁断鸢觉得自己并不多么想见安易持的家人。
事实上这一对在孩子病的如此严重时从来也不曾探望过的父母,倘若真叫他见到,他甚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冲动,不计后果的举动来··所以他本来是打算好的,向老板邓曦谦请了假,早早登好房间,提前做全规划,准备放易持回去跟家人一起过个年,彼时自己就在那座母亲河边的城市里随便走走。
好像脚下丈量过几寸土地,就能触碰到自己不曾参与过的,独属于易持的过去··有记忆以来,梁断鸢还从没有过这种,对某座城市,某趟旅行强烈期待的心情··可安易持亲自拒绝的时候,意义就不一样了。
梁断鸢觉得眼前就是一堵高墙,横在两人之间,他一日不曾松懈的凿击,终于在某一日看到了砖缝透过的光芒,以为对面就站着迎接自己的易持··结果冲破壁垒之后,迎接他的,是另一堵墙。
“停”·一声高呼打破幻境,梁断鸢回过神来猛踩一脚刹车时,车头保险杠距离收费亭的道闸宽度不足两厘米,向来悠闲的收费大爷正捏着票据逃命般往外奔逃。
安易持被惯- xing -狠狠甩向前窗,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又被安全带死死掼向靠背··砰——·“干啥嘞”大爷跳出去五米远,眼见这头尘埃落定,踱几步凑了回来,自认镇守精卫中心停车场十余载,好歹练出了些胆量,“不想出去信不信我再给你送回去,啊”·“抱歉。”
梁断鸢摇下车窗,匆忙道一句歉,却是扭头看着旁边,“撞到哪儿了”·安易持低垂着脑袋,五官被稍长的头发遮了个干净,看不见神情。
“诶……是你啊·”大爷对上一副熟面孔,毕竟一年里出来进去没少给他散烟,一腔怒气冲到喉咙,又生生咽了,“哎呀,你这个技术得练练,幸好撞的是我的摊子,要撞上别人,得赔钱啊……”·大爷还在说什么,梁断鸢却听不见了,他伸出去的手被安易持一巴掌拍开,只听见面目模糊的人催他走,“出去,别在这里。”
梁断鸢跟大爷赔了不是,塞给他半包软中华,这次稳稳的一脚油门,缓缓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周边车水马龙喧闹已起,车厢里却还像封着冰··“对不起。”
安易持不抬头也不说话,让梁断鸢几乎有种听见了抽泣的错觉,“我……对不起·”·好在的确是错觉,但真实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安易持抬头起来,眼眶晕染着难以忽视的红,“……也不是我想哭,我,我控制不了。”
·“抱歉·”梁断鸢这才愤怒之余想起,他大病初愈··“不去机场·”流泪并不是安易持的本意,方才的有惊无险也并不多么令他难以承受,安易持早已经跟这具多愁善感不受控制的身体和解,此时伸手触到眼角一点濡- shi -,索- xing -由着- xing -子去了,他重复,“我不去机场。”
车在红灯之前停下,梁断鸢捏着一张纸巾,硬是塞进安易持手心里,“不去了,那送你去高铁站·”·安易持摇头,“不·”·“那就火车站。”
梁断鸢说,“进了车站找小红帽,花点钱让他们帮你先把行李搬上车,到站时候请人帮帮忙,别害怕麻烦别人·上车睡一觉,天亮——”·“不不不,都不要”安易持带着浓重的鼻音,打断他,“不坐飞机,不坐高铁,也不坐火车。
我哪儿也不想去·”·一口气说了许多个不,安易持觉得自己把这十几年没用过的任- xing -,一次- xing -用了个干净··前所未有的舒畅··“我没有害怕让父母看到你,不是因为这个。”
安易持不多时缓和了情绪,自语一般迟来地解释,“爸爸要我一定回家去,可其实我不愿意,那里不是我的家……我不知道离开了病院该往哪儿去,但也许能找个什么借口敷衍过去……我暂时还没想明白,只知道绝对不能这么快就回去。”
梁断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了一下,停住··“你说送我,我其实很开心的,如果不是要回家的话·”安易持抬头,轻轻去碰梁断鸢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带点儿不知所措的示软,“还有些生气吗”·易持抗拒的神情,欲言又止的犹豫,皱眉思索的迟疑……种种画面争先浮现,此刻通通有了合理的解释,梁断鸢反手抓住那只手,突然明白了人的情绪是如何欺瞒理智,以至让他在易持还没想好怎么去向自己解释之前,就率先引导着身体做出了不合时宜的举动。
不说生气了,梁断鸢甚至有些内疚,对自己方才的冲动··远远的,信号灯转绿,他沉默着驱车向前,在下个路口调转了方向,终于打定主意··“去吃早饭吧,我知道一家店,豆腐脑做的很好吃,去的晚就卖光了。”
“嗯·”·城市姗姗来迟地终于苏醒,眼前延伸的道路汇涌各个岔口的车流,逐渐沉淀一日繁忙的底色··第四十九章 ——小小的愿望·汽车再开不出60码以上的速度,密闭车厢内,空调呼呼吹出炙热的风,匆匆前行的人们不得已放慢了脚步。
又一次停下来的间隙,梁断鸢伸手,卸了安易持的全副武装,“地方有些远,想睡就睡一会儿·”·安易持靠进放倒的靠背里去,抓住梁断鸢的手,十指交握。
他其实不在乎能不能吃到早餐,也很舍不得这种难得的独处被睡眠占据,于是绿灯亮起不得不松手之后,他侧身,盯着梁断鸢的侧脸,“咱们说说话吧,好不好”·梁断鸢勾唇笑,低头瞥他一眼,“好。”
安易持扫视一圈没能找到垃圾袋,于是把手心攥了半晌的- shi -纸巾揣进兜里,重新靠着头枕躺好,他问,“你为什么事情哭过么”·梁断鸢指尖在方向盘上节律地敲打着,皱眉思索片刻,笑着摸了摸鼻子,“高考查分那天,我推开书房门,发现我爸坐在电脑桌前,偷偷抹眼泪。
我以为考砸了,关好门回房间,躺着什么也没想,起来发现- shi -了半张枕巾·”·“后来呢”易持问··“后来觉得木已成舟,哭也没用,约同学出去打球了,从午场打到夜场,饭也没吃,累的想吐。”
梁断鸢说,“等到回家,发现我爸坐在餐厅,正筹划着准备办一场升学宴,他跟我说了成绩,问我想要请谁来……我说都听他的,洗了澡回去躺上床,继续哭。”
安易持笑眼弯弯,没忍住出了声,“没有考砸是好事啊,为什么还哭”·“谁知道呢可能想起我爸早晨偷着抹眼泪的事情,知道他为我高兴,心里有我……”梁断鸢眯了眯眼睛,戏谑,“眼泪这种事情,自己又控制不了,你也知道的,对吧”·安易持笑着抿抿唇,颊边显出深深的酒窝,他发现精卫中心住了一年,什么丑态都在梁断鸢面前露过相,此刻再提起这种事情,自己终于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拿自己开涮了,“那自然,从小哭到大,这方面我是专家。”
“那听专家讲个高阶的·”梁断鸢笑,食指弯曲,轻轻刮过安易持鼻梁··安易持闻言弓腰笑了半晌,好像经历了这许多却什么也没变,仍旧是那个笑点低的小孩儿,他笑够了说,“我其实没那么爱哭的。
还没学乖的时候,每回挨打我都倔,死撑着就是不哭,好像跟我爸比赛似的,他打的越狠,我就越是不吭声,可越是不吭声吧,挨打挨的就越结实·后来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就离家出走了。”
·“走去哪儿”梁断鸢问··“那时候我爸妈离婚没几年,我跑去想找我妈·”安易持说,“我妈抱着个小胖妞开门,急匆匆拉我进去,怕叫人看见。
她说自己没本事,让妹妹上个好点儿的幼儿园都找不着门路,说让我跟着我爸能少吃多少苦,我还不知足·我妈忙来忙去都是绕着小胖妞转,给她冲奶粉,喂她喝点儿米汤,眼睛就长在小孩儿身上,总共也没瞧我几眼。
后来小胖妞的爸爸快下班回来了,我妈给我塞了点儿钱,叫我快回家去,还叮嘱我不要惹爸爸生气,要听话……我捏着钱走出小区才反应过来,我妈从始至终也没问过我,到底为什么跑出来啊,家里新阿姨待我好不好啊,考试成绩怎么样啊……什么也没问。”
梁断鸢伸手拍拍安易持肩膀,不说话···“后来我就回家去了,本来以为又要挨一顿,没想到我爸早出了门,只有尚阿姨在家·我爸他就……没找过我诶。”
安易持笑着,在他手心里蹭一蹭,继续讲,“我觉得世界上没人在乎我,冲进房间开始嚎啕大哭,那时候还有些排斥尚阿姨,她也知道,于是就站在外面等着,一直到听着里面没动静才进来,看一眼立马带我去了医院。
那是我第一次进急诊,但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哭的太认真了,过度换气一时没缓过来·”·“过度换气”梁断鸢重复。
“就是二氧化碳吸入太多……会手脚发麻,头晕气短之类·”安易持比划着,“手指僵硬身体抽搐,很难看的·所以那次之后我就学会控制自己,不那么哭了。”
“听起来尚阿姨还不错·”梁断鸢瞳仁里映着不断后移的道路划线··“嗯,其实很好的·”安易持很怀念,“她拿我当自己的孩子,不惯我的坏毛病,也总督促我好好学习,要我多看书,多练字,多写题。
只是那时候不理解她的用心,那些超前学习的辅导班又让我很痛苦,所以有些误会·”·“可她也没来看过你·”梁断鸢没被说服··“她说了不算的。”
安易持笑,这种有人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感觉很奇妙,“你不知道我爸的强势·他可能是喜欢尚阿姨的,但比起相互尊重有商有量地过日子,他更喜欢掌控一切的那种相处方式。
结婚10年,我们甚至没有过一次独属于家人的聚会,安济民拿所有的假期来宴请同事,或者是对他来说有用的人,尚阿姨在那些聚会里,就是安济民的脸面而已·过年的时候我们家每天都是那个样子,能看见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听见各色各样的违心话,我讨厌那样。”
“我明白·”梁断鸢拍拍他的脑袋,收回手去··安易持发病痛的全身颤抖时,他说我明白,那时候是一种安慰,善意的谎言,可这个当下,听过了安易持的故事再说这句话,梁断鸢是真的感同身受。
果实飞上枝头,花种回归子房,河流溯源回到山巅,时间在这个瞬间倒转··当矮小的梁断鸢拎着行李箱,独自坐飞机去找妈妈司眀雍的时候,身上尤带伤痕的安易持正咬牙切齿捏着皱巴巴的小纸条,一路询问着往妈妈寇春娟的新家走去;·当人生地不熟的梁断鸢被空姐牵着交给前来接机的陌生司机,有些失望地皱了皱眉头时,饥肠辘辘的安易持正局促地坐在狭小的房间里,盯着小胖妞奶瓶里晃荡的乳白液体,偷偷咽了咽口水;·当拎着小行李箱钻进人满为患电梯里的梁断鸢费力摁下31层的按键,被人询问是谁家小孩,不知该不该回答时,攥着几张纸币揣兜走回去的安易持围绕小区一圈一圈转,努力编造着自己这几个小时的行程;·当被打发在底层咖啡厅等候的梁断鸢最终也未能见到司眀雍,又被司机重新送回机场,登上与来时同一家航空公司的飞机,等待着折返时,筋疲力尽的安易持忐忑地敲响家门,怔愣之后,一气冲回自己的房间紧闭房门……·当未能见到妈妈满心空落的梁断鸢翻完航空逃生说明的最后一页,歪头睡倒在万里高空的时候,安易持是不是也恰好,死死埋头压在枕头里,把悲戚的哭嚎全吞进肚里,经历着偌大世界无人在乎的绝望·梁断鸢想一定是这样的,不然如何解释,他此刻那样心疼易持,尤甚于心疼当年奔赴千里之外却未能如愿的自己。
感同身受好像是种异能,在这一刻,轰轰烈烈在一颗年轻的胸腔里觉醒··“小时候有过什么愿望吗,易持·”梁断鸢没有看他,好像就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想易持会懂的,在那个幼小的,孤独的童年时期,他们都是靠着小小的愿望,一天一天长大。
“有啊·”安易持瞳仁发亮,他说,“现在大概看不出来吧,小时候我想做个英雄·看完《变形金刚》那年,别人都说汽车变成巨大的战士,那是假的。
只有我信了,每回觉得难受,就跑下地库去,坐在屁股圆圆的A6旁边,跟它说话·我一直想,要是哪天一定要有人死去世界才不会毁灭,那就由我去死吧,反正也没人牵挂我。”
“我要让新世界活下来的每个人,都记得我的名字·”安易持坐直了,话音落地才觉得实在有些羞耻,绯红铺上两颊,“后来懂事,知道这很傻,早就放弃了。
你呢”·“我也想做个英雄·”梁断鸢笑,“真的·”·“就知道你要笑话我……”安易持躺回座椅里去,继续脸红。
梁断鸢没说实话··在那个父亲梁成均还远在百公里以外鞠躬尽瘁,而周边成群结队男孩子们的组合变做一男一女的两两搭配时,他一个人在后院拍着篮球,在初升月色里激起一波又一波回响,觉得世界上的家都是幸福的,唯他一人被遗弃。
于是脑海里变动的寻衅滋事发泄郁愤之余,他总在想,很久很久以后,如果一定要有个女孩儿跟他一起,他希望女孩儿来自美满的家庭,活的灿烂开朗,像永远向阳的葵花。
那个渴望别人的温暖的年岁里,他不曾想过,有那么一天,这个自己也“残缺”着的泥菩萨,会想要融化自己,去照亮别人··梁断鸢也没有说谎··他回过头去,看着易持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几度欲言又止,想那话要不是太过肉麻,他是能说出来的。
我想做你的英雄,要你永远记着——·要问原因,我想我很喜欢你,即使来自不幸的家庭,即使内向敏感有些胆小,甚至即便不是女孩儿,而是个自顾不暇的少年——·可只要是你,就够了——·想说出来,要说出来,得说出来·一番蠢蠢欲动的话及至嘴边,被梁断鸢生生咽了下去。
还不是时候,他想,现在,还不是时候··第五十章 ——不曾改变的住区··“是那一家吧·”·穿过满目枝叶萧疏的国槐,车子转进立面破旧的一片低矮楼宇,远远的,安易持看到墙壁熏黑的北边角落,悬着熙熙攘攘的排队的人群。
腾腾蒸汽从人群中断续飘起,有裹着羽绒服的老大爷高举小奶锅钻出来,呲牙咧嘴抻抻胳膊,一路与人招呼寒暄着,渐渐走远··途径车窗边上,被安易持隔着奶锅的玻璃锅盖儿,看到里头飘着葱花红油颤巍巍的豆腐脑。
“是·”梁断鸢开车窗探出头,四下张望片刻,往唯一空着的车位开去,“运气不错,看起来还有的吃·”·“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安易持伸手往后座,拿了外套来穿上,探头打量着狭小老旧的铺面,“这地方藏的可真严实。”
梁断鸢熄火下车,绕过来快他一步,一手拉开了车门,“来·”·“不算难找·”他顺手揪出安易持折在衣服里头的帽子,掸掸那蓬松的毛毛领,走出去几步,不大自然地开口,像是无意提及,“我在这儿长大的。”
“哦,这里是你家呀·”安易持不由转了个圈,将方才匆匆掠过的一片景重新纳入眼帘,他想起陈琛跟自己提过,梁断鸢三年都不曾回过家··不,如今已是四年未归了……·“哎”安易持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停下,等梁断鸢回身看过来,神色凝固,“那,那会不会,不小心碰到你爸爸”·“别紧张。”
梁断鸢一愣,笑开,“他很忙的,不会来这里·”·那可是烧香拜佛都不一定能见到的人,他心想··安易持稍稍放下心来,彼时不曾想接下来要应付的场面,比起猝不及防见着梁成均来说,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鬓边花白的早餐铺老板端着豆腐脑出来,一抬眼对上梁断鸢的脸,旋即露出掩不住的惊喜,“呦,断鸢啊,回来啦”·梁断鸢点点头,答应几句,这寒暄便似一声激起千层浪,在小方桌周边10米,荡开一波又一波的问候。
“几年没见,还认得我不,我发行处的小高啊”看模样不过三十有余的男人用手比划出相当的高度,“去你家拜过年的,那时候你刚上初中……”·“上学还是上班了,读大几呢”戴一顶棉线小帽的伯伯筷子捻着一根油条,冲这边点了点,“能挣点儿钱了不是,日子过得快啊……”·“国外的学校也这时候放假吗”穿着掐腰大摆长棉服的中年女人笑的夸张,胳膊肘戳了戳身边女儿,不顾小姑娘满脸的尴尬,絮絮叨叨说,“这个哥哥学习可好了,要多跟哥哥学习……”·词句间可见都是些交往很浅以至根本就不明情况的外人,却无一例外,都不怎么见外,要指着安易持问问,“这是谁家小孩儿长得认不出来了都。”
“不是院儿里那几个·”梁断鸢看着安易持不大自在的表情,也只能往桌边坐了坐,多少遮住些陌生的视线,“是我朋友·”·等食客们吃饱喝足先后离开,铁勺刮擦锅底的声音响过几遍,老板卖掉了今日最后的储备,搭着毛巾过来,给他们添了碗豆浆,外加几根刚炸的油条,“尝尝看这锅的味道怎么样……你们慢慢吃,不急,走的时候照例,把门带上就行,我回去休息会儿。”
耳边门扇触碰的声儿响过,整个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易持从半碗豆腐脑中抬起头来,几不可查地,终于松了口气··“抱歉,没想到这么多熟人……”梁断鸢把油条掰碎,泡进豆浆里,推到对面,“怎么样,吃得惯么”·他觉得自己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记忆会给很多东西增色,怀旧也会不自·觉为美食加分,他想起要带易持去吃个早餐,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这家店。
所以不曾多想就驱车过来,直到看见易持在这许多陌生的问候中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才暗暗自责,觉出有些鲁莽来··“没事的·”易持先是摇头,很快又点头,“这家店的东西很好,油条炸的很脆,豆浆也很醇,还有豆腐脑,我挺喜欢咸口的。”
“那多吃点·”梁断鸢勾唇,放下筷子,抽纸替他擦掉下巴上的一点红油,两人安静半晌,空气中只剩下勺子碰击瓷碗的声响··吃相真好。
怕安易持被自己直勾勾盯着,会很拘束,于是梁断鸢换个姿势,托腮坐的更懒散,随口找话题,他点点桌面,说,“小时候这家店的老板还不是刚才那大叔,每天招呼生意的是他老婆,小眼睛,圆脸盘,笑起来很和蔼。”
安易持贴着碗沿,小口小口喝豆浆,只滴溜溜一双眼睛盯住他,认真听着··“印象里,她永远戴着袖套,穿着围裙,脸上汗涔涔·她跟我妈完全不一样,但我总觉得她亲切。”
梁断鸢说,“因为上学的路上总要经过这里,所以那时候我很少在家吃早饭,每天都从这里拿早餐,徐姨也任我赊账,一月一结·”·“今天装油条,明天兜麻团,后天炸糖油糕,大后天就是荷叶饼夹菜,好些东西都不卖,是专门做给我的。”
梁断鸢很怀念,“我把徐姨照顾我的事儿写在循环日记里,老师不相信,放学了把我留着,问是真有这么个人,还是我为了写出点儿东西,瞎编乱造的……可惜这回来,你没见着她。”
“真好啊·”安易持抬头坐直了,笑吟吟,“这里到处都是你的老朋友,真好·你一直住在这里,没搬过么”·“嗯。
有记忆起,就在这后面的家属院住·”·安易持很羡慕,他想,这种完全被环境接纳了的感觉可真好,有那么多熟悉的人,那么多可有可无的问候,那么多毫不掩饰的熟稔……·不像自己,搬家搬了几次,曾经要好的朋友一路泥沙似的飘散,关怀过自己的长辈也逐渐杳无音讯,再走到哪里,都好像没有归属。
··“怎么了”梁断鸢揉揉他的脑袋,打断了他发呆的进程,“想什么呢”·“羡慕你。”
安易持眨眨眼,“以前我每次转学,尚阿姨都安慰我说,‘别难过,你转学过去,在这边也有朋友,到那边也有朋友,会有很多熟悉的人,多好·’,可我后来发现,还是在一个地方长大的好,就像你这样……总感觉也许你拎着行李回来的那天,连看门的大爷都会跟你说‘欢迎回家’,真好。”
梁断鸢也只能伸手摸着他的脸颊,聊以慰藉··半晌,他拿过安易持身前的碗,用勺子搅和搅和,大半碗沉了底儿的油条软趴趴浮起,虽然剩的还多,但已经是易持住院至今,难得的好饭量了,“吃不下了是么”·“老板给的太多。”
安易持配合着换了话题,他点头应着,只看见梁断鸢把碗拉到自己身前去,三两口吃掉了大半碗剩饭,“哎,那是我,吃剩的……”·音量渐低,没赶上这人速度的一句话轻飘飘消失在安易持唇边,梁断鸢放下碗,起身擦擦嘴,若无其事,“我没吃饱。”
安易持跟在他身后出门,偷偷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确定自己真的是,脸红的够呛··“想去我住的小区看看么”弯腰娴熟地扣上两扇合不拢的玻璃门,梁断鸢从反光中看到安易持用手捧着脸,以期达到降温效果的别扭动作,低下头笑的隐蔽,“穿过旁边那个洗车房就能到,很近。”
“嗯,嗯”安易持放下手立正了,点头,“想去·”·不久,等梁断鸢锁好了门回身,又有些迟疑,指着自己问,“门口的保安真的认识你么,他也得盘问我吧”·话音未落,安易持自己闭了嘴,他从来都知道这种有些害怕面对生人的- xing -格是种缺陷,因为这会让安济民拉下脸来狠狠责备一番,并在之后时常告诫他,内向和怯懦不是男人该有的表现。
他也的确努力地在改正了,从小学时候起立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的那个小孩,变成起码在面上懂得掩饰的大人,可以看上去自如地走过坐满人的食堂,或是逆着人流,在转学的第一天,穿着便服穿越一片制服的海洋。
即使,他心里依然很慌··“不会·”可梁断鸢没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停顿,只牵起他的手,解释,“咱们走的是偏门·”·安易持愣了一下,慢半拍跟上梁断鸢的脚步。
“易持·”·梁断鸢穿过晦暗潮- shi -的洗车库房,像幼时的许多次一样,打开狭窄的铁门,唯一不同的是,在此刻,他能感受到掌心僵硬的触感渐渐变得柔软,身后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他不再是一个人独自前进。
“有人生来就是安静的,这不是错误,更不是缺陷·”·安易持什么都没说,可是梁断鸢好像什么都懂··“跟我介绍一下吧·”安易持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于是笑着,走进梁断鸢一个人的,童年回忆里去。
三栋居民楼,一个小前厅,一个大中庭,一个地面不平的后院··这天,两人在这面积不大的小区院子里一圈一圈走,安易持知道了梁断鸢曾经在哪个坡地上来回滑着滑板,知道了梁断鸢曾经在哪块井盖上炸过炮仗,也知道了梁断鸢曾经在哪个松树园里躲着,不肯回家去。
“你是不是……”安易持迟缓地明白过来,他摸摸鼻子,看着梁断鸢,“本来想送我回家去,就像这样随便转转,是么”·“你不想回去。”
梁断鸢低头,“算了·”·他好像并不怎么在乎,握着安易持的手依然干燥温暖,每一步的速度也依然平稳又足够缓慢,可他垂着眼没有直视自己,安易持便知道答案了。
他们走出去很远,也走了很久,直到又一次走到方才进来的偏门附近时,安易持下定了决心,他停下来,站在高处平地的上坡处,平视着梁断鸢,他说,·“过完年,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想给你看看,我的生活。”
第五十一章 ——早已预料的胜利·正午,梁断鸢急促地敲两下,得了回应后,一把推开单位司机师傅们值班室的门··“打扰下·”他问,“马永强在么”·他本打算立即带着安易持回宿舍休息的,可是穿过来时的那道铁门之前,偏又看到了那辆熟悉的0牌奥迪,一尘不染停在后院里,那是梁成均的公务配车。
此时距离年假尚有几日的时差,既不是公休日,也没有大的节庆,成年人少有好端端待在家里的,更不用说梁成均这种即使在除夕夜也十有**回不来,在外奔波的人了··曾经父亲躺在医院奄奄一息的样子,参加遇难秘书的葬礼时强颜欢笑的表情,以及那时医生说着不甚乐观的情形,转瞬间在梁断鸢脑海里过了一遍。
出什么事了北国的寒凉的冬日里,梁断鸢牵着安易持的那只掌心沁出了冷汗··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从朔桑的地方台上听到梁成均的动态,已经是三月前的朔桑贸易洽谈会,自那以后,梁书记再不曾在晚间新闻露过脸。
“断鸢”安易持抽手,展开他的掌心,耀目的日光映着其上,反- she -出一片细密的晶莹,“你怎么了”·“等我一下。”
梁断鸢没有给出回应,他转身急匆匆走远,留下一句,“就在原地不要动·”·那道背影移动的速度逐渐加快··梁断鸢快走变成了快跑,猛烈跳跃着的发丝融入泛白的光圈里。
——不要多想,总之,先问过司机再说·梁断鸢安慰着自己,往值班室快步跑去··等他再一次出现在安易持眼前,脸色说不上好,想必没能得到祈祷中的答案。
“先不回去了·”他说,“跟我回趟家,好么”··“好·”安易持没有二话,乖乖跟上··“我爸摔折腿快半个月。”
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里,梁断鸢按亮楼层键,指尖发白,“我现在才知道·”·——谁照顾他吃穿,谁监督他吃药,又是谁夜里睡在身边,让这腿里还卡着钢钉的中年人能自如地去趟厕所·作为唯一的亲人,梁断鸢不知道,他捏着拳的几个指节愈加青白。
·安易持在他身后默默看了半晌,抿抿唇上前,突然揽着梁断鸢的脖子逼他低头,前所未有的霸道··“没事的·”他说,“那是你爸爸的车吧,既然停在家而不是停在医院里,那就一定是情况已经好转到能够出院静养了,没事的。”
安易持环着他的脖子,把他抱了个满怀,手在他后背稳重地拍打几下,松手放他站直··“我……”梁断鸢垂眸,初见时令人倍感压迫的身高在此时骤然失去了威胁,显得有些无助,“啊,我想也是……”·“所以这里要热起来啊……心脏。”
安易持掌心落在梁断鸢的胸膛,“不管因为什么,后悔是没用的·比起满身冰凉意志消沉地开门去见四年都没见过的父亲,还是带着温暖的身体和积极改正的态度要更加合适,对吧”·梁断鸢长长地呼吸,他几乎有种胸腔里那颗血泵如同老旧汽车的发动机,缓慢地,却又逐渐加快着重新跳动起来的错觉。
“谢谢·”他牵扯略显僵硬的唇角,“你说的对·”·那是老式一梯两户的样式设计,走出电梯就是公共玄关·邻里相互熟悉的家庭,会把鞋柜或是孩子的杂物堆在门外。
梁断鸢一步踏出电梯,发现右手边自家的门边,真的什么都没变,那年他离开时,带不走的山地车被锁在楼梯扶手上落了厚厚的灰尘,用不上的滑板篮球堆在凹角色泽黯淡,忘了带的几个哑铃和配重片上甚至结了几层蛛网……·唯一不变的,是旧日里常穿的几双球鞋,被套上塑料袋放在原处,透过半透明的薄膜看去,干净整洁一如四年之前。
梁成均是在等他回来么·一扇不多么厚重的门隔在中间,梁断鸢却迟来的生出近乡情怯来,他和父亲漫长的冷战还在继续,因为至今都没有一方肯先行低头。
该从哪儿找个台阶下,开了门又要说什么呢·“咚咚咚”清脆的三声门响打断了梁断鸢的思索,他抬头,是安易持率先敲响了门··“找谁啊”·门应声而开,穿着拖鞋系着围裙,从里面迎出来的,是个不论声音还是长相,看来都十分温柔的陌生女人。
这一次,安易持就站在身前,梁断鸢清晰地看到,他同自己一样,在同一时刻,松了口气··原来伪装的如此强势,是为了给自己鼓励,这个敏感的小孩,心底里还是惧怕的。
“……我爸在家么”梁断鸢骤然软和不少,伸手撑在安易持后背,微微躬身,点个头,“我是梁断鸢·”·女人愣了下,随即回头,正撞上拄着拐从客厅绕过来的梁成均,“梁先生……”·高大的梁断鸢和与之相比矮了一头的梁成均,在这一刻,双双顿住。
是不知道谁先开口呢,还是四年不见,以至于此刻骤然重逢,连称谓都有些喊不出口了呢·安易持极其轻微地抻了下胳膊,手肘碰散了梁断鸢的游离,“爸……”·“啊。”
梁书记眼神移开,轻微地点了下头,“进来吃饭·”·“对对对,来,进来坐·”女人恍然大悟,笑着让两人进屋,“正好多做了饭,我去给你们拿碗筷。”
说着,她往厨房走去,长发松松半绾着,垂下温婉的弧度··“这是……”·两声询问几乎同一时间响起,唯一不同的是,梁断鸢目光将将从女人背影上收回,而梁成均重心偏移,眼睛定在安易持身上。
“叔叔好”安易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赶忙站好,半弯腰鞠了个不怎么正式躬,“我叫安易持,是,是梁学长班上的学生·”·“我朋友。”
梁断鸢看了眼慌张的改了称呼的易持,往左边移了半个身位,把梁成均的打量遮了个严实,以一种暗地保护的姿势,“……爸,你的腿怎么样了”·“不碍事。”
梁成均回头走了,一瘸一拐接近餐桌,“坐吧,别拘束·”·“过半个月才能拆钢钉,还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呢·”姗姗来迟的女人摆好碗筷,在梁成均身边坐下,扯张纸巾擦了擦手,笑着自我介绍,“我姓曹,是省医骨科住院部的护士长,今天刚好休假,顺路来看看你爸恢复的情况。”
寒暄几句··“家里就你一个人……”梁断鸢盯着卧室的方向,等了很久,没人从里面出来,“这些天,谁照顾你”·偏偏是这几天,各路投奔依附的亲戚小辈,没一个在家。
“吃饭·”梁成均敲了敲碗沿,餐桌安静下来··安易持眼观鼻鼻观心,数米粒似的吃完一小碗米饭,饱了··他安下心来,因为心知至少,这持续四年的冰封冷战,已经被梁成均若无其事地翻过去了。
“曹阿姨,我帮你洗碗吧·”安易持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悄没声儿按住梁断鸢想要帮忙的手,冲他眨眨眼,端着一叠餐具钻进了厨房,玻璃推拉门关上,外间成了父子两人独处的空间。
空气中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头回带朋友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一次,是梁成均率先开了口,“我好叫小马买些水果上来。”
·“我们要是不来呢”梁断鸢说,“你在家连水果也吃不着么”·“不爱吃那些·”梁成均喝一口水,借以掩饰自己不知所措的尴尬,他这时候才发现,养儿子十几年,他竟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跟儿子坐下来聊过,于是顿了好久,他问,“在学校这几年,钱够不够用”·梁断鸢不答。
他想起大一在食堂吃饭,从刚开学浩浩荡荡山匪过境一般声势浩大的一群人一起吃饭,到只剩他独自一人端着餐盘,在满员的塑料座椅之中寻找没有跟别人紧挨着的座位;·他想起大二做快递分拣,在双11的晚上干活通了宵,分出去一件,就赚几分钱,翌日逃不过上课,浑浑噩噩在挤挤攘攘的阶梯教室里“钓鱼”钓了半天;·他想起大三为进邓曦谦的公司,考试周每天4点起,挤时间复习课程,自学程序,准备方案,还要顺便认真练车,以防科二科三挂了重考,因为他连重考的费用都没有了,报名驾校还背着4000元的债务;·他想起大四为了常去病院,于是在偌大朔桑来回跑,每天都能把2号线坐穿,绕着外环往返的里程若是能积分,一定能换个地铁公司的VIP卡……·并不是后悔,他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现下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那个任- xing -跋扈金尊玉贵养大的自己,居然只是为了话语权,就能抛弃那么多好像无法抛弃的东西··他可以再也不买新球鞋,三年多就穿着院系篮球赛拉赞助得来的那一双跑跳骤转,发现原来球场上的技术靠的也不是那双鞋的高科技;·他可以再也不抽好烟,每周克扣着数量,买最便宜的那种,然后发现价钱的高低对尼古丁来说意义不大,他不是能辨别好坏的香烟品鉴者,而是再普通不过的,被尼古丁俘获的烟民;·他还可以再不去酒吧网咖,因为繁忙的作业和工作让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消磨,他丢了许许多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候,变成沾了枕头就能沉沉睡去的体质……·更重要的是,就为了当班主任的那300元报酬,他才遇到了安易持,终于走出胶着的交际圈,发现自己也有,无论如何都不想要怎样的执着。
“不够啊……”梁断鸢笑,他说,“你呢,没人忤逆的时候,日子过的还好吗”·梁成均切实地咬了咬牙,转移话题,“今年就呆着,在家过年吧。”
“方便吗”梁断鸢忽然问,“曹阿姨会不会觉得拘束”·“咳——咳咳”梁成均险些丢了水杯,等他缓了呼吸脸色恢复的时候,梁断鸢已经往厨房走去了,留下一句,“中年人都很忙,没工夫玩游戏吧,大概。”
梁断鸢是没打算得到什么回应的,本就是揶揄居多的打趣,是以拉开玻璃门,听到隐约的一句回复时,很明显的愣了下··他听到梁成均说,“给安易持收拾一间客房。
你自己的就不用了,你的房间没人住过·”·四年前从不跟他商量,自作主张总把他的地盘划拨给别人的父亲,在四年后的今天,妥协一般跟他说,他的房间后来再没有人住过。
决绝的反抗有效,这场持久战,梁断鸢赢了··可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并不多么高兴,也许是因为很早以前,他就对这场战果有所预测··他知道,父母赢不过孩子。
梁成均,这个并不完美但很合格的父亲,输给了自己任- xing -执拗的儿子··可看着厨房里,跟易持并肩的那道温婉背影,梁断鸢又有些高兴··——一点点而已,他想。
这场中年人的爱情故事来的正好··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孤恩负德的儿子离开没有关系,曾饱受关怀的亲戚小辈离开也没有关系,往后至少还有曹阿姨,让这个孤独的中年男人有个依靠。
天命之年的梁成均,终于停下来,肯为自己活一回··第五十二章 ——劝说的对象·年前的住所确定下来,两人不再准备回宿舍去了··老实说,安易持进这扇门之前,心虚与慌张是很有限的,这是因为,比起自己跟梁断鸢的关系来说,他认为能给缓和梁家父子关系这件事情帮上一点小忙,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更何况,他相信什么暧昧的字眼都不曾说过的梁断鸢,在人前的自制力是足够应付眼下状况的··可几天之后的现在呢,父子两人的对话不再充满尴尬与隔阂,这个冷面却和蔼的长辈甚至也逐渐更改了对自己的称呼,好像全然地接受了自己,要收留他在家过年。
这让易持有些做错事的愧疚了,他开始,不太敢去看梁成均的眼睛··“晚上睡着了么”梁断鸢端着水杯和早晨要吃的药走进来时,正对上洗漱过后,正一边叠着被子,一边发呆的安易持,于是对着那床被子抬了抬下巴,“放那,先把药吃了。”
“啊……谢谢·”暖气开的很足,安易持直起身来喝水,有些宽松单薄的白T恤领口倾斜不少,能看到左边肩膀上附着的小片皮肤,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他说,“我,我要不还是去客房吧,听叔叔说,你的房间没叫别人睡过的,我——”·“这边冲着后院,晚上比较安静。”
梁断鸢移开视线,接过水杯,伸手用拇指,抹掉他唇角汇聚的一滴水,“你也不是别人,住着吧·”·这是很有些亲密的举动,更何况门还敞着,安易持缩脖子,往后躲了躲,“别……”·“别什么”·梁断鸢自己是知道梁成均绝不会悄没声儿过来的,但他不说,眯了眯眼睛,拇指擦过自己的唇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关上门再回头走过来,扯了扯自己发紧的领口,突然觉得,该回宿舍住几天,虽然空间狭小但是无人打扰,是个优点···梁断鸢单膝跪上/床,探过身来时,安易持还只是毫无防备地站在靠窗一边,为方才小小的逾距感到不安,等- shi -软的触感贴上唇瓣时,才彻底愣住。
现在,这里,我们……吻·安易持本以为自己会立马推开他··在这样不合适的地点,不合适的时间,因为这种不合时宜的冲动,万一被看到,这个年就别想过了。
可出乎意料的,梁断鸢身上好像有某种奇妙的磁场,在还未肌肤相触的时候,就勾着他的心神,拉着他低头靠近··有些奇妙的角度……让他一时心猿意马,搞错了重点,他想,梁断鸢啊,那么高大的人,现在这是,仰着头的·“整整一年,易持,我很想你……”唇分,梁断鸢却还贴的极近,呼吸发烫,他好像只是自语,并不需要回答,因为再贴上来时,灼热的,- shi -软的舌近乎侵略地探入口中,有双手插入脑后发丝,压着易持愈加深入。
我们分明……每天都能见面··啊,是那个吧,安易持迷迷糊糊想,在那个病人们几乎没有隐私的病院,在那个无处没有打探目光的狭隘的病房走廊,就像自己难捱的时候总想闻闻香烟的味道,因为那是梁断鸢的某种替代品一样,梁断鸢想念的,是自己的……味道么·颊边发烫,有种近乎喘不上气的错觉……安易持膝下一软,被自己不要脸的想法击倒了,逐渐跪倚在床沿。
这下终于是自下而上的熟悉的姿势··梁断鸢的手放在了他的腰上,向下,再向上,逐渐摸进衣服里去,肌肤相触的瞬间,好像无数细小电流贯穿脊髓,带着一路的酥麻和抑不住的痒,钻进心跳失速的胸腔里去。
游走的这只手转过腰际,循迹往胸口摸去,触到某一点,就好像·隔着骨骼与肌理,触到了易持跳动的心脏··“嗯……”·安易持不知道自己是想说什么,亦或是什么也不想说,只单纯的因为……舒服,没忍住出了这么轻轻的一声。
然后梁断鸢揽着他的胳膊就紧了紧,贴在后背的手抓了一把,唇舌间的力道也不再温柔,交缠之间带上了牙齿的噬咬,生出些如同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狠来··吞噬。
抵舔··吮吸……·凶猛的力道叫安易持只觉得腿软,恨不得就那样跪进梁断鸢怀里去··“呼吸·”梁断鸢掌心停在易持胸口,暂停下来,“心跳的太快了。”
他还顾着易持是个容易失控的病人,易持自己却全然没有那样的觉悟了,跟着他的指示深呼吸不过两回,一伸手揽了梁断鸢的脖子,再一次贴近··“吃过……药,没事的。”
贴着梁断鸢的唇,他说,“抱抱我,好不好”·“我也很……想你·”摇摇欲坠的克制崩了弦,梁断鸢伸手扣住了易持的后脑,胸口的手掌后移,落在后背肩胛,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
好像有熊熊烈火从唇齿之间蔓延,烧过后背肩胛相触的小片肌肤,烧过后脑发丛里插入的手指,也烧过安易持不知何时落在梁断鸢腰上的掌心……·还有什么阻碍,还有什么隔阂,还有些隔靴搔痒般的不满足,想要连同这些,连同两个人的理智——一并烧掉……·直到隔着一道墙壁,传来不甚清晰的开门的声响,一室渐热的气氛终于被打断,安易持不情愿又有些慌张地,推开梁断鸢,低头躲避般喘息,·“是曹阿姨来了吧,要,我得去帮她打打下手。”
“现在”梁断鸢一把拉住他,扫一眼单裤下变得有些显眼的一片布料,“不行,呆着别动,等会儿再出来·”·果然,安易持好像这才迟缓地发现身体的异常,连同回想起方才自己毫不克制的热切,脸红瞬间就蔓延到耳根。
“别不好意思,我喜欢你这样·”梁断鸢笑出声,拍拍他的脑袋,交代,“等会儿自己把水杯端出去,好么”·“嗯”安易持点头,终于抬眼看他,当真是臊的眼角发红,“你,你现在,能出去……”·“还不行。”
梁断鸢用微凉的手背贴上安易持脸颊,蹭了蹭,“我去隔壁反省一下,我爸该从书房出来了·”·他探头在安易持唇上轻轻啄一下,舌尖勾过唇角,然后起身走了。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阖上,安易持就着跪坐的姿势,身子一歪,倒进刚刚叠方正的被子里去,一手抚上胸口,贴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自言自语,“真的要坏了,冷静点……”·二十分钟后,厨房,等曹阿姨把提来的大包小包蔬菜放进冰箱收拾好,把一顿饭要用的材料泡进水池里,又将蒜瓣葱花一一切好,分别装进盘子里备好时,梁断鸢先出了房门。
“阿姨,要做什么东西,我帮你·”他走进厨房,慑人的身高一下子衬的空间有些狭小,“洗菜么”·“放着放着,我来。”
曹阿姨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熟练得自抽屉里取出抹布,“去陪梁书记看会儿电视吧,难得回来一趟不是”·“算了……都不自在。”
梁断鸢挽起袖子,“我帮你·”·曹阿姨于是只好站直了身体,回到案板前,重新拿起菜刀,隔了很久,开口,“听说今年没拿上国奖,学费交上了吗”·“……跟老板贷了一笔钱,已经解决了。”
梁断鸢顿了一下,“我爸他,知道这些”·“不止你爸,整个·科室的医生护士差不多都知道了·”曹阿姨笑,眉眼弯弯,“他眼睛不太好了,住院那几天总要请有功夫的护士帮他念念网页上的字,小姑娘们岔着时间去,各自读一点,把朔桑教务网上的新闻念了个全,闲话传着传着,也就没几个人再不清楚。
你爸爸很在乎你·”··“眼睛……上了年纪,没办法·”梁断鸢把洗好的菜一个一个放在案板上,垂眸半晌,“这段日子,谢谢你照顾他。”
——就是太过关心自己,才这么多年也不曾再娶,一个人生活着,他想,现在呢,是不是还因为自己,不肯接受别人呢·曹阿姨愣了下,伸手别过鬓边碎发,“没什么,闲着也是闲着。”
“也许以后还得麻烦你很久,毕竟他已经不再年轻了·”抽油烟机响起的低沉轰响里,梁断鸢把盘子递到她手上,直来直去的脑筋只想着,要做些什么表明态度的事情,“可以的话,是想拜托你。”
——梁成均那样固执不大听劝的人如果没法改变的话,劝劝曹阿姨也是一样的,他那时候这样想着··曹阿姨怔愣之后接手,将带着水汽的蔬菜扑入滚烫油锅里,溅起一阵浓烈的烟雾,她离锅远些,笑了笑,“这下没什么好帮忙的了,去坐着吧。”
曹晓莹有些欣慰,毕竟作为护士长,她泛滥的同情心完全可以匀给其他病人,之所以愿意工作之余来这里照顾梁成均,的确是出于私心,她挺喜欢梁成均,也相信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但更多的,她有数不清的忧虑··她知道梁成均的前妻,那是个搜索引擎上都有词条的,名人·上了节目能出口成章,书目著作都摆在书店的畅销柜台··自己呢,不过是个离过婚的中年女人,姿色普通又没有才能,能当上护士长,也不过倚靠着早些年人才稀缺的时机,外加不怕吃苦的蠢笨罢了。
梁书记是那个鲜有人受得起教育的年代里,读过最好的大学的人,他跟那些上过新闻的人打交道,要管朔桑多少人的生计··即使离过婚,即使有个这般大的儿子,也依然是不乏年轻貌美的女孩儿热切追求的,自己比得过哪个呢·畏手畏脚的中年人,已经尝过了背叛,明白了挫折,看惯了现实,惧怕了婚姻,再没有多余的激情和勇气,去谈爱情。
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上赶着跑来此后梁成均呢,曹晓莹盖上锅盖,想,人生百年,太漫长了,也许自己只是,一个人太寂寞了,才明知道差距,却也想凑到火堆旁边,汲取哪怕片刻的温暖……好让自己有种被人需要的错觉。
现在梁断鸢回来了,看起来会做些家常菜,也足够孝顺,父子俩和好如初,梁成均自然就不再缺人照料……·吃完这顿饭,生活该回到正轨了··曹晓莹摆了满桌的饭菜,在那日的饭桌上笑吟吟留到了最后,她把残羹剩饭端回厨房,把怎么处理的方法跟梁断鸢一一交代。
她关好冰箱门开始洗碗,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净放在消毒柜里,才好似不经意地跟梁断鸢说,“好好照顾你爸,不要轻易地赌气,一走就是这么久……”·“任谁来说,养大一个孩子都很不容易,更何况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曹阿姨笑起来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藏在垂落的鬓发之中,·“这些天那么多体检报告做出来,发现他身体其实不大好,早些年落了病根,可是工作又很忙……不能等到……那时候再后悔。”
“就是不想后悔·”梁断鸢倚着门,不大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我不反对·”·曹晓莹搁置好餐具,笑,“我生不了。”
——否则为什么离婚呢·正午,安易持吸着酸奶出来丢垃圾,正撞见曹晓莹开门出去··“曹阿姨·”他挥挥手,“明天见。”
曹晓莹冲他笑了笑,颔首,“再见·”·门扇阖上,再看不见温柔的那张笑颜··第五十三章 ——姗姗来迟的表达·生活的变化发生在突然之间,说过再见之后,曹晓莹真的再也没有来过。
每日在家做饭打扫的,成了有时早醒的安易持和每日早起的梁断鸢··梁成均好像什么也没发现,只极偶尔的,会在邻居家门响时突然望向门外,半晌回神,继续捶捶自己的伤腿。
“曹阿姨最近怎么不来了”梁成均进书房去,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安易持偶尔会这样询问··“病人太多了吧·”梁断鸢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暗暗思索。
高速铁路把城市边际一圈一圈拓展出去,这座自小长大的城市,变成了陌生的庞然大物·当一个人下定决心要避开的时候,即使是同城,也很难再见到了··“怎么想起她了”梁断鸢反问。
“嗯……大概因为不是我的爸爸,我不怎么熟悉他的习惯,但我总觉得曹阿姨在家的时候,叔叔看起来更自在·”安易持笑着答,食指与拇指间捏出极小的一段距离,“你呢,会不希望阿姨常来吗就像是因为被抢走了爸爸的注意力,会有一点点的,嫉妒”·“不会。”
梁断鸢的回答与假设相反,他摆弄着水杯,“我倒是希望她早点回来,别再走了·”·安易持眨眨眼看着他··“‘断鸢’……就是早晚会飞走的那种东西。”
他自嘲,把东西放在桌上,咔哒一声轻响,“我离开的话,他一个人会很辛苦·”·摸摸安易持的脸,梁断鸢没说出口的是,梁成均一天没有安定下来有人可依,他就一天没有任- xing -的资本。
隔了许久,安易持忽然起身,拉他回了房间,关上门,成了帐下密谋的氛围,“叔叔取钢钉的日子,能拖一天么咱们想想办法·”·梁断鸢侧头去看他,于是安易持解释,“医生定好的那天,曹阿姨一定不在医院里……她说了‘再见’,是不想再见了。”
·梁断鸢发现安易持出乎意料的敏锐,顾忌着不想让向来心思细腻的易持难受,他其实什么都不曾说过,轻捏着易持脸颊的**,他问,“你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易持讲话被揉的有些含糊,“大概是直觉吧。”
直到梁断鸢终于告诉了他那日两人全部的对话,易持舔舔牙关抬头,皱眉道,“我好像知道曹阿姨在想什么了·”·“在一生中最年轻漂亮的时候,也没能维系住一段很普通的婚姻,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失去了仅有的优势,她就更没有这样的信心了吧没法生孩子……又不再相信感情。”
易持嗫嚅,抿抿唇,“还有可能,是叔叔只把曹阿姨的好放在心里,却不怎么回应,他身边又不缺年轻的女孩子……曹阿姨就更没有自信了·”·“生孩子这么重要么……”梁断鸢坐在床沿,托腮想了很久,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我去跟医生商量一下。”
几日之后,除夕之前的一周,在大多数人沉浸在年假逼近的浮躁中时,两人陪梁成均去了医院,正好比预定的日期晚一天··走进医院时,梁成均一路无话,架着一副拐杖走在前面,好像专心在走路,只途径护士台时,转头打量了一眼。
安易持跟着看过去,在一片忙碌侧影中,没看到想见的人··“没上班”他暗自嘀咕··拍片,面诊,入院,做手术安排……等到安易持跑来跑去帮着忙,当真一时间忘记了这茬事情时,不经意一抬头,忽然就看到曹晓莹站在床尾,别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公事公办的,她填好病号牌,挂在床尾,开始一项一项地询问病情,只是自始至终得,没有眼神的交流··于是安易·持放下茶叶盒,抿抿唇,出门去了,门外,梁断鸢提着保温壶回来,被他一并带出去,两人倚墙靠在走廊里。
在他们不再知情的病房里,对话仍在继续··“最近还疼的厉害么”·“好一些·”·“关节活动正常么“·“差不多。”
“是否有感冒发烧之类的常见病,吃过消炎药么”·“没有……你这两天很忙”梁成均盯着她有些疲惫的神色,突然打断。
·曹晓莹一顿,牵扯嘴角笑了下,“年前是高峰期,每天都这样,算不上忙·”·“要一直上班……除夕夜呢,应该放假吧”梁成均撑着自己的身体,坐直了些,“方便的话,不如过来一起吃个饭,我叫断鸢在附近订一桌,回去也是你一个人。”
她手上不停,笔在垫板上点顿,半晌,走过去抻着梁成均的胳膊,帮了他一把,“算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我习惯的·”·在她松手之前,梁成均动了动胳膊,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指尖干燥冰冷,他说,“断鸢还上学的时候,我经常要出差,总也不在家里,那时候……我怕委屈他。”
隔壁病床断了腿的患者还在呻吟,亲戚家属走来走去,曹晓莹蓦地慌了一瞬,她侧了侧身子,正对着窗口,心里涌起某种强烈的预感··“所以本来我担心啊……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还是担心……可前几天,看他跟你相处的不错,我就放心了。”
梁成均捶了捶腿,转了话头,“伤了这么久,没少给你添麻烦·”·“没有的事……”曹晓莹单手把垫板抱在胸前,护士帽掩着的发际,渗出一层薄汗来,有些不真实,“都是顺手。”
“每次来都买那么多菜,全靠你自己提上来……家里三个人,两个还小做饭靠不太住,一个是瘸的,走路都废,这么些天全靠你做饭打扫,确实辛苦了。”
梁成均翻过那一只手,好像确认着那上面,有没有残留数次负重,勒出来的淤痕,他少有地固执,“来吧,虽然现在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你需要的时候,我想我大概,很希望能照顾你。”
“梁书记……”曹晓莹抽回手,没看他的眼睛,“您今天很健谈啊,看来恢复的挺好,手术应该挺快——”·“现在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
梁成均打断她,突然笑了下,他说,“你不来家里,也不接电话,我又是个瘸子,找不到你·”·人多口杂的病房里,曹晓莹别过鬓边碎发,一低头走了。
好像上一次这般含羞带怯不好意思的时候,真是快要记不清的少女时期了··她摸了摸手背,埋头只管往前走,突突胡乱跳动的心里,藏着某个改变人生轨迹的强烈的渴望。
“该要说完了吧·”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安易持撑着窗台往外看,半晌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露出大大的笑脸,“你猜结果怎么样”·“看你的表情,”梁断鸢捏了捏他的后颈,像是呼噜一只晒了太阳的猫,“应该不错,你做了什么”·“也没什么。”
安易持摸摸鼻子,“就是前些天,你去买菜的时候,我跟叔叔随便聊了几句……你好像也不是很担心啊,你也做什么了吗”·“没什么。”
梁断鸢笑,学着他的口气,“就是几分钟之前,你照顾我爸的时候,我在水房跟曹阿姨随便聊了几句·”·“我说话是这样的吗好奇怪……”安易持兀自笑了半晌,敛目收眉正经了神色后叹口气,“原来都是这样啊,越是亲近的人,反而越是不能坦率地交流……人类的绝症。”
他想,若坐·在对面的是安济民,那日的对话一定不会发生,对梁断鸢来说,大概也一样吧,因为莫名的尴尬,所以几次试探和推波助澜,都只能从曹晓莹身上下手。
·“你也是么……”梁断鸢看着他,忽然掐着下巴逼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开口,“以后不可以这样对我·”·“不会的。”
且不说被梁断鸢这样自然而然划入‘亲近的人’的范围的欣喜,但是罕见强势的吃味就够让安易持忍不住笑了,愣一下之后,他说,“你是梁断鸢,所以什么都告诉你。”
“啊……嗯·”梁断鸢咳一声,收回手逼供一般玩笑道,“那表明诚意,举个例子,能告诉我什么”·安易持思索片刻,双手插进卫衣兜看着窗外,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比如我瞒着你,那天偷偷告诉了叔叔你的秘密,我跟他说,这四年,你赌气从没回过家来,但其实很想念他·总在晚餐的时候收看朔桑地方台的新闻节目,一直等到看见梁书记的动态为止;总在大家搬着板凳小桌在宿舍楼道喝酒的时候放各种会议讲话,因为偶尔会拍到叔叔坐在台前;还总在端午中秋亦或是国庆,微信打好了长篇的问候,到最后却一句也没有发出去。”
被看到了……·“完全被你蒙在鼓里了,嗯骗子·”梁断鸢掩饰着自己的不好意思,摸摸他的耳朵,试图转个话题的走向,“还比如呢我比较想听安易持瞒着的,有关于梁断鸢的坦率想法。”
“比如……我骗叔叔,跟他说你只是很照顾我的班主任·这是假的·”安易持转过身,半张侧脸埋在梁断鸢掌心里,他抽出的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了,抿抿唇,说,“总是不好意思说,但在我心里,你不仅仅是学长……”·“你是一道光。”
一道突然出现,照亮了过去与未来,好像赶不跑熄不灭,永远悬在额前的一道光··“只要有你在,我就能走很远·”·光……·“你的痛苦不是我来分担掉的。”
梁断鸢暗自回味,打趣和逗弄的心思全然消失了,他说,“易持,是你坚持下来了·”·安易持摇摇头,不说话··顶着无端排斥打破疏离的是你,撞破腕上伤痕一直保密的是你,陪我进医院从不曾离开的也是你……·曾经拉着他坠入深渊的并不单是发病的痛苦,更重要的,是没有活下来的希冀。
他这时候真希望四下无人,好能有些肢体上的动作··可惜事与愿违,不远的身后,就总有人推着输液架,或是推着轮椅,吵嚷着走过··于是,肢体的冲动化成言语的表达,安易持想,牵手的时候不曾说过,拥抱的时候不曾说过,甚至接吻的时候也不曾说过。
所有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亲昵之后,好像总是差点什么……·差点什么呢·终于,当周遭安静下来时,萦绕的冲动编排成通顺的语句,安易持扯着梁断鸢的领口,拉他低下头来。
耳廓敏感的皮肤触到一阵羽绒般轻柔的触碰,那一天,梁断鸢听到了往后余生再也无法忘记的一句话,·“断鸢……你一定不知道,我真的好喜欢你·”·第五十四章 ——我爱着,什么也不说·易持松手放他站直,然后发现,与预想中完全不同的,自己竟全然没有半点羞怯。
借着粗线毛衣袖口的遮掩,他轻轻握住身侧人垂着的,微拢着的手,满心直抒胸臆之后的快慰··他这时还不知梁断鸢心里的骇浪惊涛··梁断鸢从来都是个很沉稳的人,这不是自吹自擂。
从数据来看,他生来就是心率很低的体质,近来的几次体检,结果都在65bpm左右,要低于同龄正常人的标准··虽然比不上职业运动员那样强健的体魄,但某种程度上足够证明,他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可是这个瞬间,当他听全了安易持的一句低语,察觉到颊边擦过一般短暂的一个轻吻,反- she -般握住伸进掌心的指尖,然后头脑模糊地将话颠来复去回放了数次之后··胸腔加速跳动的节奏忽然就乱了,开始变得有些陌生。
腿确实地莫名其妙麻了一瞬,让他无端矮了身子,紧随其后的反应,就剩下了满腔潮涌而来的,控制不住的开心··那些过去暗自揣度,患得患失的痛苦好像瞬间就散尽了,一种很原始的冲动让他几乎想要忘掉着周边匆匆来往的人群,就这样,弯下腰去……·好在掌心微凉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安易持近在眼前的,抿唇微笑的表情唤回了他险些丢掉的理智,“叔叔还在等,咱们回去吧。”
“……嗯·”梁断鸢声音有些低哑··两人分开就要贴近的身体,放开一直紧挨的手心,也拉开彼此之间足够的距离,他们并肩往回走,刻意地压抑着想笑出来的心情,像许多寻常的陌生同学之间的关系。
走过腾着蒸汽的热水房;·走过悬着门帘的洗手间;·走过门扉大敞的小病房……·梁断鸢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瞧着中间那点儿碍眼的距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两手徒然地虚握,心里也觉得空荡,走出去几步,他停下脚步,冲安易持的方向伸出手去。
安易持突然被一股力道勒停,当下便不进反退,被加速带进应急通道里去,短暂停顿之后不待站稳,又被拉着往上跑了好几段楼梯,再停下来时,是住院部顶楼的平台,身后就是挂着大锁的天台铁门。
“这里——”·猝不及防地,在这个17层无人进入的楼梯间角落,安易持被梁断鸢堪称莽撞地,夺取了呼吸··能察觉箍在腰后滚烫的手,能感知深入前襟微凉的指尖,能看见一双眼角薄薄的皮肤之下,熏红的……色彩。
距离太近,视线有些模糊,安易持眯着没来得及闭上的一双眼睛,发现梁断鸢也是睁着眼的,用那双泛着针尖一般聚在一点的凌厉蓝光的漆黑瞳仁,死死盯住自己···“张嘴……”喘息着的声音只漏出一瞬,很快就只剩下黏腻的呜咽和闷声。
这是颤抖的世界,窗外不甚清晰的遥远的字牌,天空摇摇欲坠的癫狂的云彩,高空发了疯似总在瞬移的鸟群,还有,近在咫尺的梁断鸢浓密的眼睫··……·高窗投下的光斑里,两道- yin -影紧紧纠缠了许久。
高空细小的微粒们正在光束中打旋飞舞,闪闪发光……·“我……真的,忍不了……”半晌唇分,梁断鸢却凑得更近,他埋头在安易持颈侧,好像不愿被看清这一瞬之间的神色,呢喃般的自语传来,他在说,“再喜欢我一点。”
那听起来几乎像是祈求,“易持,再多喜欢一点……”·“嗯·”安易持伸手,摸上他的后脑,轻轻摩挲··“再坚持久一点……”·“嗯。”
“一直陪在我身边,别离开……”·“嗯·”·良久,梁断鸢抬起头来,眼眶微微发红,眼神擦过安易持,落在他身后的某处,“抱歉,激动了。”
安易持伸手,食指微弯碰了碰他的眼眶,好像就是这时候,梁断鸢才发现,这看似冷静的人,也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不是不能激动来着……可我也快哭了,都怪你。”
怀抱里全是温暖,亲吻里全是霸占,至少方才的这个片段,让安易持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梁断鸢想要的人除了自己,换成其他的是谁也不可以··那种生于世间独一无二的自我笃定,是这么多年来的头一回。
“怪我怪我·”梁断鸢手忙脚乱,揽着安易持轻拍,半晌抽身开去,捧着他的脸,拇指落在两侧唇角,往上拉扯,“还要回病房去听好消息的,不能哭,笑一笑。”
一个被迫的,非哭非笑的表情··安易持眨眨眼,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现下这眉眼耷拉,嘴角上扬的表情一定很蠢··正待开口,却是梁断鸢揽着他的手伸进衣服里,突然掐到了敏感的腰侧,让他半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噗嗤一声,笑开,·“痒——我不哭了,拿出去,哈哈哈哈,走开”·“刚才还说要永远陪我,嗯小骗子。”
“可是太痒了,我不要——”眼角溢出一滴泪来,易持颤着身子弯腰,半挂在梁断鸢的一边手臂上··“又笑又哭的,小疯子……”梁断鸢抽手,捏捏安易持鼻尖,也撤了拢成圈的胳膊。
其实很有些意犹未尽,不夸张的说,一年多来,他这是头回见易持这样活泼的一面,就像任意的,其他20左右的年轻人一般,肆意,无忧··果然,还是个孩子··“不跟你玩了。”
那笑声荡开去,安易持趁机逃脱,先行跑下了一段楼梯,他在梯间平台上站稳,回过身来时,颊边酒窝映出眼角不知是哭还是笑出来的,晶莹的两滴泪,他冲着上方伸出手来,“咱们回去吧。”
·翻越高墙与圈梁,在有些昏暗的楼梯间里,就那么孤零零一束阳光透窗而入,打在安易持身上,如同舞台璀璨的追光,放大了所有本不分明的小细节。
在阳光中近乎半透明的茶色的乱发,在白瓷般细腻的皮肤上投下柔和- yin -影的眼睫,还有那其下琥珀般澄澈的盈盈的笑眼··“怎么了”安易持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懵懂登上眼前的两级台阶,“不过来么”·“没。”
梁断鸢向下走去,揽着易持转身向前,以至让他瞧不见自己脸上的懊恼,“没什么·”·他发现与自己很多天前未雨绸缪的情况不同,怔愣在易持赤诚的坦白里时,酝酿多时的单薄的喜欢悄没声儿地脱胎换骨,令他一时语塞了。
那时的心情,该怎么说呢……当易持的侧脸融入灼目日光显得有些模糊时,他终于想起了,那样贴切的,许多年前看过的诗句··我爱着,什么也不说,只看你在对面微笑。
我爱着,只我心里知觉,不必知晓你心里对我的感情··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淡淡的忧伤,那不曾化作痛苦的忧伤··我曾宣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
梁书记取出钢钉之后,在医院住满了一周,等换过一次药,正好赶着除夕回到了家中,傍晚7点钟的道路,一时通畅的不似在朔桑,倒像是回到了某个久别的乡间··梁断鸢和安易持至今不知道那日曹阿姨与梁成均的谈话到底说了什么,但除夕夜的家宴上,曹晓莹如约到场。
偌大包厢里一张坐满30人的大圆桌边,梁断鸢稳稳坐着,笑看一众平辈小辈欢闹··饭饱酒酣时,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正播到一半,主持人喊着新春倒计时的数字,窗外花火震天的响。
“刚做完手术不能喝,我以茶代酒,先敬大家一杯·”一片嘈杂中,梁成均突然抬了下眼镜,扶桌站了起来,“借着大家都在,我就提一句……”·话没说完,却让所有似懂非懂的人都猜出了用意,毕竟年夜饭上突然带来陌生的女人,是很明显的用意。
坐在他右手边的曹晓莹别了下头发,放下手中的筷子··“晓莹是全州人,在省医骨科住院部,做护士长·”显然也是头回做这种事,见惯了大场面的梁书记伸手想拍下曹晓莹的肩膀,却险些扯掉人家的头绳,“认识有段时间,我这个残疾的全靠晓莹照顾……都是单身,都没个伴儿,也都挺忙,但今天主要是想说,年后我们就扯证,往后一起过日子,所以先跟大家介绍一下。”
·一片恍然大悟的表情之后,道喜之声渐起,·“呦,大嫂我大哥终于是找着伴儿了,可愁死我们了·”·“就是,这大喜事,打的我们措手不及啊。”
“怎么没提早说一声儿呢,老大你是不是打小孩儿压岁钱的主意了……见面礼先拿压岁钱顶上,下回一定提前备好……恭喜恭喜”·“怪我们没说好……算了算了,孩子们的就留给孩子们吧。”
曹晓莹扶着梁成均坐下,这才推辞着保住了小辈们的压岁钱,“下回我一定收下·”·可惜红包躲得了,酒却是一定避不开的,沾了新年与新婚双重喜气的酒,更加没有直接推开的道理。
“心意收下,酒不能再喝·”于是几圈之后,终于是梁成均替曹晓莹解了围,“都去坐吧,别难为她了·”·第五十五章 ——暂时的别离·跨初一,过初二,翻初三……年味仍没散尽。
梁成均在腿脚彻底好了的当天,跟曹晓莹一道去了民政局,他跟谁都没说,只支使着两个小辈守家··电视里还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一遍遍渲染欢庆气氛,但任谁也知道,短暂的一段休假过去,生活又该步入正轨。
接下来本该是令人期待的另一趟旅程,毕竟安易持说过,要带梁断鸢去看看自己过往的生活··但可惜天不遂人愿的时刻往往居多,半月有余的休假尽数花在了梁成均意外的姻缘之上,紧接着又恰好是公司新产品上线的关键期,老板邓曦谦忙的脚打后脑勺,再三催促就差上门提人,他得回公司去了。
“没事的,下回再来也一样,我还有很多个假期·”安易持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拍拍坐在床沿的梁断鸢的脑袋,安慰,“行李也差不多都发出去了,就剩一个箱子,我可以自己提。”
梁断鸢挠挠头不说话,半晌之后突然拉着安易持往后一躺,长叹一声,“郁闷……你什么时候回来”·“开学前一周吧。”
安易持怕压着他,翻身侧躺,窝在梁断鸢颈侧,鼻腔满是熟稔的气息,他抿抿唇,说,“也可以再早几天,如果,如果你有一点想我的话……”·“不止一点,”梁断鸢怅然道,“是非常。”
这大概是神经松弛的时候,他所能说出最肉麻的话了吧,安易持这样想着,轻声笑,支起身子,凑过去在他唇角啄一下,“可以随时拨视频给我,没空的话就,嗯……”·怎么办呢……安易持思索着,摸过了手机,打开自拍镜头,却不去看,兀自探身贴上梁断鸢的唇,咔嚓照了一张,“看看照片吧,随便看看。”
他声音逐渐减小,尾音像是被吞进了肚里,话音未落,很快地又缩了回去,手机被扔在一边,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烧··梁断鸢长臂一展,勾回手机,屏幕上绿白格纹的床单背景中,两人亲昵靠在一起,茶色发丝融入乌黑发尾,唇齿相依,平躺着的角度不好凸显线条,却恰恰使他的面目不再那么凌厉,温柔的刚刚好。
一年半的相识,这还是两人之间的,第一张照片··“没设密码”梁断鸢语气里的惆怅一扫而空,含着笑意迟一步询问,“我能动吗”·“可以的。”
安易持仰头,与他一道看着屏幕,“好像还挺好看·”·“嗯,设成壁纸可以吗”梁断鸢听得一声应允,动手点着屏幕,半晌突然侧头蹭了蹭安易持的颊边,不知打哪儿蹿出一股小灵通时代的浪漫来,“那……再来一张。”
·这一回,是撬开了齿关的深吻,“我真是……不想放你回去……”·等到呼吸粗重着再分开时,两人对视良久,终于齐声笑开。
“你原来,”安易持捂着肚子,眉眼弯弯,“没这么幼稚的·”·梁断鸢勾唇笑着,不应,把照片往自己手机上也发了一份,然后将更露骨的第二张设成两人微信通话的背景。
“别·”安易持不好意思,“你上班经常要用手机的吧万一被看到就麻烦了·”·“我会很当心·”梁断鸢掌心一转,收了手机,点点安易持的,“倒是你的,没有锁屏密码……”·“之前记- xing -不太好,怕忘。”
安易持说,“而且也没什么不能被看到的……算了,还是设成聊天背景吧,避免‘艳/照门’·”·“那倒是还差点意思。”
梁断鸢一伸手,探进安易持的裤腰,却也不过火,只擦着小腹,在胯骨上摸了一把,“至少得是,这种程度·”·安易持低低地叫了一声,抬腿往旁边躲·出去至少一个身位,是个很排斥的姿势,显然是被这一下给惊到了。
同样的位置,任他自己再怎么碰都没感觉的位置,偏被梁断鸢掌心擦过,就好似窜过细小的电流一般,能激起一连串酥麻的痒来··梁断鸢撑着床坐起来,手举到齐胸的高度,掌心向外,好像投降,“吓着你了,抱歉。”
“不,没有·”安易持也靠着床头坐起来,怕他误会一般,又凑近了许多,“太痒了,所以,我就是,我没准备……”·抱着膝盖,安易持说不出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在害怕。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长相不够粗犷阳刚,体型相比梁断鸢来说,又显得单薄瘦削的多,外加优柔寡断的敏感- xing -格,会不会……·那些唇齿碰触的亲吻,肌肤相贴的抚摸,还有似乎带着欲望的揉捏……都只是因为自己抱起来就像是,一个并不丰腴的女生··毕竟这一年半里,梁断鸢一次也没有,伸手往下探过。
安易持很怕梁断鸢方才继续,万一碰到相同的器官,是不是就会提醒他这个事实·他怕融洽的平和的幸福如同肥皂泡般被这一下扎破,一切又回到他一无所有的过去。
“怎么了”梁断鸢在床边单膝跪着,仰头看他的表情,带着满腔的小心和歉意,“你不喜欢,我就不碰,是我唐突了·”·时隔许久,挂钟走针的动静响了好一阵子,安易持终于下定决心,得在回家前说清楚,他答应过梁断鸢,不会瞒他。
“我是个男生……”他放下屈起的腿,垂在床沿,“我也没有不喜欢,只是,我怕你觉得,恶心·”·“我为什么会觉得恶心”梁断鸢抬起他的下巴,逼视他游移躲闪的神色。
“……我不知道,可是,”安易持抓着他的手,“也许现实和想象不一样,我……”·梁断鸢没再听他说下去了,很突然地,他站起身,反手抓住安易持,拉着他的手摁在自己身下,“恶心么”·隔着单薄的棉质睡裤,安易持的掌心确实地触到鼓鼓囊囊的一团,炙热,他条件反- she -般指尖微屈,越发叫那触感填了个满当,“没有……”·“所以我也不会这么想。”
梁断鸢闷哼一声,松了力道,那没用劲的手就贴着他的腿滑了下去,蹭过下/身的力道与温度,好像隔着两层棉料,依旧能被清晰地感知到··“别乱想。”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视线向一边挪开,欲盖弥彰般,伸手揉乱了安易持的额发,“……啊,真是”·安易持缩了下肩膀,坐着没动,眼睛紧紧盯着梁断鸢。
“我一直不太相信这个词,但是必须得说的话……”梁断鸢少有的耳根发红,“易持,我也很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安易持懵了一瞬,他绝对是以为,梁断鸢绝无可能说这种话的。
那个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要说大脑是人体的第一- xing -/器官·得偿所愿的感情喷薄而出的刹那,安易持再次屈起了腿,感知到的身体,不自主起了令人尴尬的反应,“可是,你从没有碰过我,我以为……”·“你想要么”梁断鸢一步跪上床,推倒本就没怎么坐稳的安易持,隔着裤子,就那样用劲揉了一把,“我已经忍了很久了……”·突如其来的刺激,安易持夹紧腿,慌张推了他一把,“时间,还要赶飞机。”
梁断鸢的动作停下来了,额头抵在他肩上,睡着了一般停了好一阵子··“休息一会儿,换衣服吧·”再抬起头时,梁断鸢敛着呼吸,直直往门口窜出去,罢了留下一句,“我送你去机场。”
那一天,各地飞回朔桑的飞机几分钟一架,把各地背井离乡的年轻的打拼者送到目的地,但朔桑飞往家乡的航班看起来并不繁忙··梁断鸢帮着办好行李托运,陪安易持走到安检口,理了理他的衬衫领口,“落地应该就没有地铁了,确定有人接么不行我帮你订车。”
“有的·”安易持抿抿唇,“说好了司机会来……你快回去吧,耽搁很久了·”·梁断鸢转身要走了,却听安易持紧跑了两步赶上,从背包里取了面包和牛奶递给他,“嗯,等等,你回单位没人照顾,不知道那时候还有没有饭吃,拿着吧。
还有尽量不要通宵了,好好睡觉·”·“嗯,记着了·”梁断鸢手下,掌心贴上他的颊边,拇指蹭了蹭,“还有呢”·“我也会很想你……”安易持偏头,在梁断鸢掌心轻轻落下一个吻,隐蔽地亲昵,“拜拜。”
“拜拜·”·都在告别,却无人挪动脚步,身边人影匆匆而过,像快进的电影片段,唯有两人的时间停在这里··等易持航班开始登机的广播突然响起,易持才惊醒般动了,往前一把抱住梁断鸢,贴着他的颈侧深深呼吸,继而往后退几步,一边挥手,一边往安检口跑去。
·梁断鸢反手摩挲颈侧,好像要把那温热的触感牢牢刻进皮肤里,另一手高举,冲安易持挥了挥·一直看着他通过安检,融入候机厅嘈杂的人流里去。
他收回手,转过身,往机场外的高架桥走,车子停在那里,还残留着空调的余热,可梁断鸢坐进去点火往前走,又觉得掌心空空,有些凉意··汽车滑下环路立交时,绿化带的另一侧,又一架客机冲出跑道,轰鸣着,升入高空。
第五十六章 ——那么多的委屈·大学以来,梁断鸢从来都觉得寒假实在是匆忙,仓促短暂的还不够他攒够下一年的学费,更别提留出空闲来交际或是放松··但这一年,他大四,一边在邓曦谦的创业公司实习,忙着上线产品的反馈与维护,一边三天两头要跑回家里,抽空给梁成均二婚的婚礼流程- cao -持监工,可抽根烟的功夫,钻着空子闲下来的时候,依然觉得这假期有些过于长了。
长到走了这许多天,还没等到易持回来··酒店隔出来的吸烟窗口,梁断鸢掏出手机,给安易持拨去了视频··铃音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来,不用看画面他也猜得到,易持定是走在滨河步道上,散着步等他。
“昨天回去太晚,没跟你说,今天忙到这会儿,终于是闲下来了……”梁断鸢暂停了一下,发现这回的视频接通,却是满屏枯枝树干映着绿灯的影子,显然是后置摄像头取的景,于是出声提醒,“换个摄像头,易持。”
“每天都是那样,多没意思·”易持的声音响起来,轻快,“今天给你看看河边的风景吧,正好街上人少·”··“嗯。”
梁断鸢默默掸了掸烟灰,“看看·”·“你看,我跟你说过冬天的黄河水很清澈对吧,都没什么泥沙·”镜头抖动的厉害,定下来再看,是砾石铺岸接着滚滚的流水,易持下到了河堤,“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水位低的时候露出沙滩,可以堆沙堡,挖战壕。”
“离远一点·”梁断鸢说,“很危险·”·“嗯·”安易持听话往后退了几步,大概是坐下来了,镜头里的世界变得平稳,“最近辛苦你了吧,昨天我在早间新闻里看到叔叔了,他又开始忙,婚礼的事情是不是也交给你了”·“是啊。”
梁断鸢顿了半晌,突然问,“怎么了,你不开心·”·“我没有啊,每天都是这样,起床吃饭散步洗澡睡觉,没有不开——”·“换个摄像头。”
梁断鸢打断了,虽然那声音听起来的确还是愉悦的,但听在他耳朵里,总与往日有些微妙的差异,“听话,易持,没什么事的话,让我看你一眼·”·静了半晌,镜头转换,屏幕上是安易持的半张脸,“不相信我,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嘛,真的是想给你看看风景啊,我答应过你。”
“拿远一点·”靠着这从不曾出现过的角度,梁断鸢愈加笃定有事,“易持,答应过发生什么都会告诉我,还记得么”·手机里没有回音。
“不说话”梁断鸢掐了烟,镜头晃动着好像就要挂断,“我买最近的航班,晚上3点钟能到,把你家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不要”安易持急忙出声,敛目叹了口气,半晌,镜头拉远显出了全貌,他左半边脸眼角青的厉害,唇角也肿了些,带着破皮的伤口,“我,没什么大事的,你别过来。”
“谁打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梁断鸢把尚带余热的烟头攥进了掌心,不待他回答,很快推测出了答案,声音冷了几度,“安济民。”
“发生了一点争执·”安易持扯着嘴角笑了笑,“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你说·”梁断鸢不理会,“我听着。”
故事的开端是一个意外,安易持这样定义··一切都源于安济民和安易持拿着同样大小,同款颜色,甚至边框也相差不多类似的华为手机··上一个晚上,易持散步回家,拎着一兜樱桃进门,架不住弟弟撒娇,随手把手机放在玄关鞋柜上,先去了厨房洗樱桃。
等他洗净装盘端出来时,晚归的安济民拿着手机,就站在门口··起先,安济民顺手捏起来摁亮屏幕,没有经过密码直接就打开了锁屏时,已经知道是自己拿错了,他本要随手放下,却看着那微信聊天窗口的背景,莫名觉得眼熟。
他先以为茶色短发的小姑娘与人亲吻的图片是个网图,就像年轻人都喜欢的那样,随手被拿来做了聊天背景··但某种奇妙的预感让他没有关上屏幕,就那么盯着,皱眉思索。
猛一抬头看见端着樱桃出来的安易持关厨房大灯的侧脸,茶色短发,带帽卫衣,立领内衬……·猝不及防地,他找到了答案··“这是什么”·如同被深井常年不见天光的冷水浇透,安易持听到这一声质问,看到亮起屏幕上的内容时,不自主打了个寒颤。
“……照片·”·安易持从没想过出柜,他没有那个勇气,又恰好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回家来唯一的愿望,就是相安无事度过这一月的时光,不要惹安济民生气,然后好好地,再回到学校去。
他每天挺早起床,去早市买菜,回来帮家里阿姨搭手,一起做好午餐,晚上用过晚饭,就悄没声儿出门,在滨河步道溜达,一切都如往常··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本来相安无事得很好。
但粗心,大意,就这一次,平静无波的生活就刮起了凶猛的台风··安济民铁青着脸,捏着手机往客厅走,安易持没敢动,把装着樱桃的瓷盘塞进弟弟易迁手里,赶他回房间去玩。
等他犹豫着,走进客厅巨大的水晶灯光束中去时,安济民已经把聊天记录翻到了顶,一连串的亲密词汇和视频邀请记录在他眼前打着转晃悠,推着血压一路飙升··一转身,他抓起桌上的遥控器狠狠丢了过来。
尖角的塑料硬壳擦着眉骨划过,砸在墙上,碎成许多个呲牙咧嘴的残骸,巨响··安易持伸手摸了摸,眉上立时肿起一道刺痛的红痕,大概破了口,“能把手机还给我吗,爸。”
“我不是你爸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安济民这回一转身,砸过来的是手机,没套保护壳的手机砸在承重柱上,砰一声响,再落地,居然没碎。
·“怎么了这是”尚小云听着动静走出来,一眼看见蹲下捡手机的安易持脸上长长的划痕,“哎呦,大过年的生什么气也不能往脸上打呀,怎么了这是”·“我问你,照片上那是谁”安济民撵过来,一把扯开了尚小云,想去抓手机,被安易持捏着躲开了。
啪——·这回没再砸东西,狠狠甩在安易持脸上的,是安济民厚重的一巴掌··一下用劲不小,至少尚小云还从没见过,打耳光能扇破半边嘴角,瑟缩了一下,她走近几步,拉住安济民的手臂,“好好说啊,别动手,易持出院没多久,经不住你这么打。”
“住院”安济民狠狠甩开,当真是气的脸红脖子粗,一时有些晕眩,“没治好就接着回去治,那点儿钱我还有”·“问你话呢,那是谁你年前在哪儿”·“朋友。”
安易持终于说了一句话,扯了扯嘴角,低着头,“年前在医院·”··纵使是中间隔着尚小云,安济民激动起来,又一个耳光还是稳稳甩在安易持脸上,左脸,破口的嘴角肿起来,扎人的疼。
“再说一遍,年前在哪儿”·“医院·”·相同的文化重复了三次,落在左脸的耳光安易持也又是结结实实吃了三记,“我真的在医院。”
他以为自己会哭的,毕竟长这么大,纵使再怎么严苛,安济民也·遵循着打人不打脸的准则,这般充满侮辱地打,真真是十几年来头一遭··可出乎预料的,安易持抬头,竟是一滴泪也没落,手背蹭了蹭嘴角,他吸了吸鼻子,一滴墨似的血迹落在白瓷砖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汇聚在一起,开出一小片刺目的花丛。
易持的身后,玄关巨大的玻璃鱼缸里,眼神空洞的金龙鱼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游弋而过··“擦擦,快”尚小云跑去扯了纸巾堵在易持人中,再三压住安济民蠢蠢欲动的手,“你是要打死他他是你亲儿子,到底怎么了这是”·“你看看怎么了”安济民终于是凭着蛮力抢来了手机,到底顾忌着尚小云,没用劲再砸过去。
尚小云拿着手机看,沉默了半晌,将聊天记录翻到头,又翻到底,实在也不敢昧着良心,说那照片上骨骼清晰的人也许是个女的,讷讷半晌,她悄悄把手机塞进安易持卫衣插兜里,“不管怎么说,先冷静一下,好好说。”
“过年这几天你去哪儿了”安济民往客厅的沙发走,几分钟漫长的沉默后再问··“……朋友家·”安易持被尚小云护在身后,鼻血泅- shi -了层叠的纸张,他在沙发对面站定,想着,撒了个谎,“住院的东西没收拾完,就在他家暂住了几天。”
“什么不正经的朋友”安济民当真气的坐也坐不下了,“两个男人,搞的什么恶心勾当,还跑到别人家里去,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他凭什么叫你进去,你把我这张脸都丢尽了”·安易持什么也不说,看着灯光下安济民飞溅的口沫,好像脸上的痛都没痛在自己身上。
“认个错,先认个错·”尚小云转过身来,戳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等你爸气过了再说,好不好,先认个错,挨了打疼的还是你·”·就是这一句,像一根针,倏忽刺破了安易持伪装很久的置身事外的冷漠,那一瞬间,委屈,疼痛,屈辱,难过……杂陈的情绪纷纷涌上来,就堵在喉口,梗的安易持想哭。
“我没有,我为什么要认错啊”哭出来第一声,那被堵在后头汹涌的难过就争先扑了出来,失控的泪冲刷着滚烫的脸颊,刺痛的嘴角,还有让人眼前晕眩的不分明的白光,“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啊,爸,我上学一年半,你来朔桑出差,就在隔壁的开发区,却怎么都不来看我,我住院一整年,你嫌我丢人,借着医院没收手机,甚至一次都没有过问过我……”·“我关在医院里,是他怕我不吃饭,提来水果零食,是他怕病房太冷,买来冬天的棉被,是他怕我不肯配合,拿自己的身体威胁我,也是他到处跑着去交医药费,还专门找了学校心理系的老师,用自己的工资,帮我约了最好的心理咨询……两万不够的,爸,他图什么,我有什么”·“连你都嫌弃的我,有什么能给他的”·“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过问,你不是,我的亲爸吗”·“我从没有伤害过别人,从没有做过坏事,我那么听话,可是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我不想要去别人家读书,不想要总是转学,更不想被同学欺负……活的很好的人,为什么会想去死啊,爸,你为什么都不问问我,疼不疼为什么”·“我真的疼啊……”安易持的抽泣让话呜咽着有些听不清楚,“我疼的想死了,可你们都不要我,男人怎么样,女人又怎么样没人要我的时候,只有,只有他还记得我。”
“你,你们,”安易持指着沙发上的安济民,指着眼前几步的尚小云,“我为什么错了,我到底哪里错了,我到底,要跟谁认错啊”·空气中寂静蔓延,偌大的客厅,就只剩下安易持站也站不稳,停不·下来的断续的抽泣。
尚小云愣住了,十年,她见过永远笑吟吟温柔的安易持,见过笑点低乐的有些傻的易持,见过听话从不反驳的易持,也见过偶尔倔强生气,把自己锁进房子里拒绝沟通的安易持……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直白,诉说着委屈的安易持。
当那些其实细细想来就能明白的委屈藏于人后时,她可以自欺欺人,想着,也许是有些不公平的,但那孩子不说,大概是可以忍受··可当这些显而易见的委屈曝于人前时,她再做不来掩耳盗铃的事情了,她朝安易持走,张着怀抱,她嘴唇蠕动,大概想说什么。
可话没说出口时,耳后一声巨响,安济民掂起了茶几一角沉重的玻璃烟灰缸,猛地向毫无防备的安易持身上砸去··第五十七章 ——呐喊·安易持抬头,哭到发麻的指尖兀自颤抖着,却是怎么看也躲不了这一下,于是站在原地,只来得及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预期中的疼痛并未来临,烟灰缸叮咣响着落地时,作为替代的,他小腿上蓦然重了几分··再睁眼,尚小云扑在他脚下,面色白了几度,反手正压着后脑勺的指缝中,缓缓溢出腥气扑鼻的血浆……·她替安易持挡了。
“阿,阿姨”安易持就着袖口抹一把脸,瞬间就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蹲下去,听见尚小云叫他去医院··“易迁,易迁去拿妈妈的外套,黑色最厚的那件。”
甩甩发麻的手,安易持冲回房间,抓了自己的一件毛衣,裹了棉服换鞋跑出来,跪在地上给尚小云穿鞋···“用这个捂·”他把毛衣塞进尚小云捂着后脑的掌心,接过易迁手里的棉服将人裹了个严实,回神看过去,满室蓄势待发的愤怒迅速凝结,安济民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个好父亲,却也绝不是个烂到会家暴妻子的丈夫,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依然很喜欢尚小云,此时的无心之失酿了大错··可没时间留给他忏悔了,安易持自己还不会开车,随手蹭了下仍旧- shi -漉漉的鼻子,他喊了一声,“……爸去医院,挂急诊。”
当天晚上,大夫抬头接诊便是一愣,看着满面血迹淤肿的单薄男孩,和身旁捂着后脑唇色青白的瘦弱女人,一时拿不准究竟哪个才是急诊的患者··“大夫,二十分钟前砸破的后脑勺,她流了好多血。”
却是安易持摁着尚小云坐下,兀自退到一边,“您看看……”·身后被抢了话的安济民退了一步,好像这时候才看清安易持面中鼻翼两侧,那些干涸污黑,如薄纸般不断剥落的血迹,啧一声,他皱着眉,带年纪尚小的安易迁去门外等候。
尚小云被剃光了后脑一片矩形区域的头发,面积不小,医生给她打了破伤风,局部麻醉之后再清创缝合,总共六针,黑线拉扯着伤口,如同盘区的蜈蚣就那样趴在后脑,真的很丑。
安易持看着,想起尚小云向来那样爱惜自己的长发,忍不住鼻子发酸··“头发还能长出来吗”安静的诊室里,小心翼翼的问询也被扩大了许多倍,医生正绑着绷带,话没有说死,“恢复一段时间,看情况吧。”
他有一句没一句询问过情况,洗干净手,去电脑跟前开药··倒是尚小云笑了笑,接话安慰道,“总会长出来的,就算不行也遮得住,不要紧·”·“对不起。”
安易持叹了口气,看不清神色,他说,“你忘了吧,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气话,你忘了吧……我会跟他道歉,你别再替我挡了,本来就该是我——”·“逞什么能”尚小云打断他,拿着医生递来的就诊卡,摁着他坐在椅子上,“那么大的力气,不说会不会打在眼睛上,就算打到鼻梁或者嘴唇,你破了相,以后怎么办”·“挺好看的一张脸不是”她不等回答,抬头去看医生,“麻烦您了,给看看有没有伤着头,他爸下手太重,这孩子还在上学呢……”·很体贴的关门出去,她留下易持一个人,被医生捏着酒精棉,一点点清理脸上的破口。
易持记得自己直直看过去,医生身后明亮的窗口外,路灯洒下伞状橙色的灯束,在视野里微乎其微地颤动,有一个瞬间,世界寂静的可怕··“结果怎么样”隔着手机的一句问询,梁断鸢打断回忆,把安易持拉回了现实,“有没有什么问题”·“说是有点内耳失衡和轻微的脑震荡……”安易持看着他的脸色,补充,“都很轻微,不是太要·紧,我也有听医生的话,今天没有走很远,你看,马路对面就是我家。”
梁断鸢说不出话来了,就那样默默看着屏幕里安易持略显疲惫的脸,许久之后出声,“很疼对吧,那天我要是没有——”·“嘘——”安易持打断他,扯着嘴角笑了,有点安抚的意思,“总要吃点苦头的,我不会一辈子把你藏起来。”
“嗯·”梁断鸢似乎靠着墙角蹲下去了,窗边微光渐渐上移,显得缥缈遥远了,可那双瞳仁里却还亮着,他说,“我也是·”·“别别别”安易持连忙摇头,像是扯到了哪里,倒吸一口气,“不能说,等叔叔阿姨安稳下来,以后,以后再说吧,我不在乎的。”
梁断鸢不说话,半晌之后,屏幕亮起一点火星,他又点了一支烟,青烟盘旋,好像能带走某些郁卒的情绪,眯了眯眼,他手指虚晃着,好像在抚摸屏幕上安易持淤伤的脸。
可我很在乎,他想,这种时候,想要理直气壮地,陪在你身边··那日河岸晚风凶猛,安易持掐了视频走回家时,迎面暖气的灼热干燥直直扑过来,让他瞬间觉得头疼似乎更厉害了些。
但他也只是安静地换好鞋,一言不发,往自己的房间走进去,因为彼时安济民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开的挺大··一天前他没有接受易持的道歉,一天后的某个时刻两人默契的开始了冷战。
这样倒是更自由些,对安易持来说,他关上门窝进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一团,连脑袋也塞进被窝,希冀就这样睡过去好了,可惜绵长的头痛不肯轻饶··是以尚小云敲了敲门,很久后试探着推门进来时,安易持全然没有发觉,直到被角被扯了扯,才连忙露头坐起来,“阿姨,怎么了”·“没什么。”
尚小云在他床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盒子,“新手机·你那个屏幕黑了一半吧,拿着·”·“这,我凑活一下,还可以用的……”安易持脸红,是被窝里闷出来的热,摩挲着盒子一角,顿了顿,他说,“谢谢,让你破费了。”
“买个手机的钱我还是有的,收着吧·”尚小云笑,摸摸他的头发,“你爸是个要面子的人,脾气又拧,他要所有的事情都像他想的那样来……你知道我也说不过他。
我说你从小到大没要过什么,现在有了,不如就随你去吧·”·安易持抿抿唇,看她··“可他说,我是后妈才会这么说,若是亲生的易迁以后这样,我还能这么置身事外吗”尚小云拍了拍他的被角,“老实说,我不清楚,易迁毕竟还没有。”
“可以不管我·”易持说,“慢慢过去就好了,我,我这次不会放弃·”·“不是来劝你改变心意·”尚小云抬头,“我觉得挺好。”
·安易持愣住··“我觉得挺好,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尚小云问,“那天看过,没记住·”·“……梁断鸢。”
安易持屈腿,手肘撑着膝盖,胡乱挠了挠头发,“断线的风筝,的那个断鸢·”·“同学”·“高两级,学长。”
“多亏他照顾你了·”尚小云看着他略显羞怯的表情,拍拍他的脑袋,“有时候我总想,是不是怪我当初要你选了自己不喜欢的学科,你大学才过的那么辛苦,又生了那样的病……现在知道有他在,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嗯·”安易持点点头,“我过的挺好的,不怪你·”·“我不上班,有时候闲着胡思乱想,忽然就觉得,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痛苦就能得到的东西,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
尚小云从口袋·里取出个鸡蛋来,还冒着热气,靠着床边的垃圾桶,她一点点地剥壳,顿了顿,接着说,·“跟男人恋爱会有很多困难,别人的评价啊,舆论的压力啊,还有一经发现就会反映在事业上的,一些歧视。
但仔细想想,其实这些东西跟女人也会有,本就没多少一帆风顺的感情……”·“揉一揉,消肿快些·”她拿着剥好壳的白嫩的鸡蛋,放在易持侧脸淤肿的区域,“所以拥有愿望的时候,不如想做就做吧……后妈是这么想的。”
她冲易持笑了笑,道声晚安,走出门去了··这些轻飘飘的话,其实不止是说给易持听的,那更像是某种,对自己人生的总结··她也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曾经是的。
跟易持比起来,她只是运气好些,没有这般不在乎自己的父亲··可是,那么听话,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了半辈人生,扪心自问,她过的并没有当初家人许诺的那般好,终究不是,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不愿那样早结婚,但父母要求,她便还是千挑万选地,在30之前把自己草草嫁了出去··她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但亲友相劝,她便还是趁着年轻,生下小小的易迁,顺带着在自己也不甚成熟的时候,当了易持的后妈。
她试图找份有趣的工作,但安济民不准,她便还是收回心愿,乖乖住进这空洞的大房子里,无所事事着,虚度光- yin -……·父母的有些话不是骗人,比如说嫁给安济民,她至少真的没有为钱- cao -过心,但有些话那时候并没人提起,·比如独断的丈夫往往不止专横在事业上,而且越俎代庖,要包揽妻子起居的任何细节,穿哪个款式的裙子,画哪个样式的妆容,踩哪个品牌的高跟鞋……他喜欢的一个女人,必须是自己的附属品,不必有自己的事业或是,梦想。
若再来一次,尚小云攥了攥拳,她想若是再来一次,她绝不会选这条路··可现下木已成舟,那就这样吧,不管是环境还是自己,她都已经没有勇气去改变了··所以至少,看着这样年轻的安易持,她想说点什么,也想做点什么。
告诉他想做的事情大胆去做,想走的道路大胆去走,就好像站在一段峭壁之端,她想振臂高呼,是警示,是指引,更是蛊惑——·易持,往相反的方向去,你没有必要总是这样听话·房间里,易持摁着逐渐凉下来的水煮蛋,却还是讷讷滚了好久,满室寂静中,突然极低地,说了声“谢谢……妈。”
漫长的十多个春秋,他终于第一次,尝试着更换了尚小云在他心里的称呼··第五十八章 ——欢迎回来·安易持装聋作哑,安济民缄口不言,那年寒假剩下的月余时间里,安家掩盖着小小的出格,默契地秘而不宣。
某个朗日高照的晌午,安易持发现自己的支付宝提醒,账户里多出了一笔钱,正好够买回校的机票,以及开学四个月的开销,汇款人是安济民··纵使再怎么对他离经叛道的行为深恶痛绝,却也没有断掉他的生活费……安易持抿抿唇,又叹了口气,不知这到底是尚小云努力帮他争取的结果,还是安济民自己忽然有了点小小的动摇的结果,又是很久后,他买好隔天的机票,开始收拾行李。
当天晚上,当安济民如往常一样看着电视,并在余光扫到安易持身影的瞬间拉下脸来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安易持直直走过来,站在电视的侧边··“爸,生活费我收到了,谢谢。”
他说,“我明天就回学校去了……下个假期,嗯,以后,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回来了·”·安济民迟迟的不说话,于是安易持转身要回房去,却在转过花架时突然听到一声质问,“你还想回哪儿去”·“宿舍可以一直住着。”
安易持停下,“而且我休了一年学,还有很多课要重修·”·“你自己好好反省·”安济民咬牙半晌之后说,“想清楚了再回来,不行就接着看医生,钱我不缺你的。”
安易持皱皱眉,关上了门,翌日清晨,他5点半起,没惊动任何人,独自提着行李箱离开了家,空旷的机场风很大,好像穿透了棉服毛衣,直直贴着皮肉在吹,他打了个寒颤,细细打量着远方沉睡的都市,不知下次再回来,会是什么时候。
飞机升空有一瞬间的降压,安易持揉了揉耳朵,从舷窗里看着逐渐缩小的带形城市,蜿蜒盘旋在重重山间··伸手碰了碰逐渐看不清面貌的城关,他沉默着,与故乡道别。
在高空偶尔的气流颠簸中,安易持做了个梦··他缩小了身体,变作七八岁大的小孩,跟妈妈告别,又跟爸爸挥手,试图挽留一下尚小云,可她手里牵着的安易迁,比自己还要高大,回身看一眼,他们都走了。
留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周围是一片漆黑,眼前桌上有吃不完的饭菜,身边地板上有看不完的,可他读不懂上面的字,看不清上面的图,只一味地盯着唯一的一扇门,期待有人勾手敲一敲,从那里开门进来。
·漫长,死寂,滞闷……没有声音,没有变化··漆黑的碎片尖角锋利,纷纷落下时却如羽毛般柔软,它们争相覆盖在安易持的身周,一点一点刻不容缓的将他掩埋。
·他伸手去求救,无人搭理,他张嘴去呼喊,发不出声音··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一般久远,陪伴他的依然是,一眼看不穿的孤单··他手指不自然地两下,醒过来时眼前是客舱亮着灯的顶棚,近大远小,往尽头一路收缩,空姐在广播播报,要乘客收起小桌板,飞机即将降落。
安易持最后一个起身,最后一个往外走,也最后一个,从转盘上取下自己的行李··他盯着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之外,朔桑冬日的天空,心神却恍惚着,猜测身边来往人流的归处,找朋友,探病,出差,旅游……种种目的无端的,最终全汇成一句话。
好像全世界都急着赶回家,那里有期待他们归来的家人,只有他,什么都没了,这一回,真真正正的,回不去家了··很多丢脸的事情都是这样发生的,安易持没告诉任何人他要回来的消息,所以机场里走在路上的都是些擦肩而过后就彼此遗忘的陌生人。
没人认识我,安易持这样想着,啪嗒一滴眼泪落·在鞋面上,沿着皮靴凸起的弧度滑到脚边,紧接着又是一滴··他捏着一张纸巾佯装擤鼻涕,偷摸擦了擦眼睛,低头穿过出口外盘旋的人群。
“易持”·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安易持结结实实撞进一人的怀里,扑面是熟稔的气息,带着淡淡烟草的,沉稳··“飞机上开窗户了”来人调侃,捧了安易持半边脸,指节轻柔地蹭,“眼睛吹得这么红……”·“你怎么来了”安易持慌张擦了下眼睛,清清嗓子,“我没告诉过你呀,今天还要上班的吧”·他这时才发觉梁断鸢穿着一身从未曾见过的装束,长款的黑色羽绒服下,是一套合身又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平驳领的挺括外套,纯白的简约衬衫,深黑暗纹的领带,还有无卷边直筒正装裤,裹着一双笔直有力的长腿,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成熟和帅气。
“好看”梁断鸢揉揉安易持发红的耳朵,“记得你的身份证号,我打东航的客服电话查了航班号·”·“可,你怎么知道是今天呢”安易持伸了伸手,终究还是没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他,虚拢半圈,又收回自己口袋里。
“前几天不是问我想要什么特产么,想着你大概就着几天回来·”梁断鸢拎了他的行李箱,另一手抓了他往航站楼外走去,“客服电话打了四五次,正好查到了……还饿着肚子是不是”·“麻烦你了,”安易持抿抿唇,“不是故意瞒着你,但我怕告诉了你,你又要请假。”
“别跟我说麻烦·”梁断鸢看着前方,“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一个叫梁实秋的作家说的·”玻璃门自动打开,外间寒风拂面吹过时,梁断鸢回头看易持,笑,“欢迎回来。”
梁断鸢说完,绕到车后去放行李了,安易持靠进副驾车座里,还沉浸在一声欢迎的余韵,等梁断鸢坐进驾驶座关上门,才轻轻笑着说一句,“嗯,我回来,大概以后很长时间里,都不会再走了。”
车窗透进明亮的天光,不再顾忌着旁人的视线,梁断鸢探过身去,捏着他的下巴细细查看··他知道镜头会吃掉许多细节,却还是低估了那些伤势看起来严重的程度。
本就是皮肤相当细嫩的眼下和唇角,挨了那样重力道的击打,原来留下的不止乌青,还有细小的重叠的撕裂,显出内里鲜红的新肉来,长了这许多天,依旧没能彻底痊愈。
“是有点难看,”安易持笑了笑,“先丑一阵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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