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不熟+番外 by 顾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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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不熟+番外 by 顾念之
一个过气糊咖逆风翻盘的打脸故事··打别人的脸,也打自己的脸··“跟谁合作都行,除了周程”·——然后加班加点给人当人生导师知心哥哥。
“营业期过就解绑,老跟他炒在一起老子怎么接恋爱剧·”·——然后半夜三更跑去给人过生日··“都是捆绑炒作,都是假的,懂”·——等等,这心跳是怎么回事·算计捆绑,算计提纯,却没算计到突如其来的陈年黑历史,有点棘手,有点烦·走最长的套路,搞最骚的- cao -作,点击就看作死小能手如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傻白甜就是刚流量小鲜肉×口嫌体直心机黑莲花,暗恋与不自知的暗恋·没有影帝,不是升级流爽文,没有霸道总裁,本质轻松向小甜饼,作者冷逆体质,不坑,随缘看吧·一万字先更为敬·第1章 ·八月,天气热得能把整座公寓楼蒸化。
江望帆穿着条沙滩大裤衩坐在室温16度的地板上,指点江山似的透过落地窗看外头热热闹闹的夜生活·挂钟时针分针颤颤巍巍地重合,手机屏幕上接二连三跳出消息,不外乎“生日快乐”四个字。
生日,妈的··江望帆把手机一扔,比着玻璃上的倒影调整角度,拎起酒狠狠灌了一大口,对着充满光污染的夜空明媚哀伤,活脱脱就是一幕孤独北漂买醉在生日夜的都市生活剧,凄凄惨惨戚戚。
易拉罐转了转,气泡果酒,3.8度··下一刻,手机铃声响了·江望帆的装逼排练被打断,不耐烦地瞅一眼,刚准备按掉,看见上头的名字立马怂了,老老实实接起来:“铭哥。”
“有个剧本,刚发你邮箱了,老子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资源,你给我好好读·”·电话那头,沈铭醉醺醺的声音忽近忽远,依稀夹着酒嗝··“什么资源啊……”江望帆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嘴贱,“我说哥,你喝了多少,别是被潜了吧。”
“潜个屁,老子比你清醒多了”沈铭骂骂咧咧,“你是不是又在家开低温裸奔呢一把年纪了保养保养懂不懂”·“你这岁数出去都要立老干部人设了,保温杯用起来枸杞泡起来,现在小姑娘都好这口,都跟你说几百遍了你听没听进去”·“我告诉你下周就见组你要是感冒老子卖你去拍G/V”·槽点太多,江望帆顾不得跟他争辩只穿裤衩算不算裸奔,只抓住一个重点:“我什么岁数了我·我今天刚满三十岁比你还小两岁呢,会不会算数你”·“呸,虚岁三十一”·“三十一怎么了男艺人三十出个头也是黄金年龄,就我这长相再去演校园剧都行,人家还当小鲜肉呢怎么就老干部了”·“少废话,看剧本去。”
沈铭不耐烦挂了电话,临了突然想起来似的,别别扭扭丢了句,“哎,生日快乐啊·”·行吧,算他沈扒皮还有点良心··江望帆抓过睡袍披上,打着哆嗦调高空调,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顺手刷开邮箱。
三十集古装仙侠剧,《昆仑引》··江望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上头刚出了限古令,仙侠那套神神怪怪也是严审对象,就这个还算好资源一看就是满脸扑相的小成本网剧,别辛辛苦苦拍完被上头卡下来,投资方血本无归哭都没地儿哭去。
然而刚看了几行,他就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改编自十二年前风靡一时的长篇网络小说《修魔》,话题足够,情怀满分;·三十集体量,刚好卡在上头新出的短剧扶持政策,绿灯到手;·导演黎鹏,收视率部部争上游,口碑钞票双丰收,作品质量有目共睹;·出品方、制片人都是业内有资源有渠道有后台的人物,制作过多部爆款,绝对靠谱;·投资方更不用说,那几个名字都蘸着金粉冒着银光,笔画排列组合一下就是不差钱三个字。
这哪是一脸扑相,没有比这更能爆的了·这要是给他演男主角,他绝对能彻底翻身大红大紫从此走上人生巅峰·沈铭上哪搞的好资源,塞钱了还是卖身了·江望帆兴冲冲看下去,这小说他当年也听说过,只是那会忙着复读考大学没空看,只听班上同学零星提过几个名字,据说有个相当出人意料的反转,读者在评论区掐得昏天黑地,骂作者也骂得撕心裂肺,直到现在还霸占着该网站黑票榜最高纪录。
而作者也是个狠人,读者人身攻击也好理智建议也好,他统统视而不见,一意孤行地写完结局,然后就此消失··当时大结局引起巨大争议,小说险些被投诉到下架,但过了一两个月后,也不知是粉丝回过味来了还是怎么着,评论区突然多了许多高质量文评,小说红票数量也蹭蹭往上涨,热度非但没跌,反而比连载期间更高,到稳定时红票数倍杀黑票数不止。
当时网络小说还没有现在那样流行普及,网站没有经历过那么大的浏览量,险些服务器崩溃——而那位作者再也没出现过,神秘感随时间发酵,当年中二的粉丝们逐渐长大,套上回忆滤镜后作品封神,成了粉丝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沈铭给他争取的角色不是赤子之心善良天真的男主角,也不是烂大街的风流少侠男二号,竟然是男主角的男神、背负全作最多最大秘密、戏份不多但对于整个剧情影响极其深远的大师兄。
难度最大的一个角色··“卧……槽……”江望帆快速浏览了一遍剧情人设,喃喃着掐了自己一把,“老沈还真有靠谱的时候……”·刚扫完剧本大纲人物小传,微信里又跳出沈铭的信息——联合出品:朗月文娱。
·江望帆心里咯噔一声,忙不迭戳开消息,果然看到下一句:已确定男主角,周程··“…………”·江望帆冷笑两声,捏爆了易拉罐。
“跟谁合作都行,除了周程”·电话一接通,传出的咆哮声震天动地,沈铭淡定地按下免提,该干嘛干嘛去··“他丫表演不行台词不行身材弱鸡,除了张脸还有什么呸,他脸也不咋地你说说投资方是不是脑残了”·“演的是什么玩意儿,好好的海公子被他演成块木头,还是发霉上油的木头台词靠配音,内心戏靠bgm,眼神靠慢镜头,好在哪里你说说,放个人形立牌都比他会演”·“老子当年演的是电影正儿八经拍了三个多月,长镜头都一条过,差一点就能评上奖的作品,他那算什么四十八集电视剧三十六集在注水,什么垃圾剧本弱智剧情,这么个破剧吹得走出国门走向世界丢人丢到印度洋,还超越影版谁给他的自信那群幼儿园审美长眼睛喘气的粉丝吗”·“他哪来的底气跟我比,哪点演得比我强”江望帆越说越气,啪地一声拍上沙发,“不就是仗着我粉没他多老子也就现在低谷,以前也红过”·“你那会的‘红’跟他的红是一个色儿吗”沈铭的声音慢悠悠从电话那头传来,还自带了水声特效高度混响,“就事论事,人家脸长得确实漂亮,讨小姑娘喜欢,身材嘛,听说在健身,比你好多了。”
江望帆下意识低头,戳了戳自己平坦软乎的小腹:“……我只是没认真练”·“少废话·”沈铭含着牙刷打着哈欠没心思跟他扯皮,“换掉谁都不可能换掉他,你演不演”·“不演”江望帆斩钉截铁。
沈铭冷笑:“房贷还清了吗”·“……”·“我看你是不想东山再起了是吧”·“…………”·“这种ip这种投资,过了这村没这店,你爱要不要。”
“………………”·“虽然是个男三,演好了也是个出彩有记忆点的角色·再说他是男主角的男神白月光,你就不想看周程屁颠屁颠跟你屁股后头吗……”·“我接。”
江望帆硬邦邦接下台阶··威武不能屈,但富贵还是能屈的··谁跟钱过不去呢··沈铭满意地漱了口,交代几句试戏时间就挂电话睡觉去了。
没了对话的房间登时沉静下来,只留下空调的轻微响动,江望帆裹着毛绒睡袍发了会呆,似乎是觉得大生日的太冷清晦气,又抓起遥控摁开了电视··放的是碟片,十三年前的电影,聊斋系列故事之一的《海公子》。
登州人张生,因好奇古籍中所记的五色耐冬花,只身驾舟出海,寻找传闻中的古迹岛·不想途中遭遇巨浪,船被打得粉碎,张生抱着残木浮浮沉沉,顺水漂流一日一夜,终于落到一处岛上。
岛上繁花似锦,香飘数里,一见忘忧·张生走在花丛间,一身伤病和辘辘饥肠仿佛都被花香治愈,只剩下眼前绮丽风景·而花丛深处,隐隐约约有个人影,红衣黑发,一手叩着三弦,一手举杯舀起身边的泉水,遥遥敬向天边明月。
张生几乎看痴了,大着胆子走上前,红衣人缓缓回身,狭长淡漠的眼瞥过来,长发掩住一半面庞,更衬出肤白如玉、唇红似血,诡异妖冶雌雄莫辩··那人起身,红衣半系半敞,露出一截雪白雪白的肩头,除了火红长袍,腿上未着寸缕,赤足踩在满地花叶上,纤细脚踝与繁花相交错,红红白白恍若红尘白雪,向着镜头款款走来。
海公子··江望帆按了暂停键,脸部大特写占据了整个屏幕,眼睛里的好奇迷惑一览无遗,与那张妖异艳丽的脸对比鲜明又和谐统一,陡然生出独一无二的奇妙气质。
那是十七岁的江望帆,刚被人从高中校园里挖出来,懵懵懂懂地怼到镜头前,披上奇奇怪怪的衣服,化上夸张的妆容,走进全然陌生的剧本,演绎一个亦真亦假的自己··他打开平板,调出正在热播的电视剧《聊斋之海公子》,快进到海公子出场的那一幕,重新仔细看起来。
电视剧翻拍自电影,其他剧情改得七七八八,海公子出场的经典一幕却没有改··周程饰演的少年清俊脱俗,虽然同是红衣,江望帆穿是亦正亦邪,诱惑而危险,他穿则气质干干净净,自带一股子凛然清正,知道的他演了个妖,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哪个古装剧里穿越过来的大侠捕快,说不出的违和。
江望帆强忍着吐槽冲动继续看下去,看得出来周程在模仿他的演绎,从花丛里赤脚走出来的镜头一模一样,妆容造型也十分相似·从花丛深处走到镜头前是个大长条,海公子带着疑问、试探与警觉靠近张生,暗藏杀机,面上却要清纯无辜,要让张生卸下心防,真正沉湎于这个光怪陆离的瑰丽陷阱。
但周程的脸只有面瘫··两个特写同时停在两个屏幕,江望帆靠上沙发,冲着晃眼的吊灯自嘲地笑出声来··哪有白砸的馅饼,哪有容易伸的手·他算什么玩意儿啊为周程量身定制的剧,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资源,怎么就找上他了甚至还没有见组没有试镜,听沈铭的意思却像八九不离十·他想起最近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八卦,“周程片场耍大牌”、“周程傲慢,不把前辈放在眼里”、“周程看不起前辈”……·朗月文娱打的算盘太响了,无非就是想借这个时机,让他们“新老海公子”合作一把,到时候用其乐融融的路透或者营业通告压下那些黑料。
他是周程大红路上必不可少的洗白工具···第2章 ·试镜就是走个过场,导演黎鹏看过他的视频资料,对他的形象演技还算满意,早就默认了投资方的建议。
江望帆只是象征- xing -地说了段词,跟导演制片人吃了顿饭,这事就算定下来了··黎鹏是个爽快人,东北汉子喝酒海量,红的啤的都看不上,就盯着白的喝·酒桌一上,还没来得及垫点肚子呢,他就先开了五粮液自个儿满上:“咱这不搞那些落后的劝酒文化,我干了,你们随意就行”·人前辈大导这么说了,江望帆哪里敢真的“随意”,赶忙站起来哈着腰陪着笑,跟着大导来了个感情深一口闷。
酒是好酒,可惜他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只顾着往嘴里倒,没尝出半点滋味不说,还让酒劲呛了一脖子··黎鹏看着他笑,冲着制片人抬抬下巴:“嘿,小伙子咋这么实心眼儿,不会喝甭喝呗,咱又不灌你”·“是是是,平时喝得少,托大了托大了。”
江望帆摸一把汗,脸都给臊红了··“哎黎导见笑,小江这也是高兴,一时给忘了自己酒量不行,您多担待担待·”沈铭陪着好话,跟着闷了一口,“今儿我陪您尽兴,好吧”·“嗨,说得跟我要潜你似的。”
黎鹏大笑,“随意就行,咱就吃个饭而已,没那么多弯弯绕啊”·江望帆跟沈铭对了一眼,互怼着说了几个笑话糊弄过去,专注吹捧打屁哄菜劝酒。
一顿饭下来算是宾主尽欢,黎鹏本就是出了名的率- xing -直肠子,喝高兴了说话更不避讳,拍着江望帆的背跟那儿感慨:“你演的那海公子我看了,确实不错十二年前的电影了吧,那会你多大来着十来岁”·江望帆腼腆地笑着:“十七岁、十七岁,刚出道不大会演戏,黎导别笑话我。”
“十七岁,难怪了”黎鹏也不管他真谦虚假谦虚,“演技嘛是生涩一些,不过那个年纪那个气质,演那个角色正正好,胜在自然,太纯熟反而全是技巧,看不见真心喽比如你这几年演的那些,什么什么李元吉、什么方敛……那些个角色一看你就不喜欢”·江望帆一下子僵了。
黎鹏乐呵呵拍着他:“别紧张别紧张,没说你演得不好演的嘛还可以,那几个角色本来就没啥出彩的,你演得中规中矩,在这个人物里头,不出戏,就足了,还能怎么着”·江望帆沉默一会,捏起杯子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慢慢吐出口气,低头轻声请教:“但是黎导就看出来了,说明我演得不好。”
黎鹏笑笑,把酒瓶子往边上挪了挪:“你不是个能喝酒的人,别这么喝,浪费酒不说自个儿喝着也不爽快·就说玄武门这个剧吧,说是演的李元吉,有几个镜头演得跟李世民似的,你压根就不相信自己是李元吉,当然不走心。”
江望帆没说话·黎鹏说对了,这个电视剧他当初争取的是李世民,差不多都要定了,偏偏就在签合同前被人截了胡,到手的秦王成了齐王,憋屈地死在玄武门箭下。
他演的时候就不服,要是换个比他强的也就罢了,来的人也是个偶像鲜肉,带资进组,从开拍的第一天开始提这提那改这改那,好好的权谋热血历史剧硬是被改成三角四角恋狗血剧,偏偏跟他没什么关系,全是秦王太子抢女人,他在背后捅刀子·什么玩意儿·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谁红谁说话,谁有钱谁是大爷,江望帆也愤青过,赌咒发誓要赚他十个八个亿自己投拍一部剧,但五六年过去,他除了得到一套帝都的房子和一屁股贷款以外,积蓄拍个一集都不够。
“你那海公子是真的灵·”黎鹏惋惜着说,“我看了你的履历,那会儿还演过溥仪对吧也不错,还有那个那个……那个谁,科学家特别轴的那个,也演得有意思。
你说你怎么就退了呢娱乐圈这行,只能进不能退,你不趁着正当红的时候多出作品,很快就被市场淘汰了这个圈子最不缺俊男美女,每年每天都有新人入行,你不拼着往前走,谁等你啊”·江望帆吭哧几声,被训得抬不起头:“那会年轻不懂事,拍电影分了心,高考考砸了,没法子只能去复读。”
黎鹏不以为然:“复读算个啥……”·不等他说,江望帆急忙给他满上酒,诚恳道:“我那会就是个成绩不好的高中生,懂什么表演啊不瞒您说,高考砸了以后我被我爸吊起来打,差点打断腿。
我家老头儿说了,没有一步登天的事儿,路都得踏踏实实地走·我要演戏他不拦我,但野路子终归是野路子,我要想走远,还是老实读书,考戏剧学院去·”·一番话听得黎鹏频频点头,“唉”了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愣是生出些惺惺相惜的味儿来:“你爸是个实在人啊……教育得好、教育得好现在那些小演员喂,都缺了你这种踏实劲儿哎我看你大学几年都没出来接过活儿,后来又去国外进修了一年,是吧高学历人才啊”·“不敢不敢。”
江望帆谦虚地笑,“这不是想踏踏实实把基础打好么·国外也没学啥高深的东西,就稍稍学了点导演基础,免得以后导演讲戏听不懂·”·黎鹏意外,一连串“难得难得”后对他印象更好,招呼着加了私人微信,本着前辈指导后辈的责任感,再三叮嘱了进组时间地点,顺便关照他回去把原著小说看了,自个儿写个人物剖析的文章,进组那天交。
.·回去是助理开的车,沈铭和江望帆并排坐在后座上,安静了一路,临下车的时候沈铭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话找话似的:“表现不错,黎导和制片人对你印象很好。”
江望帆撑着脑袋哼哼几声:“知道什么叫专业演员吗这种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呸·”沈铭笑着踹了他一脚,拉开车门就走,“这人设挺好,给我维护好了,要能崩我弄死你。”
江望帆“嘁”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赶紧滚蛋···“哎对了·”沈铭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声音轻飘飘的,一下子就散在北京的夜里,“黎鹏跟钱晶是同门,不过隔大几届,没听说有什么交情。”
车门关上,把热潮都隔绝在外,江望帆跟没听见似的半点不搭腔,只让助理开车回家··圈子统共就那么大,全国也就那么几个专业院校,谁跟谁都认识,别说八竿子,随便哪个剧组一竿子扫过去,随便谁都能扯出段“渊源”来,有什么稀奇的。
更何况,有交情又怎样,镜头前大家的演技参差不齐,下了戏倒是一个赛一个演技精湛,就是心里恨得要死,表面上还是亲亲热热哥俩好,要为了炒作曝光率,给你表演个情深似海干柴烈火都没问题。
他江望帆也是专业的,谁怕谁啊·江望帆没放在心上,穷讲究地收拾过自己,往被窝里一钻,捞过平光镜戴上,开始补小说··他小时候也看小说,看武侠看科幻,金古梁温卫斯理都沉迷过,也经历过拽张床单披身上,抄根棍子演杨过的中二岁月。
后来武侠式微,仙侠崛起,他嫌神仙打架没有那种拳拳到肉的爽快感,又是动不动几百上千章,往往看不到一半就弃了··这本《修魔》也长得很,又是十多年前的小说,套路设定在如今看来有点滥梗俗套,但节奏控制倒是真不错,跟读剧本的故事梗概感受完全不一样。
江望帆本打算睡前瞄两眼催眠,没想到看着看着来了劲,作者就跟研究过心理学似的,每每都踩着他的胃口往下吊,看得他深陷其中欲罢不能,等回过神来抬头喘口气,时间都指向凌晨三点了。
·江望帆当机立断,关了手机关了灯,空调被蒙头盖脸,说睡就睡··然后梦了一夜的神仙打架··他看见自己置身于一个混沌空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大大小小的镜子,远远近近地映出他的脸,温柔的、狰狞的、开心的、痛苦的,一人即是众生百相。
他独自走在镜子隔出的狭长通道里,混沌流转于镜里镜外,一时间看不透空间大小看不见时间长远··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好像跨过了一个又一个镜子界限,在层层叠叠的最深处,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来,穿着一身妖冶浓烈的红衣,映得眼睛也显出暗沉沉的红··十三年前的装束,十三年前的动作,十三年前的神情,却是十三年后的脸··是周程的脸。
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线、英气锐利的眉毛,年轻、漂亮、朝气蓬勃,正是当今社会审美主流,老少皆宜男女通杀的款··周程顶着那么一张清俊单纯充满正能量的脸走来,走到他面前,恶狠狠捅了他一刀。
血霎时喷涌而出,溅上周围的镜子·在斑斑驳驳的镜像之中,他看见自己面无表情地倒下去,而周程愣了半晌,突然冲上来,抱着他痛哭失声··第3章 ·脑壳疼。
江望帆是被尖锐的闹铃声惊醒的,看到屏幕上不停闪烁的数字6,不知道是该感激闹铃把自己从那个莫名又傻/逼的梦里挖出来,还是该土豪一些把毁了他养生觉的手机扔出去换个识相的。
然而很快他又想起来这坑爹的闹钟是自己定的,就在沈铭嘲笑他身材不如周程之后,他痛定思痛下决心要早起跑步发奋健身输给谁都不能输给那个花瓶……然后就脑子一抽定了这么个玩意儿。
自作孽不可活,除了原谅自己放过自己还能怎么样呢,他又舍不得把自己掐死··在床上发了半天愣后,江望帆终于在重新入睡前想起来,他做的那个毫不科学人神共愤的梦,就是小说《修魔》的一个高/潮情节,也是剧本里标注的一场重头戏,贼显眼的那种。
梦里的那个人不是周程,是男主角唐秋,而他,是主角的男神偶像大师兄,十全十美的大众白月光,姬岩··算起来主角唐秋与其他升级流修真小说男主经历差不多,出生在昆仑山脚下的一个普普通通小山村,从小听着神仙传说长大,对修仙之人心向往之。
然而一场浩劫突如其来,唐家村全村被屠,只有藏在死人堆里的唐秋侥幸活下来,被闻讯赶来的修真者们救走··据说救他的是昆仑掌门孟虚子,为了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伤了元神,不得不闭关休养,而暂代掌门打理派中事务的首徒姬岩替师父收下了这个小徒弟,从此带在身边又当爹又当娘地把小唐秋拉扯大,教学问教武功,与派中其他弟子一视同仁,生活上也按标准供给,把他照顾得妥妥贴贴。
在大师兄的带领下,昆仑山学习氛围良好,师兄弟间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偶尔有校园霸凌的,也很快被机智的主角团化解,整个校园和谐友爱,半点都不让大师兄- cao -心。
这些就是小说前三分之一的内容,也是江望帆睡前恶补的进度,主角日子活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吃喝不愁狐朋狗友,还谈了个小恋爱,身心健康情绪稳定地慢慢升级着。
而大师兄作为掌门最喜欢最器重的徒弟,自然杂事缠身神龙见首不见尾,唐秋长大后他就像个发布任务的NPC,除了上课布置作业,基本就见不着人影,俨然就是个背景板··当然,修真小说也跟现代职场差不离,攒年头混资历的升级速度极其缓慢,无法满足主角一日千里名扬天下的配备,无论是剧情需要还是读者诉求,反正变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出现了。
传说中早被砍去的上古神木建木在人间重现踪迹,建木联通天地,强大力量引无数妖魔人鬼觊觎争夺,一时间九州大地血雨腥风生灵涂炭·昆仑山上的修仙者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师兄们一合计,请示了闭关中的掌门后决定带领弟子下山救世,顺便寻访建木。
自然而然地,男主角随大师兄下山,在山下惩恶扬善交友泡妞忙得分身乏术,遇见妖魔鬼怪打得过的自己上,打不过的师兄罩,经验值也蹭蹭地涨,就像读者期待的那样,经历过悲欢离合恩怨情仇后出落成一个修为高深法术高强的剑仙。
而随着剧情推进,建木的踪迹渐渐明晰,陈年的线索也一一浮出水面,当年唐家村屠村惨案再一次现于人前,唐秋终于发现当年并不是简单的妖魔害人,而是自家的秘密被人发现,为守护滋养在昆仑地脉、联动天上地下山川湖海的建木之灵,与前来夺宝的各界野心家殊死一战,全村阵亡——而当年引各界夺宝的罪魁祸首、坐收了渔翁之利的人,竟隐隐指向昆仑掌门孟虚子。
·唐秋当然是不信的,师兄不在身边,他无人可问,便急着回去找师父问明情况·然而,主角团震惊之下误中陷阱,被困在一个幻境里·幻境里又包含千局百相,一重套一重让人兜兜转转怎么也找不到出口,里头各色魑魅魍魉,专挑着他们心魔下刀。
唐秋几次尝试破局都失败,还被幻境反杀与同伴失散,当他再次闯入混沌时,看见的却是同伴们在昆仑山上一如往常地生活修行,和和乐乐无忧无虑,照常地插科打诨,照常地刻苦用功,仿佛没发生过所有事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变故——只是不存在他。
唐秋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幻境里待了多久,看着看着就浑浑噩噩,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个局外人,从没在至交好友们的生活中出现过··就在他几乎接受这个现实时,幻境突然变化,他看见原本平静美满的日子被毫不留情打碎,妖物、魔物,或是其余什么邪祟蓦然闯进来,举刀便砍见人就杀,他的朋友恋人一个个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在屠杀之下,一瞬间与年幼时见到的屠村场景相重合。
唐秋意识到幻境心魔,出手击碎这些假象,然而幻象就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不停地冒出来,唐秋试图冲破困局,只能一路杀过去,杀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眼前晃动的影子到底是谁,只剩下麻木机械的杀戮。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精疲力竭的时候,无穷无尽的敌人消失了,只剩下尸山血海将他重重包围,而在视线尽头,只有一个白衣飘飘的大师兄,正面无表情向他走来。
唐秋只当是最后一个幻象,毫不犹豫便冲上去,一剑捅进他心口··不知哪里来的一把大火,把幻境彻底焚烧殆尽,而在熊熊烈火中,大师兄瞪着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穿胸而过的剑,直挺挺地倒下去。
那柄剑,还是大师兄亲手给铸的··这个情节,可以说是摧毁男主角三观的重量级桥段,相当反人类,残忍到令人发指·唐秋以为是在破除幻境击溃心魔——别的小说电视剧都是这么个- cao -作嘛——万万没想到他后来杀的那些“魑魅魍魉”都是活人,都是他真真正正的朋友恋人、如假包换的偶像男神,他稀里糊涂地,亲手把自己所有的牵挂寄托全给杀了。
·别说当时追文的中二读者,就是现在而立之年成熟理智的江望帆也忍不住要爆句粗口:“这他妈什么玩意儿作者反社会吧”·然而等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废寝忘食地花了好几天把全文看完后才知道,那句反社会真是骂早了。
小说结局和剧本的不一样,就在主角濒临发疯的时候,真相揭开,当年屠村的果然是他那掌门师父——这也算是意料之中,毕竟主角的师父要么为主角而死要么把主角弄死,都是这类影视小说的标配了;整个幻境也都是师父设置的,所有人也都是师父引进来的——既然师父都黑了,那黑个彻底倒也没什么稀奇;当年师父屠了整个村子却留下他,是因为在他身上发现了建木之灵的希望,而为了探究这股力量也探究他的身份,师父在他身边整整观察了十五年。
唐秋不明白,师父明明一直在闭关,怎么观察·师父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以另一个身份··他的大师兄,姬岩··师父不是师父,是他最为敬爱仰慕的大师兄;他自己也不是个真正的人,他就是失落的建木之灵。
姬岩费了那么大劲,牺牲无数人命,甚至于牺牲整个昆仑派,只是为了做个实验··只是因为他修行几乎登顶,肉/体凡胎无法再进一步·他似乎触碰到了凡人的极限,又不甘止步于此,他想要见证更接近天地的力量,想要见证凡人突破自身桎梏,想要看一眼神的世界。
哪怕不是他自己··建木勾联天地,上古时期凡人通过建木倾听天音,那时神与人本就相去不远·后来建木被斩断,人类失去连结,逐渐被岁月洗刷了天赋,变得平庸而肤浅。
姬岩寻找建木之灵,就是想恢复人类本该有的面貌,还凡人原有的能力··只是建木之灵早散落在天地间,他耗费百年收集而来,却只是些零碎疏落的碎片,失去了原有的灵- xing -也无法拼合在一起。
孟虚子斟酌许久,决定用凡人身体作为器皿,将建木碎片置于其中,实时监控,一旦恢复灵- xing -便重新取出拼合··唐秋的那个村子,便是他选中的器皿··然而他没想到在取出建木碎片时,那些建木之灵觉醒了意识,竟自行拼合投入唐秋身体里,与他魂魄相融合,成了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有着凡人的皮囊,却蛰伏着洪荒的力量。
于是姬岩将他带回昆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一步步前行,等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没有等到建木力量的展露·不耐之下,孟虚子一手安排了修罗幻境,又把血淋淋的真相撕开给他看,试图打碎他凡人的屏障。
他成功了·唐秋失控,体内力量喷薄而出,一瞬间他听见天上地下所有声音·无数悲欢哀乐无数嗔痴怨怼纷纷涌入他的心,原本的一颗心被撑碎,所有的理智都被磨灭,他彻彻底底失去了作为凡人的自己,空有撼天动地比肩天神的强大力量,却再也没有神智没有思想。
而他失控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孟虚子··孟虚子哈哈大笑,几乎是心满意足地放肆高呼“原来如此”··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故事戛然而止,就在孟虚子身死唐秋彻底走火入魔时,完结了。
“………………- cao -·”江望帆愣了半晌,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字··当年被掐得天昏地暗血雨腥风不是没理由的,读者辛辛苦苦追了那么久,期待了那么久,等来的结局是主角被人- cao -纵着成为一代魔头,所有亲缘情缘都被自己亲手斩断,他是因,他是果,他的一颗真心被人弃如敝履,他看到的都是假,伤害却是真,他满手鲜血,却全非想杀之人想报之仇。
还有更憋屈的主角吗·小说还在网上挂着,江望帆忍不住开电脑注册账号,充了几百块钱,给那部小说狠狠刷了几十张黑票··第4章 ·对于姬岩,或者说孟虚子这个角色,除了神经病,江望帆想不出第二个形容词。
·但这个角色也确实非常有吸引力,大部分演员都有个演变态或者神经病的梦想,或许是因为生活中正常人太多,瞻前顾后的太多,难免有些腻味,能演一次不理外物随心所欲的变态其实是非常痛快的事。
江望帆花了五天时间看完小说,又花了五天时间沉浸小说,等从文字中醒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开文档,几乎是一气呵成写完了人物剖析,洋洋洒洒几千字,也没回头看一眼,一股脑扔进了黎鹏的邮箱。
后来在杀青宴上,黎鹏笑眯眯地跟他说:“当时一看你的精神状态,我就知道这个角色找你没错了·”·江望帆觉得自己都被带神经病了··进组在一个月后,给了演员们充分研读剧本琢磨角色的时间,到九月上旬一切敲定,所有演员都给一窝地拉到四川某个不知名山沟沟里。
取景地是导演跑了小半年才选定的,在当地有“小九寨沟”之称,虽说出了本地没人认可有蹭热度之嫌吧,这风景还真是不错,往取景框里一看,还真有那么几分仙山的味道。
“等等导演,我们不是昆仑山吗昆仑山应该终年大雪啊,哪有那么山清水秀的·”助理吭哧着忙来跑去,还不忘抽空打趣一下导演。
“去去去,小孩子真不懂·”导演指挥着工作人员搭棚子,东一块西一块地圈地运动,“昆仑派是什么修仙门派、洞天福地啊神仙住的地方,当然跟普通人看到的不一样,花花草草鸟兽虫鱼的都安排上,外头大雪纷飞里边四季如春,这才像个仙山的样子”·江望帆刚下车就听见两句,情不自禁深深吸了口纯天然无污染的新鲜空气,斯斯文文地笑起来:“小说里解释过这个,昆仑有三层,凡人看到的是最下层,叫凉风之山;中间那层叫玄圃,囊括了天上地下所有奇花异草,据说是西王母的后花园;第三层叫增城,是真正的仙界,西王母住的地方。”
“而昆仑派在凉风之山与玄圃的交接处,叫景峰·”有个声音接过话头,听起来身心舒畅··江望帆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露出个清冷矜持又亲切妥帖的笑,不疾不徐地回过头去:“你好,我是江望帆,姬岩的扮演者。”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看过此人的作品访谈,早偷偷在心里把这个声音刻成了小人——有事没事恶狠狠戳几下的那种··周程原地立正稍息,条件反- she -似的给他来了个九十度鞠躬:“江老师您好,我是周程,我小学就看您的电影了,特别喜欢您的海公子、溥仪和闻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礼仪笑有点挂不住,江望帆抽了抽嘴角,硬挤着笑容咬牙切齿,“周老师客气了,我那会也就十几岁,经验不足,见笑了。”
周程这才注意到他伸过来的手,还没等反应过来握上去,对方已经略带尴尬地收回了,整得两位演员之间毫无默契,冷场冷得跟进冰箱似的··还是周程身边的助理小姑娘机灵,察觉苗头不对就风风火火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江望帆的手,激动得声泪俱下俨然一个小粉丝:“哥哥我可喜欢你啦多年老姜糖终于见到真人了,哥哥能给我签个名吗能合照吗我能抱一下哥哥吗”·周程像是被吓到似的,瞪着眼睛下意识退了两步。
江望帆看在眼里,呵呵两声皮笑肉不笑:“是吗,你也是姜糖呀,我看小姑娘挺机灵的,要不跳槽来我这呗”·小姑娘干笑两声,赶紧着替老板找补:“江老师别开我玩笑了,我老板还在这呢我们老板可傻了会当真的,以后麻烦江老师多多关照、多多关照”·周程总算回过神来,红着脸跟他鞠躬:“请江老师多多关照。”
江望帆点点头,不咸不淡应了声:“不用这么客气,互相关照·”·还“姜糖”,还“喜欢你很久了”,当人瞎啊这年头喜欢俩字最不值钱,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个粉了,无非就是套个近乎而已,江望帆也不是没经历过。
原本他也打算笑呵呵地回一句“我也看过你的戏,你的海公子也不错”就完了,也算是承了朗月文娱给他这个角色的情,偏偏周程这小子不厚道,奉承归奉承,硬要夹枪带棒地强调一遍他的年纪,呸。
还“小学就看您的电影”,挤兑谁呢谁没年轻过你这都二十好几了还演成这个鸟样,老子演海公子的时候才十七岁,比你年轻多了什么玩意儿·江望帆嘴上笑嘻嘻,心里到底不是滋味,搪塞两句就晃悠着走了,好山好水洗涤下心情,也顺便跟导演编剧们唠唠嗑。
另一头,周程的助理小姑娘正忙里忙外分发零食,这个讨好几句,那个玩笑几声,很快跟工作人员熟络起来·一转身见周程默默坐在角落看剧本,不由得顺手给了他一肘子:“哥,你刚也太不会说话了”·周程被撞得一歪,抬起脸茫然:“啊”·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小姑娘忽然就亲妈心起,摆摆手给他塞了一桃子:“算了算了,以后你要觉得尴尬就别说话,我说,你附和就行”·说罢,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不是……”周程莫名其妙,“我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很快化妆师造型师都就位,周程和江望帆两个主演闲着没事,干脆被赶过去试妆定造型,拍完定妆照后收拾收拾,明天就可以拜香开机了。
为了提高效率,剧组特地安排了两个更衣室化妆间,俩主演自动自觉地一人钻了一间,不大的化妆室里只听见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江望帆上着妆不好说话,便老老实实固定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闭目养神。
男二号和女主角有别的工作,下午三点多才到组,江望帆做完造型出去时正好遇上俩人的助理积极热情给大家送下午茶,和蔼可亲其乐融融的,和周程的助理差不多- cao -作,热络得相当熟练。
江望帆踩着艳烈的阳光过去,笑容可掬地冲他们打招呼···男二号路远恒中戏出身,算起来是他师弟,两人之前从没见过也没什么交情,但有校友这层关系在,攀谈起来也很是顺当。
路远恒也算是个人气小生,活泼开朗很会搞怪,几句话功夫就逗得大伙哈哈大笑·女主角应澜就矜持许多,本身就是知- xing -气质的路子,也尽职尽责地维持着这个人设,在一旁温温柔柔地笑,说话也慢条斯理,站在路远恒身边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啧,养眼··“哎,大橙咂”路远恒高高兴兴冲他身后招手,就跟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似的冲上去,有意避开了对方刚刚做好的发型,随意又熟稔地去揽他肩膀,“哟,你这就扮上了不愧是咱们大众情人啊就是帅”·周程刚刚做完造型出来,脖子还没活动开呢,冷不防被撞了个趔趄。
路远恒热情得吓人,他条件反- she -地退了两步,堪堪避过他的哥俩好··路远恒视而不见,脸上笑容一丁点儿破绽都没有,拉着他过来引见介绍,也不管周程写了满脸的尴尬。
江望帆看得清楚,周程努力想要不动声色抽回手,可惜扭曲的微表情骗不了人,这个路远恒就是个自来熟,八成俩人根本没见过几次·周程不自在他就很自在,一时对路远恒颇有些刮目相看:“嗬,熟人呀”·路远恒应得很快:“可不,咱俩一块拍过广告就那国产手机。”
不说江望帆,周程也终于想起来,确实跟这位“前辈”有过一面之缘——是真一面之缘,那广告他是代言路远恒是推广,拍的广告也因为档期问题压根没同框,也就拍照那天匆匆来去打了个照面而已,说是认识都勉强,充其量算个眼熟。
周程心里愧疚,就这么在人群中多看一眼的缘分,人家记得清清楚楚,他倒好,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还懵了一下,实在是不礼貌··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周程轻轻挣开他的束缚,彬彬有礼弥补形象:“后续我们的对手戏很多,合作愉快。”
江望帆抱着手臂冷眼旁观,高高在上地审视这小子·还别说,服化给他设计了个相当清爽纯良的造型,简简单单的黄白二色仙山校服,束个高马尾,看上去年轻朝气,跟个葱白炒蛋似的水灵。
想到葱白炒蛋,肚子适时响了一下··一路舟车劳顿马不停蹄的,他给颠得没了胃口,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胃不大好,这突然饿起来,还真不大好控制··几人似乎听见,齐刷刷转过来,江望帆这一身仙气飘飘长发飘飘的遗世独立样,硬是败给了凡夫俗子的辘辘饥肠。
比刚才周程的地狱式社交还尴尬··好在周程手里还有助理给的桃子,三两步跨上来塞他手里:“江老师,饿了就先吃个桃子吧·放心,我洗过了,一直用保鲜膜包着的,不脏。”
江望帆忍着一阵一阵抽搐的钝痛,摇了摇头:“我胃不大好,空腹吃不了桃子·”·第5章 ·倒不是江望帆有意挑刺,也没必要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实在是长久以来饮食不规律落下的病根。
·演员这个职业就是这样,休息的时候由得你一日三餐劳逸结合,忙起来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口饭,赶行程、赶通告、赶进度,也没法抱怨,有得赶至少说明有钱赚有饭吃,还有些利用价值。
说演艺圈是青春饭,除了一张张青春靓丽的皮囊,更重要的是年轻皮实的身体底子··江望帆有幸在十七八岁时体验过这种昏天黑地废寝忘食的日子,在片场一遍遍地磨台词磨表情,被导演按着脑袋重来,海公子一炮而红后,又跟着剧组跑宣传、上综艺,照片短片邀约接踵而来,忙得他分身乏术连上课都没了时间。
那时仗着年纪小不当回事,三天吃两顿补眠全靠路上的情况也是家常便饭,等他拍完三部电影回头,现实恶狠狠地给了他一棍子,把他彻底敲醒了··看着惨烈的高考成绩和老师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最终还是选择暂时退出演艺圈报了复读班,整整一年在封闭式管理的学校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日没夜地恶补学习,把原本落下的知识点一个个补回来,刻苦的劲头比在剧组有增无减,也彻彻底底把胃给搞坏了。
发小说他得不偿失,有时候他也会想,要是当年没有走这条路,按部就班地上课读书,大学考个商科或者理工科的普通学校,这会也跟大部分人一样朝九晚五坐坐办公室,哪用得着像这样成天戴着假面具见谁都赔笑脸呢·大概人啊,就是贱的。
周程愣了下,蹬蹬跑远了,也不知干什么去·路远恒应澜一左一右嘘寒问暖,纷纷掏出巧克力果冻奶茶之类的往他手里塞·江望帆更是头大,强颜欢笑接手里,吃了不舒服不吃又不知朝哪放,真是越添越乱。
江望帆之前的助理刚离职,跟来的这个还是公司临时给配的,年纪轻新入行,没什么经验,一到组里就到处跑着踩点学习去了,这会不在身边,也没法子找人要胃药··倒霉催的,一会还要试戏拍定妆照呢,也不知怎么的一见周程就倒霉,莫不是天生克星。
一边应付各路慰问一边还能漫无边际地东想西想,也不知是被生活磨没了脾气呢还是单纯疼得不够厉害·远处导演正领着副导摄影过来,江望帆深吸口气,按了按不安分的胃部,习惯- xing -挂上笑准备进入状态。
还没站起来,一罐八宝粥递到了眼前,盖子已经掀开,冒着点儿热气,也冒着点儿加工后的香味,闻起来有点腻,但这会却像个冰天雪地里的暖宝宝,一下子把他敲锣打鼓举旗造反的胃给安抚了。
江望帆抬起眼,周程一手举着八宝粥,一手小心翼翼地捏着勺柄末端:“不好意思啊江老师,我这只找到这个,用热水烫过,温的,你先喝点粥垫垫·我已经让助理买胃药去了,她马上就回来。”
江望帆盯着平日里被自己翻着一百八十种花样嫌弃难吃的八宝粥,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嗅了嗅,软绵绵地伸手去够··看他这难受的样子,周程送佛到西,干脆拉了小板凳坐到他身边,举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画面有点美,还有点基···摄像悄悄打开了设备,还没正式开拍,第一份花絮已经有了··江望帆垂着眼睛一口口喝粥的时候万分乖巧,相当符合一个安静的美男子该有的模样,所有的不自在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对周程的芥蒂也暂时放到了一边,尤其是注意到其他人在向这边围聚过来的时候。
导演欣赏了一会,拨开设备人群钻过去:“哎哟怎么了这是”·江望帆像是才注意到,慌张无措地退开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黎导……没事没事,就是稍微吃点儿东西。”
一旁周程答得老实:“江老师身体不大舒服·”·黎鹏也见惯了,没怎么当回事,演艺圈的哪个人身上没点职业病,当即招呼男二女主去化妆扮上,揪过周程往外推:“小江先休息,周程过来,这个造型试一段我看看。”
“哎·”周程乖巧地应着,“试哪一段”·“就试……”黎鹏往身后瞅了瞅,“你作弊被抓,扭送到大师兄那里的那一场。
正好大师兄搁那坐着呢·”·玄幻大男主戏么,套路无非就那么几个,主角从无名小卒一路打怪升级,这场戏就是男主角唐秋的第一次升级——做了十年初级弟子勤勤恳恳踏实上进的唐秋终于获得考试资格,通过即可成为昆仑派入室弟子,修习更为高深的术法。
唐秋很重视这场考试,提早一年便开始起早贪黑准备,然而越是紧张越是瓶颈,有几个关窍怎么也参不透,急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几乎要去演武场上找棵树上吊·同寝好友担心他把自个儿折腾死,特地拐弯抹角送礼贿赂请教了高年级师兄,打听来几句点拨几招窍门。
唐秋醍醐灌顶一日千里,考试上发挥超常惊艳全场··然而这个“超常”坏了事,他用的是高阶弟子的招式,远不是一个初级弟子应该接触到的,一下子落了舞弊偷师之嫌。
他名义上是掌门的徒弟,辈分不小,几位考官还算是他师兄师姐,谁也没权力处置他,互相一商量便把他扭送到了大师兄姬岩那里··可怜姬岩刚刚处理完琐事回山,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接了那么个糟心烂摊子。
按剧情进度这场还是个开头,唐秋要从小演员切换到周程,姬岩也出场不久,整体剧情就跟校园偶像剧似的轻松活泼为主,基调明朗得很,也没什么难度·江望帆沉吟片刻,拖着凳子坐到他面前,八宝粥端在手边,轻轻敲了下盖子:“我对词。”
黎鹏点点头,示意工作人员都让出两步,喊了开始··江望帆随意地将八宝粥往扶手上一放,在细微磕响声中抬眼,率先开口:“你入昆仑,转眼已逾十年。
掌门闭关无暇他顾,本该由我这个做师兄的代为教导,只是这些年俗务缠身,未能尽责,师兄愧对于你·”·声音不轻不重,语速不疾不徐,面上表情不冷不热,好像只是平淡地念出那几句台词,却一下子像换了个人,周身气场都不一样了,就连虚虚扶在手里的八宝粥也没了违和感,仿佛真是一盏上好的清茶,正静静汪在白玉杯里,只映出姬岩的一双眼。
周程呆了呆,一时有些不自在,出口的台词也带了几分慌乱:“不敢,是唐秋愚钝,叫师兄劳心费神·”·姬岩摇摇头,平淡的语气里恰如其分地漏出一丝欣赏,正好叫他察觉:“你那几式用得很好,十年才让你参加考试,实在是屈才了。”
唐秋更加惶恐:“师兄……”·姬岩垂着眼,手指搭在八宝粥的罐壁上,一下下轻轻叩着:“师弟,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么”·唐秋闭了嘴,背却不经意地挺直了。
姬岩叹出口气:“昆仑门规,严禁偷师,严禁越级学艺,你可知理由”·“……”唐秋讷讷地答,“师父希望修行循序渐进,戒骄戒躁。”
“此其一也·”姬岩道,“法术根本,在于驭使天地灵气·这些灵气本非我所有,强行征用自然会有些许反噬,越是强大的术法,其反噬也越是凶猛。
门规不许你们越级修行,便是怕你们无法抵御反噬,轻则受伤,重则丧命·”·“点拨你的那位同门应是高阶弟子,却不知其中关节么”·唐秋悚然一惊,冷汗登时下来了。
“卡·”·拉满的弓弦松下来,安静紧张的一隅空间很快重新填充上人声,江望帆若无其事地喝了口八宝粥,状似不经意地捂住胃部,和气地冲周程笑笑:“状态不大好,给你拖后腿了。”
周程刚被拽入戏刚刚找到状态,就被导演一句“卡”给扯了回来,情绪酝酿得不上不下,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由衷地给江望帆鞠了一躬:“江老师真厉害,一秒入戏”·“哪里哪里。”
江望帆谦虚又和气,满意地接下周围工作人员包括导演投来的赞许目光··那当然,老子科班出身,国外名校进修,是你这个野路子能比的吗多简单的戏,演的什么玩意儿,干巴巴毫无感情,把台词扔百度翻译,度娘都念得比你好·“小江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黎鹏看了眼蔫巴巴的周程,到嘴的话打个圈儿咽了回去,拍拍他的肩膀,“小周这几天再适应一下,尽快入戏·唐秋的人物分析你不是写了吗,回去自个儿再看几遍,有精力的话,把其他几个主要角色的分析也做了。”
周程脸后知后觉地涨红了,却还要给自己找不痛快:“黎导,我刚才哪里不好,能给我说说吗”·江望帆面上不显,仍一副强忍胃痛爱岗敬业模样,心里早幸灾乐祸嘲讽了八百遍,见剩下的没自己什么事,便告了一声溜达到角落休息去了。
然而还没舒舒服服窝上几分钟呢,周程那小子就被黎鹏打发过来,一手拎着热水瓶,一手抓一摞纸杯,腋下还夹着卷厚厚的剧本,一米八的大个头羞羞赧赧地站到他面前:·“江老师刚才那段我演得不好,导演让我来找您取取经,您这会……方便吗”··第6章 ·方便吗不方便·他很想直接怼回去,年纪轻轻的眼睛不好使还是咋地没见着别人不舒服啊江望帆肉眼可见地迟疑了一下,有意无意地捂住胃,脸上却还带着点儿亲切温和的笑意:“嗯,你说。”
周程在那一摞纸杯里挑了个中间的,用消毒- shi -巾擦过一遍后又用热水烫过一遍,小心翼翼倒了三分之二的量,又套上两个纸杯防止烫手,这才递过去:“江老师,您是怎么做到那么快进入角色的我酝酿得太慢了,情绪总是不太对。”
江望帆在心里呵呵冷笑,你那是情绪不太对的问题吗你那是哪哪都有问题·“新人都会遇到这种情况,没什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放松就好了。”
周程认真想了想,看着有些不大好意思:“江老师,我不是科班出身,不知道表演系有没有相关课程……如果有的话,能、能麻烦您推荐我些书吗网课也行。”
我吃饱了撑的来教你·江望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和颜悦色地给他灌水:“理论知识终归是理论,你以前学什么的来着物理——哎哟学霸呀,你们学物理的应该也知道实践出真知,对吧再说现在已经进组,你还有台词要背剧本要看,重新看书看到什么时候去效率就太低了吧。”
周程连连点头:“江老师说的对,那怎么实践您能教教我么”·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江望帆谦虚地摆摆手:“嗨我算什么呀,哪里敢在黎导面前班门弄斧。”
再没听出潜台词那就是真傻了·周程不傻,却也不死心,正想再说,黎导已经在叫他了·女主男二也做完造型,正好趁着天光还亮紧接着试一段看看效果,要是不成,也来得及改妆造。
江望帆心里有数,自己这妆多半是定了,下面不出意外没他啥事儿,就等着一会摄影师过来拍几张照,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本打算跟黎导打个招呼就先回酒店收拾老胃病,职业病却不合时宜地发作起来,江望帆扫一眼那几个小年轻对戏场面,没想到一个没忍住扫多了,生生把脚步钉在了黎导边上,看着看着身体也犯懒歪过去,就斜斜靠在导演椅背上,看得聚精会神。
黎鹏几次回头,他都没发现··早就知道几个主演是时下挺红的小鲜肉,长着一张张漂亮的脸,演技么,将将就就,不出彩也出不了错,那个应澜不也是科班出身么,虽说不比他母校,好歹也是正规电影学院,跟周程那跨行来的有本质区别,总不会太差。
然而看过了才知道,还真有差的这部剧,冲着原著小说的话题度,冲着黎鹏的名号,冲着背后的金主投资商,他是抱着刷脸刷履历的指望,捏着鼻子来跟周程合作的,但看那几个主角毫无灵气可言的演技,这剧要怎么爆不被骂成尬演雷剧就不错了·“OK。”
黎鹏摸过对讲机,“陆远恒周程可以了,应澜给补个刘海儿,上机脑门太光了·还有化妆,给女主角补点腮红,这光一打脸白得跟纸似的,拍鬼片呢”·江望帆欲言又止,拧拧眉心把一万句质疑强压回去,一千八百遍扪心自问:这些人到底是怎么红的·“陆远恒跟角色- xing -格相近,本色出演就行了。”
黎鹏拉着副导演叨叨,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江望帆听得清楚,“应澜外柔内刚,这点跟女主角很贴,她年纪在那,多露些小姑娘的娇俏气质来·仨小孩肢体表演和台词都差一些,后期找几个配音补上,多加几个特写,大长条少用,都怼小江身上去,他行。”
江望帆知道这些都是说给他听,跟着凑过去:“导演,后期我能自己配音吗”·黎鹏抬头,似笑非笑看他:“也没给你留配音经费。”
无声地叹出口气,用力熨平了眉头,江望帆客客气气挂上笑:“经费有限,能省一点是一点嘛·”·在他仙风道骨地去拍定妆照前,黎鹏特地关照了他几句:·“你平时空的话,就带带周程。”
江望帆惊讶地回过头:“黎导又拿我逗乐呢,您在这,我哪有什么可教的啊·”·“也没指望你教啥·”黎鹏眯了眯眼,“周程年纪轻,没正经学过表演,也没什么阅历能给他技巧,只能靠浸入演,入戏慢,跟你这种说来就来的方法派没法比。
我让他跟你学,你有事没事就带带他,他自然而然就把你当大师兄了,你就当是给他铺垫情绪·男主角和大BOSS的冲突戏是最好看的,他要是情绪没到位,怎么爆发”·江望帆嘴上笑嘻嘻:“懂了,导演这是让我加班演姬岩啊。”
黎鹏拍拍他:“房间都给你们安排好了·”·确实安排好了··原本房间安排这种事都是生活制片的活儿,导演只管拍戏就成,而江望帆一看住宿安排,就知道肯定是导演关照过的。
剧组包了三层,男女主住二层正对门,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几时叫外卖几时回来睡觉几时出门对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隔壁是陆远恒,好兄弟肩并肩,就是晾衣服也能隔着阳台插科打诨;其他主要演员大多住同一层,便于大家增进感情培养默契,只有江望帆住三层,孤零零地跟导演组一块,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这一下子,大师兄的距离感就出来了··江望帆乐得安静自在,行李助理小孙已经给他都归置好了,小姑娘第一次参加工作,除了手生点儿不大熟,做事还是勤快又仔细的,刚听说江老师犯胃病自己又没在身边,差点吓哭了,还得江望帆去安慰她。
这会小姑娘紧着给买他吃的去,算算时间也快回来了··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江望帆就窝在沙发里翻剧本,周程给的八宝粥虽然一股子化学添加剂的味道,但还真暖到了胃,除了还有些隐隐约约的不舒服外也没啥大事。
江望帆其人好了伤疤忘了疼,胃疼的时候哭爹喊娘要养生粥暖胃钵比老佛爷还能作,没好过三秒就开始眼馋大鱼大肉火锅烤串,开门前还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湖南三下锅重庆鸡公煲,一时想飞了以至于看到杵在外边的不是助理而是周程也没啥表示。
·纯粹是脑子飞外头溜达没来得及回来··周程被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地提了提塑料袋:“江老师……这个是我让助理刚去买的笋尖鸡丝面,还是热的,您吃点吧”·“哦。”
江望帆下意识去接,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家助理,一个激灵退开一步,手拐了个不自然的圈回来摸摸鼻子:“费、费心了啊……不用这么客气,我助理也去买了,一会就回来。”
“她好像去买粥了·”周程固执地递过来,“粥毕竟都是水,不顶饱也胀肚子,您下午没吃什么东西,半夜再饿顶不住·还是面食好消化,对胃的压力也小。”
想了想,他又忙不迭补充,“您别误会,我没有说助理不好的意思,只是她对周边可能不大熟,等她回来您喜欢哪个吃哪个就行,这只是我的建议——对了,不知道您有没有忌口,我让店家往清淡了做,葱花香菜另外装小碟了。
另一个袋子里是奥美拉唑,您可能需要·”·江望帆一脸懵接下来,条件反- she -地道谢送走关门,瞪着香气四溢的面半天憋出一句:“这小子以前做淘宝客服的吧”·就差鞠个躬说个“谢谢光顾请给好评哟亲”。
江望帆被脑补雷出个哆嗦,本着该享受就享受的原则,拆了袋子狠狠吸口气,捧起碗灌了一大口汤,顿时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熨帖起来··热乎却不烫口,刚刚好。
嗬,还不是一次- xing -塑料碗,显然是新买的里里外外洗过消毒过的搪瓷碗,配备的筷勺叉也都是簇新的··强迫症吧这个·江望帆好笑,正准备开吃,房门铃又响了。
这回真是小助理··小助理就跟去搬家了似的,大包小包地往里头拎,东西多到能把她整个人淹了;看着小巧玲珑的一个,力气却是大得很,一边掏东西一边絮叨,年纪轻轻活像个- cao -碎了心的老妈子:“老师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到,这个粥是生滚粥,滚的时间有点长让您久等了,不过刚楼下我遇见周老师了,他说已经给您送了面,您要是饱了就不用管那个粥,要是没吃饱就拿来垫肚子,我也不知道您食量啥样……这个是苏打饼干,碱- xing -的,周老师说平时喝粥配点儿苏打饼干能养胃,片场吃不上饭的时候也能顶一顶。”
“这个是便当盒,不锈钢夹层的能保温,一会儿我把粥放里面,您半夜要是饿了就吃点儿啊差点忘了,周老师关照过要消毒,我等下用热水烫烫。”
“这个是消毒- shi -巾,周老师说这个牌子很好用·这个是免洗消毒液,周老师说片场有时候时间紧,只能啃几口面包,也来不及洗手,用这个就方便多了。”
“这个是隔离床单,周老师给的,新的,没用过他来之前就洗过晒过了,保证干净”·“这个是……”·“行了。”
江望帆太阳- xue -突突地跳,“我没那么多毛病,不用瞎讲究·”·第7章 ·周老师长周老师短的,谁是你老板,谁给你评绩效啊江望帆心里别扭,才多长时间就被洗脑了,这年头小姑娘怎么都只知道看脸·明明我长得比他好看·何况娱乐圈里,哪有随随便便的关心、无缘无故的示好,滴水之恩都等着你涌泉相报,江望帆心里有数,闷着头吃完了面,想着那位佛爷这么讲究,多半也不会要他用过的餐具,便从小助理采购的大包小包里找了套新的碗筷,也按着他的要求仔细刷干净消毒过,又拎上袋水果,下楼道谢去了。
.·年轻人总是充满活力,几间房门都大开着,电梯门一开就听见七月热潮似的大笑声,江望帆圾垃着拖鞋,瞧着那些灯火通明的房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合时宜——这些人年纪相仿,彼此又都认识,自然早早玩到一起去,他江望帆要是个聪明人,就该趁此机会加入进去,跟小年轻们打成一片,多交个朋友多条路;他现在却只觉乏力得很,提不起劲头来,或许是刚刚从胃病折腾里缓过气,从身到心都还没准备好投入这几个月大戏。
“下次吧,也不差这天·”心里犹犹豫豫,脚下倒是当机立断掉了头··然而还没走出几步,电梯旁的门就开了··“江老师”周程半是意外半是欣喜,“您是来找我的吗我住203“·江望帆莫名有种找领导请假,还没做足心理建设就被领导先发制人的感觉,说不上来地心虚:“没、没什么事,就是来还你东西……”·他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一动就碰出碗筷的叮当声响,周程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赶紧侧身把他让进屋:“老师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
江望帆哼哼唧唧,人家都邀请了,硬是推脱也显得矫情,便跟着进门没话找话让自己不那么尴尬:“你还挺懂啊,准备做得很充分·”·周程忙着洗杯子倒热水:“我妈是护士,每次出门她都要念叨一遍,有备无患么。”
护士啊……难怪干什么都要消毒一遍,家学渊源·江望帆点点头,指指搁在桌上的塑料袋:“这套碗是新的,我也刚用热水烫过,也用了你推荐的那个消毒喷雾,你要还觉着不干净就自己再洗一遍啊,我也不晓得你的标准。
那些是小孙儿刚买的西瓜,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周程道着谢把西瓜塞进宾馆的小冰箱里,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西瓜寒凉,江老师你还是等胃养好些再吃。”
江望帆还不适应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关怀,赶紧岔开话题:“刚才是要出门”·周程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T牛仔,连袜子也穿得规规矩矩,还真看不出这是家居呢还是准备出门。
“我看剧本呢·”他冲桌上抬抬下巴,“看时候不早了,本来想去提醒他们早点休息,黎导说了,明天一早拜香开机,还有吊威亚的场呢·”··“刚开门就看到我了”江望帆干笑两声,“真巧。”
周程挠挠头,也没解释·事实上他早想去隔壁提醒,又觉得不好意思,犹豫纠结了好一会还赖在门边,直到听见有人来的动静,透过猫眼见是江望帆,才如见救星地开了门。
东西还了,谢也道过了,沙发还没坐热江望帆就有些坐不住了·俩人这么不尴不尬半晌无言的也实在不像话,干脆打着哈哈顺势说一句“是该早点休息,那你也别太晚”就准备撤。
周程欲言又止,巴巴地跟在后头给他开门,却在他将将迈出一步时没忍住出了声:“对不起,江老师·”·江望帆莫名其妙:“什么”·周程越发不自在,攥着袖子脸都涨红了,傻愣愣杵在那,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个海公子……我、我知道我演得不好,不能跟您比……您的那版我看过很多遍,但还是学得不伦不类的……剧播后、我也没想到会那么火,本来以为会被骂,没想到……”·他不提也就罢了,江望帆也就配合着装傻,这小子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搁我这炫耀来了是吧什么叫“演得不好还是火了”几个意思你有钱你了不起,你有金主搞营销吹通稿还沾沾自喜上了是吧真是一句话里每个字都叫人来气·见他抿着嘴不言语,周程更是着慌:“……我也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写,您演得比我好,气质扮相也比我合适,那些通稿确实太过了……我、我事先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绝对不会让他们发的……”·瞅瞅瞅瞅,一张嘴这锅说甩就甩,所有的脏活儿都是工作室经纪人宣发部干的,自己清清白白一身正气光明磊落,表面上是道歉,实际还不是个下马威:你看我都给你道歉了,要是不原谅就是你小气、就是你不识好歹,别给脸不要脸。
江望帆都要给气笑了,朗月文娱真是干得漂亮,不愧是培养出一线流量的公司,就是高瞻远瞩,就是面面俱到唯一的遗憾是这位流量没学到位,偏要在这只有两个人的小房间说,要是换到剧组公开场合,保管落一个谦虚礼貌的美名,日后剧宣媒体采访问起拍摄趣事,任何人都能拿来调侃一下以示剧组关系融洽,多方共赢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的事啊·江望帆心里拧巴得厉害,这要真是公开场合,不管他心里乐意不乐意都得笑容满面地接受道歉再夸上几句,偏偏是这样的私下场合,偏偏又是周程刚刚施过援手的时候,叫他进也不是,退也憋屈。
这小子,成心跟他过不去吧·恶心人的周程惴惴不安等在门边,道歉道了几轮,对方还是没什么表示,他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回放了好几遍试图找出自己是不是哪句说错了话,又暗自懊恼应该等混熟之后再提这些不愉快,想着想着更是丧气,给他江老师拉开/房门,蔫巴巴地送客:“江老师,您也早些休息,导演让我明早挨个敲门叫大家起床,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给您打电话。”
他说了什么江望帆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就“导演”俩字把他叫回了魂,黎鹏是个有路子的导演,这剧是市场喜欢的剧,这条路可能是他东山再起的路,戏都接了,不就意味着接受朗月文娱抛过来的橄榄枝江望帆浑身一激灵,差点给自己来两个大嘴巴:瞎矫情什么呢名利场娱乐圈,表演会不会逢场作戏会不会一句话的事,犯得着这么怄心怄气给自己下绊子或许是胃疼了一阵把脑子也抽糊涂了,反应过来的江望帆条件反- she -地化掉脸上冰霜,亲切地伸手去拍他肩膀:“没什么没什么,按你的来、按你的来嗨那些个通稿算什么呀,现在宣传都都这样儿,我好歹出道比你早,这些道道也比你懂,没多大事你也不用放心上,更不用专程来给我道歉。
你看你刚才那么严肃,可把我给吓傻了哈哈哈……哎,你那海公子我也看了,演挺好的,毕竟时代不同了么,也不能用十年前的眼光来看现在的剧不是别紧张别紧张”·周程信了他的胡扯,更加感激涕零:“谢谢江老师您不介意真的太好了,我们的对手戏多,后续的戏还要麻烦您带带我。”
江望帆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摆摆手潇潇洒洒地上电梯了,电梯关门前最后一秒还不忘留下个温柔大度的微笑··但他没有错过拍向周程肩头时,对方那微小的、几不可见的退缩与躲避。
“亏我还以为你是真的热心肠·”江望帆忿忿地想,回房看到一桌子的采购物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先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丁点儿好感荡然无存··也罢,又不是十年前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吃过一次亏,还不能长一点儿智吗说到底,也不过是三四个月的拍摄,捏着鼻子咬咬牙就过去了,演艺圈苦,却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江望帆扫一眼留在屏幕上的微信消息,最近一条赫然来自沈铭:·“跟周程搞好关系,想办法搭上朗月文娱这条线,后续咱们都好办·”·江望帆自嘲地笑笑,划开屏幕回了个OK的表情,丢到一边,爽快地滚进被子里,关灯睡觉。
演戏,也要睡饱了才好进状态不是·.·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乱七八糟的梦走马灯似的一一闪过,配上bgm就仿佛是个踩点快剪,江望帆正跟着一个镜头策马江湖呢,下一秒切换成了亡命天涯,追兵嘚啵嘚嘚啵嘚地紧随其后,马蹄声仿佛踩在他脑门儿上,催命似的催得人脑仁疼。
“江老师,江老师”·“江老师,六点半了·”·“江老师……”·这些追兵还挺有礼貌,追杀都不忘喊老师。
江望帆头疼,一边驾马一边回头去看究竟个什么场景设定,然而一回头就看到周程的脸,仿佛是个漂亮的索命无常:·“江老师,起床了·”·第8章 ·周程站在门口孜孜不倦地敲了半分钟门,还敲得特有节奏,不疾不徐不紧不慢,三下一组三组一轮,长短一致轻重统一,知道的他是在敲门叫人起床,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在打鼓点。
江望帆被这精神污染一样的敲门声硬生生拽起来,钻出被窝的瞬间还想着哪来的啄木鸟非捉来拔毛下锅不可···然后他就顶着一头乱发见到了门口衣冠楚楚精神饱满的啄木鸟周程。
周程好脾气地冲他笑:“江老师,起床了·”·江望帆后知后觉想起来,昨天他确实提过那么一嘴,也记起剧本里有极其相似的一段,男主角唐秋每天寅时末刻就挨个敲门把同修的师弟师侄们喊起来,老妈子似的一个个催着去点卯——何其相似,不用说,又是导演在帮他入戏。
后台硬带资进组的就是不一样,拉着全剧组给他一个人浸入式演绎·江望帆心里冷哼一声,客客气气向他点点头:“辛苦了·”·“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周程乖乖巧巧给他强调了下开工时间,又忙着一间间敲门去了。
恍惚间,那个背影和剧本里的唐秋相重合,孤苦无依勤奋刻苦的底层男主角莫名带了点二世祖的味儿,也跟着变得不顺眼起来··.·拜香的时间是导演找人算的,这个圈子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圈人拜过香剪过彩,团在一块拍过照,导演一声令下,就该上第一场戏。
江望帆其实上午闲得很,除了参加开机仪式没他的活儿,就跟在导演身边看监屏·黎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调教过的演员大小几十个,什么样的演员该怎么安排看一眼就有数,比如周程这种慢热型的,上来就感情爆发的戏他肯定受不住,到时浪费人力不说,还拖累其他人状态。
所以周程第一场跟女主角应澜的对手,选的也是二人初识的桥段··彼时身为野路子散修的女主角一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冲过重重关卡越过层层结界,好不容易打上昆仑山请求拜入门下,却被昆仑毫不留情拒绝——男主角,就是去劝退她的。
不算美好的男女主初遇,却很符合市场欢喜冤家的大众口味,二人从一开始的陌生到熟稔,从针锋相对到并肩作战,绝不会出错的起承转合·江望帆搬着板凳坐在导演身后静静地看,这场是个循序渐进的场,情绪也是一步步铺垫积累的,对于新人来说非常友好,也很能看出新人的悟- xing -。
“你回去吧,昆仑不会收你的·”·“为什么我解开了机关,我破开了结界,这不就算是通过试炼了么为什么不能”·“姑娘,你已年过十九,已经错过最佳的修行年纪了。”
“我、我是错过了,我年纪是大了点……但、但我可以笨鸟先飞啊都说勤能补拙,我每天多练一点,多用功一点,总是可以赶上的求这位师兄给我个机会吧”·监屏里,唐秋摇摇头,一板一眼地跟她较真:“所谓笨鸟先飞,讲究的是个\'先\'字,姑娘已经晚了;何况修行之人哪个不是勤奋刻苦,人人都在与天争时间,姑娘慢了一步,错过就是错过,就是成日不吃不喝不睡,该赶不上的还是赶不上。”
这一段曾被网友吐槽教科书般的“凭实力单身”,几句话把女主角气得半死,干脆抽出刀来要与他一较高下·唐秋此时已身为入室弟子,自然不会跟江湖散修一般见识,从头到尾没有拔剑,一声不吭地处处避让,直到女主角精疲力尽,脚下一软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摔了过来。
正是英雄救美的经典场面,小说剧本里也都是这么写的,周程却像是犹豫了一下,本该接住她的双手不但没及时伸过去,反而还往后缩了一缩,任由女主角摔在地上,整个人都摔懵了。
“过”明明是个失误,导演竟然没喊NG,反而相当满意,“这条不错,给应澜特写,准备下一条··应澜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摔出的水汽还氲在眼睛里,茫然地看过来:“这段跟剧本不一样啊”·周程急忙去扶她:“是我的错,我没接住,对不起对不起导演,我们再来一条吧”·“不用。”
黎鹏气定神闲,“效果很好,往下走·周程保持状态,这段接人改扶人,周程去扶她,说词·注意走位·”·周程无心插柳,把原本的标准恋爱剧开头演出了不一样的效果,下一刻,已经分不清是周程自己还是唐秋,带着满怀歉疚去扶女主角,而应澜也本能地按照剧本预设,信手甩开他:“不要你假好心”·如此一来,倒是合情合理许多。
周程被甩开后,也顺势在她跟前席地而坐,掰着手指头跟她摆事实讲道理:“姑娘,你也看到了,修行不同于其他,本就十分看重天资·师兄们也都说过,三分根骨三分机缘三分刻苦,还有一分天意。
在下不好评判姑娘天资如何,但再好的根骨也要在年幼时入道,将来才能有所成·即便是天纵奇才,过了十五岁也很难有所突破了,充其量只能修成个平庸剑侠,还远远称不上剑仙……姑娘这是何苦呢。”
“你……”应澜咬着牙质问他,“你也不过一个普通弟子,你见过多少个凭什么就说我不行,我、我偏是不信”·“何况、何况我并不是没有入道,我幼时就跟着父亲修习钻研,我、我也是懂的”·“姑娘……”唐秋虽为她的坚持动容,却也无可奈何,“试炼师兄已经看过你的根骨资质,是他亲口说,你难有大成,还是早些放弃不要再白费功夫了。”
“我不信”女主角异乎寻常地执拗,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不自觉提高的声音里竟掺杂着几分哽咽,“你们也不是神仙,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不痛不痒地妄断他人一生不觉得可笑吗都说仙凡有别,你们修的就是与天争命悖逆常理的功法,却口口声声要他人顺应天命我偏不”·“……”·.·“卡。”
黎鹏及时叫停,应澜一下子回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双眼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红透了··“应澜动情了·”黎鹏笑着说,朝身后的江望帆抬抬下巴,“这个状态非常好,刚才那一摔,把她真情实感摔出来了。”
助理化妆急匆匆跑上去给他们递水补妆,周程顾不得灌上一口,一个个道歉过去·应澜闭着眼等补妆,闻言摆了摆手:“没什么,你这个改动比剧本上更自然些,挺好的,不然导演也不会过。”
·这场戏的重点在应澜,周程作为承托搭配的角色已经完成得很好,黎鹏鼓励了他几句,半开玩笑地打趣:“一个大美女摔到面前你还躲上了,小子家里有人管得严啊”·周程红着脸摇头:“不太习惯突然跟人发生肢体接触,对不起导演,我会改的。”
黎鹏不以为意:“怪癖么,每个人都有,不稀奇,克服一下别影响演戏就好了·”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就拉上了江望帆,“哎小江,沈铭说你喜欢夏天在家开空调裸奔,是不是真的在组里可别这么浪了啊,万一哪天被狗仔撞见影响不好。”
江望帆抽抽嘴角:“您别听沈铭那犊子瞎说八道,他才喜欢裸奔·”·几场拍完也到了中午放饭时间,江望帆领了盒饭,借口看剧本躲角落里去了。
下午有一场他的戏,虽说没什么词只是个背景板,但这认真态度还是让导演夸上好几句··江望帆确实在看剧本,只是看的不是自己那部分,而是女主角那部分——准确地说,是女主角打上昆仑那一场。
原著女主角就是他喜欢的类型,娇俏可爱的小辣椒式角色,对男主角痴心一片又嘴硬傲娇不肯表露,最后被男主角当作幻象一剑腰斩惨烈得令人发指·或许是结局太惨,反倒让人忽略了开场时的她,而刚才应澜的表演,既像是原著的小辣椒,又不是,她身上除了角色自带的自信坚持,还附着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江望帆似曾相识··“你知道混这个圈子靠什么吗三分天资两分运气一分努力,剩下的四分全都是人脉关系”·“你现在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我可以慢慢教你。
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没了就是没了,你想清楚·”·“我说你行,你才行,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漂亮听话的小孩满大街都是,没有你江帆,还有下一个杨帆、李帆,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脸,你没有讲条件的资本。”
“娱乐圈是个圈,谁跟谁都有点关系,这条路以后难走,你还非要走吗”·“……”·非要走吗有人在记忆深处问他。
“不是非要走,就是……”十年前后的声音悄然间融为一体,江望帆一点点收紧了拳,“就是想走走看,我能靠自己走,犯不着被别人拎着。”
第9章 ·下一场有江望帆的戏,就在小辣椒坚持不懈日日上山静坐抗议、唐秋软硬兼施反复劝解都无效后,掌门闭关期间的最高权威大师兄终于出场,亲自来接见了这位不自量力的散修姑娘。
除了礼貌- xing -的招呼,大师兄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词:“既然如此,那就破格留下这位姑娘·”·没有墨守陈规的迂腐,也没有- xing -别年龄的歧视,他只是那么悄然出场、淡然离去,就同时俘获了男女主角两颗心——男主角敬佩他的魄力与一视同仁的胸襟,女主角则感激他不吝相赠的机会,和与男主角截然不同的公正公平。
要不怎么说是所有人的白月光呢··剧本上的姬岩只需要事了拂衣去,留一个可望不可即的高冷背影,镜头前的姬岩却在走到画面尽头前顿了顿,微微侧过身,半阖的双眼承接了一半阳光一半- yin -影,明明暗暗看不出情绪,从镜头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似弯非弯的嘴角,他微微开口,嘴唇几不可见地翕动,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没说,尔后又毫无留恋,目不斜视地走出观众与男女主的视线。
这段没有特写,只有在他后方三十度的镜头,从转身离开到走出屏幕一整个长条,他那些最为细微的表情都在镜头捕捉不到的地方,那个转瞬即逝的变化镶嵌在画面的边角,一不留神就会错过。
小辣椒眼睁睁看着姬岩离开,一时呆了,直到唐秋把她喊回魂,跟介绍自家大白菜似的自豪地介绍:“那是我昆仑掌门首徒,掌门闭关期间,由大师兄暂代派中诸事。”
应澜发怔的时间长了一点,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连之前跟唐秋的争执都忘了,乖乖跟着走··“卡·”导演皱着眉打了个手势,“小江很好,应澜周程这段重来。”
应澜拧拧眉心:“导演,我申请休息一下·”·导演大手一挥就给批了,正好开机第一天,本身为了给他们留出入戏缓冲的时间没安排太多戏,时间还有富余。
江望帆拍完这场就算收工,倒也不急着回酒店,而是窝在一旁打游戏,垂着头全神贯注的,两手左右开弓十指翻飞,半点不得闲··应澜只迟疑了一下,捧着剧本坐到了他身边:“江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现在方便吗”·江望帆抬头看她一眼,干脆利落地结束战局:“嗯”·“刚才那个镜头,你的表演和剧本上不太一样,我……我有点接不住你的情绪。”
应澜翻开剧本示意给他看,“导演过了,说明你的表演没有问题,那么就是我的问题·那个镜头我不太明白,姬岩对女主角到底是什么态度”·周程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身后,掏出笔来随时做笔记。
江望帆认真看了她好一会,摇头:“我没有改剧本,剧本怎么写,我怎么演,你也按剧本来就行·”·应澜用记号笔重重划了一道,把姬岩的部分更加醒目标注出来:“姬岩只要转身离开就好了,他‘面沉如水、泰然自若’,男女主角都看不出他的情绪。”
江望帆乐了:“那么你看出我的情绪了么”·“没有·”应澜强调,“但我感觉到你的情绪了,这一段男女主都不应该察觉到姬岩的情绪。”
姬岩是大boss,心思深沉如海,脑回路也不同于正常人,要是那么早就露出马脚,他还当什么boss·“这是应澜的逻辑,跟女主角没有关系。”
江望帆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你不是上帝视角,你是风风火火天真直率的小辣椒,应澜看得到的,小辣椒看不到·”··应澜微愣,在开口问第二遍前忽然就懂了,站起来向他欠了欠身:“我明白了,谢谢江老师”·她身后,周程若有所思,钢笔在剧本上划下鲜明的两个字:逻辑。
影视拍摄受场地成本所限,不会按顺序排戏,通读剧本的演员们需要随时切换状态修改情绪来演绎被打乱了的片段,而在切换中,演员们就很容易不自觉犯视角上的错误。
他们看过全部的故事,知晓前因后果,读过原著小说后更是清楚其他角色的心路历程,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置于上帝视角的旁观者位置·他们知道姬岩早就不是真正的大师兄,也知道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科学疯子设置定变量观察他们的修行进境,更知道小说里姬岩自行戳穿真相前从未露出过马脚——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在初始剧情里,姬岩不该有任何细节破绽,不该有与之相关的情绪外露,要不然主角们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要不然主角们还被玩弄于股掌间岂不是太笨了么·但他们忘了,他们饰演的是故事里的人,不是故事外的上帝。
小辣椒惊喜仙人网开一面,仰慕姬岩卓尔不群,感激大师兄有教无类,或许还有一丝受宠若惊与迷惑不解,这些情绪足够冲昏她的头脑,她哪来的冷静去思考细枝末节又哪里来的敏锐去接住姬岩不经意流露的意味深长在这个片段,即便是观众,也只能看到姬岩侧目时隐约暗流,正好能留下悬念埋下伏笔,挑起观众对后续的兴趣,去猜测究竟是女主角天赋异禀还是姬岩另有考量。
对于导演来说,这当然是比剧本完成度更高的表演··应澜茅塞顿开,很快调整了状态,剔除不属于角色的敏锐与疑惑,把小辣椒应有的反应还给镜头··后续拍摄很顺利,女主角称得上渐入佳境,在天光收尽的时候正好完成一天的通告。
工作人员各自收拾道具设备,黎鹏环视一圈,见几个主演都还在,就连早早拍完的江望帆也还在片场,干脆一声招呼,把一群人全赶到了附近的农家乐··黎鹏是个十足的酒坛子,没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没有酒,刚挨着桌沿就嚷嚷着上酒,啤的看不上,红的嫌做作,一定要白的,酒瓶子往那一杵倒也不灌人酒:“来来来,自个儿吃,随意甭客气”·江望帆见识过他的脾气,明白他是想拉着大家快些熟悉起来,便跟着附和几声,安安生生地吃菜。
一大桌子吃得热火朝天,路远恒西安人,跟着导演一杯接一杯没几下就勾肩搭背哥俩好,扯天说地扯到了西安摔碗酒上;应澜一个武汉姑娘,看上去淑女,喝起酒来也不忸怩,该敬敬该喝喝干脆利落,很是爽快;江望帆自不必说,早就跟黎鹏吃过一次饭,心知黎鹏不爱灌人酒,也就心安理得倒半杯装装样子,有人来敬时拿雪碧蒙混过关。
唯独周程,秀气斯文的上海大男孩儿,吃个饭也讲究得很,一会儿劝这个喝多了不好,一会儿给那个洗杯子倒茶,那个矫情样子一看就是个旱鸭子碰不得酒精,偏偏身为当红小生一线流量剧组上下跑来巴结求认识的还特别多。
敬酒一杯接着一杯递到面前,周程有些无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江望帆端着雪碧在一旁看热闹,半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废话,你醉不醉关我屁事,老子自己酒量也没多好。
江望帆全无愧疚之心,甚至还在一边起哄:“既然大家都来敬酒,那我也就凑个热闹,周老师我也敬你一杯”·周程无奈,在蜂拥而来的人群中左躲右闪,救命似的抢过桌上的茶杯率先跟江望帆碰了一碰:“江老师,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茶喝完该上酒了吧·”江望帆笑嘻嘻地一推路远恒,“来来来,小路来走一个”·“不行不行,我喝醉了得撒酒疯。”
周程躲得辛苦,也万分坚决,说不喝就不喝谁来敬都不喝,他那助理小姑娘看不下去,凑上来要替他挡酒,又被他给推了回去·推脱着推脱着,敬酒的众人也就扫了兴致,嘴上不说什么,转头就找导演和路远恒喝去了。
一顿饭下来,路远恒喝得舌头都快大了,却是上上下下喝了个痛快,从副导到剧务个个称兄道弟,冲着江望帆都喊起了大师兄,俨然一个剧组吉祥物··周程的小助理暗暗跺了下脚,恨铁不成钢地瞪他:“看看人家你要让我上去跟他们喝一次,我也都能混熟了”·周程假装没看见,任劳任怨地帮着收拾残局,一个一个地把醉鬼们送回房。
看他勤勤恳恳忙里忙外的- cao -心样,江望帆也有些坐不住了,心想着总不能好人全让他一个人做了,清醒的人里还有自己一份呢,不动手说不过去,何况连助理小孙儿都在帮忙,便也清清嗓子上去搭了把手。
周程看见他很是惊喜,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碍于肩膀上还架着个醉成烂泥的路远恒,只得先借着江望帆搭过来的力道把人拖进电梯,在江望帆退出去前拉了他一把:“江老师,能再帮一把么我可能拖不动。”
同是一米八,路远恒看着还单薄一些呢,你都拖不动江望帆再次在心里嘲笑了三遍,大发慈悲地进去帮他扶着人··电梯门徐徐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个人事不省的醉鬼。
周程攥了攥路远恒的胳膊,深吸口气试探着开口:“江老师,你晚上有空吗我待会能不能来找你”·第10章 ·“太晚了”、“明天一天的通告呢”“早点休息吧”之类的话排着队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没等他说出来,周程已经抽出手机,把屏幕上“20:00”往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腼腆期待地补了一句:“时间还早。”
电梯门适时开了,周程托着路远恒卡在前面,两个人把电梯门堵得密不透风,一双眼眨巴眨巴,大有你不答应就别想出去的架势··其他人醉的醉回房的回房,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一头醉鬼,周程就是突然暴起揍他一顿他也叫不来后援。
同在一个剧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是拒绝也不是办法·江望帆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伸过手扶一把路远恒,和颜悦色地答应:“当然可以,你不是知道我住哪间么。”
·周程眼睛一亮,抡起路远恒往肩膀上一架,半点不用他帮忙,拖着人就往外走:“那江老师,我半小时后来找你”·电梯徐徐关上,江望帆这才看见3楼早就被按亮了。
……行吧·江望帆揉揉太阳- xue -,刚才他也陪着导演喝了一杯,虽然不多,但毕竟是五十度的烧刀子,对他这个废柴来说还是有点上头··通告上明明白白写着,明天发布定妆照,所有公布的演员都需要在官宣后24小时内转发以配合宣传。
大制作的电视剧,宣传期从定妆就开始,像路远恒这种机灵的,晚上一顿饭下来所有演员都互关了个遍,日后明面上的互动也好、各自采访的互cue也好,都是流量,更别说潜在的资源介绍机会。
江望帆不喜欢“人脉是一切”的说法,但不得不承认它就是有这么重要·漂亮的演技好的演员那么多,谁也不是稀罕物,好资源为什么找你凭什么落你头上酒香也怕巷子深,说句不好听的,没人领路,谁要费心思找你从前他不懂,非要撞了南墙才晓得,赔掉了最光鲜的几年,现在他想明白了,没有更多十年让他赌,他还想混,就得适应这个圈子的生态。
江望帆在浴室简单抹了把脸,又发了会呆,好一会才想起准备热茶水果招待客人·水刚刚烧开,就听见门铃响了,一抬头,时间正好走到八点半··半个小时,周程要把路远恒送回房间,要安顿酒鬼,可能还要友情帮忙收拾收拾,竟然还来得及洗个澡换身衣服,干净清爽地站在门口。
甚至还抓了抓发型··江望帆打量他一阵,又看了看自己,连从酒鬼身上沾来的酒气都没散干净,衬衫扯得皱皱巴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中年大叔的邋遢劲儿,与面前光鲜亮丽的青春少年对比鲜明,落差大得几乎要让他以为谁事先安排了狗仔来拍黑料。
周程倒是不介意,紧张地搓了搓手:“江老师,打扰你休息了·”·明明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嚷嚷着拒绝,江望帆还是敬业地强压下所有抵触,把握着不近不远不咸不淡的距离,侧身让他进屋:“没什么,倒是我还没收拾,屋子里有点乱。”
“没有没有,老师的房间已经算是很干净了·”周程发自肺腑地夸奖,刚才在路远恒那才叫一个冲击,房间里就没有能下脚的地方,要不是他急着来找江望帆,怕是会忍不住动手给他来个大扫除。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江望帆扫一眼他抱在怀里的剧本,想着明天有他们的对手戏,无非是来对词找感觉··周程抿抿嘴,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放下剧本:“江老师……我能看看你的人物剖析吗”·“当然可……嗯”江望帆疑惑,“就是导演让我们进组就交的那个我们角色都不一样,你看我的也没什么参考- xing -吧。”
“我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准确·”周程打开剧本,翻出夹在中间的几大张纸递过去——居然还是手写的,“这个是我的·”·让我改作业啊江望帆下意识就接了过来:“你如果在人物理解上有问题,应该去问导演或是编剧。”
“我觉得我对人物的理解没有问题·”周程比划着说,“就是……就是解读也好,剖析也好,我的视角不对·”·“就像今天您跟应澜姐说的那样,我的视角逻辑还没有切换过来。”
江望帆大致翻了翻他的作业,还别说,字迹清楚漂亮,比江望帆自己那龙飞凤舞一笔下去能省略好几画的狗爬字真是要赏心悦目多了·看得出来周程很认真,完完整整地写了整两份分析,一份把唐秋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不论大小但凡小说上有剧本上写的全给列了出来,还在旁边注明了哪件事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活脱脱就是又一本剧本大纲;另一份则是站在旁观者视角,把唐秋每个人生阶段的心态变化、能力变化画了个图,每一阶段的成长甚至用数值量化,旁边标注了许多额外设计的标志- xing -小动作,剧本上也密密麻麻注满了情绪表现关键字,详尽得仿佛优等生考前笔记。
怪不得能考上物理系呢,理科半残废如是想··“应澜姐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我也觉得自己太理- xing -太冷静了,总是用旁观者的眼光去看,没有真正融入角色。”
周程苦着脸说,“江老师,你是专业的,黎导也说你的人物心得写得好,能教教我吗”·江望帆大致扫了一遍,合上他的“作业”:“大家的心得都在导演那里,你想看直接问导演要就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周程不好意思:“这是你们的心得,我哪能随便要来看呢,还是要征求你们同意才行啊·”·你小时候没抄过作业吗江望帆倒是也好奇起来:“科班出身的不止我一个,其他人你问过没有”·周程点点头:“问过,应澜姐的跟我差不多,鹿哥写得比较简单,我们几个思路大同小异。
今天我听到您在片场指导应澜姐,感觉特别有道理,好像说到点上了,就想……想借一下您的心得学习一下·”·“也算不上多指导·”江望帆抓起手机从邮箱里挖出那份剖析转发给他,反正他要是有心也能从黎导那里拿到,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入戏方式,我最多也就给个建议而已,不一定适用你们。”
“可是……”·周程刚想开口,被江望帆一个手势打断,“你这些写得很好,相信导演也说过,非常用心非常细致,现在这样的演员不多了,你只是缺少实战磨炼而已。”
周程心头一热,连带着说话都暖乎乎的:“我会努力的,要有什么问题你们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怕重来也不怕被骂,只要最后的效果好就行·”·你是不怕重来,反正带资进组花的也是自家的钱。
江望帆忍住没有一个白眼翻上天,接着给他灌迷魂汤瞎扯淡,尽扯些听上去很有道理实则没有任何用处的心灵鸡汤:“每个演员都是磨过来的,我拍电影的时候比你磨得还厉害。
当演员重要的是走心投入,肯吃苦肯努力,演技总是会慢慢提高的·”··周程顺竿就爬:“那老师能教我怎么样更投入一些吗有些桥段我没经历过类似的,情绪实在拿捏不准。”
江望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会再收回再拒绝可是真来不及了·江望帆只好重新打开他的作业,装模作样指点讲解:“你看,你说要投入,但你还是站在高高在上的角度来点评这个人物。
还是那句话,你在用自己的逻辑来评判,没有用唐秋的逻辑·”·“嗯,我发现了·”周程信服地点点头,“我听说过一句话,视角的不同是源于接收信息的不同。
我看过小说,看过剧本,知道整个故事,我本身知道的就比唐秋更多,总是会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比如我知道鹿哥澜姐会是我的伙伴,他们不但不会背叛我,甚至在最后都全身心地信任我,反而是我被迷惑亲手杀死了他们;比如我知道姬岩是反派,所有的事都是他搞出来的,他对我好都是在利用我。
在表演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地对姬岩警惕,对鹿哥澜姐放松……”·“不是姬岩,是我·”江望帆打断他,“你看,你把女主男二直接等同于应澜路远恒,却把姬岩和我独立开来。
你相信应澜和路远恒是你同生共死的伙伴,却不相信我就是姬岩·”·周程愣住,想说什么,开了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导演应该跟你说过什么吧”江望帆刻意压了压声线,一时间语气切换,跟带妆试戏时一模一样。
周程脸上果不其然出现了困惑神色,似乎有点分不清状态:“导演说让我多请教请教你,有问题都可以来问·”·黎鹏倒是省心,麻烦事全推给他江望帆暗骂一声,和气地道:“还不明白么导演为什么安排你叫全剧组起床,为什么让你有问题来问我他在帮你入戏,来帮你相信你就是唐秋,做着和唐秋一样的事,让你相信我就是姬岩,就是你大师兄。”
周程呆了好一会,慢慢垂下头,握着茶杯转了几圈,良久才怯生生说:“那,我、我能和鹿哥一样,叫你大师兄吗”·第11章 ·周程被江望帆灌了一晚上鸡汤,除了得到可以叫大师兄的许可外,原本的认知全给推翻,前些时候的角色预想也给搅混,满脑子只剩下江望帆让他好好思考的入戏问题。
幸好第二天的戏多是男女主男二号的主角团打闹,简单得很,没有那么复杂的情绪层次和情感张力,反而是几场吊威亚的打戏比较辛苦,两场下来路远恒几乎要吐了··周程会跳舞,柔韧- xing -非常好,吊着威亚也能全凭腰力上下翻个三百六十度,武指动作一教就会,舞剑舞得姿势漂亮又充满力量感,不少工作人员都给吸引过去,旁边的生活制片都忍不住举起手机拍小视频了。
不就是个打戏,打得再漂亮,文戏不行还是没屁用·江望帆酸溜溜地想,一下下翻着早就倒背如流的剧本,几乎要把字盯出花来··他今天的戏在傍晚,原本能休息个大半天,只是他职业病又发作跑来现场观摩,一到场就看见周程凛冽飒爽的一剑,阳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剑光映着白衣,加上两边的打光板鼓风机,远远看过去就像只装了LED灯管的大风筝,在半空中荡来扯去。
江望帆别开脸,划亮手机去微博窥屏··剧官博发了官宣定妆照,第一批只放出了四个,按番位分别是周程、应澜、路远恒和江望帆··转发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江望帆斟酌好一会,配合地转了一句姬岩标志- xing -台词,做足了心里建设才敢点开消息提示的小红点。
像《修魔》这种原小说争议大的IP改编有一个好处,读者对原作记忆美化不会那么夸张,也不会死磕“还原”二字,毕竟现在提起这部小说还有不少人身攻击作者的,对改编剧的宽容度就高了不少。
小说粉粉黑黑多,书粉对中二回忆能拍出来感到惊喜,书黑对于这种反社会心理变态的文也能过审表示惊诧,看热闹的路人对剧是还原小说还是会动刀大改表示好奇,一时间微博讨论得沸沸扬扬,很是热烈。
江望帆点开转发评论时率先看到的并不是书粉的批评或者夸奖,而是满屏满眼整齐划一的一句话:“周程0922生日快乐,期待唐秋”··定妆很快上了热搜,却不是书粉刷上去的,与之同期的还有一个紧紧相连的话题#周程生日快乐#。
今天是这小子生日··江望帆第一反应竟然是,9月22日,果然是个讨嫌的处/女座··也很快回过味来,为什么今天生活制片会来片场··打戏摆pose是他的强项,这又是赞不绝口又是拍小视频做gif的,原来早就计划好了。
江望帆垂下眼,默默把手机关上,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坐到生活制片身边··上午场拍摄很顺利,三个主角累得半死,应澜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走路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摔地上去;路远恒也不逞多让,满头虚汗妆都花了不少,一解开威亚就蹲在路边不住干呕,整个人一抽一抽地翻着白眼。
周程之前多少有点经验,比那两个第一次上的菜鸟好上一些,此刻正一手一个往外拖,那两人跟丧失独立行走功能一样,软塌塌地被拖着走··导演体恤演员,大手一挥提早放饭,让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会,俩小时后继续。
生活制片应声,往人群里一钻就不见了人影,说是去拉盒饭来·江望帆心里有数,没跟他们打招呼也悄悄退了出去,一路小跑追上生活制片:“谦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我来帮你。”
生活制片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名叫吴谦,喝酒的时候黎鹏就老拍着他肩膀说什么名字起得不好让给改个名儿,江望帆也顺口打趣过要把自己的算命先生介绍给他,一来二去也算相熟,这会见他跟上来也没见多意外:“哟老江啊,怎么,片场无聊了要来活动活动”·江望帆嘿嘿笑着:“可不是嘛,记一早上词儿了,坐得腰酸背痛,还是跟您一块儿来送盒饭。”
“你来得倒是好,正好给我搭把手儿,也省得我再喊人·”吴谦迅速在微信上发了什么,领着他往外走,“今儿不是周程那孩子生日嘛,剧组给准备了蛋糕,一会儿跟餐车一块儿推上去,给他庆祝庆祝。”
·江望帆佯装意外:“今天小周生日啊哎哟咱这剧组真人- xing -化,一会儿我来给你推蛋糕呗·”·吴谦乐呵乐呵的:“黎导昨儿就特地关照的,就是要给他个惊喜。
哎,一会你记得带头唱个生日歌啊,还可以录个花絮给粉丝发发福利·”·“好嘞·”江望帆一口应下,求之不得··.·周程刚安顿了应澜,正把喘成狗的路远恒甩给他助理,一回头就看见全组工作人员都团团围过来,他莫名其妙又成了瞩目的中心,摸着脑袋探向黎鹏:“导演,要补什么镜头吗”·黎鹏笑眯眯地,率先拍了两下手,清清嗓子宣布:“今天9月22号,也算是个特别日子,我们的男主角周程二十四岁生日,咱们就趁着中午休息时间,来一块给男主角过个生日嘞”·掌声涌动,连路远恒应澜也强撑着起来笑容满面地起哄。
周程不好意思,也没说什么忘了生日之类的套话,只是确实没想到剧组会有心准备·一群人唱着生日歌,跟说好了似的整齐有序地打着拍子,慢慢退向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江望帆就这么推着蛋糕车,一边低低哼着生日歌,一边缓缓向他走来··蓝白二色的三层翻糖蛋糕,第二层是他的Q版红衣海公子形象和Q版唐秋定妆照形象,顶上则是翻涌的海浪与高高矗立的帆船模型,扬起的船帆上用樱桃酱写着四个大字:乘风破浪。
而推着蛋糕的,正是上一任海公子··花絮机子早就打开,红光在人群中一闪一闪··江望帆在镜头前停步,露出的侧脸正是最完美的温柔微笑,声音也充满了年长者的宠溺与气度:“生日快乐周程,祝你像这艘船一样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周程怔怔看着他,眼角不争气地有些泛红··“来许个愿许个愿”路远恒跳到他身边,忙里忙外地插蜡烛点蜡烛,顺便催促他许愿。
周程老老实实闭上眼,镜头的记录戛然而止,留下恰到好处的遐想空间,与剧本一般无二··或许是简短的生日庆祝给了周程鼓励,下午两场的发挥分外流畅,基本两三条就能过,不说演得多惊艳,至少是在这个状态里了,不出戏就已经符合黎鹏的预想。
很快就到江望帆的场··那一场是小唐秋被救回昆仑,刚刚醒来不愿相信自己全村被屠,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偷跑下昆仑山,想去看一眼故乡村子,被姬岩找到带回去的片段。
这是故事里唐秋第一次见到姬岩,也是姬岩首次正面出场··这一场是和小演员对戏,小唐秋也是个很有经验的童星,浓眉大眼的粉白团子,跟长大后的周程还真有那么一丁点儿像,不过比周程是要可爱太多了。
江望帆在夕阳里牵着小演员慢慢走,两条影子在地上逐渐相交重合,拉出长长的痕迹,在逐渐暗下去的天光下温馨却又充满隐喻——这画面后来几次出现在唐秋的回忆里,从一开始的美好记忆逐渐变质为残忍- yin -谋。
周程蹲在监屏前看,这段用不同机位拍了好几条,特写、远景、拉镜,江望帆也在画面里远远近近,一如故事里的姬岩,若即若离捉摸不透,明明牵着你的手,明明就在身边,却依然觉得遥不可及。
“他就是姬岩·”周程忽然想,再次试着进入角色,“如果我是唐秋,我当时在想什么呢后来再想起这一段的时候,我心里又是什么想法什么感受呢”·“卡”黎鹏赞不绝口,“小江非常好应澜再补个镜头今天的进度就走完了。”
江望帆的高效率让收工时间提早了大半个小时,一时间在所有工作人员心里又刷足了好感度,应澜还特地跑来跟他说了声谢谢,据说是因为晚上有事要赶去市区,要不是江望帆她怕是都赶不上时间。
江望帆尽职尽责地扮演者谦虚低调又随和的角色,一一打过招呼,甚至临走前又对周程说了一遍生日快乐才跟着助理回酒店··一进房间就刷开手机,打开那条官宣定妆的微博,一条一条看转发评论。
几十万条微博,他皱着眉头一路刷过去,过滤掉那些无意义的生日轮博,跳过没什么价值的周程黑群嘲,试图在浩瀚的转发评论中找出那么一丁点对他的期待··孜孜不倦刷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几条书粉对姬岩的反馈:“什么这个是大师兄我看书的时候一直脑补大师兄是个胡子大叔来着”·“求求某流量不要毁我糖球小天使,手动再见。
姬岩那个倒是不错·”·“姬岩太年轻了吧,这又是哪个家小鲜肉,选角能不能上点心·”·“啊啊邪教的春天男主BOSS配一脸”·…… ……·第12章 ·转发、评论源源不绝,韭菜似的一茬茬冒出来,江望帆难得耐心,扑腾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在周程的粉黑大战中艰难拨拉着有用信息。
小透明终究是小透明,无论是转发评论还是关键字搜索,提到他的寥寥无几,角色也没有什么加成,大众对于一个变态BOSS并没有太大兴趣,质疑个年龄设定已经算是非常认真的讨论了。
江望帆机械地刷着微博,正出着神呢,冷不丁又跳出一条热门推送:·来自@周程V的视频分享,感谢剧组,感谢大家,打着电视剧昆仑引的标签··点开一看,果然是中午的生日庆祝,只有短短三十秒,配着轻快俏皮的音乐,镜头里是江望帆推着蛋糕车,周程在所有人的围观起哄下吹灭蜡烛,闭上眼许愿。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蛋糕上,那艘帆船高举着乘风破浪的旗帜,明晃晃闪瞎人眼··黎导这个蛋糕真是定错了·江望帆不着边际地想,周程明明是开足马力的巨轮,顺风顺水地开往光明未来锦绣前程,反而他江望帆才是那条悬着破帆的小船,在汪洋之中起起伏伏、艰难前行。
“乘风破浪,一往无前”,这八个字与其说是给周程的,倒不如说是给他自己的···江望帆呆呆坐了很久,看着微博下暴涨的转评赞,周程没有提到他,没有特地提到任何人,但也有粉丝认出推蛋糕的是今天刚刚官宣的姬岩,他竟然还因为这个涨了几十个粉。
也不知呆了多久,江望帆去留了个转评,依然是那句“乘风破浪一往无前”··周程很快回复“谢谢大师兄”,还配了俩可爱和爱心的表情,引来不少粉嗷嗷叫着玩梗:“哥,悄咪咪剧透你,大师兄是boss哦”“呜呜小天使不要相信他,他就是杀你全家的凶手”“唐秋吃了蛋糕,卒,昆仑引完结”……·脑洞层出不穷,一个个小剧场比剧本还生动有趣,江望帆看着看着也笑出来,握着手机沉吟片刻,顺手从冰箱里挖出两个苹果,往袋子里随意一装,拎着下楼找人去了。
·敲开门的时候周程正在打电话·像是刚洗过澡,碎发软软搭在额上,看上去乖顺得不像话·他举着手机嗯嗯啊啊应着,一面给江望帆使眼色让他稍等,一面跑进跑出忙里忙外给他洗杯子倒茶。
江望帆摆摆手,比着口型叫他不用麻烦,好容易等他挂了电话,那孩子又张罗着洗水果刀来削苹果··“家里的电话”江望帆拦不住他,便毫无心理负担地坐在一边看他削,苹果皮一圈一圈缠绕下来,粗细均匀特别有安全感,削完一整个都没见断。
“嗯,今天生日嘛,给妈妈打个电话·”周程乖巧地切了苹果插上牙签摆到他面前,抬起脸冲着他笑出一口大白牙,天真青涩得简直不到二十岁·“我妈一直念叨要吃长寿面来着,我说组里哪来的长寿面啊,自己煮面也不方便,她非不信,早知道我应了就完了,也不用解释。”
“这里确实不方便·”江望帆应着,脑子一转顺口一撩,“等转场,我请你吃,算是给你补完了生日仪式·”·周程受宠若惊:“不用不用,不用那么麻烦应该是我请你才对,你昨天才刚给我上过课呢。”
“学生聪明,一教就会·”江望帆努力找着话题,见他手机还放在桌上,突然想到绝佳的借口,“你玩游戏吗”·“啊”周程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想到之前确实见他在片场玩过,原来是想找队友来了,也顿时起了精神,“玩,王者和吃鸡,师兄你玩哪个”·“我都行。”
江望帆顺手摸出手机,“吃鸡吧,自由些能随时退·”·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游戏和球类是男人间经久不衰的话题,冷场的时候聊聊球队或者打把游戏,也就把尴尬混过去了,还能顺便拉进一下距离。
两人都不方便开自由麦,双排进去随机组队,把其他队友甩到一边双人行动,一个搜罗东西一个警惕四周,一个开车摸装备一个开枪杀人,竟也算配合默契·江望帆盯着屏幕,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头也不抬地不停要东西:“98K我用不惯,你那有M4没”·“全息瞄准镜有吗”·“绷带绷带”·“前面有人,你在这别动我去干他。”
江望帆聚精会神- cao -纵着人物往前摸,找着个掩体身一蹲枪一架,脑内适时就响起西部警匪片的BGM,仿佛自己不是握着手机上下左右而是真枪实弹准备上去大干一场。
预判、瞄准,砰砰几声枪响,等着对方逃窜或者倒地,正准备偷人摸尸,却见分明落单的人身边刷刷又蹿出两个人来,江望帆猝不及防一愣,顺势滚进草丛里去瞄他们的装备。
“有队友,你先跑·”周程在旁边冷静地说,咔咔卸下几件装备扔给他,自己扛一把霰弹枪就冲了过去,江望帆犹豫了一秒钟思考两人装备能不能干掉满编队,就听到两声枪响,周程的血下去一大半。
“你先走·”周程不慌不忙,修长的手指几乎翻出花来,“我身上没多的装备,不会便宜他们·你够肥,身上药也够,找个地方苟着,从圈边缘往中间摸,能挺一会是一会。”
西部警匪片莫名成了末世生死恋,江望帆居然应景地冒了一句:“那你怎么办·”·“还有个急救包没用,缩圈前我能干掉两个,之后他们也要忙着跑毒,你换个方向跑避开他们,能跑掉。
运气好的话我们说不准能吃鸡·”·哟呵好大的口气,你个半管血的独刚满编队,还想干掉两个你当对面是啥,猫爪子踩屏幕玩呢·然而时间紧迫,江望帆只来得及帮忙开了几枪,一半打空还有一半不知打到了谁,缩圈倒计时不停跃动,周程原本气定神闲的声音也沉下来:“快走,我拖着他们。”
江望帆掉头就跑,边跑边心情复杂地抬头看了眼他的屏幕,看着他磕掉最后一个急救,一路风骚走位左绕右闪,硬是避开追击,手速如飞生生把一个手游玩出3A大作真人CS的架势,还真的在倒计时最后一秒反杀掉两个追兵。
剩下两个果然着急跑路逃命,江望帆趁他们不注意早躲到了安全区,而队友栏里的周程顶着一层血皮,没两秒就耗光了信号值··只剩下江望帆孤胆英雄,一人在危机四伏的废墟里风萧萧兮易水寒。
周程在旁边安静地看他打,也不出声也没动作,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仿佛是为了不干扰他的游戏体验,但江望帆分明看出来,那小子有好几次都想伸手替他打了··“小心”·突然的一嗓子把江望帆吓了一跳,几乎把手机甩出去,待回头一看,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盒子,游戏结束将将一个第三名。
可惜,差一点就能吃鸡了·江望帆愤愤然转过头去:“你突然叫唤干啥”·周程摸摸脑袋,不好意思:“你两点钟方向有人。”
我咋没看到……江望帆揉了揉眼,脸上有些挂不住:“排王者吗”·时间还早,周程欢欢喜喜应了,还特地选了个辅助。
江望帆心里憋着吃鸡的那口气,心想自己玩王者也算是老手,非把刚才丢的脸都掰回来不可,辅助就好好跟在爸爸后面,看爸爸是怎么怼天怼地大杀四方的···二人从八点多一路打到十点半,排了一场接一场,一直到周程提醒时间,江望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周花瓶演技不咋地,打游戏是真大神。
看着一副乖宝宝模样不是萌新就是手残,真玩起来意识好手速快,脑子也转得活,战术用得极其脏,一本正经坑死人,不管什么角色都能玩成全队主心骨,散排的每一场队友都啧啧钦佩发来好友申请,俨然一个新晋最强王者。
“大师兄,我们明天接着打”周程小心翼翼试探,写了满脸的不怀好意另有所图··江望帆虽然技术一般般,但基本的自尊心还是有的,这会儿拒绝岂不是坐实了自己菜,示弱是不可能示弱的,打死都不可能“可以,有时间放松放松也好。”
周程长长松了口气,欢天喜地给他开门一直送到电梯口,还正好遇上赶回来的应澜··应澜满脸酡红酒气冲天,被助理扶着走路都有些打晃,见他们两人出来,扯了扯嘴角打招呼:“还没休息”·江望帆伸手扶了一把:“这喝得有点多啊。”
助理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自己身上拉了拉:“澜姐闺蜜来了,俩人好久没见面,一时兴奋喝了点儿,没事没事我已经给她喝过解酒汤了·”·应澜揉揉额角,笑得疲软:“我没事的,只是来回车程太长,有点累了。”
周程欲言又止,还是点了点头:“那澜姐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戏呢·”·江望帆没说什么,二人搭手把应澜送回了房,离开时听见周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声:“还是身体重要,朋友有机会再见也行啊……”·见朋友江望帆嗤笑,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不清楚里面的道道。
第13章 ·小九寨沟模拟了三山四海、十方五界,搭出导演脑中关于仙妖人魔最为瑰丽的想象,除了昆仑山学习修行,主角团下山后求访问道所涉及的方外之地也大多在这里取景。
是以,主角们的戏份是非常紧凑并且集中的··秋分一过,眼看着白日渐短,适合拍摄的天光每一天都很金贵,要等合适的阳光,要有合适的角度,黎鹏的要求很高,审美也追求质感力争完美,因此一旦遇到难得的天气,就立刻拍相应的戏份,根据天气情况调整进度也是常事,要求全部演员每天都准时到片场听从调配,所有人都给磨得不行。
好巧不巧,这天的天气相当完美,没风没云,天色碧蓝得像刚在万宝龙限量墨水里泡过,太适合拍些重头戏了··黎鹏二话不说改了进度,把男女主的几场戏全提到了早上,给了他们半小时时间准备,等布景机子到位,两位演员立刻放下剧本酝酿情绪入场。
这几场原本安排在后两天,周程功课做得足,台词早就记得滚瓜烂熟,切进度进状态也不困难,反倒是科班出身的应澜,台词磕磕巴巴不说,显而易见的精神不济,一场男女主吵架争执的激烈矛盾演得绵软无力,平日里牙尖嘴利的小辣椒被晒蔫了似的,情绪怎么都涨不起来。
黎鹏看得直皱眉头,NG几次后忍不住把应澜叫到一边:“你今天怎么回事”·应澜一下下按着太阳- xue -:“对不起导演,你让我再酝酿一下情绪。”
“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这么多人不可能一直等·”黎鹏有些烦躁,注意到她的黑眼圈更是要暴走,“昨天我特地把周程的生日庆祝放到中午,为的就是让你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你说要请假我也批了,你就整出这么个憔悴样子给我看看镜子,你脸白得都跟墙一样了”·“对不起导演,是我的问题,我身体不太舒服。”
应澜低着头认错,“我歇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们再来,不耽误组里进度·”·黎鹏一个头两个大,不批也得批··应澜转头走到角落,几乎是摔着倒进了椅子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头上不住地冒虚汗,顺着脸颊划下来,不知冲掉多少粉底,露出脸上青白的颜色;戏服里的内衣内搭也几乎被汗浸透,心口跳得厉害,明明大张着嘴却依旧喘不过气。
她正抱着膝盖任助理给她擦汗,忽然就有条巧克力递到鼻子底下·应澜愣了愣,抬头一看却是江望帆·巧克力已经拆了封口,也掰成了整整齐齐的小块,江望帆绅士地又递近了些:“放饭还有好一会,你这应该是低血糖,先吃个巧克力垫垫。”
应澜接过,咬了口巧克力,小声道谢··江望帆笑笑,转回导演身边,跟导演说了什么,导演思考片刻,点了点头,起身找应澜去了··周程跟着在原地探头张望,犹犹豫豫欲言又止,江望帆低声宽慰他:“幸好你带了巧克力,她补充过糖分再休息休息就会没事的。”
“我再看会剧本·”周程无声叹气,宿醉加上睡眠不足极易引发低血糖,应澜这症状还算轻的,要再严重些,可能她现在已经晕过去送医院了——老朋友久别重逢固然令人高兴,但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啊……·几句话功夫黎鹏已经安排完毕,挥着分镜本把人往场内赶:“应澜身体不舒服,先拍姬岩的场,各部门准备。”
江望帆放下剧本,顺势扫了眼手机,沈铭刚发来三条语音,他点完转文字后锁屏开勿扰,把手机倒扣回剧本上,施施然起身走向镜头··“小道消息,最近传的那个民国戏要换女主演,应澜撕不过人家,眼瞅着要飞了,正好其中一个金主来你们这块儿视察项目,昨天下午的飞机。”
“凑那么巧,也不知谁给牵的线,应澜这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哎,你咋突然这么关心人小姑娘”·还有一句话沈铭没有明说,消息那么灵通,这个应澜背后也是有人的,你丫别老树开花去招惹她,万一成了某金主的情敌这事儿就麻烦了。
嘁·江望帆在心里嗤出一声,送上门的资源,不用白不用,沈铭这木头脑子怎么当经纪人的,天上掉馅饼他都不晓得接,他要靠得住母猪能上树··万事还得靠自己。
江望帆没指望过沈铭能顺着这个小道消息去摸清楚对方底细,也没指望沈铭能横插一杠搅乱局势把自己挤进去,他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片场的应澜,和昨晚巧合而过的照面擦肩。
.·可惜拍摄进度硬生生打断了他的盘算,周程不知怎么的,面对应澜路远恒还能自如地说台词做表演,一换成江望帆,他就莫名紧绷起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表情像是应付挂科率奇高的考试,对面的监考老师一颦一笑都让他神经过敏。
“周程放松一点,别那么紧张,松弛松弛”黎鹏头大,“那是你敬爱依赖的大师兄,有了大师兄就有了安全感,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呢”·周程擦着汗:“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再来一条吧。”
江望帆深吸口气,把蠢蠢欲动的烦躁压下去,耐着- xing -子给他递纸巾:“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周程脸涨得通红,他皮肤好,上的粉底也轻薄,这会半点遮挡不住,就跟熟透了的青岛大虾似的:“没有没有,师兄我、我再来一条,这条一定就过了。”
“周程你再好好想想·”黎鹏苦口婆心,就差给他演一遍,“这场戏没难度,就是大师兄关心你的学习进度随便考考你,你对大师兄只有敬爱,不是怕明白吗你顶多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好辜负了大师兄的信任,是惶恐,懂不懂啧,我寻思小江长得也不吓人啊,你怕什么怕”·周程给说得快趴地下去了,除了一个劲点头不敢有二话。
江望帆揉揉脑袋,再笑下去只怕脸部肌肉要抽筋:“周程,你应该很清楚,这次是你第一次担纲男主,公司特地为你投拍这么一部剧,人物角色几乎是为你量身打造,你公司对你那么好,你是不是很感激”·周程愣了下,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是不是想要做好,是不是不想让他们失望”·周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那你有没有觉得惶恐,自己一个新人,也没见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公司就对你那么好”·周程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江望帆吐着气,打了个响指,“记住这个心情,导演我们快开始吧,这次应该行·”·黎鹏看他一眼,隐隐有些笑意,走时重重拍了两下背,什么也没说。
这回倒是一条过,周程还在江望帆问话的情绪里,表情应对都很到位,台词虽差些,反正后期也要配音,能顺畅说出来就行了,黎鹏也没有要求过多,赶时间卡掉接下一场。
场景没变,下一场难度直接从青铜上升到了王者局,趁着这风和日丽朗日青竹的当口,直接扔给他们唐秋崩溃的戏份——正是幻境最后一重,真假虚实相间,唐秋亲手捅死大师兄的那一场。
也是江望帆第一次梦到这个故事的那场··与梦里极其相似的场景,身边镜子远远近近,映着碧空远山,汪着林溪山泉,重重叠叠的空间似真似幻,而周程从纷繁的虚实中走来,在未知里一步步踏过真假的边界,向着尽头的身影步步行去。
他倒提着剑,面无表情走过去,身后脚印粘连着血迹,深一道浅一道,落在青翠的草地上竟留了三两红花绿叶的盎然春意··“不对·”黎鹏在机子后面出声,“太快了,周程回去,重走。”
周程小跑着回去,一条不长的路走了两三遍才找到节奏,刚过了走位,表情又有问题,一遍遍被黎鹏打回去重练··“你的表情呢是麻木不是面瘫”·“你刚杀了数不清的小怪,杀气呢杀完人都没点杀气的”·“不对太过了你是戾气,不是凶神恶煞一身煞气但神情麻木,懂吗想象一下你刚杀了数不清的人,杀到手酸杀到腻了,身上带着生命堆出来的戾气,但是心情是厌倦的、麻木的”·“周程你脸抽什么筋”·“导演……”周程欲哭无泪,“我麻木了,怎么带上煞气”·“……”黎鹏拧拧眉心,一挥手,“道具,给他身上再加点血,脸上也再抹一点。”
勉勉强强用血包添了点煞气,面无表情硬说是麻木也不是说不过去,但走到姬岩面前、姬岩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周程又崩了··黎鹏气得几乎跳起来:“周程你怎么回事”·镜头里夸张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退去,周程怯生生回:“在这个地方看到大师兄,我应该是惊讶……吧”·“是惊讶,但不是大惊小怪”黎鹏眼看着要砸机器,“你是表情包吗你刚从一场杀戮里走出来,心情是麻木的机械的,可能是这种夸张的惊讶表情吗上一秒面瘫你下一秒就表情包,嫌这个人物崩得不够厉害是不是”·“我重来我重来。”
发飙的导演吼得片场鸦雀无声,周程哪里经历过这个,一时间整个人都给骂懵了,怎么做怎么错,越演错得越多··一场戏卡了二三十遍,就算导演不心疼预算,天光也不会等人,眼看着几个小时过去,日头变了方向,再不过就要到黄昏,今天就废了。
江望帆终于沉不住气,箭步上前一把拉住快急哭的周程,匆匆跟导演招呼一声,把人拖出了场地··第14章 ·“做过这场的人物分析没有”·周程被拽到角落,还没站稳呢,就听江望帆劈头盖脸的问话,架势仿佛高中班主任。
“做做做……做过……”·江望帆抱着手臂,眯着眼睛审视他:“这场唐秋是什么心理”·这段原著特别点出过,剧本里也有标注提示,唐秋在幻境中经历一场场连续不断的杀戮,所杀之物都是顶着亲人朋友面貌的幻象,不断斩灭又不断出现,无终无绝,所有亲近的形象都出现过,除了师父和大师兄——因此唐秋乍一看到师兄的形象,第一反应应当是惊讶的。
·“然后呢”江望帆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仍静静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幻境里的傀儡魑魅··周程艰难地吞咽一下,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唐秋经历了无数假相,在第一眼惊讶之后,很快判断这个师兄也是假的。
当时他的心理状态已经被无休无止的战斗逼到奔溃边缘,所以在反应过来对方又是假相后,情绪上会带有愤怒与不耐烦·”·江望帆逼近一步:“那你演的是什么”·周程无言以对。
“你上中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周程被他突然转弯的话题打得措手不及:“还、还行……中游……”·“同学之间有恶作剧吗愚人节的时候”·“经、经常有。”
“很好·”江望帆板着脸,语气严肃又强硬,咬字的力道像是军训时的指令,不容分说地将周程一脚踹进情景设定里,“高三模考结束,你自认为考得不好,等成绩的时候突然有同学传话说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你以为是关于成绩的谈话,走到办公室才知道是同桌的恶作剧·”·这同桌得多欠呐……周程忍不住心想··“这时候什么感觉”·“呃……”周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试探,“会懵一下,然后有点生气,但也不会特别气,还有点点松口气的感觉,然后就是很想揍人。”
江望帆点点头,说一不二地一扬下巴:“记住这个感觉,回去·”·周程咂摸着他的话,带着他给的小剧场套台词,一次两次终于在天光昏黄前把这条过了。
导演喊出“过”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全组上下,从剧务场记到摄像化妆,齐刷刷地长舒了口气,甚至在一旁候场的应澜都一副大石落地的模样··江望帆动了动脚踝,拜周花瓶所赐,半天站下来脚后跟都快站穿了,嗓子闷闷地直冒烟,分外想念北京家中用养生壶炖出来的一碗雪梨糖水。
造孽哟··导演身心俱疲,转头就找上应澜:“今天都收工,明天一早就你的场,可以么”·应澜本就惭愧,自然保证明天一定养好状态,大家因为她耽误进度,今天就做东请大家吃饭聊表歉意。
特地再三邀请了江望帆,感谢江老师救场··演戏是个体力活,一天下来江望帆其实更想回房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相信其他人也差不了多少,但吃饭的功能本就不仅仅在于填饱肚子,饭桌上有太多能做的事,何况人家小姑娘诚挚开口,他总不好拂了面子。
“我就不去了,回房里再看会剧本,大家吃好喝好·”周程想也没想就拒绝,完全无视身边一个劲给他使眼色的助理,甚至好心地提醒她,“你不是说要减肥么今天我陪你吃沙拉。”
这小子眼界够高的啊,一点面子都不给江望帆看着助理小姑娘拎着大包小包欲哭无泪地跟着老板走,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说什么,很快就钻进保姆车走了。
应澜也半点不介意,从去餐馆的路上到酒桌上,向江望帆道谢的话说了上百遍,跟导演工作人员又挨个道歉,一顿饭吃得忙忙碌碌,费了好大功夫总算把上上下下都给哄好了,工作人员那还塞了不少红包小礼物。
毕竟这些人不管谁透露出去今天的事,对她来说都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江望帆该领的领该受的受,你来我往宾主尽欢,直到散场各自回返,酒店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才话里有话地宽慰她:“拍戏么,总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只是再重要的工作,也要量力而为,把身体搞坏了可不值当·”·应澜没有回答,电梯提示响起,二楼很快就到·江望帆微笑着替她按着电梯门,稍稍欠了欠身:“早些休息。”
应澜也点点头,走出电梯时低低说了声:“谢谢·”·比在酒桌上的真心十倍··电梯门不疾不徐关上,二楼到三楼也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也就够他深深呼吸一次。
电梯镜面映着还没卸妆的脸,粉底腮红打出的气色依旧精神,但松懈下来的眼神里,疲惫已经关不住了··毕竟年纪大了,三十岁的人总是比不得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有活力。
以前出门在外,不管是住普通民宿还是住五星酒店,江望帆从来不会使用酒店浴缸,都是淋浴速战速决,一来他追求效率只想早点钻被窝睡觉,二来他虽然没有洁癖,但酒店毕竟是公用浴缸,还是难以让人放心。
今天或许是真的累了,加上脚跟站得隐隐作痛迫切需要热水泡上一泡,江望帆在之前助理拎回来的购物袋里扒拉几下,找到几个一次- xing -浴缸套,正好派上用场··说起来,这玩意儿还是周程怂恿小孙儿买的。
周程这人吧,演戏不行,生活上的细枝末节倒是打理得不错,当他助理大概也挺省心的··不知为什么,江望帆顺着想到被周程叫走,散发了一身怨念的助理小姑娘,忍不住就乐了。
泡完澡身心舒畅,心情也轻松起来,江望帆披了件浴袍,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顺手捞过手机··下午开的勿扰模式还没关,一摁亮屏幕,就看到几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停在通知栏里,都来自于一个人。
周程··这小子大晚上的干什么江望帆慢慢坐起身,盯着消息做心里斗争··是假装没看到直接睡觉呢,还是回过去·正纠结着呢,周程一个电话又打了过来,吓得江望帆手忙脚乱,一个不小心,就按到了通话键。
“江老师”对面的声音喜出望外,又很快低落下去,变得小心翼翼,“那个,帆哥,你休息了吗”·江望帆看了眼刚颤颤巍巍走到九点的钟,这个点要说休息岂不是显得太养生老年人,为了那么点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面子,只能认命:“还没有,怎么了”·周程欣喜:“那我能来请教几个问题么”··江望帆“可以”俩字还没出口,就听他迫不及待地自说自话:“我就在门外”·江望帆条件反- she -地扯了下被子,又突然想到门是正常关的猫眼也是正常安装的,人家并没有这个条件可能也没这个兴趣来偷窥他,赶紧重新拍平被褥,若无其事地抄了剧本下床开门。
周程可能真有什么毛病·江望帆看着门外衣冠楚楚连牛津鞋都锃光瓦亮的小伙子,再看看自己系得松松垮垮的浴袍、除了裤衩近乎裸奔的正常居家打扮,一时搞不清楚到底是下班时间还是加班修罗场。
周程扫一眼他大开的胸口,下意识挡在他前头把门关上:“江老师,晚上风比较凉·”·呵呵,谁能想到呢,网上万千少女花痴的神仙哥哥,实际上是个- cao -心老妈子·“江老师,今天谢谢你提醒我。”
周程正襟危坐万分诚恳,听话乖巧得像个小学生,还自带笔记本的那种,“我还有点问题想麻烦你……本来不该那么晚来打扰你休息的,但是导演说了这场戏明天下午就得拍,我怕自己琢磨的不对,到时候又拖累大家。”
江望帆大致能猜出他的来意,今天下午一时情急透露了干货,这小子不追着来挖才怪“是我们俩的对手戏”·周程翻开剧本,指了指标黄的部分,有些腼腆地说:“这里……我该抱着你怎么哭呢”·不用说,就是唐秋捅了姬岩后反应过来那是真人,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的戏。
重头戏··江望帆算算时间,毛估还能匀给他一小时,便拢了拢浴袍,宗师气派云淡风轻地翘起二郎腿:“你怎么设计的,先哭一个我看看·”·周程表情一僵,眼睛倏地瞪大了。
“演员的专业素养·”江望帆努努嘴,“你不试一下,我哪知道你是什么理解,对吧”·周程想想也是,听话地放下剧本,顶着明晃晃白亮亮的顶灯四处找道具。
江望帆扔给他一个枕头··周程试了试,有些为难,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你还要抱着我演示啊”·江望帆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周程耳朵红到了脖子,还硬是挤出声若蚊蝇的一个“嗯”。
“……”江望帆瞪他,二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没说话··行吧,还能怎样,演员的基本素养呗·江望帆白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下去:“我死了,来抱吧”·第15章 ·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江望帆闭着眼,只感觉到有- yin -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不由地睁开了一只去瞄他:“开始了吗”·周程刚做完深呼吸,两只手投降似的,正停在半空中:“那个,帆哥,我们能从捅人那里开始演吗那个走位我也不太懂。”
江望帆认栽地爬起来,指着床头灯给他比划:“假设那个是镜头,这个……这个枕头是打光板,你这么走,走到这个位置……对,就是这里,在这个位置捅我,等你拔回去我就退两步往后倒,你上来接住我,懂了吗”·周程过了一遍:“明白。”
“好·”江望帆抹了把脸,走到说好的位置站定,缓缓转过身来··他只穿了件松垮粗糙的浴袍,头发也没有打理,刚吹过横七错八地四方乱翘,跟所谓的仙山剑仙门派大师兄半点搭不上边,偏偏就是那忽然沉静下来的眼神,随着灯光淡淡地投过来,莫名就把这普普通通的酒店大床间柔焦成了幻境昆仑,就连细细吹出的空调风都成了鼓风机,吹起两三发梢,补几笔仙气飘飘。
周程冷着脸,径自提剑快步上前,干脆利落地捅进他腰腹··血在设想中快速晕开,血包在指间崩裂喷涌,剑刃抽出的瞬间,江望帆浑身抽搐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双眼惊诧又担忧地望着他,闷哼着倒下去。
周程如梦初醒,冲上去抱住摇摇欲坠的师兄,不可置信地看到血从伤口淌了满地,映着阳光也映着自己的眼睛··而眼睛里,有暴戾狠绝的赤红触目惊心··“师兄……”周程喃喃出声,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挂在瘦削的下巴上,“是……师兄……怎么会……”·眼泪一晃,啪地跌在江望帆胸口,被他伸手抹去:“停。”
周程好不容易进入状态,又被这个冷酷的声音给拽了出来,眼泪一时半会收不回去,连说话都抽抽噎噎的,活像被人欺负:“……啊”·江望帆还在他臂弯里,也没顾上起来,侧着脑袋观察他:“真哭还是眼药水啊”·周程眼睛红红,委屈巴巴:“真哭啊。”
“哭得还真快·”江望帆摇摇头,炸毛的头发蹭着他手臂,“说哭就哭,一点过渡都没有,你要是分开拍呢是没问题,要是长镜头你这就浮夸了。”
周程被他蹭得有些痒,又不好意思把他赶起来,只能微微动了动手臂:“那我中间该怎么过渡”·“反正待会还要演,我就不起来了。
听说你在健身,这点手臂力量应该还是有的吧”江望帆一心提高效率,懒得再一次次被捅,只当枕个硬点的枕头了,反正都是大男人又不会少几两肉,“你是靠代入演戏的,想象一下,你突然发现自己捅了敬爱的大师兄,是不是要先懵逼一下,有个反应过程”·周程深以为然,顺着他的话设计了个反应动作,然而刚做到一半就被粗暴打断:“你干什么”·周程茫然:“反应过程,懵,转惊讶啊”·“……浮夸、太浮夸了”江望帆看不下去,捂着眼爬起来,“你明天要这么演,黎导非疯了不可。”
·周程垂下头,攥着被当做道具的梳子不说话··话出口的那瞬间江望帆就后悔了,半夜三更孤男寡男,穿着身居家随意的浴袍裤衩,再加上这昏黄温馨的灯,让他一时间仿佛回到了以前宿舍跟舍友勾肩搭背打游戏的时候,玩嗨了放松了什么话都往外蹦,一时没绷住把心里吐槽给真吐了出来。
交浅言深是为大忌,他们这还不熟呢,就算是开玩笑都嫌过火,何况是这么直白打击自信的··虽然说的是实话吧……·周程看上去丧气得厉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梳齿,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哀怨委屈,让人看着看着就不忍心,看着看着就有罪恶感,自动自觉反省起自己来。
江望帆过意不去,转头坐到他身边,拍着床铺干巴巴地没话找话:“你没学过这专业,毕竟是新人……什么时候出道的来着”·周程抬起头,讷讷地答:“去年年初拍的第一部 戏……不算这个,总共也就拍了两部。”
 ·满打满算出道也就一年半,刚开始连看个镜头都不会·第一部 就在偶像剧里串了个路人试水,前后戏份加起来不超过十五分钟,拍完就紧赶慢赶回校补毕业论文去了。
毕业后让朗月文娱的人三哄四哄哄上了海公子的贼船,出演男二号海公子,还真一炮而红,顺带着上一部的路人甲联动炒作,竟然真让他靠着一张脸和身上难得干净的气质俘获大批观众。
 ·朗月文娱对这个捡来的宝贝很上心,虽然是个小作坊,但也是卯着劲拼了命捧的·发通稿接广告,逐级曝光步步为营地推,先是营销拉踩前代海公子借人上位,转头又抛出橄榄枝邀请江望帆出演IP大制作洗白自身,前路后路都在按计划推进,却偏偏没有好好教过他一个演员一个艺人最为重要的东西。
他吃饭的家伙,他安身立命之本··江望帆沉默片刻,问他:“你是怎么想到来演戏的喜欢表演吗”·周程挫败地抓了抓脑袋:“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只是觉得演戏挺有趣、挺有挑战- xing -。
我小时候学过古典舞,其实挺喜欢古典舞的,但是家里说这个没什么用,学个才艺就行了,要紧的还是读书……我爸想法很传统,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高中听他们的学了理科,结果高考考得不大好,没上一本,专业也是调剂的……其实我高中那会最烂的就是物理了……”·合着你四年学的都是不喜欢的专业啊江望帆想了想,还是没在他心口上撒盐。
“读书要紧”这话他也听过,谁都听过,当初艺考的时候也有那么多人拦着,还有一堆明里暗里嘲笑他成绩不好才去学艺术的,他硬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直冲着中戏去了。
后来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也不是没想过如果,也不是没有遗憾,能坚持下来全赖他那一点不多不少不轻不重的“喜欢”··镜头前的自己,真他妈光芒四- she -。
“我物理没天赋,可能演戏也没什么天赋·”周程轻轻说,“大学以前我没有好好选,但是现在这个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希望自己能走出点花样来,至少过年回家有脸给侄子侄女发点红包。”
真是奇怪,明明长得不一样、声音不一样、情况不一样天赋也不一样,江望帆却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离家出走也要去艺考的自己,在对着他说:“这路我自己选的,我全靠自己也能走出名堂来。”
·“行吧·”江望帆长出一口气,也不管他洁癖不洁癖伸手就拍了拍他的脑袋,“既然入了行,除了补课还能怎么样起来起来,坐那边去,听你江老师给你上课。”
周程大喜,忙不迭收了道具捡回纸笔,拉着椅子端端正正坐到他面前,还贴心地给他倒了一杯水:“谢谢帆哥”·江望帆顺势接过润了润喉,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开讲:“之前已经说过,非科班出身的新人不懂太多方法,一般都是用浸入式演绎去表演,就是所谓的代入角色,把自己想象成角色。
你一直是这么做的,应该知道这个方法简单好用,但是有个致命缺点·”·周程奋笔疾书:“致命缺点”·“就是感受。”
认真的学生总是会让师者心情舒畅,“代入式演法太依赖感受,你要把自己代入进这个角色,就要把他的喜怒哀乐内化为自己的情绪,把他的感情吸收为自己的感情,甚至把他的- xing -格化为自己的- xing -格,所以你第一次担纲男主角,你们公司选了这么一个与你本身就非常接近的角色来降低你的入戏难度。”
“但是就因为这样,当你遇到自己没有经历过、也无法想象的经历时,你就不能那么切身地去体会他,没有办法把自己完全代入进去——就比如唐秋杀死姬岩那场戏,你再怎么代入也是隔靴搔痒,没有办法融入真正的那个点,因为这个经历对你来说太荒谬、太遥远了。”
周程频频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苦恼这个演海公子的时候就有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找到解决方法,海公子拍摄周期又太短,实在没有太多时间让我……”·江望帆敲了敲他的椅子:“上课呢,有问题课后提,先听老师讲课。”
周程乖乖闭了嘴,示意他继续··“所以呢,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一些方法派的东西·”江望帆又呷了一口,慢悠悠传授心得,“阅读理解做过吧人物分析也写过吧你之前交的那些人物节点、人物成长轨迹分析其实是非常有用的东西,只是不需要做得那么细。
唐秋这个角色跟你的特质相近,很多时候你甚至不需要怎么演,自然流露就好了,而在难度大的戏份上,你就可以按照之前的思路去分析解剖,提炼出他当时需要的情绪,然后去找一个相近的情绪,把自己代入到更为简单的场景里,用那个场景的你去演绎。”
“……”周程愣了愣,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推导前因后果,构建一个数据模型,然后用逻辑相同但结构简单一些的模型替换,利用替换后的模型来代入演算就可以了”·“…………”江望帆一口气喝干了水,“下课。”
·第16章 ·这是被下降头了吧··江望帆想,要不然他怎么会对这么个刚出道就有大IP演、各种代言广告应接不暇、后续资源不断整个公司捧他一个的当红小鲜肉,起了怜爱之心怎么解释他竟然会觉得这个小年轻有点像十年前的自己·去他大爷的吧,老子十年前演戏都比他有天赋有灵气多了像个屁·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在得到江老师独家秘笈传授后,周程的演技进步神速,出神入化够不上,至少也合格不出戏了,勉强算是个举一反三的上道好学生。
周程尝到甜头,更因为那天晚上的推心置腹,渐渐地也没了开始的拘谨,三天两头往他房间跑都跑成了习惯·可怜江望帆明明没戏份,也要被拉着一遍遍对词一遍遍指导表演,有时候还要客串其他人的角色,正派反派大角小角都陪着搭了一遍,光路远恒那个话痨男二的台词量就让他差点念到嘴秃。
“你老找我干什么,找他们去啊他们跟你住得还近”江望帆啪地甩下剧本,悲愤地炸了,“其他人也就算了,女主角你也找我几个意思”·周程呵呵傻笑:“大晚上的找人家女孩子多不好啊,帆哥你就帮帮我,对个词接个对话就行了,不用演,看我演就好。”
“不就是个吵嘴儿的戏吗也不难啊”江望帆不情不愿,不胜其烦地把女主角泼辣娇俏的台词干巴巴念了一遍,小辣椒是挺可爱的,但让他一个大男人说这种台词就只剩下恶寒了,“按照你的方式演没问题。”
“跟你搭过一遍我才能放心·”周程赧然笑笑,还有脸不好意思··江望帆咬一口老妈子给洗好切片的苹果:“这个是加班,再这样我得管你要加班费了啊。”
周程适时抽出手机:“我带你上段·”·江望帆屈服了··开机半个多月,组里上下终于熟悉起来,有路远恒这个活宝在,每天气氛倒也融洽,只是出乎花絮老师的预料,男主角没有跟年龄相仿的男二女主打打闹闹,反而整天小尾巴似的跟在反一后边,“师兄”、“江老师”、“帆哥”变着花地喊,明明同时进组,那两个人倒像关系更好的老朋友似的。
江望帆脾气好,见谁都笑眯眯的,没戏的时候也会在片场观摩学习,认真程度连制片人都时不时夸上两句,但凡有需要也撸着袖子上去帮忙,甚至有群演不合格拖进度的时候,他也二话不说戏服一披就上去充人手。
作为前辈,照顾后辈传授经验更是毫无保留,跟编剧导演探讨的经验想法也会及时与搭档分享,除了周程,应澜路远恒也爱跟着他记笔记,学习氛围浓厚得像个党支部上党课。
这么好的人,这么就没红呢摄像拍着花絮,心里不住惋惜,明明要长相有长相,要演技有演技,脾气好- xing -格好人品好,出道那么多年却还是十八线,真是同人不同命。
小九寨沟集中了百分之八十的外景,除了主角们求学期间,就是些升级打怪的戏份··黎鹏在这里只安排了四十天时间,眼看着过半了·安全起见,山区里不能拍夜戏,随着天气转凉白日渐短,每天能拍戏的时间就那么点,前期磨合耽误的进度都得赶上,剩下的动作戏难度大耗时长,都是要攻克的难点。
时间在头顶画出大大的DEADLINE,每日都拴着导演的神经与头发,组里气氛也开始紧张起来··江望帆的外景基本已经完成,最后的十来天没他什么事,顶多再补上几个镜头,都足够去休个一周年假或是赶赶其他通告了。
可惜他没有那么多通告能赶,也没那个闲心休假,顶多在周边逛上一逛拍几张照片,更多时候还是蹲在机子前导演旁,看拍摄看回放,也看导演手舞足蹈的指挥骂人··这几天全是威亚,从周程到路远恒到应澜,主角团相亲相爱一个不落,通常一场就磨一整天。
几个主角都没学过武术,做好几个特写动作就算不错,专业打斗自然要交替身完成·黎鹏深知现有市场粗制滥造的剧集太多,观众对于过家家一样的打戏从麻木看成了习惯,他则是一反常规,力求打戏漂亮拳拳到肉,争取做出一个营销热点来,到时候好往“良心好剧”上去靠。
这时候江望帆就会感慨起姬岩这个角色,不愧是全剧武力值第一的表面大师兄实际大BOSS,不但在辈分上占便宜,打架上也很占便宜·主角小菜鸡们都是短兵相接上阵肉搏,没有特效就像个普通武侠剧,而他最多吊着威亚来回飞两趟,摆几个有气势的pose,挥挥袖子晃晃脑袋,一场打戏咻咻咻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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