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贯西洋+番外 by Helene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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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贯西洋+番外 by Helene韵
民国旧影文案·苦闷的尤三姐永远被困在了那鸟笼子一样的清朝,可是他不一样,现在是以新代旧的民国·只要有法子把握住时机,如今的生活会出现太多意想不到的机缘与变数……·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玉庭,冠君妍,孔师兄,冠太太 ┃ 配角:方有为,甄敏之,冠君芳,露西 ┃ 其它:民国风,脑洞·☆、幕帘初开·戏台上的幕布,在外行看上去也就是那么两大片沉甸甸的暗色红绸,像个挡光的鸟笼罩子一样遮住后台,在戏开场之前绝不值得瞩目半分。
可是在戏园常客们的眼里,那却是潜藏着无数秘密的暗室入口:在开台之前牢牢盯住幕边,指不定就会瞧见一双向外张望的眼,博得一瞬间的眼神儿交接,心内便沾沾自喜得如同抢在所有人前头吃着了井里新冰好的西瓜——戏没开场,我可先同角儿打上照面儿了。
戏园里唱戏的角色,甭管是台柱还是龙套,在开场之前先掀开幕角望望台下,这几乎是个人人皆有的习惯·底下满座没有,都坐了哪位观众,都是他们所关心的要闻。
还有些个拿大的,还要凭着今儿戏上不上座来决定自己出场卖几分力气·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是所有人都会留意的,那便是专程来捧自己的朋友和想要结识的“要人”们都坐在什么位置。
知道了这个,待会儿上场了好往那边多给几个眼神,当作特别的优待,下了戏也好借着这个由头制造几句谈资··温玉庭把幕布掀开个角,不出所料,看见台下几乎坐满了人。
今儿同他搭戏的没有别的红角儿,底下这些位大概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前排的上座上有几个念西式学校的学生,全是北平的多金子弟,活跃在交际场上的明星·其中有一个人正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水牌布景,他知道是冠家拍卖行的二小姐。
今儿这出戏是《红楼二尤》,温玉庭扮的是尤三姐··幕帘一开,正是荣国府的兴盛时期·桌椅套布颜色花团锦簇,鲜艳热闹·出场的人物里头,尤二姐随- xing -温柔,尤老娘年迈虚荣,贾琏、贾蓉荒唐风流……然而在这出戏上,这些个- xing -鲜明的角色全都不得不被明艳动人的尤三姐肆意泼辣的话锋指使得团团转。
台下的观众,不管懂戏不懂戏的,全感觉得出今天这个演尤三姐的旦角嗓子很出彩,扮相也极美·且不说别的,就单他身上那件套在湘妃色戏裙外头的海棠红的坎肩,一大块明丽的艳色便引得人移不开眼,把满场的风头都压下去了。
座上的观众根本顾不得去瞧别的,只注意着花旦那画得很妩媚漂亮的勾眼,眼圈四周由浅到深的一层胭脂,还有头上灼灼的水钻·布景、龙套和戏台一时间仿佛都无声无息地化开了,只留下了明丽的海棠红。
“温老板,您今儿唱的可太绝了”温玉庭刚走回后台,就听见茶房的恭维·“多谢您抬举·”他客套了一句,摆摆手谢绝了茶房递上前来的茶盏。
戏台上老派些的红角儿,大都有在幕间喝茶的习惯·这是从师傅那辈传下来的·过去是直接在戏台上回身接茶,拿袖子一掩便喝了,如今提倡文明演戏废去陋习,那也要趁下场的功夫坐下喝一盏茶。
渴不渴那是其次的,关键是要有这个派头:甭管外头叫好声多么响亮,名角自气定神闲靠在椅子上,由茶房伺候着,用精致的彩釉茶碗喝茶·似乎若不如此,便失了名角的身份。
不过温玉庭倒并不看重这条规矩,他简单换了套行头便又回到了幕帘跟前·冠二小姐一行人还都精精神神坐在底下,没一个人打瞌睡·真算不错,往常他可没少见着在朋友面前摆阔,包上座听戏的摩登阔少,第二折还没听完就梦会周公去了的可真不少。
 ·但这兴许也与他演戏的方式多少有些关系·同那些程规程矩的角儿们不同,温老板虽未像“海派”人物一样唱时装戏,用梵阿铃伴奏,却也在“做”功上下足了心思,“耍眼球”“甩水袖”玩得出神入画,就连戏服也要挑抢眼的水缎洋料子,年少花旦在衣襟上要嵌些电亮片,上了台大放光彩,专教人移不开眼。
扮武旦要长眉入鬓,扮文旦要唇若朱砂——当然,要求如此之多,也就不好麻烦别人帮忙,非得自己动手上妆不可·那便顾不得老祖宗“旦行不得动朱笔”的规矩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下的这些工夫还算值得:偶尔听一两句师兄长辈们对他“净钻研旁门左道”的呲哒,便能换得一众戏迷,顺带还有一个“摩登名角”的名头,被人议论起来或褒或贬总能成为谈资。
能做谈资那便是“当红人物”,距离过气便还差着千百里远,他的生计利益便可高枕无忧了,如此甚好··这样想着,他一开幕帘,又是一个博足了叫好的亮相。
“替人家守门户百无聊赖,·整日里坐香闺愁上心来··那一日看戏文把人恋爱,·那日在赖家看那清客子弟演唱《雅观楼》,·呵……”·苦闷的尤三姐永远被困在了那鸟笼子一样的清朝,可是他不一样,现在是以新代旧的民国。
只要有法子把握住时机,如今的生活会出现太多意想不到的机缘与变数……·☆、正宗咖啡·喜丰园方班主的儿子方有为是个有为青年,年纪轻轻便渴望干出一番事业。
正好家中这些年小有积蓄,便在戏园的对街上开了家咖啡馆,又因在北平习惯喝咖啡的人不算多,上门的客人有限,便轮着番地请父亲戏班里的名角们带上朋友上门捧场··戏班的台柱温玉庭还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喝咖啡的情形:他跟着师傅上有钱人家唱堂会,那家主人是个从国外回来的新派人士,拿个劳什子外国咖啡壶煮了满满一壶黑咖啡,没有加糖,以示自己正宗的西洋品味,用瓷杯装了来犒赏戏子。
温玉庭那时候还是小孩子舌头,捧了又黑又浓的咖啡喝了几口,一时间真的“苦不堪言”——舌头完全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好暗暗叫苦不迭··为此,向来西洋做派的温老板,对外国人爱喝的黑咖啡向来是极不感冒的,总要足足地加上奶和糖才觉得心满意足。
但愿这次去捧场,那位方有为别再办什么黑咖啡品鉴会才好·上回他抹不开面子去的时候,整个店里全是来撑场面的假客人,方有为一面感慨世人不识货,觉察不出他这进口咖啡的妙处,一面把各种品牌的咖啡都煮上了一壶,请各位朋友品尝。
不少人一面极力的藏起苦相,一面客气道“唔,不错,不错,苏门答腊的咖啡豆,果然有一股果子香·”·民国旧影·“您说说那位…那位他像话吗”喜丰园的箱倌一面在温玉庭的化妆间里来回地走,一面压低声音愤愤地数落班主的儿子“有几个钱也不是这么个作践法,不会做生意,还偏要裹乱,现在好了,店要倒了,就轮流叫戏班的人给他撑场面。
喝咖啡的钱谁出咱们出这…太不像话了”·“得了,得了,您先别冒火·至少喜丰园对面有个咖啡馆,请朋友也方便不是您别来回走,先坐下吧。
“不是,温爷,您头面箱子里有只成色挺好的玛瑙簪子丢了…”·“那也不急,先不用管它·今天下午我唱《绣襦记》,劳您先帮我找找头面吧。”
箱倌答应着出去了·温玉庭靠在椅子上想了一想,到门房去,往北平开拍卖行的冠家打了个电话,说找冠二小姐··电话那头“喂”了一声,他便开口道,“冠小姐今天下午可有空咱们有好久没见面了。”
“什么好久没见,上礼拜日我不是还来听温老板的戏来着”“那是台上台下,互相没有说话,总觉得像没见面一样的·等我今儿下午散了戏,冠小姐可有空一起去喝杯咖啡”冠君妍在那边举着电话,想了一想,答应下来。
戏园对面咖啡馆的招牌很是醒目,斗大的四个字:正宗咖啡,理直气壮地向路人发出无声的呐喊,宣告自己的咖啡血统之纯正,质朴直率得好似土财主家的儿子··方有为显然正为了不使咖啡馆倒闭而做着殊死挣扎:上次温玉庭来的时候,他还义正词言宣布绝不能在店里售卖食物,免得熏坏了咖啡的香气。
今日一推门,便可迎面闻到一股面食和酱料的香了··冠君妍今日依旧是坐了汽车前来会面,她穿着的很是时髦,颈上围了条米白色的小披巾,又细又长,垂下来如一道流水。
身上一件湖绿的束腰连衣裙,烫成螺旋式的卷发挽高扎成了一束·她笑着搭讪道:“才散了和同学的聚会,坐上车我就赶过来了,你说这可够不够朋友”有劳交际明星大驾”温玉庭极夸张地做出一副倍感荣幸的表情“冠小姐这几日忙,也不大来戏园子了。”
“戏还是要听的,只不过我过阵子准备去法国留学,走之前北平的各路朋友都要见一见,才不至于生疏了不是·”冠君妍面不改色,谈起听戏来态度犹如老票友,叫人全然觉不出她数月之前不过才与梨园中人刚刚相识。
说话间菜单已拿至桌前,冠君妍看看菜单,点了一杯“曼特宁”咖啡,温玉庭则充分吸取上回品黑咖啡的教训,极为保守的选了杯蔻蔻·方老板见是温玉庭带朋友前来捧场,很是高兴,要亲自为贵客冲饮料以示谢意,“进口的咖啡粉,香浓极了。”
他说罢便满怀热情地前去准备··冠君妍盯住他的背影,同温玉庭取笑道“人家老板拿高档咖啡盛情相待,偏温老板不领情,点了蔻蔻,叫他的好咖啡无处施展。”
“那可真是惭愧,说起来,我在品咖啡这方面实在是才疏学浅,摸不着门道,还得请冠小姐赐教·”冠君妍自己其实也对咖啡的品种一知半解,只知道几句什么酸甜果香,焦苦口感。
恐自己现在赐教了待会儿品咖啡时无话可说,便用闲话搪塞过去··方有为端着咖啡再次出现,冠君妍尝了一口,发现这杯咖啡隐约透出一股糊味,像是煮坏的红枣粥,又不好质疑这所谓的“高档咖啡”,只好避重就轻,称赞它的焦苦口感“果然不同凡响”。
正说着话,却听见后头领班骂小帮工的声音“那是哄小孩子的“咖啡方糖”,就是一冲一包的,你为什么全拆开了都倒在玻璃罐里这个罐子老板要装咖啡粉用的。”
方有为一听,忙伸头去看,瞧见那玻璃罐子,“啊”的一声·冠君妍心说坏了,自己刚才把速溶咖啡上天入地地夸了一通,顿时尴尬起来·所幸此时忽然传来“剥”“剥”敲玻璃的声音,冠二小姐借机转移精力。
却见敲玻璃的人此时已满脸兴奋的推门进来,他手里捧着个相机,腋下夹一只公文包·原来是某报社刚下班的记者·他说自己在回家路上偶然瞥见北平大名鼎鼎的温老板正坐在咖啡厅里,觉得很是激动,深感机不可失,故走进来请求温老板让他拍张照片。
“正好这里光线好,装饰的又洋气,适合拍照片·”方有为见自己的咖啡馆就要成为拍摄背景,忙点头称好·温玉庭也说声同意,便向后半靠在椅背上,做出正随意喝着咖啡的动作。
那记者一面拍,一面道“这拍照的效果简直好极了,等温老板的照片一问世,大概会有不少戏迷要慕名造访·”方有为突然大受启发,等那记者道谢离去之后便宣布自己要在店中雇个照相师“给喜欢西洋风格的顾客们拍照,尤其是太太、小姐们。
相片按张卖,这生意一定做得好·”冠小姐方才经温玉庭引荐,此时已与方有为有一点认识了,便赞成道“方老板这主意不错,既是如此,那店里可要装饰得再时髦些。
我家拍卖行里恰好新收了台留声机,虽说坏了不会响还没修好,不过用来摆做装饰也很能撑一撑门面,明日便送来·”她四下打量着咖啡馆“还缺些油画和西洋摆件儿,方老板若哪天得闲儿,也可来拍卖行中看看。”
方有为点头称谢,飘飘然离去··温玉庭见他走了,笑道“好精明的冠小姐,趁机做自家生意·”“温老板话可不是这么说,这各行各业生意往来,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冠君妍把笑藏起来做出极无辜的神情“何况,这个主意或许确实可行。
现在摩登姑娘们不正爱拍时髦相片留念吗上公园要拍,喝咖啡要拍,就连我姐姐出门去打个网球也要举着个不知向谁借的相机拍个不停,还对我说她才剪的“瘦月式”短发,风格利落,正适合拍做运动的照片,劝我也剪一个呢。
我说我才烫的发卷,全剪了怪可惜的,容我再等等吧……你瞧,换个发型,新做件衣服都能叫人想要照相,所以啊往后瞧着吧,这桩生意是大有前途的·”·几个礼拜之后,被冠家西洋古董装饰得焕然一新的“正宗咖啡”里顾客盈门,新雇的照相师从早拍到晚,忙得不可开交。
方有为终于可以不必再拜托戏班众人,让他们得以消停下来专心干起吊嗓子唱曲儿的老本行,自己凭一己之力赚得盆钵满盈·因着上门的顾客着实太多,等不及一壶壶煮咖啡,方老板便索- xing -改用了速溶咖啡,无人言之不妥。
客人在咖啡厅里吃吃喝喝,拿着相片心满意足地离去,正宗咖啡的口碑口口相传,简直要拔地立起金字招牌·方老板的生意果真异常红火起来··民国旧影·☆、西洋之家·冠家二小姐决定赴法留洋纯属偶然。
洋是必定要留的,这一点在冠家从来毋庸置疑·冠君妍就读的西式女中里的同学个个都有此打算,她的父母又极富西洋观念,姐姐冠君芳去年已经从美国读书回来。
于冠二小姐而言,出洋是大势所趋,是风向使然··可是至于到底去哪个国家,是英国,美国还是法国,那才是真正没有定数的问题:英国有康桥、牛津,即使不念这两个学校,名头也仿佛沾上些光,说起来最响亮;“曾到法国学习”的小姐听上去就很有艺术气质;开拍卖行的冠父与美国人的生意往来最密切,女儿若到了那边很可以得些照顾……这种种的因素,就如同衣料上的各式纹样一般使人念之心动,又难以抉择。
冠君妍每每思及这个问题,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则野史:说古时候有一佞臣热衷诬告官员,陷害忠臣入狱,当朝恰又盛行文字冤狱,轻而易举就可以抓住人的把柄。
这权臣有时上朝前一时竟决定不好要挑谁的不是,便在自家后院里摆满瓦罐,其上贴好文武百官的名字,他随手投掷石子——砸中谁的名字就算谁倒了霉·冠君妍深感自己眼下选中哪个国家的概率就随机得同那女干臣手中的石子不相上下。
这边出国的具体事宜一时半会还决定不下来,那边她同朋友的小聚会可是隔三差五从不间断的·冠二小姐和姐姐争夺一番抢得了家里汽车和司机的差使权,徒留下满面不快又因晚行一步而被父亲叫住吩咐差事的冠君芳在家中,且兀自披上外套坐着车子逍遥而去。
原本冠家的两位小姐就都是同级学生中的时髦人物,与朋友的聚会更是互相比赛似的一场接着一场,哪怕最平常的礼拜日里,邀约的电话也是响个不停的·妹妹冠君妍又比姐姐更在意衣饰打扮些,自然也更擅长扮演朋友中的摩登先锋。
如今她又毕业在即,西式女中关系亲厚的女伴们便更本着“聚一次少一次”的态度轮番做东玩乐·往后几年大家赴欧赴美各奔东西,再想见面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们都定下要去哪国没有”冠君妍在西餐厅里熟稔地点了松饼,煎鱼和英式红茶,一面问着朋友·“我打算去英国,我有个堂姐在那边住,说我到时候可以常去她家做客。
而且,我报的这个学校只要在国外读一年,到时候很快就可以回来·”一个朋友如是回答·“怎么,还没出去就想着回来了难得有机会到国外去,干嘛不多玩一阵再回来。”
“话说得挺有主意,我就不信密斯冠到时候一点不想家·”那人回敬她··另一个袁姓的女友也兴致勃勃加入谈话“我嘛,总归要往美国去的,别的还都没定下来,且一步一步看吧,毕竟美国有好大地方,学校哪有那么快就能选定呢又得看学校容不容易进,又得听学校的名字响不响亮,最要紧的,是毕业文凭好不好拿……且要费上好多功夫呢。
不过君妍你既也还没定下来,或许到时候咱们又可以念同一个学校也说不定·”“这话说得倒是”冠君妍应着“美国名字响亮的学校确实不少,很可以考虑考虑……我回去就向我姐姐打听一下吧——不过她有个朋友前年也到美国读书去了,学校倒是好,是西北大学。
谁知道就因为这个名字,国内不懂行的人听见了,十个里倒有八个要问为什么放着北平好好的不待,要到西北去呢·这样一来,本来价值很高的一个学校,就因为名字不好,白白折了几分价,可真叫可惜。
咱们辛辛苦苦出国学习,自然得风风光光带张漂亮的毕业证明回来……”“好,这会儿出国又成了辛苦学习了……”几个人东聊西扯谈了一会儿天,没有再商讨出更多结论,且各自回家去。
冠君妍到了自家小洋楼门口,在玄关处换下皮鞋走进门厅——差点儿没进去,因为门厅的地上正堆放着好几只敞口的大货箱,把路几乎全堵住了·箱子里有好些包画用的褐色油纸,花瓶,西式座钟,和其他几件原本堆在拍卖行仓库里的小玩意儿。
冠父站在沙发后头,正指挥着三个拍卖行的工人把东西分类归好,放到房间各处或是直接抬进储藏室里·看样子,他今日又清点了拍卖行的仓库,归整了些迟迟无人问津的拍品。
此举虽说是自认倒霉从拍卖行的总账上结下了买这些物件儿的价钱,可是冠父也有别的考量:这些个东西,也还都看得过眼,留着存在家里,不时的请客做客之间就可以挑一件当做礼物送人,赚个人情,也不算完全赔了本。
冠家大小姐冠君芳正环着双臂背靠楼梯极不耐烦地盯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冠君妍瞧她那副神气,就知道她仍在为没有出门而心气不顺·本欲拿出在归家路上下车到西点屋买的杏仁牛扎糖同姐姐讲和,却被后者- yin -沉的脸色唬得望而却步,只好在心里腹诽这位大小姐留美回来之后日益变坏的脾气——要知道在从前姐妹俩抢汽车,争稀奇玩意儿一类的事也并不少见,可是那时候谁也没记过这样隔了大半晌的仇。
“本来还想问她美国学校的事呢,罢了罢了·”冠二小姐嘟囔着走到姐姐房间门口,打算就把糖果盒搁进她屋里算了·不料刚推了推虚掩的门,就被紧随其后上楼的冠君芳抓住胳膊向后拽了两步“怎么不先敲门啊,你。”
冠君芳带着种西洋小说里被冒犯的贵族小姐所惯有的不可侵犯的神情,一把扯开妹妹,锁上门把钥匙拔下来攥进手里··此举成功挑起了冠二小姐的怒火——若不是冠太太恰好在楼下兴冲冲叫着两个女儿,这二位小姐之间准得有一场唇舌恶战。
眼下姐俩暂且收起怒气,应声下楼去··冠太太把自己身上的浅色稠衫当做背景板,来来回回向女儿们展示着两个彩色玻璃的水果盘,犹豫不决“你们帮妈看看,这两个果盘,往桌上放哪一个好这个荷叶边的倒是别致,就是底显得厚重了点,这一个浅金的……”“哪个都好”冠君妍全无兴致,她的胳膊还留着两道变红的手指印“妈,我正在屋里看美国学校的介绍册……”冠大小姐亦敷衍着胡乱点点头,握钥匙的右手扔攥成拳状,她也急着找借口溜走忙自己的事儿。
“你们呀,一点儿都不懂拾掇布置·”冠太太皱起两条精心描过的眉毛,一面抱怨一面拦住两个女儿想要撤向楼梯的脚步“人都说年轻小姐得审美高雅懂艺术,会陈列摆放。
像你俩这么随随便便的不上心,东西乱摆一气,家里来个客人看着多寒碜·”她一面说着,一面不顾冠老爷“这东西我打算留着送人”的声明,斩钉截铁把其中一只果盘摆在了桌上。
照冠太太的思路,送出去的上好物件,那就是白白倒出去的水,远不如好好摆在家里显得满屋富丽堂皇来的合算·审遍了拿回来的所有摆件儿,她又把目光转向油画。
·民国旧影·这幅红斗篷的将军看着真好,挂到走廊上去吧……这张山水画也很不错,可惜是水墨画,和家里的摆设不搭,罢了,收起来吧……反正拍卖行里无人问津的绘画大都是些仿制品或者无名小辈的作品,冠老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肩搭鹅黄色的披肩,精神因鉴赏物件儿而格外抖擞的冠太太像那位油画中她所不知名的将军一般把控全局发号施令。
冠家的两个女儿不得不加入母亲的阵营以求得耳根清净··一小堆画作中间有一副色粉画·背景画得很模糊,远不似其他的西洋油画那般清晰写实犹如上了彩色的相片。
画上的几个模特也显得怪异,根本没露正脸,正摆出各种姿势在练习足尖舞·雪白大腿上绷紧的肌肉画得格外发达明显,没有盘起来的金红色头发占据了画幅的半壁江山,画法亦很潦草,和蓬开的舞群一同给模糊成了几大块明明暗暗的光斑。
冠太太那两条涂了昂贵眉粉的眉毛再次挑剔地皱了起来··“这张画实在不怎么高明·”冠君芳见了亦忍不住摇头评判,同时满怀期望地看了一眼座钟和箱子里所剩不多的画框。
“怎么不好我看这幅画挺好的,比别的那些都耐看·”冠君妍其实根本没看出这幅画“挺好”在哪,她只是不想附和冠君芳的意见。
姐姐说不好的,她偏要高唱反调,而且要唱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据,故意拖延着时间,以使得冠君芳不得先行告退回房·“画儿画得都跟相片似的还有什么意思与众不同那才是大艺术家。
看看这用色,亮而不俗,又醒目又出彩·”她东拉西扯凭空找出好些话来佐证,一面挑衅似地迎接姐姐冲她瞪圆的眼,一面高高地扬起从母亲那继承的最显著的特点——那两条细细的尖眉毛,把它指派到了令人生畏的高度。
“这画不如挂到我屋里去吧,省得平白不受欣赏被埋没了·”那么个大画框放在房间里会不会显得不协调那是往后再考虑的事儿,眼下必须使出浑身解数证明自己眼光的正确。
冠老爷本欲劝阻女儿说这幅画挂进房间里实在别扭,可是他在上前扶住画框的一瞬间撇见了一眼后头贴的标签,即将出口的话就如同触地的像皮球一般调转了方向“哦,这画是法国大画家德加的粉彩画的仿制品。
君妍看画的眼光果然很独到·”他其实素来一心专致西洋的经济和生意行情,对绘画不甚了解·不过对于那些画作值钱的名画家们的名字,还是熟稔于心的。
故虽然一时辨识不出德加的画作,却在看到标签上熟悉的名字的一瞬间对这张画肃然起敬:也对嘛,大艺术家们的画,多是有些古怪的,这才叫有风格·二女儿眼光如此出众,归根结底还是他这个做家长的头脑高明,从小把女儿送去西式学堂念书,给培养的对艺术颇有见地。
是了,二女儿向来对于学校的艺术活动最是爱好,什么演出会,游艺会,她向来都是要参加的·就连过周末,不也常要同朋友约着上剧院看演出,看表演去吗如此种种,皆说明她有极大的艺术天赋。
冠老爷绝不是自己口中常批判的那类头脑保守,扼杀子女天分的守旧父母·在自由又新派的冠家,子女的才能是绝不会被埋没的··对于冠老爷的这个思路,冠太太也很是认同“不错,不错。
我早就觉得君妍该去学艺术·既是学艺术,那就去法国留洋吧,巴黎的学校在艺术类教育上是最有名的·”大女儿是个美国留学生,二女儿要去欧洲读书,旁人知道了,不知会有多少的称赞呢。
冠君芳对于这项安排自然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她素来认为自己比妹妹要更为清醒理智些,此刻见到全家为冠二小姐即将赴法而欢欣不已的情状,不得不在心里感慨一句,所谓重大的决定,到了真正定下来的时候也不过就是那么弹指一挥间。
在几个国家之间纠结为难了这些日子,结果最后要赴法留洋的决策,就这么在帮工搬走一副画的功夫里给定好了··冠君妍自己呢,亦对这个决定感到满意·她已然开始在头脑中列出一长串计划,盘算起在法国要办的各项要紧事:到歌剧院听音乐剧,看赛马比赛,到香榭丽舍大道吃拿破仑蛋糕和热红酒,顺道买素兰霜和妙巴黎公司的玫瑰色唇膏,最好再选一只女式手表……毕竟还是父亲那句话讲得最对:“咱们是新派的文明人士,得处处留心把外国的各种长处学来,才能令自己进步。”
西洋物品既如此精致好用,她又有何理由不去将其一一收入囊中呢··☆、过渡章·民国二十七年,喜丰园··日本军官黑压压坐在前排台下,等着名角儿上场开腔。
后台那边儿,浓妆的贵妃还在对镜端详涂着胭脂,磨磨蹭蹭欲再挨些时候露面· ·现在没法出场,心里闷着股气顺不下来,铁青脸色透过层层脂粉都能瞧出来些。
这可别说唐明皇,就连高力士也能给吓走了,哪还演得出来柔媚醉态·要说温玉庭素日为人,倒也不是那么清高正派,只是骨子里多少还是有几分硬气的。
今儿这好好的正上着妆,突然就听见外面乱哄哄涌进来好些日本人,不会儿工夫就全大模大样在台下就座,互相议论着只等中国戏开演·他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只恨不得戏台立马塌个窟窿才好。
和他搭班的琴师脱口骂了一声、就手把琴弓撂在了地下------又慢慢地弯腰捡起来,嘴里咕哝了句什么,拖着脚出了后台,去到自己惯常位子处准备··后台其余众人,兀自纷乱了一阵,最后谁也不再对此多发一言。
只闷头各行其事·如今北平已然硝烟四起,安生日子实可谓是过一天赚一天·这谁都心知肚明··温玉庭接着先前的动作,往另一边脸上也画了浓墨重彩的勾眼,杨玉环那妩媚的勾眼。
他近来接连几日全演的这同一出戏,妆容上得炉火纯青,眼眶这么一描,确实把黑锅样的神色藏住了几分··他突然想,眼下这情形若是给冠二小姐瞧见了,准会要取笑“如今温老板可是轻松了,这乱世之下也没几个人乐意听‘别姬’‘起解’之类的苦折子自个儿堵心,戏园里总不是演《贵妃醉酒》便是演《锁麟囊》,只需把这两出唱精便足够应付好一阵子了。
只是有点儿可惜了这张精彩脸色,只好同那虞姬、苏三、祝英台、王宝钏的行头一起,先压在箱底,不知何时才轮得着出头之日了·”·民国旧影·温玉庭想起那位小姐取笑的语气,竟没由来地生出一种怀念来。
细细算起来,冠二小姐赴法留学,他们竟也有两年多未曾见面了·两年以前,戏院台下宾客满座,他风风光光应承自如,举手投足调度起观众悲喜赞叹,全不在话下。
现今台下倒照样是人头攒动,可他再演起戏来却不觉得那么自在了,仿佛处处受着挟制,喜怒哀乐全捏在了别人手里··台下的日本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班主无法,只得又进来催场。
温玉庭站起身,最后又对镜整了整凤冠··他望着镜中珠翠满头的贵妃,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不能总这么下去了·”他暗暗打定了主意。
·☆、一切为了伟大的艺术·火车伴着车轨上单调的音节开向北平,车上赴法归来的留洋学生甄敏之与冠小姐并排坐在孔师兄对面的位置上·回国一路上,这三人一直同行。
先从法国坐船到上海,又转火车到北平·眼下敏之与孔正对面而坐,眼睛倒没盯着他瞧,而是牢牢地盯住他皮鞋旁边的一小块地板,她实在不知自己的眼神除此之外还能放在哪里,心里乱极了,只能努力作出饶有兴趣的样子与冠小姐闲谈,以使头脑中不去想起正坐在她对面的男友,不久之前从他口中念出过的法文求爱诗,还有她衣领上别着的弹竖琴的小金爱神别针。
不管怎样,万事已定,有的没的大可不必再想了·敏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过她这番努力几乎全是徒劳的:冠小姐对她讲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都过滤成了耳畔嗡嗡的背景音。
冠君妍却把敏之的失神当做了对自己意见的默认,愈发热情高涨“像爱司式还有半荷叶式都很适合你,做起来也不麻烦,上理发店一剪一烫就成·发型一变,保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才显出留过洋的派头来若总这么守旧地打扮着,还不是跟那些个没念过书的小媳妇儿一个样满腹的墨水又没写在面孔上,老跟茶壶里的饺子似的闷在肚里真怪可惜的。”
她垂在肩侧的螺旋发卷和珍珠长耳环轻轻随着转头晃动起来,扫过脖子上用来系洋吊坠的细金链·整个人显得洋气时髦··甄敏之脑子里终于慢慢回味过冠小姐的话,不由得暗笑这位摩登小姐留洋习得的“金玉”全贴在了外边。
她本人是那类恋旧的传统美人,既不穿洋裙也不洒香水,头发倒剪短了一点,可是没有烫,依旧梳成最普通的女学生式样·她每对镜端详,总觉得自己看上去完完全全还是三年前未出过洋的杭州城西的甄家小姐。
三年前,杭州城西世世代代制壶一绝的甄壶王不学无术的哥哥甄少鹏一场大赌散尽家财,把本就已年老体弱的甄壶王气得中了风·这件事可是当地无人不知晓的市井新闻。
现在怎么突然想起旧事了呢大概是她马上就要见到哥哥甄少鹏的缘故吧·该做出什么表情来迎上他呢大概也只有平常以对。
反正他这个人向来是如此,任旁人怎么斥责也是没有用的·那个时候一世清高的父亲到底禁不住败家子折腾出的这场打击,眼看着甄家日显颓败却又无力回天,气急交加之下最终也未能病愈。
敏之还记得,父亲走的时候,前厅里还吵吵嚷嚷站着几个声称自己的壶还没做成,要来退定银的主顾,少鹏正同那些人争执不休·病榻前只有她和父亲最得意的帮工学徒金槐。
她那时哭得肝肠寸断,只觉得灰朦朦一朵大乌云把浑身上下都蒙住了·金槐把她劝住,又帮衬张罗着料理了诸项琐事·发丧的时候,她跟着哥哥进进出出应复吊唁的来客,他跑前跑后叮嘱着快要沉不住气的帮工下人们。
两人不时在院子里打个照面,互相擦肩过去,谁也没说话··他们原本有一番周全的打算,有光明得多的前景·可是现在全泡汤了··甄壶王在世时,最器中徒弟金槐,甄家制壶技艺早已没法指望不成器的儿子继承,老壶王万般无奈下只得正式收了这在家中偷艺的刻苦长工做外姓学徒,将平生技艺倾囊相授,预备将来让他撑起甄家门户。
敏之亦深得父亲喜爱,她擅长画画,在女子学校里办的美术比赛上总能拔得头筹·甄壶王已经准备出了一笔积蓄,要送女儿去法国的学校深造·只等将来敏之出国回来,金槐亦习得壶王手艺,两人再在甄家把诸事挑明,只要甄壶王心中满意,旁人自然不敢说三道四。
他们可以名正言顺一同立起甄家··不料金槐学艺未成,甄家竟徒生变故,少鹏作为长子名正言顺接管下家中诸事·头一件事便是张罗着给自己娶了个堂子里相熟的姑娘。
新太太姓郦,从前在堂子里的时候人家管她叫丽妃·身量很小,短发烫得蓬蓬的,看不出年纪,据人说有二十□□了·可是一双手仍旧是又细又嫩,指头上总爱戴个深绿的翡翠戒指。
这只手在人前总爱亲切地拉住敏之同她讲话,以示姑嫂融洽,家庭和睦··对于金槐,少鹏也自有一番打算·他明白金槐能在甄家立足全赖得那一番制壶手艺,于是索- xing -宣布甄家不再做壶,一挥手卖了老屋抵债,顺带也把这素来看不顺眼的外姓学徒赶走了。
正好如此一来,卖房余出的钱还能供敏之出洋·至于往后的生计,带着最后的家产上北平投奔他们的舅舅便是·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甄家又不是少不得金槐。
“你也放明白点,可不要和父亲一样糊里糊涂同个外姓的一气·他简直要把我们家全改姓了金才肯罢休·”甄少鹏百般劝说敏之··敏之懒得同少哥哥争辩家里究竟是谁糊涂。
到了这会儿,旁的再说什么也全没有用了·她想起《红楼梦》里的贾迎春作的灯谜“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 yin -阳数不通。”
谜底像是围棋,又像是算盘·总归是黑黑白白,七七八八地碰在一处,叫人心乱如麻··她舍不下她的画,她想去巴黎·比其他一切事情都想。
同金槐这段不声不响的恋爱,除去甄少鹏,就只有同她关系最近的女佣阿囡知晓,这倒也省去了将两人断绝关系的消息公之于众的麻烦·金槐离开甄家,凭着从前下厨做菜讨好师傅的手艺到楼外楼饭店当了厨子。
敏之只身前往巴黎,将自己埋首于学校的画室和教室之中··这是她的选择,是她一心追求的艺术,是她自己为自己定好的命运··同级学生里的中国女生不多,北平的冠小姐是其中一个。
他乡遇故人,最是难得,两人因此关系格外亲厚些·冠小姐是真正意义上的摩登小姐,穿戴洋气,考究入时,讲起法语来发音很是不错,尤其是在舞会和音乐会上发号施令用的短句子,她最擅长。
此外,她精通的领域还有交际,衣料,口红和珠宝-----大概也正因为此,不久前她们那同样是北平人士的孔师兄下定决心向敏之吐露爱慕的时候,才会恳请冠小姐约上另一名男伴来做陪衬,好使场面显得不那么生硬尴尬。
民国旧影·甄敏之尤记得那日在巴黎街头的珠宝铺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戴眼镜的秃头店长坐在玻璃橱窗前面用一块绿绒布擦拭珍珠项链;冠小姐兴致盎然凑在最里头的柜台前,挑选着蔷薇花图案的金领针和玛瑙材质的浮雕项坠,从男伴手里拿过自己小巧的银手包来付账;孔师兄似有些不自然,自打进店起嘴唇就不住地无声一张一合,像艰难吐气的金鱼—------现在看来,她早该从这一征兆上看出些端倪,而不是等至片刻之后,在她那位身材矮胖、活像英国童谣里唱的“蛋头先生”的好师兄在向她送上礼物和一串用法文念出的求爱诗的时候才陷入抉择犹豫的窘境。
盒子里弹竖琴的小爱神胸针无声地催促着她,她喉咙发紧,头脑中闯过百十个徒劳无用的念头·然而不能静默得太久,必须得开口了-----眼下这情形在旁人看来大概很有罗曼蒂克意味:漫天的玫瑰色柔和的霞光透过玻璃橱窗照进来,好像她画布上未抹开的饱满油彩,示爱的男士正等候着回答,女子面色中混杂着惊异与赧然,黑丝绒小盒子里的小爱神翅膀上流动着变幻不定的黄金色泽,在窗外西斜日光的照映下那块金属显得熠熠生辉----敏之此刻忽然希望能够从那爱神背上的箭筒里拔出金箭扎向心房,好促使自己干干脆脆做下决定。
·“就是他吧·”她对自己说··常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等毕了业,就该从油墨水彩中脱出身来,回到真实的砂砾泥土之间去了。
她知道自己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架空的楼阁殿堂之中·但又很想能为自己保留下一间画室,里头有一应俱全的粗细笔刷,各种珍稀矿石磨成的的颜料,调油彩的象牙板,还有不时送来的艺术界朋友之间的沙龙聚会请帖,以及一个好歹能一同谈论艺术的丈夫----即便他在念书时因为参加各种吃喝聚会误了学分而留级了一年也无妨;她怕自己那件雪白的作画时候穿的罩衫叠在箱子里放得太久了,会丝丝缕缕全浸上空气中微酸的烟火气。
零零碎碎想了一大圈,思绪还是又转回到这件事上来了·她这难道是为自己作的决定后悔了吗不,自然不能够·敏之把“不能够”三个字颠颠倒倒在脑子里念了百八十遍,努力不去探究心里到底是不后悔还是不许自己后悔。
她给自己选的这条路够好的了·男友家境殷实,为人体贴,眼下见她面露疲态,立刻推己及人猜想敏之定是想吃些东西了·为此一下车便招呼大家就近找了一家咖啡馆吃点心休整。
敏之只好笑道“没想到咱们回了国,干的头一件事还是这么洋气·”·冠小姐正要随口说一句法国谚语“习惯难改”,怎想一推门正看见咖啡馆里有一桌熟人,于是这个短句就讲得极其响亮且富有法式风情。
其中有个穿亚麻布白西装的先生闻声看见她,立刻笑着招呼道“冠小姐,可真许久不见,这是刚从国外学成回来”“有劳温老板还记挂着,”冠君妍一面应着,一面就同那几个人都打了个招呼:一个北平喜丰园的红角,一个在上海经商的朋友,还有兄妹俩,是和她念同一所中学的一个女友和同她在北平开跳舞场的哥哥,全是精于玩乐的人物。
故友重逢,自然要叙一叙旧,冠小姐便从甄孔二人桌前告退,一头精确地扎回自己的交际圈子·甄敏之只好硬起头皮面对两人对坐进餐的浪漫现实·她嗓子有些发苦,想吃点甜的了,翻了翻菜单,点了冰淇淋香蕉船。
可惜一时半会儿吃不着桂花糯米藕·她从来最喜爱这种甜味,中国菜的甜和法国菜的甜到底是不一样的·后者是甜在牙齿上,前者才是从舌尖一直丝丝地渗到心里。
算了,不吃也罢,反正这道菜是杭帮菜,要杭州楼外楼的园子做的才最地道·要不,就是吃她自家厨房里的味道·敏之舀起一勺冰淇淋,努力去迎合孔师兄对这家店如何如何不正宗的种种批判,顺带聆听他对法国蓝纹起司的见解:巴黎某餐厅的蓝文起司最合他的心意,发酵得刚刚好,可以清楚地看到表皮上一些细细的蓝色绒毛……·那边桌上,冠小姐已经应下当晚在跳舞厅的聚会邀请,正兴致勃勃做出明星回归的姿势假装同几个人碰杯。
这几个人恰好都穿了洋服,色彩也恰配合得很好,三位男士的西服颜色无一重样,冠小姐和她中学女友一白一玫粉两条裙子也衬得相得益彰,从敏之的视觉望过去,正是一副亮色的西洋风格夸张漫画。
往后,她大概也要融成这漫画的一部分,她的一生都要在油画水彩的鲜亮颜色里过……·甄敏之再次回到杭州是在数年之后··依旧满面福相的孔先生,作为艺术界代表携太太到杭州参加画展,展后应邀同几位从上海来的友人一同吃饭,赴宴的地点就定在杭州最有名的饭店,楼外楼。
“听说孔太太是杭州人您给帮着点两道家乡菜吧·”发起邀约的主人客气地递过菜单··敏之推辞几句接过手来,一眼看见上面“桂花糯米藕”几个小字,眼皮跳了两条,笑着合上单子“楼外楼的杭帮菜,味道全都正宗好吃。
就来火腿蚕豆吧,再配一套纯菜汤·”“不错,不错,这几道菜都是天下闻名,今天咱们也尝尝正宗·哎,小菜是不是少了点儿再点个桂花糯米藕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久违的菜品端上来了,敏之伸筷子夹了一片,甜得发腻,大概是许久没吃南方菜,吃不惯甜口了·这盘菜大抵也不是他做的,楼外楼这么多厨子,怎么会那么巧就轮上他呢·宴席间谈笑气氛很好,宾客们已经照例夸完了菜品,转而互相客套。
几位先生的太太里,孔太太受的赞美最多,她那不俗的谈吐,高雅的艺术品味,耳畔坠的两幅微型油画式的耳环,还有高烫的云鬓,无不受到欣赏·头发的式样是她新进刚烫的,好同她那条带点巴斯式美感的米黄色长裙相配。
她近来很喜欢用自己做模特对镜画速写,哥哥少鹏来看她时恰撞见她在画室里往头发上缠欧洲妇女常用的卷发条,不明所以,还以为她在同嫂嫂丽妃作烫发比赛··“孔太太实在对于艺术很有追求。”
一位女客如是总结道··甄敏之很含蓄地笑着拨了拔耳畔烫成一朵花的发卷“不错,我确实热爱艺术,不过倒也没有像那些了不起的大画家一样为艺术牺牲过什么,实在没有。”
☆、学贯西洋··民国旧影民国二十八年,北平·冠君妍进家门时已是深夜·她半眯着眼随手把在跳舞场戴的面具扔到桌上,自己歪在沙发上脱掉高跟鞋解放一连跳了好几个钟头舞的双足。
方才搭温玉庭的车回家的一路上,她一直闭目小憩,精神已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可眼下她仍要半垂着头显出疲累之态,以示自己彻夜尽兴··屋里灯都黑着,连佣人也早睡下了,她本欲蹑手蹑脚溜回房间,却不想开门声响起来,她的姐姐——冠家大小姐刚刚同几个女伴看电影回来,豪迈地关上门,弄出巨大的响动。
冠君妍心说完了完了这动静准得把半个宅子的人都折腾起来,自己偷溜回房的打算就此泡汤,暗暗叫苦不迭··正在这时父母卧室的门开了(冠二小姐眼疾手快地在母亲出现之前把面具塞进了手包里),穿着小西装领、前襟儿绣着精致玉兰花真丝睡衣的冠太太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半嗔半疼地埋怨道:“你们两个丫头,一个个的不着家。
你说你,” 她伸出保养得白嫩的右手,食指用力地点了一下二女儿的脑门,“留洋回国,都到家门口了也不知道早点回来,怎么出了一趟国还是那么贪玩亏妈下午还千盼万盼等你进门,结果可倒好,只等来个送行李的车夫,带了句话儿说冠二小姐和朋友出去了,要晚些回来。
你倒是说说,这一晚上都去哪儿了”·“和朋友去一个文学沙龙,讨论西洋诗歌,”冠二小姐对着久未见面、见面就叨叨个不停的母亲嘻笑着说。
其实是到北平火车站之后在咖啡馆恰碰到了以喜丰园台柱子温老板为代表的几个出国前经常一起玩乐的朋友,后来便顺理成章一同去跳舞叙旧,冠君妍由此精准地扎回出国前的酒肉朋友圈子,不过这真相断断不可令冠母知道。
“哦……那也早些回来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个顶个的精力旺盛·还有你,”冠母又转向一旁瞪着眼睛看热闹的大女儿,“也向你妹妹学着些,人家好歹还是讨论文学,你就只顾看电影胡闹。”
冠大小姐晚归的理由被抢走,狠狠剐了妹妹一眼·冠君妍冲姐姐吐了下舌头,忙对母亲说:“妈,我心里可想着您呢,给您从国外带了好些东西回来,全在我箱子里。”
冠太太听闻此言,顿时也获得了年轻人那般旺盛的精力,一手牵一个女儿前去开箱·等把好些香水、唇膏、耳环之类的精巧物件接到手里,再抬眼看座钟时,才想起自己早该就寝。
“得了,时候不早了,快去睡吧·明儿中午你们父亲请姑姑一家来吃饭,给君妍接风,正主可别一醒又往外头跑·”她强行唤回睡意,抱着满怀的洋物件儿满意地回屋去了。
·冠老爷向来很以他的家庭为自豪··“我们家,是个最开放、最新派的家庭·”西式装潢的房子、西化的作息时间,两个留过洋的女儿……这些都不能不成为他骄傲的资本。
在四九城的“新派”人士里,冠老爷要算得上大名鼎鼎,是个最善于接受西洋道理的人·别人口中的妻子是“贱内”、“拙荆”,他在提起自己的太太和姨太太时可全无这些糟粕之词,总要说“玛丽如何如何”,“露西如何如何”,以示冠家最是进步文明。
“如今二姑娘也回来了,年轻轻的小姐,看着就洋气,当真有出息·”姑姑在接风宴上谈笑风生··冠老爷心中得意,决心要让女儿一展才华。
可巧女佣拿来一瓶香槟要倒,他便拿起那酒瓶:“这是地道的法国货,正好你懂外语,来给翻译翻译这上面的字·”·冠君妍面上仍挂着笑,暗里早似吞了黄连:早该料到以父亲的- xing -子会来上这么一出这下好了,标签上密密麻麻的法文早已超出了她在国外的“谢谢”“下午好”“我要去上课了”一类的日常用语范围,甚至超出了她对法语单词的认知范围。
天地良心那些诸如产地、品种、各式成分一类的术语她在国外可实在是闻所未闻·可是于众目睽睽之下冠君妍还是得显出留学生“学贯西洋”的博学姿态,微笑着,接过香槟。
“这上面的意思大概就是说吧……”她试图凭借零星几个认识的词“以偏概全”蒙混过去·“什么叫意思大概就是”冠老爷不满地晃着那三七分开抹着发蜡显得时尚精明的脑袋说,“我们的留法洋学生可不许偷工减料,你就把每句话都翻译出来。”
冠君妍只好僵硬而缓慢地把酒瓶转到正面,却发现自己连酒名都不会读,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只觉得嗓子眼儿发干,仿佛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这酒……在法国很有名气”她没话找话说,却忽然觉得那红色勋章似的酒标有些眼熟,顿时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昨晚在舞厅喝的香槟酒恰好也是这个牌子当时……端酒来的侍应生似乎还提了一句:产自法国香槟大道。
“我在法国的时候,还在商店里见到过这种香槟,店主说这是香槟大道产的”冠君妍急中生智决计先想法子脱身,“说起来我房间里还有张香槟大道的明信片,我去拿给各位看。”
话音未落她已三步并作两步离开餐桌,回屋向朋友打电话求救,看看有谁知道这款酒··她心想她的中学女同学,也就是昨天那家舞厅老板的妹妹,或许会知道些。
电话响了许久,却没人来接,冠君妍只得挂断,改拨温玉庭家的号码·“冠小姐,有何指教”这次电话倒是很快被接了起来,“快快十万火急问你个要紧的事儿,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上的香槟酒叫什么名字”“这个呀,说来惭愧,上面一连串的洋文,我真没看懂。”
“原来温老板也有惭愧的时候呀·”冠君妍揶揄道·“这么说冠小姐一直认为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通- yin -阳懂八卦还会算命那我可真高兴。”
冠君妍正火烧眉毛,没工夫同唱戏的耍嘴皮子,便匆匆道声“回见”扣上电话·“喂,是密斯冠”第三个求救电话是打给她在巴黎的时候一个精通美食的师兄的。
“什么香槟大道产的酒嗯,我喝过的,那酒是白柠檬香和果子香,最好是吃熏三文鱼之前……”冠君妍听着这位师兄带着种根本无法叫人打断的热情滔滔不绝大谈起吃三文鱼料理的经历,觉得自己一定是病急乱投医才打了这个电话。
民国旧影·“那它到底叫什么名字呀”“容我想想……嗯……什么来着……对,Moet chandon,酩悦香槟这酒餐前喝最好,啊葡萄品种这个倒不记得了,生产商名称还真不知道。
不过最适合这种酒的器皿呀……”冠君妍问了半天,除了知道酒名其它还是两眼一抹黑,便道声谢抓起明信片奔回餐桌,心说只能铤而走险了··“久等久等,可算找着它了”冠君妍强装镇定:“诸位先看着,我继续翻译:Moetchandon,酩悦香槟……,有气泡酒,白葡萄酿制……酒精含量12.5%,餐前饮用最佳,经销商……”她装出认真读标签的神情,从眼角偷偷注视着有没有人发觉自己是在乱编一气。
没办法,这场面无论如何得给圆过去,总得找出话来说呀·好在一屋子里也只有她一个人会讲法语·“不错,不错,有留学生在就是方便”姑姑和姑父眯着眼睛不停地点着头交口称赞。
若是这个时候恰好有佣人进来,准会以为二小姐刚刚完成了什么头等要事·“哎,君妍,下面的小字呢是什么意思”·“欧洲特级香槟,起源于波拿巴王朝……”冠君妍胡诌着,撒下这屋子里的人永远也不会识破的小谎,发现随口编出的句子反倒比刚才勉勉强强译出的单词讲的流畅多了,便顺势做出胸有成竹的神情,心里暗自长舒一口气:这一关看来是过去啦。
冠老爷很是高兴,觉得面上生出许多光辉,得意道:“我总说,年轻人么,出国是大有好处的,贯通西洋学问,这在当今才最最要紧·往后大外甥也可以上国外念几年书熏陶熏陶。”
“这话没错,出过洋的学生果然就是不一样·往后再听留声机里的外文歌,君妍可得给姑姑当翻译·”“一定,一定·”冠君妍笑脸迎向姑姑谦逊地应到,余光溜到父亲满意的神色,心里估摸着再坚持个几天,等父亲让她在各路亲友面前都展示个遍之后,她的把戏便可以彻底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温玉庭这个人物的原型,一半是来源于多年前读过且一直念念不忘的沈病娇大大的《半壁琳琅》(一篇文笔超赞的民国文,强推强推~),下笔时模仿了那篇文中人物的一些投机钻营、巧舌如簧的- xing -格。
甚至还有一些对话(“说来惭愧,上面一连串的洋文,我真没看懂”一节)在此声明:人物原创- xing -属于沈病娇大大·另一半灵感则是来源于李后主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想要表现出此人在时代的动荡与更迭之间还是会下意识的选择“小我”,选择趁机钻营提升自己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与后文中的另一人物“许桐”形成对照)所以选择了用《玉树□□花》这首靡靡之音来为其命名。
·最后,还是谢谢大家的喜欢与捧场^ - ^感谢你们愿意阅读这个故事??敬请期待后续吧·☆、赴美前夕·民国二十八年秋·冠君芳把一叠旧信纸叠好放进铁皮饼干盒子里,又不甘心地瞧了瞧台历。
许桐已有半个多月未曾来信了··她知道,这并不能怪他不记挂自己,如今国内硝烟四起,战事频频,能与前线驻地的心上人保持通信已经很是幸运了·每次从邮递员手中接过带着弹药气息的信封,冠君芳便会自心底生出种“书信抵万金”的感慨来。
她与许桐相识是在几年前朋友办的小俱乐部里,那时,他还是风度翩翩的许家三爷,虽说是庶子,却也终日挥金如土,神采不凡·她还记得那时候他们结伴去游颐和园,一起上电影院,偷偷把家里的车子开出来在城郊海淀兜风……感觉总有享不尽的快乐。
而这一切就在许家家道中落之后画上了终结·许家同冠家一样都是经商起家,一笔买卖的成败在这纷乱的世道下大可影响整个一大家子的兴衰·许老爷子两个正房太太生养的儿子忙着争抢所剩无几的钱财,其庶子许桐则被迫带着母亲离开了许宅,又过了一阵子,下定决心投身从戎。
昔日富家公子如今突然投身前线,自然是引得人们好一阵子议论,更有甚者,悄悄猜测着许公子几时受不了军旅艰辛,溜回家来·然而一连数月过去,却只见着许桐的一封封家书寄回北平城里,丝毫也不见他有半分撂挑子的意思。
那一回他所在的部队调回北平,许家姨太太和几个好事的街坊赶过去瞧,却见他行动神态均和那些个军校里科班出身的军人一个样,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如此,爱嚼舌头的街坊们才改了口,说许三少爷这回可是脱胎换骨,日后必要成为党国栋梁。
这些话,冠君芳听到耳朵里,自然是为爱人感到高兴的·不过她有时候反复地摩挲着手中被弹火熏黑的信封,心里也泛起一阵阵的不安,生怕哪一天许桐的音容笑貌只能让她到信纸上的旧笔迹中去寻。
北平的形势的确是一天比一天严峻了,有钱有关系的富户人家都在寻找着出国避难的途径,冠家也不例外·与冠老爷有生意往来的洋人愿意帮助冠家迁到美国去,日子基本上已经定好了,就在五月底,冠君芳心中却并不是那么愿意:谁知道这一去她与许桐是不是永别。
不过她的这点儿心思,冠家现在还没人有功夫去过问,冠母正忙着在为姨太太露西的事同冠老爷置气“胡同里长大的丫头,起个外国名字,还真以为自己就能到外国去了我可告诉你,人家美国是一夫一妻制。
你把她也带去算怎么回事难道你到了美国,跟人提起自己的家人,要说这两位太太一个是你大老婆,一个是你小老婆”冠老爷在咄咄逼人的太太面前百口莫辩:“哎呀,你说你,这会儿添什么乱你…我…这…也总不能把人家扔这儿不管吧,这也不像话呀。”
冠太太根本不等丈夫说完,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自个儿转身走了··而妹妹冠君妍那儿,也没心思管姐姐的纠结·向来精明的梨园名角温玉庭自大半年前便开始运作关系,如今已找好了路子,欲与冠家同去美国。
四九城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温老板与冠二小姐关系甚厚,如今来这一出,除却出国避难,也大有要做冠家乘龙快婿之势·温玉庭为人聪明,自打在北平□□又小有积蓄,在这战乱纷纷的世道下,黄金白银便是最响亮的后台,因此冠家夫妇虽面上仍未松口,暗地里却也早有了默许的意思。
民国旧影·“笑贫不笑娼”冠君芳看着妹妹日日涂脂抹粉,容光焕发往温宅打电话,商议赴美事宜,不禁想起自己每回收到许桐来信时冠母满脸不赞同的神色,忍不住用愤愤的声音低声暗骂,若是此时许家富有依旧,只怕现在要遭到父母不满的是她冠君妍冠君芳愈发清晰地意识到父母衡量人出色与否的尺子便是金钱,是能否大把地赚来银元,心里渐渐地升起一种悲哀。
楼下的门铃声响了一阵,随后女佣便拿这只信封来敲冠君芳的房门,又一封从前线寄来的信,寄信人的后面草草用钢笔写着一个“许”··她忙动手撕开信封,激动得简直要展不平叠起的信纸。
是他的笔迹,一勾一划之间皆有种利落而刚劲的感觉·不同于其他公子哥儿龙飞凤舞的张扬字体,很有些别致的味道··“致冠小姐:·见信如晤··上次通信以来竟有一月之久,吾甚感心头空空,牵肠·挂肚。
对汝一思一念,终日反复,觉四季之年,除却冬夏,再无春秋··近日北平战事日紧,前线各连调动频频,军务甚繁·然吾心之所向,一往无前,愿尽一己之力,以成国事,穷己之所能以忠党国。
其路虽坎坷,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冠君芳读至此,便恍然间似看到爱人参军前最后一次同自己见面时脸上坚定的神色,心中忽地又涌起一阵绵长的思念。
其后的内容大概说的便是些儿女相思之语,句句话直入心弦,让她想起几年前他们结伴出游时那些年少春衫薄的日子··信的最后,写着一句极深情的话:·未遇先以笑,初会许平生。
这是他们刚刚相识不久时冠君芳半开玩笑半说过的一句话,然而现在她再反反复复咀嚼最后这“许平生”三字,便觉心中不住震起波澜,似有颗平滑的石子忽地投入湖中,震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她欲小心把信收好的时候,忽然有什么小小的东西从信封最底部滚出来·是一颗军装上的扣子,扣眼里连着一截扯开的线,带着种弹火和尘土的气息··那是他军服上的第二颗扣子,她知道。
冠君芳紧紧攥住纽扣,似乎感受到了不久之前爱人留在上面的心跳·她心中忽然升起极大的勇气来:她要到市医院去报名,到前线做战地护士·她可以不畏战地的硝烟与弹火,血污与尘土,只要能够陪在许桐身边诚然,战地没有华服美筵,舒适安宁,摆在人眼前的只有最真实的废墟沙石,瓦砾泥土。
但至少,那里会有最真实热烈的情感,她可以抛开金钱和父母规矩的阻隔,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她决心立刻将这一想法付诸行动:她忽地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自己当年赴美留学时用的大皮箱,又拉开大立柜,一件一件地取出自己的大衣、毛衫、绸缎旗袍……这一去,谁知道要多久才能够再次回到冠宅呢·冠君芳拉开首饰盒,小心地用手帕包好金银细软,塞在箱中所有的衣服下面。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当,把手绢包重新拽出来藏在了呢子大衣的内衬里·再接下来是香粉、发梳、头油…这些所有闺阁小姐无法舍弃的精巧的累赘·冠君芳将这堆叮叮当当的瓶瓶罐罐一一收好,塞进衣服堆的空隙里。
不知道在战地,有没有供人梳洗用的穿衣镜她望着满当当的一箱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衣服堆的最顶上加了一面手持的小镜子··鞋子,冠大小姐在费力地把皮箱盖上之后,忽然想起来,她如今出门穿的皮鞋已有些旧了,不知道到了前线会不会很快磨损掉。
至于其他的鞋子,不是极不耐磨耐脏的缎面鞋就是过于精巧的高跟鞋,再不就是当下显得过于笨重的冬鞋·可她横不能再塞双厚棉鞋到行李里呀事到如今,特意叫佣人宋嫂出门再替自己买双鞋子似乎也不可行…冠君芳哭笑不得地立在行李箱前。
她从前读外国小说的时候,没少读到千金小姐偷偷离开家,去远方寻找爱人的故事·可那些书里一点儿也没写姑娘们是如何整理行装,又是如何在艰辛的旅途中使自己保持衣着端庄,神采动人。
那些只在脖子上戴一只小金盒,拎着装有面包、葡萄酒和一条换洗裙子就出门的姑娘,现在看来宛若天方夜谭··她又想起西洋故事中另一些虽不是出自名门,却同样从头到脚为爱情而生的女子:只身徒步走到十几英里外的火车站的农家女儿,在摘下兜帽的那一刻依旧妩媚动人,含情脉脉而不是灰尘满面;井边的牧鹅女天天纺纱的双手依旧细嫩白皙光洁如绸缎。
至于卡门,为爱与激情而活的吉普赛女郎卡门,在与唐.何赛私奔到偏僻肮脏的走私犯巢- xue -时“起先还能满足于彼此爱情的欢娱,最终这对爱侣也不可避免地爆发出争吵来”。
若是到时候她与许桐无法满足于彼此的爱情,或是由于队伍调动她和许桐不能经常见面…冠君芳不敢再往下想··梳妆台上的座钟响到了下午四点,冠大小姐仍旧茫然地立在凌乱的房间中心绪起伏不定。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脚边,她只要悄悄提起箱子,溜出家门就可以实现那伟大的计划,一经实施便无法回头的计划·只有到了此时,行李已全部打包完毕的时刻,冠君芳心中才生出些她妹妹那般常为父母所称道的“审时度势的理智来”。
她狠狠地摇了摇头:难道自己是冠君妍那样整日只知吃喝闲逛耍机灵的千金小姐吗不,当然不是·那么,现在要出门了吗…冠君芳握紧皮箱的提手,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直至皮革的提手上都沾上了她手心渗出的汗。
她松开皮箱宛若雕像般呆立了一会儿,终于一狠心作出了决定:她从针线盒里拽出一段红线,小心地把爱人的纽扣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当作护身符·然后轻手轻脚地下楼,没有理会停在自家院里的汽车和车里打盹的司机。
走到大街上,雇下一辆洋车,长舒口气靠在后座上··“走,上电影院·”·今天她头脑里发生了太多事情,需要找个地方松宽一下,好好休息休息。
☆、名字的讲究·冠太太平生作出过许多英明决策,这一点她向来引以为豪·无论是决定嫁给做拍卖生意的冠先生,就此过上最摩登的生活;还是送两个女儿出洋镀金;以及坚持源源不断地购入珠宝首饰,在手里的纸钞贬值之前将其安全地折成了真金白银(她绝口不提这其实是由于她看上了那些饰品的缘故)……所有这一切,全部都要归功于她的高瞻远瞩。
民国旧影·当然,偶尔也免不了有不那么明智的时候,毕竟人有失算马有失蹄-----这其中最大的一回败笔便是她竟首肯了冠老爷迎姨太太进门·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她,其实都是那姨太太的名字给闹的(冠太太每暗自想起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叫什么不好,要叫烟画”):那阵子冠老爷到杭州去谈生意,有天晚上忽然从旅馆打电话回来,吞吞吐吐说这边有个什么烟画,他看着很好,想带回家去。
冠太太当时正约了堂姐堂妹姨表嫂几个女客在家打小牌,趁着占上风的当口抽空接了这通电话,口气也格外轻快且通情达理“既如此,就带回来又何妨”·冠太太没太细琢磨这名字的意味,只想着南方人杰地灵富饶地,有版画,有石画,有粉彩画……这烟画,大概也是那里的什么艺术。
反正是幅画嘛,左不过也就是贵点,带回来搁家里存着倒也无妨·及至冠老爷到家,通情达理的冠太太发现所谓“烟画”竟是个大活人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绝无把人再退回堂子里去的可能了。
新姨太太既已成了冠家的一员,再叫着这般风尘的名字便不得体了·冠老爷为人最洋气,给家人都起了英文名字,平常在人前就把自己的太太称作“玛丽”,如今有了姨太太也一视同仁,给她取了英文名字“露西”。
这样一来,“烟画”这个花名便正式成了一段无人提及的陈年旧事,可以在冠家的家史里埋藏不谈了·而至于姨太太的本名是什么,这本身就无关紧要亦无需多问——因为那名字在她的日常交际中绝用不到,已经成了类似智齿和阑尾一类的进化残留下的附属物。
那名字在冠家出现只有过一次:某日女佣从信箱中取出来只写着“唐来弟收”的棕色信封,愣了一愣,第一反应是“查无此人”·幸而姨太太与约来做客的女伴恰从外面谈笑着进来,看到这信,忙笑说“这是给我的,从老家寄来的。”
那封信才得以免遭一番平白被退回邮局的颠沛之苦··她约来的女伴郦妃瞟见信上的名字,却不禁一笑“你怎么倒用回这个名儿了不记得姨娘说的吗取个好名字可是头等要紧呢。”
  她俩原是同行交情,杭州堂子里的旧相识,一个屋檐下头同吃同住有过好些年·烟画比郦妃大个三四岁,名声更早响亮起来,也就更早离开那地方,随着冠老爷到北京来了。
在异乡再度碰到郦妃是烟画所从未料到的,想不到郦妃后来到底也没能如愿嫁入在余杭数一数二的那户丝绸富商家,而是另寻他人,最后跟着丈夫也搬来了北平··像她们这样南方堂子里出来的女子在北边熟人不多,可参加的交往自然也有限。
于是互相之间往来交谈,竟比从前还要更亲厚些·这才真正应和了她俩人最先的名字:一个迎弟,一个来弟,听着活像是亲姐俩··“迎弟”这个名字是怎样起的露西不好多问,郦妃从来避讳这本名,说像乡下呆头呆脑的土丫头。
反正她自己叫做“来弟”是因为家里人求子心切,不幸生了个女儿,便取个名字抛砖引玉,意思是赶紧把弟弟引来·最后家里到底有没有“弟”来露西还真不知道,实在是太久没有与家里联系过了。
至少当初她给卖到堂子里去的时候是还没有·露西有的时候想,后来若是真的来了弟弟该给取名“去娣”才是·又对仗,又真实,且脱俗好记··“嫌弃归嫌弃,真要收信的时候,还是这个名字用着方便,可以对人说是从我老家寄来的信,省得他们老东问西问的。”
露西这样对郦妃解释·郦妃用眼角余光溜见信封上署着一个小小的字母“M”··她多年在堂子里养成的敏锐的洞察力和闲不住的好奇心被完完全全激发起来,在跟着露西进房间喝茶的一路上,心下一直忍不住在琢磨这个“M”所代表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为什么寄信的不肯好好署名,收信的又不愿被人多问呢这里头一定有件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瞧她把信捏得那么紧,倒像是攥着什么宝贝怕被人抢去了似的。
信封上“唐来弟”三个字的笔划给人一种硬朗的感觉,应当是男子写的,又不是她家里人,那难道……是有了秘密情人郦妃往露西脸上看去,希望能从表情中揣测出什么事实。
后者正毫不知情地微微抿着嘴角,看似平静的神情之下悄悄包含着一种愉悦与暗喜·似乎幸福正延着她拿信的指尖流向全身·另一个不太寻常的迹象也同样印证了郦妃的揣测:露西在走向房间之后并没有立即将信拆开,而是装若不经意地将其塞在书架上一大叠电影画报的后面,用那堆杂志完完全全信封掩饰起来,而后转身去拿点心和茶杯。
若是平常朋友的信,她又何需这样避讳呢上回她那个朋友谭小姐给她写信来的时候,她不就立即拆开读了吗何况,眼下不正是她再展示一次那套上月生日时候冠老爷送她的银拆信刀和彩玻璃镇纸的绝好机会吗她这时竟还能耐得住- xing -子在泡茶看来是绝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M先生了。
不知那究竟是马先生呢还是孟先生或者该不会是个外文名吧,打头的字母是M·“前天才买的花生酥糖,正好配着茶吃点吧。”
露西把一只八角盒子摆在小木几上,冲她的客人笑了笑“咱们一同说说话,我这心里才不那么憋闷了·天天在这屋子里,可真是无事可做,还总要看那几位太太小姐使- xing -子摆脸色。”
她冲着屋外努了努嘴,翻开桌子上的一本画报给郦妃看她此前随手用铅笔在上面的涂鸦:三张尖尖的脸,都长着两撇又细又尖的眉毛,眉梢简直淡成了一条线“瞧,成天做脸色,把眉毛都给累瘦了。”
郦妃陪着她取笑了一阵,末了还是得开解她“在人屋檐下,难免有时候不顺心些·不过好在衣食不愁,活得富贵,也可以够本了·”“这话可别那么早说,还不知道往后愁不愁呢。”
露西摆摆手放下茶杯“他们一家子要搬去美国,可我能不能跟着去就说不准,也许就一个人被留在国内·唉,也就好在我当年没傻到用自个攒下的钱把自个赎出去,不然啊,不光是把那些好年纪算白扔在堂子里了,到眼下也是非坐以待毙不可了。”
“这就还不错,好歹手里有积蓄,遇事好有法子想·”“那自然,他们到时候要是真狠心全然不顾我死活,那么我也就只有自己另寻他路了。”
郦妃觉得露西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未免太重了点儿,显得满腹主意,全不似平时那随- xing -温柔的“甜姐儿”的样子··民国旧影·她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郦妃又扯了些闲话,见绝无聊出“M先生”的丝毫可能,很有些不甘心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露西一个人,她飞快地从书架上取过信封,撕开,从里面倒出一小沓钞票··她将那钞票折在手里数了数,从床头柜紧里头取出一把小钥匙,打开首饰匣的顶层,再解开里头的一个手绢包,把新得的这一叠票子与里头的一厚叠钱包在了一起。
她手心捏着这些暖暖的纸钞,觉得牢牢攥住了自己的后半生··银质的拆信刀和彩色的玻璃镇纸固然精巧好看,然而既不能吃也不能用,又要小心放着,磕不得碰不得,终究不如折成现钱握在手里来得踏实。
反正是冠老爷已经送给她的东西,拿去折成现钱求个安心又何错之有呢东西是她悄悄托给一个小洋货店的老板卖掉的,已经商议好,东西一出手就会把钱寄来。
信上不用署寄件人的名字,只要写个“金钱”(Money)的首字母“M”,她就知道了,不会把信封在人前打开,让人察觉··她想,若是要像两位时髦的冠小姐一样给自己选一个幸运字母,绣在衣领或者手帕上,那么十有八九她要挑中字母“M”。
毕竟金钱(Money)可真是世界上最叫她心动的名字,光是看到这个小小的M,她心中就觉得获得了无尽安全··☆、异域珍馐·博裕说不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仿佛忽然之间,上海各个市场和菜店里皆开始贩起一种绿油油的昂贵菜叶来,名字叫做莳萝。
莳萝,这两个字最初在曹博裕听来,实在拗口陌生的很·也难怪,他素来没有自己家住北平的阔气孔姓表兄弟那般钱闲皆备,可以随心所欲上饭馆尝遍珍馐,无所不识。
平常只揣着几张紧巴巴的职员工资,听新婚妻子的嘱咐,在下班归途上寻找应季的青菜土豆·对于码得整整齐齐,一捆捆末端皆系着红绳的金贵莳萝,向来只曾远观。
况那东西的来头也洋气:据说产自欧洲,是外国人餐桌上饱受欢迎的菜品·住在租界里的葡萄牙人卢神父,据人所言就总爱吃莳萝土豆饼·大概也正因为这个,才长得人高马大,结实健壮,终日精神抖擞。
在上海的菜摊上,像这般由外洋舶来,自西域传入的食材,向来自带一种神秘独特的魅力——味道新颖罕见不说,就连个中营养,也跟随着其被运来的漫漫长路一起水涨船高,远比本土蔬果高上几十倍。
倒也是,这地一生,人一疏,遥远神秘的异域土壤上究竟能长出怎样独特无比,功效神奇的奇珍异宝,又有谁说得准呢·眼下价高于天的莳萝便正是如此,博裕在等菜贩称约土豆的时候从旁听言:吃莳萝- jing -杆可治愈口疮腹痛,吃其叶可健胃散寒。
经年勤食,能助人延年益寿,百病没有··陌生且健康,时髦且昂贵的新鲜绿叶菜,一时间成了上海富裕人家餐桌上最时兴的菜品·煮鸡丝面的时候放在锅里,让鸡汤与那脆嫩鲜甜的洋叶片互相渗透;或者干脆整整齐齐码进白瓷盘里,用醋收味再浇上麻油凉拌,气味又香,颜色又翠,上桌又精致,招朋待客时若主妇端上一盘,便立马能衬得一桌宴席都大气高端上几分。
而既便是不那么富裕奢侈的人家,如曹博裕这般,也要在心中盘算良久之后偶尔狠心买上一次,兴冲冲摆上自家餐桌,感觉也好似过上了上流生活··这样菜,在孔表弟家的餐桌上,一定是日日常见的吧曹博裕一边在口中脆脆地嚼着莳萝,一边微阖上眼,假想自己正坐在孔家宽大光洁、摆着玻璃酒杯的餐桌眼前,腿上铺着米黄色餐巾,在享用一顿豪华盛宴。
“唔……味道太冲了些,不如脆笋爽口·”他心底有个细细的声音发出点评·他对这声音愣了一愣,随即涌出一阵恼怒——生自己舌头的气。
“唉,这可真成了有时孔表弟玩笑说的那句‘没有口福’了,珍馐菜肴就摆在眼前,竟然还惦记几片破笋论营养、论卖相、莳萝哪点比它不上真是没出息的舌头”·曹太太正往盘里伸着筷子,一抬头忽见丈夫竟面有恼色,正闷呼呼用鼻子出气,嘴唇抿得紧如蚌壳,一时当真是摸不着头脑。
想要问问个中缘故吧,然那闭头蚌一觉察饭桌对面的探求眼神,立马表情一跳,随即端起粥碗假装一切如常·恼就恼吧,这怎的还遮遮掩掩起来曹太太愈发困惑,忽而望望自己点在盘中的筷头:难道是嫌自己夹莳萝夹得太勤,和他抢菜了不成对,定是这样,方才他进门时候还兴头正盛舞着那捆系红绳的叶子……咳 心下豁然开朗的曹夫人顿觉哭笑不得:好好吃顿饭,这还犯起了小孩脾气好在自己向来胸襟宽广,不像其他女子,从眉头到眼神都要和丈夫计较。
贤淑细心,善解人意的曹夫人于是微笑着,不动声色地让菜·感觉自己周身皆散发出明亮美好的光辉··曹博裕眼见妻子也对莳萝避而不取,兴致缺缺,心中顿时更添郁闷。
心说这可真是一对享不得福、专会思咸菜淡粥的平头百姓·他赌气般夹满满几筷子莳萝菜,也不细嚼,愤愤塞入口中··对莳萝的味道厌弃归厌弃,不日他孔表弟从北平来访的时候,曹博裕还是特地破费钱夹,上市场挑了大捆的新鲜菜叶回来。
手里提着这象征身份的食材,感觉底气也足上几分:穿衣用度上虽无法比拟,然家常饮食,口腹之福,却是并不比孔家差上多少的·这位孔表弟恰又最看重美食,因而待客菜肴,绝不可失了颜面格调。
“博裕兄,实在许久不见·”博裕前脚才刚拎着鲜鱼鲜菜进门不久,正把鱼往水盆里放,他那阔表亲便也紧随其后顺着住址登门来了·孔表弟相貌同从前相差无几,仍旧是圆鸡蛋样的宽大脸盘,厚厚两片嘴唇,一谈起吃便由内而外焕发出热情笑容“有阵子没到上海来了,前儿我还在家挂念着,那一回咱们一同在外面吃的香干马兰头,还有谢记的蟹黄汤包……这彼此一忙,家里长辈也不常走动,我们两家人竟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
快,真是快啊·”孔表弟做出有些夸张的感慨神情,一面也同新表嫂问了好,嘴里随后念叨着他自己恐怕还得再孤身去法国留学待上两年,得个文凭,然后才享受得了像表兄这般娶妻安定的福分。
博裕正按捺不住在心中想着就你这吃得跟白胖大鹅蛋似的长相,门当户对的姑娘大概哪个也瞧不上你·对方却忽然用鼻子深深吸几口气,像闻到了什么熟悉味道,随即带上点惊讶神情“哎是茴香如今你们这儿也兴起吃茴香来了”·民国旧影·“不……这个是……”博裕冲表弟举起方才他顺手搁在小茶几上的莳萝菜“啊,我猜的不错,果然是茴香”孔美食家对自己精准的感官表示出自豪”我只一闻就知道。
从前只说北方家家户户爱吃这个,到了南方市场上就销声匿迹——说没人受得了那么冲喉咙的味道·如今怎样南方人也爱上了·果然‘美食不分地界’……这样大一捆,我再猜猜,定是要包茴香饺子吧。
不过这洋酒……曹博裕想扑上前去抢救,把饭桌上那三副平时不轻易见人的白锃锃的瓷盘刀叉和那擦得亮闪闪的厚底高脚玻璃杯与红葡萄酒一并藏起来,可是显然已来不及了。
只好强装镇定维持住原来的打算“不不,这是样外国菜·土茴香,洋莳萝,品种不一样,同科不同属·”他忙忙地辩解着,不愿使自己的莳萝骤然降低血统,跌份变成过年时候北平亲戚三大娘五大婶口中念叨的家常茴香饺子茴香汤。
手中的绿叶被突然临头的土气身份打击,叶片都蔫了几分,再也挺不起来“这些是拌沙拉用的,配鱼佐餐做冷盘·沙拉,对,说起沙拉,我想起刚才忘记了买起司……表弟你先坐,先坐。”
博裕这才想到用陈醋拌沙拉大概并不那么妥当,这回可再无法维持镇定脸色,匆匆抓起扁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的可怜钱夹蹿出门去,希望没人瞧见他涨成暗紫红色的窘迫面孔。
场面之下,他捏捏钱夹宽慰自己,金可散,血可流,颜面却万万不能丢··☆、珍宝·“成色还不错,只是个头小了些,不太起眼·”·“颜色太显老气。”
“这钻石光彩不够,还不如前头那个好·”·……·珠宝铺的伙计忙忙叨叨,将各式各样的钻石首饰在柜台上摆开撤去,几乎全折腾了个遍,收获到主顾冠太太一连串不甚满意的苛刻摇头。
身侧几位与她同行的太太、女士显然将她的话奉为真理,认定跟着“内行专家”挑首饰,绝不会吃亏花冤枉钱-------毕竟,拍卖行冠总经理这位精细讲究,阅尽珍宝的夫人素日便有光顾北平各家首饰铺、寻珍觅奇的小小嗜好。
能被她那双经历了不少人工修饰,显得神采焕发的慧眼所眷顾的,就只有优中之优,品相最出众的珍品·因此,眼高于顶的冠太太既未做肯定,她们其余众人便也全握紧钱包按兵不动,只听凭她们杰出的专家将眼前宝石一一筛选。
 ·冠太太这个北平珠宝行家的名头,绝对实至名归没有半点水分·不用谈别的,只要瞧一眼她那几只经年累月攒得满满当当的大首饰匣,就能够完全叫人心服口服。
古往今来,能够与之媲美的,大概也只有杜十娘的百宝箱:里头什么珍珠猫眼,翡翠钻石,大大小小、五光十色,无所不涵·那些项坠上最大块的宝石简直比得上鸟蛋,而小颗的钻石彩珠则如同散落在盒底绸缎面上的满天星斗,熠熠地嵌在耳坠、戒指上,闪着动人的光彩。
数年以来,冠太太这一花喜鹊般的喜好,已数次造福了她的两个女儿------在需要精心打扮借用上乘珠宝的时候,母亲的百宝匣从未令姐妹俩失望过,各式各样的首饰,一应俱全。
然纵已在追求珍宝的道路上比别的哪位太太走得都远,安于现状、止步不前的懒惰念头可从未在冠太太优雅发髻下的脑袋里显现过一次·她有颗上进的心,肯耗费时和力细心思索自己的一干收藏之中还有哪些可以弥补的空隙与不足。
比方说最近,她便忽然发觉首饰匣里到底还是缺了一只浅黄色的方钻戒:钻石首饰近来正是时兴,而黄色的方戒面最能与她的年龄相貌映衬相宜·于是她扬起满腔热忱,盘算着可得擦亮慧眼,寻回那么一件心头挚宝来------每回买珠宝,流光溢彩的首饰匣中定有一件是冠太太的“最爱”:颜色最正,式样最好,石面最完美……付钱让这件“完美珠宝”归为己有的重要时刻,冠太太会在冥冥中听到老天的指点:这件首饰,就是今后将永远伴她左右的“命定之石”,如同失散多年的通灵宝玉一般,再不会与主人分离。
她绸旗袍底下那颗热爱美好事物的心一时间突突直跳,喜悦满足的感觉从心底一直泛到指尖·为了这件完美的珍宝,她之前访遍珍宝铺、首饰行,劳碌奔波精挑细选所付出的全部努力,此刻全可以安心画上一个圆圆的、饱满的句号,此生无憾矣。
当然,至于她不久之后又感受到一阵新的冥冥召唤,开始再度造访珠宝行种种,那全都是后话了··冠太太的寻宝之行也并非每次都能够随心如意满载而归。
这一境况,在最近几年里尤甚:她堪比杜十娘的首饰匣里添置的珍藏越多,心头那想要敞开钱夹迎纳新的完美珍宝的愿望却也愈发难以实现------伙计捧出的一堆平庸无奇的物件根本入不得她法眼;将其他太太小姐们的眼神牢牢吸引住的那些彩色磁石,到了她这儿便引力全无;曾经也叫她爱不释手,恨不得全部买回家的海蓝碧玺、粉红钻石、碧水般的绿翡翠……在如今,竟全成了一把千篇一律、平淡无奇的沙砾尘土。
“这一件也普普通通没什么出彩·”冠太太摇摇头,否决了柜台上又一只颜色发浅的钻石戒指·(这也奇怪,明明耳朵里听到“钻石”二字便会不由自主精神一阵抖擞,可现下当真站在一堆珠宝前头却选来选去怎么也不够钟意。
)趁着站得离她最近的李太太点头对她口中高见表示赞同的间隙,冠专家暗暗跑两句神,在心里抱怨道这可真是年纪越大越难买着称心物件·想从前二十来岁的时候,她也曾一走进店铺便被五光十色的陈列轻而易举地满足;十余岁的年轻岁数里,心头也曾被一只不起眼的小小红玛瑙珠戒指填得满满当当。
那时候,要挑个首饰,可真容易得很呢··店里伙计面带难色:他手头再没有别的首饰可拿出来供冠太太批评了·冠太太那两道细长眉毛于是在脸盘上生动地运动起来,显出很遗憾的神色。
合她心意的“真命之石”可真越难越寻到了··然而这又有什么法子呢,水才往低处流,她总得去觅得更好、更完美的珍宝,才能够得到与先前同等的满足和快乐。
人生在世,就不能不永远向前看,永远不驻足停步·只有这样,她的生活才有鲜活而积极的意义··☆、【短篇】故事开始之前·民国旧影··&lt北平&gt·“待会儿咱们上哪玩去”冠君妍一面问两名同伴,一面轻轻巧巧跳上岸。
“怎么,在什刹海逛了这半天,冠二小姐还没逛累不成”一个朋友紧跟着从船上下来,笑问道··“好容易等到放假,难道这早晚就回家去你瞧,天还没黑哪。”
冠君妍动一动脖颈,微扬起尖尖的下颌,看头顶尚未开始发暗的天空·湖边带点凉意的风吹乱了她的刘海·“若是累了,我们现在就找个地方喝杯红茶,吃几块点心休息一阵如何”·另一个朋友也跟上来,对君妍的话极为赞成“这样好的天气,早早回去闷在家里实在可惜。
等吃完了点心,我们不如上戏园子去·听人说,今儿晚上登台的可是喜丰园的台柱,唱得那叫一个绝·”·“喜丰园台柱…”平时不常去戏园,不过如此名声在外的台柱她还是有所耳闻的“可是叫温玉庭”·“正是,你们俩还没听过他的戏吧,走,今儿晚上就领你们一饱耳福。”
&lt杭州&gt·“全押上·”甄少鹏把手中的牌拍到桌上··“哎我说甄大少爷,您可悠着点儿来,否则回去你那古板爹又得教训你。”
一旁的友人拍着他的肩劝道··“我爹正忙着顾他那亲徒弟捏壶,哪有功夫教训我·再说,这点儿小钱儿我还玩得起·”甄少鹏不屑地把脚翘上牌桌。
耳畔摇骰子、起牌,喧闹的声音和叮叮当当的银元声响成一片,嘈杂得有点不真实·头顶和墙壁上的灯照的极亮,可以教人清楚地看到桌边牌友们口中时不时吐出的烟雾。
门开了一下,又有新的赌徒加入进来,趁着门打开的当口,甄少鹏无意间瞥见不远处房子里红红橙橙的灯光,有姑娘笑闹的声音传来,甜甜的一声“渡少”,甄少鹏知道,那些姑娘准是烫了最时兴的头发,穿着鲜艳的旗袍……他专注地沉浸在这灯火通明的世界里,不去想自家那朝- yin -的,总泛着一股发苦茶味儿的院子,也不去想那总板着张脸冲自己呵斥的父亲。
这个有着亮丽色块的世界里喧闹得有些模糊的声音使他感到安心··甄敏之把洗好的手帕晾到窗外门廊上,转回屋到梳妆镜前整理有些松散的头发·头发很长了,她把它们仔仔细细的编起。
  ·前阵子听人说,剪发在北平进步女学生之间很是流行,后来不止北平,连杭州的街上也可以见到把头发剪短又烫过的摩登女郎·上礼拜吃饭的时候哥哥劝她也剪一个,又洋气又时髦。
被父亲板下脸一阵斥责骂了回去·借此由头还顺带斥责了哥哥整日在外胡闹的行为·爷俩又闹了一场别扭,哥哥便更变本加厉地早出晚归起来,只留她一人在家,宽慰对着一屋子茶壶沉默叹息的父亲。
下人们有时闲聊说,若我们小姐和少爷换过来,甄家手艺便也后继有人了,甄家许还要兴盛··父亲忧心的也是这个,她知道··父亲待在偏院里许久没有动静,她走进去,见已显年迈的壶王正背着手站在桌前,桌上有两只新做的壶,显然是被人偷藏起来过。
壶上还有瑕疵,可是与父亲做的壶却也有几分相似·这样的手艺…游手好闲的哥哥是没有的,那么,便是有下人偷艺,她想起家里的长工小金有几次偷偷摸摸趁搬东西往屋里瞧,许是在偷看父亲做壶。
她那时只当小金好奇,只悄悄在门后冲他笑了笑,已示自己看出他的心思,并未同父亲讲··父亲又锁着眉头,沉默了一阵子,似是极生气,又似在烦心··“你去把小金叫来。”
他终于开口,冲敏之道··&lt擦肩而过&gt·孔师兄初到杭州,一下火车便拉着同行的几位朋友到西湖边,找了家馆子,点念想了很久的龙井虾仁。
“要说到美食,还是中国人在行,做出来的东西色香味俱佳,清淡不腻,能让人大饱口福·”·“孔兄这样喜好美食,等日后去了法国留学,还不得思乡情切呀。”
友人打趣道··“也不尽然,法国菜也有法国菜的妙处,红酒蜗牛,各种奶酪酱汁…在那里也亏待不了自己·”·今天他们选的这家馆子很不错,很多当地人也在这里吃饭。
隔壁一桌大概就是,几个纨绔做派的年轻人,谈笑间尽是杭州口音··从外头进来一个女孩子,浅杏衣裙,用鹅黄色绒头绳在背后扎起两条长辫子·她径直走在隔壁桌前,对着其中一个男子说了些什么,许是对那男子的回复不满意,脸上带了些愠色,扯起他的衣袖,大抵是催他走。
那男子显出些许尴尬神色,连连冲他的朋友道“改日奉陪”,一面起身离席··他们经过孔师兄座位边的时候,那女孩子正说着“快些走,父亲急着叫你。”
典型的杭州腔调,叫人想起新采的龙井茶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孔师兄下意识跟着他们的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太看清女孩子的正脸,只注意到她脖子上系着一条浅色的薄纱巾,被风吹得翩翩飞舞,像一道潋滟的西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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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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