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梦+番外 by 林与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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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梦+番外 by 林与珊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文案·原名《驯养》,最终是一部茶楼里的故事··讲的是京城小炮儿爷,如何千里寻回被他弄丢的竹马,驯在身边,养在身边的故事··六年前,坐在胡同口下棋的老大爷笑眯眯地冲两个孩子打趣:“文祺啊,长大后嫁给你小肖哥哥好不好啊”·“好”文祺抱着肖谔的腰不撒手,红彤小脸蹭在他胸口,“说定了”·六年后,肖谔望着茶楼旁边光秃的樱花树干,轻启唇齿苦涩地呢喃道:“说定了。”
本文标签:和雅茶楼,茉莉高碎茶,戏曲,文玩儿珠宝,红眼雪貂,中缅边境,无量山,樱花谷,普洱茶田,四合院儿以及一顶鎏金凤冠··“我既是你娘家人,也是你婆家人,我看着你出生,也会看着你老去。”
谔:正直的说话··祺:吉祥,安康··*说明:甜的部分在第二卷·地理位置有架空处理,相关知识都不严谨,如若有错,还请严厉指正·感恩你们能来。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小门小户·搜索关键字:主角:肖谔,文祺(小北方) ┃ 配角:陆然,陆小昭 ┃ 其它:通篇胡扯· ·第一章·正文001·前城门往东两公里,有条栅栏街,原名廊房四条。
街上的游客总是络绎不绝,有的图新鲜,有的为怀旧,常年热闹··这里的商铺随时代变迁,改了又改,建了又建,如今已是一片现代化的装潢布局·只是无论这座城市怎样演变发展,无论街上的建筑怎样粉刷新修,那栋茶楼始终保持原有的风貌韵味伫立在街中一处,来往的人都会为它瞩目驻足。
阳光将金灿灿的琉璃瓦顶抚的莹亮,屋脊两端雕刻着一龙一凤,飞檐上盛的是“龙生九子”,檐儿尖上昂首的是只青铜貔貅··木牌楼两侧高挂起红彤灯笼,一派喜气祥和,就快要过春节了。
临街的两排小店早已关门,此时走在栅栏街里,隐约还能听见的声音,唯有茶楼中一把婉转悠长的亮堂嗓儿··大门正中间的位置嵌有一块金丝楠木牌匾,“和雅”二字笔力遒劲,隶体,用金箔在其表面镀了厚厚的一层。
没一会儿,天色由白渐灰,厚重的乌云遮住淋在瓦顶上的光线,紧接着,冬雪便纷扬着飘落下来··茶楼门口有六节大理石台阶,门槛略高,朝里推开镂空的门扇,一股浓郁茶香扑面而来。
服务生的穿着打扮与宋代茶馆里的堂倌相似,唯一不同,是手上拿的长巾换成了方巾··前厅布局简单,正面是通往二层的楼梯,左手有一扇两开的木门,由此步入正厅,视野轰然开阔。
暖色灯光铺满整堂,一座半人高的舞台入眼,台上的一胖一瘦正说着相声,听的方桌旁木椅凳上的客人皆是捧腹大笑·一段结束,再来两句戏曲儿,掌声落下后,又响起零星磕瓜子掰花生的声音。
清澈茶水从铜壶嘴尖儿冒出,离的近些,茉莉味儿更香更浓··说相声的扛起话筒杆儿慢悠悠晃去后台,与几名身着粉缎、抹满胭脂水粉的女人擦肩·背景布换成怡情的风花雪月图,女人们提着灯笼踮起脚,启齿便似鹂雀啼声那般轻盈空灵。
一抛衣袖,遮掩半面,细长的眉眼里满是精粹的明光,她们的视线偶尔扫过面前的茶客,偶尔落在二楼那位,手臂搭放在栏杆外,弓背站立的男人身上··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穿着与茶楼风格极为不衬,黑色棒球服上绣着一条金色盘龙,下/身一条深灰色宽松哈伦裤,紧缩的裤脚收进棕色的高帮马丁靴里。
一头青渣,两侧带杠,双颊线条锋利·左手腕上是一串种水极佳的木那翡翠珠,五角硬币直径,有着润和的胶感,悬空垂下的右手指尖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青缕浮升,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一双深渊似的眸子黯淡无神,瞳孔不聚焦,长睫懒散的耷拉着,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气··右边木梯传来板鞋“哒哒”的踩踏声,一名面孔稚嫩的服务生扶正戴在头顶的棉麻帽,凑到男人跟前,附耳道:“小肖爷,方警官来了。”
肖谔听罢依然没有动静,半晌过去,才缓慢立直身子,用指腹碾灭烟头,一步是一步的往楼梯口走··方铭礼没有落座,身上也没穿警服,灰色的羽绒背心裹着宽硕的肩膀,手里盘着两颗沟壑分明的“闷尖狮子头”。
见到肖谔,神色顿时变得温煦和宛,赶忙上前拍两下他的后背,笑着说:“见到你方叔怎么还这么愁眉苦脸的·”·肖谔双手插兜,高方铭礼半个脑袋,视线放低落地,他缓缓开口礼貌的叫了声“方叔”。
低音炮似的嗓音,沙哑却深沉,陆小昭引二人进茶楼东南角的暗室,甫一推门,琳琅的珠宝字画覆了满眼,肖谔大马金刀坐上转椅,半躺着身,木讷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问:“要什么货”·“你说这大过年的,送老太太点儿什么好”方铭礼眼神忍不住乱瞟,一排排放置的玻璃柜里尽是些诱惑人的珠光宝气,将屋内昏暗的光线衬的越发温融柔和。
繁多的饰物颜色明艳,有珍珠的白,珊瑚的红,还有珐琅的彩··肖谔报了串编号,陆小昭没有迟疑的打开第二个柜门,从第三层取下一串和田碧玉的十八子,用玉线编好了穗子和挂绳,可做念珠也可佩带,“我记得老人家是吃斋礼佛的。”
方铭礼眼角堆起鱼尾纹,止不住笑意,接过来捧在掌心,借透窗的一抹昏亮仔细欣赏,菠菜绿的色泽中缠着一线猫眼,咧嘴道:“这串好”,于是小心轻慢的放在桌上的绒布里,又问,“贵吗”·肖谔单手背头,颀长的腿向前伸展着,漫不经心道:“你仨月工资。”
这还是档口价,若像市面那些几经倒手才能上架的专柜货,少说再得翻个三五倍·饶是如此,方铭礼依然叹口气,给母亲送礼,哪儿能嫌贵,咬牙正往兜里掏卡,却被肖谔抬手拦下。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对方眼皮微抬,目光如刀,将面前人从头到脚迅速刮一遍,唇齿轻启,问:“让你查的事儿,怎么样了”·方铭礼这口气叹的更深。
他今年四十有余,算是活了半辈子,职场上什么人没见过,可每次面对肖谔,总能让他感觉到一种惶然不安··但他清楚,这是因为肖谔对一个人有着深入骨髓、几近疯魔的执念,就连时间也没能让他放下,让他释怀。
方铭礼看了一眼窗外,而后艰难的摇了摇头:“六年了,你还不打算放弃吗”·第二章·正文002·肖谔脸上显现出一瞬的失落与沮丧,但很快又归于惯有的漠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高档丝绸制作的锦袋,上面用苏州工艺绣了两只红顶仙鹤,装好那条串珠,再将锦袋放进锦盒:“钱不用给了,还望方叔能多费些心力·”·方铭礼是“和雅茶楼”的常客,与肖老爷子是旧识。
早些年刚入警队,每天的任务重压力也大,他又不愿总借酒消愁,于是这里便成了他除家以外第二个落脚点··他算是看着肖谔一点点长大成人的,小时候这孩子调皮捣蛋没少捅篓子,很不让人省心,仗着练过几年武术在胡同巷子里称王称霸,凡是不听他话的,上手便打,半分道理不讲。
就是这样一个冷面暴力、让街坊邻里都束手无策的“孩子王”,只有在面对小他三岁的文祺时,才会软下姿态,像个邻家哥哥一样给搂给抱,一点不恼··肖谔去哪儿,文祺就跟到哪儿,两只小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摆,任谁诱哄也不离他半步。
胡同里的路窄而逼仄,边角又多,有时候肖谔走的快,拐个弯儿就寻不见文祺了,干脆拿绳往两人腰上一系,嘴角一扬,心里踏实多了··直到有一天,肖谔彻底弄丢了文祺,记忆中那张天真稚嫩的脸孔也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岁。
肖谔托方铭礼查办的事,与六年前一场儿童失踪案有关··方铭礼做梦都不会忘记,那年三月早春,栅栏街两侧栽种的樱花香气溜窗缝儿飘进茶楼堂内,混杂着杯中未饮尽的普洱余香。
十六岁的肖谔衣衫上沾着触目惊心的红色,跌跌撞撞狼狈的闯进他视野,步伐虚浮着,双膝朝地面猛地一跪,径直扑倒在自己脚边··攥紧裤腿的那只手青筋暴在表层,血与泪和在一起,少年的哭声断断续续,连字都咬不清晰:“救救文祺,方叔叔,救救文祺。”
然而当红蓝警灯照亮遍地污秽的废弃工厂时,文祺消失了·人去楼空,他们只找到几根像是被某种利器割断的麻绳,沾着血,地上的血痕交错着延伸向门口。
在那之后,肖谔生了一场重病,病愈清醒,他扯着肖老爷子的衣袖,胆怯的问:“爷爷,找到文祺了吗”·从此,少年脸上再无笑意,有的只是满心落寞。
他花大量的时间去找去寻去挽救,增添的只有无谓与徒劳··“我会尽力·”方铭礼收下锦盒,重新拾起那对儿文玩核桃,想了想,问道,“今年还去文家吗”·“去。”
肖谔晃悠着站起身,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他随意扫一眼玻璃柜里的物件儿,用橙色锦缎包好一枚猛犸牙手镯,以防天寒冻裂,“今儿是小年,该去了。”
方铭礼拍了拍他宽实的肩膀:“走吧,我载你一程·”·“不了·”肖谔仍是眼帘低垂,眼里寻不见一丝光亮,“我散散心。”
同陆小昭交代两句,肖谔迈出木门,撩开挂在正门口厚重的帘子,冷意席卷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裹着镯子的锦缎捂在手里揣进兜,他将上衣拉链拉至下颚,没走两步,一头青渣盖了一层白,睫毛上也盛着少许雪粒。
茶楼边那两棵樱花树光秃秃的,未到花季,实在没什么看头·肖谔在心里踌躇良久,还是忍不住投过去视线,眼前的画面瞬间倒错回某年早春的旖旎光景,文祺嘴角挂两枚精小的酒窝,穿着红袄,伸长手臂努力去够他的脖颈。
口中呢喃着:“小肖哥哥,要抱抱·”·肖谔将人抱起,文祺又撑住他的肩膀,后背挺直去摘开在枝头的樱花花瓣··那时候,胡同里的大爷大妈总笑话文祺,明明是个男儿身,该是同- xing -相斥,却偏要粘着肖谔寸步不离,于是笑着打趣:“文祺呀,长大了嫁给你小肖哥哥好不好啊”·“好”文祺一双清澈炯亮的大眼睛始终盯着肖谔看,而后抬脚搂住他的细腰,红扑扑的脸蛋蹭在他胸口,“说定了”·“说定了。”
肖谔瞳孔涣散的念出这样一句,画面重回天地间白皑一片的雪景,他苦涩的笑两声,握紧手里的东西,像是想要抓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心安来··大学勉强混了个本科,毕业半年多,日子过的浑浑噩噩,天数小时哪怕是半刻分秒,对于肖谔来说,不过是让虚妄变得更加无度,根本等不来丁点希望。
淡红色嘴唇隐隐透出一点白,肖谔拐弯穿过一条僻静的胡同巷子,这是去文祺家的近道儿··旧小区里的楼房前两年翻新过一次,如今又是红墙褪色,檐下沾尘,枯败的植被盖在屋顶,无人打扫。
肖谔直接摁下八位密码,听见“叮”一声后拉开单元铁门,楼道- yin -冷,倒是比外头稍好些·掌心的热度敷上冰冷的脸颊,越往四层小腿越发沉重,等真的站在文家门口时,他才感觉到钝痛的心跳一下下顶撞着胸腔,血液几乎凝结,牙齿因惧怕不受控的打起颤来。
叩门声响起,有人在屋内走动,临近的脚步声让肖谔再度陷入紧张·门被打开,女人瘦脱相的脸庞上双眼凹陷,她麻木的看着肖谔,说不清目光里还有没有恨意,对视片刻后才将门敞大,后退两步让开门口。
肖谔礼貌点头,迈进屋内,明明暖气烧得正旺,就连窗扇都因- shi -热糊上一层绵密的水汽,可他却没能感受到一点暖意··“这是……给您的新年礼物。”
肖谔抽出上衣口袋里的手,捧着镯子递到女人眼前·女人瞧也不瞧,枯瘦的手腕看上去压根撑不住任何重物,她朝不远处摆放在柜架上的黑白相片虚空一指,轻声说,“放那儿吧。”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咬紧后牙僵硬的转身,十三岁孩童纯真的面容映进视野,文祺开心的咧嘴大笑,唇形优美的弧度如同利刃般,将他的心割开一道细长而又深刻的口子。
第三章·正文003·“文祺,只要我在,就不会有人欺负你·”·“放心吧,小肖哥哥最厉害了,会永远保护你·”·“谁敢动文祺一下,我要他的命。”
去他娘的狗屁··肖谔站在相片前,攥紧双拳,很久才松力·他目光躲闪,一会儿看向摆在相框两侧的佛龛,一会儿盯着香炉里未燃尽的佛香,深喘两口粗气,弯腰撑住膝盖,缓了缓情绪。
再抬眼时,眼角红的厉害,心情重归平静,他塌下肩膀,双臂脱力垂在身侧··他还是把镯子放在女人手边,以认错的姿态站在她身旁沉着脑袋,两厢无言·时间临近中午,肖谔闭上眼睛长叹口气,轻声说了句:“兰姨,我走了。”
·逃命似的跨出门外,将思绪隔断在门里,肖谔颤抖地点起一根烟呷着,待身子暖和些,抬脚朝楼下走去··下到二层,与拎着两兜子菜的文叔撞了个面,肖谔下意识伸手去接,男人侧身挡开他的动作。
肖谔不动,肩头蹭着灰白的墙面,烟味渐浓·文叔伫立片刻,继续迈步往家走·两人错身时,肖谔拿掉嘴上的烟,指尖轻点两下:“我不会放弃的·”·文叔听罢顿住脚,转头看向他,肖谔对视过来,斑白的两鬓看得他心里一紧。
久了,文叔重新迈开步子,又上两节台阶,他说:“你也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从文家所在的小区出来,过到对街,沿马路往西几公里,右转走进盛阳胡同深处,有一座四合院。
这两年房价暴涨,四合院更是吃香,前不久有人到肖宅作房产估价,肖老爷子一听皱了皱眉,好家伙,祖上留下来的东西现如今已经好几千万了··最近一段时间不乏有商家来谈生意,全吃了闭门羹,但凡开春进院儿瞧上两眼的,再碰壁也还是会来。
门内沿墙根儿围种着一圈月季花丛,掺着三两朵玫瑰,东西厢房门前不是枣树就是石榴,葱郁枝叶下摆放几盆丁香或者海棠·正房西侧挖了块地,铺一层印有莲叶荷花的瓷砖,放两条肥硕的锦鲤进去,给院落增添不少鲜活气——·这满院春色是文祺最爱的景。
肖谔反手关好门,抬眼望去,只有苍茫的白·他双手插兜站在原地咬住烟味棉花,失神的盯着冻冰的池面,文祺的影子在他脑海挥之不去,此时正蹲在池塘边伸手去捞水底泛光的鹅卵石。
“肖谔·”·一个声音拽回他游离的愁绪,肖谔眨了眨眼,没去看来人,将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直响··“小肖爷,让道儿。”
陆然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潦草往肖谔脖颈上套,而后叹了口气,“饭在厨房,你要现在没胃口就等小昭回来给你热热再吃·”·肖谔食指将捂住口鼻的布料勾下来,慵懒的抬眼:“快过年了还去上班”·陆然捋顺身上的风衣,拍两下他肩头的落雪:“年三十儿才放假呢,走了。”
肖谔年幼丧父,母亲改嫁移民国外,肖老爷子怕自己孙子独守空院觉得寂寞,于是从孤儿院领养回陆然和陆小昭,陪他练武、读书、上学··起初预想只领回陆然一个,这孩子本分老实,懂得知恩图报,肖老爷子看着很是喜欢,奈何他身上还拴着另一道羁绊,死活不愿与小自己三岁的玩伴分开,老爷子无法,只得捆绑着一起带回了肖家。
小昭有名无姓,肖谔看他总粘着陆然,户口本上就给他名字前面加了个陆,为此陆小昭抱着棕皮小本儿几天几夜不撒手,贴在陆然身后,嘴里不停唤着“哥哥”。
那时的肖谔有些不好意思的想,等他长大了,也要让文祺冠上他的姓氏,也要听他不停的在自己耳边念叨“小肖哥哥”··只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陆然初中毕业便开始工作,陆小昭直接进茶楼忙活肖家生意,兄弟俩谁也不愿在四合院儿里头白吃白住,每个月末都往肖老爷子枕下塞钱。
这俩人- xing -子硬得很,拗不过,老爷子只能任由他们按自己的想法做了··推开东厢房的门,一抹白色的影子在肖谔眼前一闪而过,有什么东西扒住了他的裤脚。
他也不在意,往肩上搭件厚袄,这会儿雪停了,天色大亮,于是从屋里搬出躺椅,挨石榴树边靠着··仰进椅子里时,小家伙已经麻利儿的钻进他的棒球服,匍匐着鼓弄两下身子,雪白鼻头探出领口,- shi -漉漉的去蹭肖谔的下巴。
肖谔捏住它后颈把它从衣服里拽出来放在腿上,捋顺毛发,红眼雪貂细长的身子盘作一团,安静的享受主人掌心的温度··意识逐渐稀薄,阳光攀附上眉眼,肖谔缓缓沉进梦中,眉心紧锁。
文祺双手被绳子箍在身后,脸蹭地,眼泪融进腥红一片的鲜血里,拼尽全力冲肖谔嚷道:“小肖哥哥跑啊别管我了快跑”·第四章·正文004·俞春园的樱花开了,馥郁香气隔着高墙都能闻见,肖谔背着不停打盹的文祺在售票处买好票,一个劲儿抱怨:“是你吵着非要来看樱花,结果睡了一路,该进园了,再不醒可就看不到了。”
文祺收回扒住肖谔脖颈的手,揉揉眼睛,从他背上爬下来,牵住他袖口,走两步还是时不时点一下头··肖谔初二开始猛蹿个儿,高一时已有一米八三,文祺晚一年上学,六年级还是豆丁身高。
无法,只得将人抱起来走,俞春园游客多,以免再磕了碰了··文祺一沾他小肖哥哥的怀抱,登时扛不住困意,脑袋往肩上一出溜,睡的死沉··结果真成了肖谔一人独赏满园春景,最后还是用几块樱花红豆糯米糕将文祺馋醒,小屁孩边吃边举高手臂扫过头顶一排樱花树干,满手沾香。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你闻·”文祺掌心覆住肖谔口鼻,憋的对方喘不上来气,他“咯咯”笑个不停,见肖谔皱起眉头,松开后立刻撅嘴撒娇,“你说过永远不跟我置气的。”
肖谔“哎”一声认了命,这辈子怕是要被这小鬼缠的死死的··出园后的两人随客流移向道路两旁,合计接下来的行程·文祺想回茶楼听戏,肖老爷子有意将“和雅茶楼”改建为“老城饭馆”,专做京味儿小吃和糕点特产,他怕再过几个月想听也听不到了。
这会儿小风徐徐,空气中的温度有些凉,肖谔低首给文祺拉好拉链,扣好卫衣帽子,“那么喜欢听戏”·“嗯·”文祺点头,吸一口气,腹部鼓胀,丹田发力,声音一出吓周围人一跳。
别说,饶是肖谔天天猫在茶楼看戏,也不如文祺模仿的有模有样,整曲唱词儿无一处磕巴,流畅连贯的顺下来,小手在空中一挥,收音利落干脆··有人拍掌,有人叫好,但文祺听不见这些,只盯着肖谔看,等着他的评价。
肖谔鼻头泛酸,心里骄傲极了,他揉揉文祺根丝分明的棕色软发,应声道:“好,那咱回茶楼,让阿姨姐姐们给你唱个够·”·文祺一手抓着肖谔的衣服,一手捏着一块红瓤白皮儿的糯米糕:“等我跟她们学会新的曲子,再唱给你听。”
肖谔心尖儿痒的很,抬手去揪文祺的耳垂,揉两下,指腹滚烫:“不用学,就这一首我也听不腻·”·在路边守了半天,望不见一辆出租车,对面的地铁口人满为患,肖谔不想让文祺挤,更不想让他等。
这时有辆黑车在两人身前停住,车窗缓慢放下来,露出司机可怖的脸:“小朋友,去哪儿啊叔叔载你们去吧,收费不贵的·”·文祺仰头征求肖谔的意见,肖谔皱眉思忖半晌,犹豫不决。
余光瞥见小孩儿一双怜人的水灵眼睛,一咬牙,拉开后门先把文祺塞进去,而后钻进车里挨着他坐好:“去栅栏街多少钱”·“十块。”
司机撂下车锁,猛一打轮,调头就往反方向走,“我超近路,省时又省钱,快得很·”·肖谔揽着文祺,也没多想,听见这话的第一反应觉得司机人不错,他们运气挺好。
车在高架上匀速行驶,刚才游园体力消耗不少,车内开着热风,吹得人骨软皮倦,两人都有了些困意,加上车头熏香可能有安神的效果,肖谔搂紧睡熟的文祺,眼皮越来越沉,他透过后视镜去瞧司机的脸,发现这人不知何时带上了口罩,只瞧的清眉毛粗长,突出的右眉骨上方有一颗黑痣。
再往后,肖谔和文祺依偎在一起,睡了很久··耳边骤然安静,皮肤触地冰凉,身上一痛,几乎是在睁眼的刹那,肖谔就清醒过来·后背被人踩住,双臂用麻绳捆在身后,脚踝上也绕着几圈,冷意顺脊梁骨蹿至天灵盖,他声音颤抖的唤着:“文祺文祺”·“小肖哥哥。”
文祺虚弱的回应他,手脚同他一样牢固的绑死,在寻见文祺后的肖谔,血液猛然倒流,一股怒火烧在胸腔·他扭头,刘海下的眼神凶狠,仰颚瞪着司机,面部肌肉因愤怒变得僵硬无比,“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司机冷脸不作答,扔下他们去隔间打电话。
肖谔趁机环视四周,发现他们正处在一片废旧的工厂,周身没有任何可用物品,兜里的手机也被收走,逆光的门口还有一个来回晃动的身影,看不清长相,应该是留了人在外面放哨。
肖谔祈祷工厂周围会有居民注意到他们,试图用喊声引来救兵:“啊”他持续不停的叫喊,“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们”·换来的却是棍棒落在脸上身上,疼得他倒吸两口气。
文祺艰难的挪动身子挡在他面前,也挨了一棍,鼻血浸透肖谔的衣衫··胸口顿感- shi -热,肖谔唇角抽搐:“我- cao -/你们妈的”·“砰”,又一棍抡在耳边,好在肖谔由着身体本能的反应及时偏了下头,这一棍子才没扎在他太阳- xue -,否则……他不敢想。
面目狰狞的男人短袖下肌肉偾张,是个练家子,不耐烦的呲牙道:“再敢出声,我杀了你·”·文祺伏在肖谔身上,白嫩小脸挂满血迹,不停地点头:“我们不出声了,不出声了……”·司机还在费尽口舌与电话另一端的人据理力争,肖谔左耳耳鸣,只得侧身去用右耳听,依稀听见他们正在商谈“货品”的价格。
“健康的,脏/器都检查了,没问题·”·“我他妈才不管那么多,赶紧把预付款打过来,人我想办法给你弄过去·”·“都还是孩子,干净着呢,少废话。”
人贩子··十三岁的文祺对这三个字还没有具象认知,肖谔已经从各方途径了解到这类人的可怕·脑海里止不住冒出那些曾经看到听到过的新闻,他蜷起发麻的四肢,呼吸加重,觉得浑身冰冷。
从小到大,他根本没有尝过恐惧的滋味,然而此刻,滚烫的眼泪流经面部的伤口,痛得他直接咬破了嘴皮··有什么东西正撕咬着他手腕上的麻绳··肖谔回神一惊,偏头去看文祺,见他红着脸脖,口腔里全是血,齿牙断裂,含糊不清的说:“快走小肖哥哥,快走”·第五章·正文005·不知文祺啃咬了多久,久到肖谔对此举已经不报任何希望的时候,手腕处忽然松了力。
他没有片刻迟疑,两只眼睛紧盯门口的人,尽量不制造出动静,迅速将腿上的绳子解开··他转身看向文祺,霎时怔住了,文祺鼻翼以下覆满血迹,地上滚落几颗碎牙。
肖谔一颗心绞的生疼,就快要喘不上来气,当他拼命克制住情绪去解文祺身上的绳子时,司机撂下电话,朝他们走了过来··“跑·”文祺的牙齿漏风,带出几滴血,语气似哀求,口吻却坚定。
肖谔抿嘴把心一横,站起来作出一副迎敌的姿态,脚步却没能迈出去·门口又多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在地面大片的光亮中,“人贩子”三个字一直在他耳畔回响,恐惧盖过心头,左耳上的痛感加重。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这一次不是在胡同巷子里打架斗/殴,不是制伏那些不听他话的野孩子,不是逞英雄·他面对的是一群犯罪团伙,眼下的局势注定令肖谔孤立无援,况且身边还有一个要他去守去护的文祺。
打不过的··肖谔头一次萌生怯意·他看向步步逼近的司机,还在心里做着抉择·焦虑间,司机已经看见了他··文祺发了疯的开始嚷叫:“小肖哥哥跑啊别管我了快跑”·一刹那的犹豫,酿成后来的退缩,逃避。
肖谔做出决断,立刻调转步伐,在司机往他这边扑来时用尽全力朝工厂后门跑去,以从未有过的速度··他在心里不停向神明祷告,保佑文祺能扛到他回来,保佑他能无事平安。
……·寂静的夜被警笛声划破,警车驶入犯罪区域,轮胎压过泥地里的石砾,碾出几条新的辙痕··肖谔跪在空荡一片的废弃工厂,双手撑地,豆大的泪珠砸在手背。
模糊的视野里仅有那几根沾满血迹的断绳,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剩··兰姨失控的抡起巴掌抽在他身上,绝望的质问:“为什么逃出来的是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留他一个人……文祺才多大啊他懂什么落在那帮人手里还能有活路吗”·最后一掌抡在右耳,盖过了左耳处的疼痛。
肖谔低头望着延伸向门口/交错的血痕,腿一软,眼前一黑,笔直的砸进方警官怀里··恐惧带给文祺的是力量,却让肖谔做了一个逃兵··——·肖谔倏地睁开眼睛,额间沁出一层密汗,胃里开始钻心的泛酸。
他从躺椅上蹿起身,雪貂安稳的落在地面,肖谔捂嘴跑向厨房,陆小昭正给他热着饭菜,他拧开水龙头,张大嘴巴干呕数次,最后一次甚至呕出了胆汁··“天哪”陆小昭吼出一嗓子,没有应付这种情况的经验,一时呆愣,茫然的去拍肖谔的后背。
他想,尽管是徒劳,也总比杵在原地什么都不做的好··叫声引来正房熟睡的肖老爷子,老爷子打开屋门,朝厨房看了两眼,虽然背已佝偻,底气却足,嘱咐陆小昭给肖谔打杯热水来。
呕到筋疲力尽,肖谔虚脱的趴在水池边,水流打着旋儿钻进孔道,短暂的卷走他的痛苦·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关好龙头立身抹把脸,撑住台面失神的将脑袋放空··老爷子一拳捶在孙子心口,肖谔顺势倒向一旁的灶台,险些被搁放在案板上的刀划破掌手臂:“没出息,把身体折腾坏了,还怎么找人”·肖谔的气息有些短,缓半天才扶稳台沿儿直起腿,顺手掏兜就要摸烟,又被老爷子一掌拍掉:“你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您能活二百。”
肖谔手上落空,抬臂掳两把板寸,表情淡漠,“我能活过二十都该庆幸·”·“混账小子·”老爷子瞪他一眼,背手走回庭院,“过来给你奶你爹磕头上香。”
正房有两个里间,一间是肖老爷子的卧室,一间布置成了简易灵堂·三层木架整齐的码放着牌位,肖家祖辈都在这里,最下层正中间的两个,是肖谔的奶奶和父亲。
肖老爷子点燃蜡烛,借烛火燃香,一人三根,跪在蒲团上叩拜,拇指抵额又鞠了三躬,然后将佛香插/进古铜色的香炉··“人这一生有太多执念,临到尽头,都会放下。
所以在漫长的路途中,尽量放过自己·”老爷子背手仰头,望向列宗的神情不是悲痛,而是释然,“不辜负他人心意,就没白受对方的好意·”·“我放不下。”
肖谔跪在地上,五指扣紧腿根,双臂微弯,沉着眼皮,“文祺一岁的时候我抱过他,小小一团生命缩在你怀里,逢人便哭的小家伙,竟然也能安然的笑,安然的睡。
他找到了可以依赖和信任的人,那是他第一次对父母以外的世界放下戒备·”·而我却辜负了他··过度思念会加重对过去的记忆,和文祺有关的一切,在肖谔的生命中变得越发深刻。
肖谔红着眼睛,凛着眉心,声音低沉而又嘶哑,含着无尽的痛苦:“我总是在想,他看着我离开的背影会是一种什么心情·恨我怨我觉得自己看错了人”他紧咬后牙,腮帮子凸起一块,嘴唇微不可查的发着颤,“我护过他无数次不受伤,每一次都不算竭尽全力。
他只护过我一次,却是以命换命·”·屋外天色渐暗,朱红色的大门轻启,陆然下班回来,见陆小昭食指抠着正房门窗,手里端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小脑袋探进探出,于是走到他身边捏了捏他的后颈:“干吗呢”·“哥。”
陆小昭揉揉鼻子,脸上挂着难过的神色,“肖爷又在想文祺了·”·陆然朝屋里窥探一眼,没出声,将陆小昭拎回厨房,揪起一截衣袖洗净双手,才道:“今儿是小年,多做几个好吃的,哄好你肖爷的胃,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哥你又在骗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陆小昭放下水杯,去摘菜盆里那一把青翠的小葱··陆然拿过一些同他一起:“在我这儿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陆小昭的笑容干净清纯,听罢用肩膀去蹭陆然的胳膊,而后认真盯紧手上的动作··第六章·正文006·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沾点儿添了糖和辣油的醋汁,陆小昭能吃二十来个。
肖老爷子放下筷子,他便跟着停嘴,先送老爷子回屋就寝,打点好正房里的一切,再上桌继续第二轮··陆然把自己盘子里的水饺拨几颗给他,摞好碗碟瞧一眼肖谔,这人只喝了一碗饺子汤:“多少吃一点,小昭特地和的你爱吃的馅儿。”
“嗯·”肖谔简短的应一声,揪着饺子扇叶似的厚边儿往嘴里送一个,尝不出咸淡,食之无味的硬塞进去四五个,烟瘾犯了·掏兜取出烟包,用嘴呷起一根,瞧见从正房走来的陆小昭,没点火。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陆小昭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抓起醋碟淋上水饺,囫囵又一盘·他看看肖谔,再看看陆然,两人都没再动筷,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碗,抿笑着搔搔刘海。
“吃你的·”陆然食指弹下他脑门儿,陆小昭眼底皮肤沁红,唇角一扬,拿起勺柄去舀皮蛋豆腐,“哎呀”,忽然想到什么,表情一滞,起身跑向厨房,边跑边嚷道,“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还做了好些糕点呢。”
方方正正的大铁盘,铺的是满满当当,各色各形态的点心应有尽有·早些年肖老爷子打算变茶楼为饭馆时,特意跟唱戏的几位阿姨姐姐们学做的,不过最后没派上用场,肖谔不允许任何人再打茶楼的主意。
就连四合院也不让买卖·陆小昭明白,他是怕文祺听不到戏曲,看不见院落里的景儿,就不愿回来了··陆小昭开始“报菜名”:“驴打滚,艾窝窝,开口笑,豌豆黄,门钉烧饼,玫瑰饼,牛舌饼,桂花酥还有……樱花红豆糯米糕。”
报出最后一道点心时,余光偷瞄肖谔脸上的表情,果然转在指间的烟包掉到桌上,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小肖爷,尝一个吧”陆小昭用糯米纸包起一块,递到他手边。
肖谔接过,目光落在糕点上迟迟不肯移开,手腕搭上桌沿儿,好半天才咬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好吃吗”文祺把肖谔吃剩的那块糯米糕外包纸往下压压,靠着他肩膀问。
肖谔一脸苦相:“齁甜的·”·文祺嘴巴不停,一口接一口的嚼着:“唔,明明很好吃啊·”·“肖爷·”·肖谔闻声手一顿,半张着嘴看向陆小昭,又听见他问:“好吃吗”·半晌,他木讷的点点头,轻声回了句:“好吃。”
泛酸的胃里进了些甜,舒服不少·陆小昭洗碗收拾灶台,陆然擦好碗筷上的水迹,搁进柜橱,放下卷起的衣袖,迈步屋外,走到光秃秃的石榴枝下,同肖谔一起望着对面东厢房右侧栽种的一棵红梅树,枝杈末尾冒出几朵红色花骨:“院子里也就这点暖色。”
“文祺不想冬天只看得见白,红梅树苗还是七年前去呼家楼那片儿的花卉市场买的·”廊檐下的灯笼没点蜡,院子里落着从厨房厢房撒出来的光线,肖谔指尖燃起一丁星亮,他贪婪的深吸一口,而后缓缓吐出,“红梅腊梅绿梅,红的粉的青的,弄的他眼晕。
本想选自己喜欢的黄色蜡梅树,最终还是选了这株红梅·”·“为什么”陆然问··第二口烟吐得时间更长更久,连带着沉在胸腔的一口郁气,肖谔笑了笑,大拇指划划眉毛:“因为我喜欢红色。”
茶楼收账的财务系统出了点故障,有位顾客的发/票开错了,临时做不了冲红,剧团当家的芳姐给肖谔打电话,肖谔接起简单应两句,挂下时扭头冲陆然说:“我回趟茶楼,晚上就在那边住了。”
陆然挑高一边眉毛,玩趣道:“让小昭去吧,哪儿有使唤老板跑腿的道理·”·“挖苦我呢”肖谔用夹烟的那只手指着他。
“哪儿敢啊·”陆然很轻的捏住他手腕,上前一步,与他平视,年纪相仿个头相仿- xing -格却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彼此都很清楚接下来要说的话·停顿良久,还是陆然先开了口,“无论如何,别把自己折腾垮了。”
“不至于·”肖谔低笑两声,抽出手来抱在胸前,“爷爷有句话还是说对了,不辜负他人心意,就没白受对方的好意·所以我就算苟延残喘,也得活下去,这条命是文祺的,我没有资格结束它。”
陆然无法感同身受肖谔的痛苦,但他换位思考过,若是这种意外发生在他和陆小昭身上,未必比肖谔好过··他温柔道:“带上围巾吧,气温降下来了。”
脚边的雪貂弓背起跳,蹿上肖谔裤腰,顺上衣一路攀爬,继而绕他脖颈一圈蜷起身子,脑袋抵在下颚,讨好似的蹭过去鼻头··“可真够听话的·”陆然抬手顺一把他雪白的毛发,“快八岁了吧”·“七岁半。”
肖谔说的时间更精准,毕竟是算着天数过日子的人·他转身往门外走,“一岁三个月的时候,文祺带回来的·”·“肖谔·”陆然叫住他。
肖谔回过头,不明所以的看向陆然,以及他背后一片昏暗的院景··陆小昭收拾好家里的一切,套件外衣跑到陆然身边,耳旁的声音干净而又清晰:“文祺会回来的。”
两人一起望着站在黑暗中那抹落寞的身影··肖谔点了点头,拿掉唇间的烟,眼角带上些笑意:“嗯,谢了·”·第七章·正文007·晚上八点,高堂满座的茶楼依然灯火通明。
服务生们忙前忙后的送着小食儿,拎着铜壶,台上剧团的演员们仍轻捻手指,挥动衣袖,“西皮”腔调扬起一句极为刚劲的唱词,戏曲中人物愤懑的情绪立时爆发出来,声音饱满充沛,赢得台下经久不衰的掌声。
肖谔上到二楼,右拐进财务室,中规中矩的办公环境,桌面上运行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芳姐将自己人拉到一旁,腰板站的笔挺,肖谔熟练的在机器上一通- cao -作,拿起开错的发/票,输入票号税务号,点几下鼠标,冲红完成。
“学着点儿·”芳姐朝新任职的小丫头眉心一指,唱戏的,音调里都带着弯儿··姑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胆怯的去看眼前坐着的人·男人脸上挂着不耐烦,剑眉微凛,一脑袋板寸显得凶煞骇人,耳尖处两道杠更是让人想要避而远之,况且脖子上还围着个活物,实在怪吓人的:“学会了,学会了。”
弄好后,肖谔懒散的晃悠身子出门,站在栏杆前远眺高台,靠一侧红柱,认真听曲儿·茶楼里冬暖夏凉,成全了芳姐喜欢穿旗袍的爱好,即便到了发福的年纪,腰身依然线条妖娆。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她裹好肩上的小坎儿:“今晚跟这儿住了”·安意剧团一直是和雅茶楼御用的戏班子,自茶楼建起时便在此处安家,老老少少二十几口人,擅长的唱腔花里胡哨,倒都能上得了台面,养活的了自己。
尹月芳十二岁进团,如今三十有余,已经是团里的台柱子,不经常抛头露面,偶尔来几位熟客,点名点姓,她才看心情唱两句,张口便惊为天人··文祺最喜欢听她的戏。
“嗯·”肖谔没看她,脸朝舞台,视线却不知落在何处··芳姐点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涂红的指甲夹着尾端:“吃饭了吗我让小璟给你做点儿”·肖谔机械的回答:“吃了。”
此刻终于肯把目光收回来,“不用麻烦,我只是懒得来回折腾,明早有我一口饭吃就行·”·“瞧这话说的·”芳姐被逗笑了,指尖挑着眼角,怕长皱纹,“老祖宗的东西传下来是一代不如一代,你能赏我们口饭吃,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刚吸进嘴的烟很快吐出来,她急着去说下半句:“六年前,你家老爷子要将茶楼改建成饭馆儿,可把我们吓得,哪儿找这么好一风水宝地,真要是改了,整个剧团都得完蛋,多亏有你。”
肖谔微阖眼皮,声音低沉,话也说的直接:“不是为你们·”·芳姐嗤笑一声摆摆手:“非得这么伤人吗”·肖谔不以为然的耸耸肩:“知道你心大。”
担心剧团是其一缘由,其二缘由,是为自己八字还没一撇的感情·早些年她和方铭礼谈过恋爱,两人差了十一二岁,还都是火爆脾气,一个以为对方是小鸟依人,一个以为对方是沉稳大叔,处了半年热乎劲儿一过,都露出真面目,遇事有分歧谁也不肯退让,僵着僵着就成了眼下这种状态,见面不说话,背地里又打听对方的情感状况,以前旁人还替他们- cao -心着急,现在,该着吧,自找的。
没能彻底断开的原因,最主要的一点,也是因为肖谔·可怜孩子无父无母,这俩人又都是热心肠,自我感觉能当个长辈,泼洒点温情,结果小屁孩压根不需要,自个儿天生励志,混成胡同巷子里闻风丧胆的小霸王,手下还有一帮童子兵,那些个缺爱的表现丁点没有,还嫌弃他们大人矫情。
芳姐瞥一眼肖谔,没心没肺,白眼儿狼··肖谔眉头舒展,抬手摸摸鼻尖儿:“过年还跟这”·“不然呢”芳姐高跟鞋在地面轻磕一声响,“家里就我一个,回老家独守空房吗”·大人们的爱恨情仇,肖谔向来不插嘴,难得抬眼冲她笑两下,意思也都传达到了。
芳姐优雅的翻上去眼珠,招呼小璟先去打扫肖谔的房间,“有个十几分钟,给你换床被子就能睡了·”·肖谔房间的摆设简易又单一,红木高脚床,一张不大的写字台,除此之外就只有墙角养的两盆黑法师,形似莲花,在暖风中旺盛生长,叶瓣饱满,缀在枯乏的色调中显出一丝俏皮和可爱。
·是文祺硬要从早市上搬回来的,瘦小的肩膀还没盆宽,两只手扒住盆边儿吃力的往茶楼方向挪动,几步一喘,最后干脆推着盆走,就是喜欢,就是要种··雪貂麻利儿的蹿上床铺。
座椅在地上擦出一记噪音,肖谔弯腰坐下/身,空空如也的桌面放着一枚相框,里面是唯一一张他与文祺的合影··人总是在分开后才会遗憾,为什么不多留些在一起时的纪念。
照片中的文祺被肖谔抱在怀里,摄影师是芳姐,在摁下快门的那刻,文祺调皮的把头靠向肖谔肩膀,伸手在自己眼前比了个“耶”··肖谔趴在桌上,左手覆住后颈,右手指尖一下下点在文祺脸侧。
时而神色温和,时而气息不稳,但房间是暖的,热意包裹住疲惫的身体,困倦感在体内横冲直撞,闭眼前的画面,是文祺带笑的脸··“小肖哥哥·”梦里的人轻声唤他,“我给你唱段曲儿,好不好”·好。
第八章·正文008·芳姐扮的是旦角,天生一把好嗓子不说,手上功夫也是一绝,琵琶、古筝、胡琴样样精通,自弹自唱的曲儿能每场不重样··茶楼正堂空间辽阔,台上台下隔着五米宽的距离,文祺放了学就来这里听戏,搬个板凳坐在侧边,手肘撑膝,掌心托腮,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台中央的一群胭脂粉黛。
这天的尹月芳扮的是闺门旦,眉目妆容精致,眼尾勾挑,红唇浓烈似火,神情却怯弱·未出嫁的少女,内向且腼腆,素锦阔袖一扬,指尖兰花,是《凤还巢》中聪慧贤良的程雪娥。
文祺白嫩的小手随芳姐的动作在空中轻轻勾画,末了,与她凄凄苦苦同唱出一句:有心来把青丝剪,焚香念佛也安然··肖谔指尖转着篮球,从后门进到正堂,一身- shi -汗,抓起领口胡乱抹了把脸。
看见舞台边上正襟危坐的窄瘦身影,他把篮球扔给陆然,快步走过去,想要去揉文祺的软发··低眉一瞧,手心里全是脏灰,不得不郁闷的只弯起食指点点他鼻梁,谁知小家伙扭头撞进他怀里,在衣料上蹭一把鼻涕眼泪,肖谔吓坏了,急忙用手背抬起他的下巴。
“怎么了这是”见文祺又把脸埋进衣服,肖谔语气里全是惊慌,“怎么哭了”·“雪娥好惨啊·”文祺的声音闷闷的,“明明和穆公子情义相投,却因他人阻挠,几经遭遇,感情才由悲转喜,实在是可怜。”
肖谔和陆然谁也没听明白文祺说的是什么,还是下了台的芳姐“噗嗤”一声笑,给他们讲了《凤还巢》的故事梗概,两人这才恍然大悟··肖谔叹口气,嘲笑他:“听个戏都能哭,小哭包。”
“摸摸头·”文祺抗议道··肖谔给他看眼自己的手:“脏的·”·文祺抓住他手腕,往脑顶一放:“身上还是臭汗味儿呢,都没嫌弃。”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心里痒得很,将那软发几番顺揉,替他拭去嫩脸蛋儿上的泪痕·肖谔见满堂宾客都朝他们看过来,生出几分不自在,抱起文祺便往二楼浴室冲,边跑边指挥陆然:“叫你弟弟也来洗个澡,小懒虫,大夏天的爱出汗还不爱干净。”
陆然牵着刚睡醒的陆小昭,站在楼梯上叉腰回过去一嘴:“那我们身上也是香扑扑的,哪像你,一出汗就馊了·”·文祺气鼓鼓的捏起拳头:“不给你闻”·“谁要闻啊”陆然简直哭笑不得。
清晨的阳光照进梦里,肖谔缓慢睁开眼睛,这一觉睡的他浑身酸痛··他摁亮屏幕看了眼时间,八点三十分,门外依稀能听见忙碌的动静··茶楼二层的洗澡间有隔挡,三个淋位,此时只有一个开着水。
热气蕴在周围,玻璃上蒙着白雾,肖谔精瘦的腰身在镜面中若隐若现·水流顺脖颈滑落,描一遍身形轮廓后流进管道,他单手撑墙,闭着眼,任由水柱冲撞脑袋,直到米色肌肤隐约透露出绯红,他才走出隔间,往腰上缠一圈浴巾。
用小毛巾抹两把板寸,继而擦去镜子上的水汽,肖谔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可笑,也觉得陌生··时至今日,文祺脸上身上的每一处他都熟记于心,睡前总会在脑海过一遍,这是养成的瘾。
十三岁孩童的样貌,未长开的五官,软嫩小嘴像熟透的樱桃,张口便是他的名字··小肖哥哥··一天不喊上个三五十遍,晚上睡觉也要蹭到耳边喃喃个够,肖谔爱听,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望向窗外素水的月夜,享受似的,入梦时的嘴角也依然扬着。
换了件陆小昭从家里带来的卫衣,胸前绣着两只红顶仙鹤,周身绕着祥云·修型水洗牛仔裤,脚上一双“椰子”鞋,肖谔单臂弯曲抱起缩在床铺里的雪貂,下楼与大伙儿一起,在堂中吃早餐。
正堂四五十张桌椅,肖谔独坐一处,小米粥、油饼、肉龙,茶叶蛋加一小碟咸菜,依旧没什么胃口·就着咸味儿,和着米粥一口闷,主食原封不动让陆小昭端去了自己桌。
后台换衣间的门没关,有演员在开嗓,今天是三十儿前最后一天营业,临近年关,一个个都很亢奋,拿出的劲头也比平日足··刀马旦穿上大靠,顶盔贯甲,挥舞手上的长柄刀,选取一段《樊江关》里的词儿,唱、念、做一气呵成。
芳姐正给剧团里的老少揉妆,桃花眼不经意朝堂内一瞥,忽然有些意外——方铭礼来了,直奔肖谔那桌··转念又皱起了眉,以往春节,过了小年方铭礼便回家守着老母亲,初五后茶楼营业再现身,此刻猴急的模样,估计是有急事,而对于肖谔来说,能称得上是“急事”的,必定与文祺有关。
尹月芳乱了思绪,手上力道一松,刀马旦的顶冠歪了··肖谔目光凌厉,死盯着方铭礼因熬夜变得蜡黄的脸,倦意全堆在眼下,晕开两片青黑·他心一沉,上牙抵住下唇,没收着力,一口咬出了血腥。
有消息了,无论好的坏的,他都需要一点痛感来加重真实··陆小昭凑过来先是询问方警官吃了早餐没有,给他盛了碗新出锅的豆腐脑·方铭礼又困又饿,端起来吞咽两口,一抹嘴,还是得先紧着要事。
他从警服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用A4纸打印的,不仅模糊,被汗一捂,皱皱巴巴的,甚至瞧不清上面人的五官细节··肖谔落低视线,闭了闭眼,放在方桌上的手指微微蜷曲,嘴唇泛白。
陆小昭不作声,这人他不认得,但看身旁人的表情就知,肖谔认得··“队里不允许把犯人的照片带出来,我这是违规截图打印的·”方铭礼食指叩在薄纸上,眼里布满血丝,“昨晚山西朔州警方捣了一个“人贩子窝”,双方正在交易,直接实施的抓捕,所以对这些人的身份也没什么可再审再查的。”
他示意陆小昭给他倒杯普洱来顺顺嗓:“我是用警校老朋友的号登陆的内网,获取到这些犯人的图像·我记得你说过,当年那个司机眉毛很粗,右眉骨突出,上面还有一颗黑痣,对吧”·肖谔喉咙干涩发紧,眼皮直跳,抬手揪了两把喉结,用力咽下一口虚无,几乎没感觉出来自己点了头。
瞧见肖谔面色,方铭礼带着试探小心的问:“这人……”·“是他·”·这次换成方铭礼一颗心被外力狠狠扯了一把,他右手握拳抵在鼻下,待心律平复,还没开口,肖谔猛地起身,身后的板凳立时翻倒在地,大堂内突兀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向这边望过来。
“我要去朔州·”·“冷静·”方铭礼抬手在空中压两下,动作里带着颤,他抿两口滚烫的茶水润喉,闻见淡淡茶香才缓和好有些激动的情绪,“你去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肖谔嚷中带吼,“我他妈等了六年,等这孙子的消息等了六年,他的样子我一天都不敢忘,忘了文祺就真的没了。”
陆小昭站在他身边茫然的举着手,想安抚,又不知该怎么做,就这样直愣愣的杵在原地·肖谔一拳砸在桌面:“我被这个王八蛋恶心了这么久,文祺去了哪里只有他清楚,找到他就能找到文祺”·“他死了。”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身上的热度一瞬间在体内消散,后颈及臂膀处生出一片过电似的麻意,裹夹着痛·肖谔深喘两口气,撑住桌沿儿低下头,额角青筋暴起。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直到僵硬的背身不再紧绷,他抬眼看向方铭礼,通红的一双眸子,里头带着恨:“你说……什么”·“警方突击的时候,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交易地点比较偏,靠近山区,到处都是碎石河沟。”
方铭礼慢下语速,陆小昭重新立起板凳,扶着肖谔坐下,“追捕中有两人失足落水,这人是个旱鸭子·”·肖谔没再出声,沉下眼皮盯一处虚空冷着脸。
陆小昭觉得,方铭礼的话像是把他身上所有的气力都抽空了,只剩一堆骨架支撑着没有温度的皮囊··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第九章·正文009·栅栏街里也就和雅茶楼还在营业,宾客依旧不见少。
长街两侧陆续摆起了方桌,支起了遮阳伞,连成两条弯曲的长龙,是在为初一至初七的庙会做准备··零散几个人忙忙碌碌,都是这里的熟面孔,看见肖谔和方铭礼,纷纷点头招呼。
警车停在栅栏街入口处,原本到警局三十多分钟的行程,眼下只用了十几分钟,一路畅通··肖谔始终望着窗外,城市街景在眼中迅疾的略过,他很慢的眨眼,很慢的呼吸,动作极轻,方铭礼几乎感觉不到副驾驶还坐着个人。
警局仅剩几名警员仍在坚守岗位,大多是在整理一年来堆积成山的案件资料,分类入库·见到方铭礼,齐声先喊一句“方队”,然后低头继续手上细碎繁琐的活儿。
方铭礼走进办公室时,座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当年警队的老朋友·这人在一次执行公务时腹部中弹,养好伤后便退居二线,如今就任朔州公安局档案管理员一职。
他“嗯”两声,点了点头,再叹口气,挂下电话··肖谔坐进办公桌前的转椅里,双臂架在扶手上,后倾身子靠向椅背,寻一处踏实·点根烟吸两口,身上还是冷的,脸色惨白,像低血糖。
方铭礼不知道该不该转述这通电话的内容,正犹豫不决,见肖谔垂眸低笑,冲他晃晃手中的烟:“说吧,没什么我不能接受的·”·窗台上的绿植向阳生长,饱满青葱的藤叶,绿意浓浓。
方铭礼喜欢种些花草,桌上地上茶几墙角,大大小小数十盆,四季常青,满眼旺盛蓬发的生命力··只有肖谔是唯一枯败的那枝··“已经让他们看过文祺的照片了,都说没印象。”
方铭礼斜靠在桌边,单手环胸,也叼着一根烟,是为了醒神儿,“有几名罪犯想给自己减刑,供出了藏在其他省会的同伙,找到他们还需要些时间,大过节的,消息传回的慢,恐怕会拖到年后。”
其实他俩比谁都清楚,司机不在了,最重要的线索没了,本来就是大海捞针,现在更是难上加难·而肖谔在得知实情的那一刻,撑着他熬了六年的那口气,终究还是断了。
“别灰心·”方铭礼吐口白烟,伸手去拍肖谔的肩膀,用力捏两下,像是要把这人的魂魄给捏回体内,“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要放弃·”·方铭礼又跟肖谔简单阐述朔州警方抓捕人贩子的整个过程,都是些没用的话。
可他觉得如果此时不说点什么分散肖谔的注意力,任由他这样颓靡下去,也许就真的再也振作不起来了··后半截儿烟是在肖谔指尖兀自燃尽的,他嘴里苦,没欲/望再抽。
将烟碾灭在桌上的烟灰缸,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才稍微踏出些实感··手搭上握把,他转头,神色平和的说:“辛苦了,方叔·”·站在一片暖阳中,视野里是道路两旁未化净的雪,闪着耀眼的光斑,肖谔蹲在路牙边缓了一会儿,思考良久,再抬眼时,忽然有些辩不清回家的方向。
手机不停的在兜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两眼,有时是陆小昭,有时是芳姐··陆然公司提前放了假,中午下班,他先去菜市口买了些瓜果鲜蔬,提着两大兜子食材回到肖家。
还没走进厨房将东西放到流理台,陆小昭特设的铃声响起,于是把袋子先放在红梅树旁的石桌上,掏出手机划屏接听··“哥·”电话里依稀听得见戏曲声,陆小昭捂住话筒用手收音,“肖爷去拳馆了。”
陆然有些意外:“拳馆今天还营业”·陆小昭焦急道:“我给拳馆经理打了电话,他说肖爷特意点的他们那儿最厉害的拳手陪他练拳,听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我有点担心。”
陆然笑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又不是头一回去,练了三四年了,哪回见他身上挂着伤回来的”·陆小昭抿嘴,把早晨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复述给陆然,双方停顿几秒,陆然说:“我去拳馆看看。”
从盛阳胡同一条小道儿横穿过住宅区,向东步行三公里,一排沿街的商铺中间立着块不起眼的招牌·左边是美容美发,右边是外贸服饰,关门早开门晚,生意平淡,都在等政/府拆迁改造。
招牌下破败的玻璃门内,沿昏暗楼道笔直往上,二层的空间开阔不少,装潢也变得大气奢华··陆然走进拳馆,屋内灯光大亮,黑白方格的地砖中央立着几根实心红柱,红白两色的围绳里侧,趴着一个人。
壮汉摘掉拳套,瞧一眼陆然,摆摆手叹了口气:“没法儿练,肖爷那拳头跟弹棉花似的,纯粹是想挨打·”·陆然挑高一边围绳弯腰探进身,蹲在肖谔身边,把人翻了个个儿,皮肤上尽是伤痕,青的青,肿的肿:“你可真下得去手。”
“不关我事儿·”壮汉拿起脚边的白纸,指指上面的黑字,“一见面就塞我一张‘生死协议’,又转我八千块钱让我使出全力打拳,我要是不干,躺在这儿的就该是我了。”
陆然也没去扶肖谔,这人还在喘气,身上散着运动后的余热·等他呼吸渐缓,才问:“怎么,是谁说这条命不是自己的,没资格结束它,那你现在这是干吗呢”·“难受。”
肖谔愁云惨淡的冲陆然挤出个微笑,拳头抵在胸口,“多尝点痛中和一下,能好受些·”·“神经病·”陆然把棕色风衣顺直,盘腿坐在肖谔手边,望着明晃晃的玻璃窗外,槐树枝杈将湛蓝的天空分割成几块,每一块的风景都有不同:“我买了一堆菜准备大显身手呢,被你这一打岔,中午没饭吃了,一家四口饿到晚上吧。”
“放心·”肖谔在陆然胳膊上借了道力,表情痛苦的直起上半身,弓背含胸,长长的送出口气,“你弟胃口是真好,把我早餐全吃了,中饭不吃也饿不着。”
陆然“啧”一声道:“老爷子要哭了,孙子不上心他哟·”·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扭头看他两眼,没忍住,笑的肩膀直抖。
两个人坐了十几分钟,陆然实在无法忍受地板膈的他尾椎骨痛,也不管肖谔的心情有没有明朗些,一把将人捞起来,套上卫衣朝壮汉扬了下头,朝门口走去,“老老实实把年过完,往后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我都不拦着,陪你一起折腾。”
“这么好呢·”肖谔的身子始终是歪的,一边胳膊被陆然拉扯着,烟都差点没咬住,“那过两天陪我出去散散心呗·”·“去多久”·“一周一个月半年”·“我哪儿那么多假啊。”
肖谔嗤了一嘴,不屑道:“一个老爷们儿做婚庆策划,说出去让人笑掉牙·赶紧辞了去做‘和雅’的老板,省的半小时就得给你弟打通电话,拴眼皮底下看着多好。”
“别逗了·”陆然同他并肩在大马路上慢悠悠的晃着身,“我哪儿是当老板的料啊·”·肖谔没接话,周遭嘈杂的声音逐渐放大。
过了很久,陆然忽然拉住他,神色凝重的问:“你什么意思”·“我要离开这里·”肖谔将目光放远,盯着视野尽头那一团毛茸茸的光圈,平静的说:“我得去找文祺。”
“那也不用……”·“找到死为止·”·第十章·正文010·尹月芳每年过节都闲不下来,不是给团里面小她一轮儿的几个丫头们挑选些化妆品护肤品,就是给家在外地的大小伙子们送点儿烟酒特产,当然,主要精力还得用在肖家人身上,毕竟名义上来讲,肖老爷子和肖谔算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得巴结。
陆小昭抱着一堆用品补品吃穿细软,紧紧跟在芳姐身后:“您这买的金银首饰给谁带啊家里是四个汉子又不是四个姑娘·”·“你懂什么。”
尹月芳将耳边碎发勾至耳后,动作优雅温婉,身上的貂皮大衣虽厚,依然能显现出她婀娜的身条,“哟,坏了·”·“咋啦”陆小昭上前一步与她并排,转过脸问。
“肖谔那小子看见我穿貂皮,不会把我轰出来吧”芳姐灰着脸,小声郁闷道,“忘了这茬儿了,他有多宝贝他那只貂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小昭笑着想摆摆手,奈何端着五六个礼盒,只得摇了摇头:“不至于,肖爷很温柔的·”·“嘁,拉倒吧·”尹月芳白他一眼,“他那温柔劲儿全用错地方了,对文祺,对你和你哥,你啥时候见他对女人温柔过”·“为啥要送金银首饰”芳姐“哎”一声叹口气,老妈子似的- cao -碎了心,“将来娶媳妇儿是要下聘礼的,肖家不缺文玩儿石头,可是人女方家又不懂这些,老祖宗的传统,穿金戴银,我不得提前给你们准备着啊。”
陆小昭下意识想要反驳她,却又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今天是年三十,路上车少人少视野开阔,到处张灯结彩,红火一片,却没什么生气儿·胡同里的家家户户恰好相反,大门外敞,行人一眼便能瞧见屋里院里的景色,街坊们交相送礼,熟些的给点小财,不熟的送些吃食,糕点、糖果、干果栗子,还有不少家里只有一个人的,索- xing -也懒得动火,直接去对门邻里那儿蹭顿年夜饭吃。
这条路走到头,肖家也就到了,陆然迎在门口,远远朝尹月芳挥手,高俊一抹身影站在石阶上,头顶两侧挂着通红的灯笼··芳姐最喜欢陆然的- xing -格,温和平易,与人相处适然,平日经常见不到面,此时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陆然步下台阶,先冲尹月芳友好微笑,而后接过陆小昭手里的东西,一件不剩··“哥·”陆小昭想要抢回一两件帮他哥分担,陆然侧了侧身,用眼神示意他“别管,进院”。
院子里的红梅开了大片,浓郁喜色沾在枝头,撞进人眼中,眼角便舒然弯起·尹月芳开嗓似的唤了声“老爷子”,就见肖老爷子迈出正房,右手提着根大烟杆儿,音量丝毫不输唱戏的:“哟,这是哪家闺秀上我家串门来了”·“还闺秀呢。”
尹月芳嘲一嘴自己的年龄,轻搂住老爷子佝偻的身子,拍拍那弯驼的背,“黄脸婆啦黄脸婆·”·两人都穿着厚衣,裹得严实也不怕冷,坐在庭院石椅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陆小昭端两杯上好的普洱分放在他们手边,陆然把一堆礼物拿去正房··蒸腾的热气卷着馥郁茶香散开在空气中,聊得尽兴时,尹月芳忽然问:“肖谔呢”·“屋里睡觉呢。”
老爷子放下烟杆,在石桌上轻叩两声,倒出燃黑的烟沫子,换些新的烟草进去··院儿里发生的一切肖谔都听的一清二楚··他直挺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两天了,一点困意没有。
白天胡同里总时不时响起扰人的炮竹声,晚上又容易陷进负面情绪里难以自拔,闭上眼心脏就跳动在耳边,一声比一声沉闷,于是干脆就这么望着天花板,熬一天算一天··芳姐陪老爷子吃了些点心,再聊两句茶楼里的事儿,没应陆小昭邀请留下吃饭,临走时往他怀里塞了三个红包,他的那个最厚。
陆小昭和陆然一样,学不会接受别人的好意,刚要推辞,尹月芳伸出食指点下他鼻头:“我既是你长辈,在工作上又算你‘领导’,于情于理,压岁钱、奖金,一个都不能少。”
陆小昭捏着红包,抿嘴扭头看向他哥,陆然温柔的冲他点了点头··“谢谢芳姐·”·“哎,客气啥·”·送走尹月芳,陆然和陆小昭钻进厨房开始忙活,偌大的院子仅剩肖老爷子一人。
他缓慢起身,立在红梅树下仰首张望,喜庆的红色总能让人心情更加愉悦舒畅··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然后一脚踹开东厢房的门,把肖谔从床上拎了起来··正房与东厢房的夹角处,还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面堆的是老爷子年轻时收来的石料木料,和田、南红、松石、沉香等等,翡翠占了大半比重。
早些年市面还不兴这些“玩物”的时候,老爷子就喜欢倒腾这些东西,别人拿粮票换吃的用的,他拿粮票换石头,总被人骂作“疯子”··等时代一发展,人们生活水平不断提升,经济基础供得起精神层面的消费,“玩物丧志”就变成了“玩物养志”。
有钱人投资的目光不再仅限于俗套的房地产,珠宝的兴起,带动原料的升值,这一屋子石头便呈现出它在当下社会应有的价值··曾经叫过老爷子“疯子”的人,如今都闭了嘴。
“初五一过,你去趟云南瑞丽,给‘陈生会所’送块儿石头过去·”老爷子边说边踮起脚,寻着缝隙落步,生怕踩坏了他的宝贝·走到最里头紧挨墙边儿的那片空地,肖谔顺着爷爷的目光,看见了搁放在墙角的木质盒子。
老爷子弯下腰,就听“嘎吱”一声,差点吓出一背的冷汗,赶忙扶墙冲肖谔招招手:“你个没眼力见的,不知道过来帮帮我,杵那儿看你爷为一块石头‘折腰’啊。”
肖谔学着他爷的模样插空落脚,走到老人家身边忍不住笑道:“可不么,一把年纪还想着赚钱呢·”·“我为谁啊”老爷子抬手朝肖谔后背就是一掌,结结实实的抡过去,疼的肖谔眯了下眼睛,“哎,轻点儿。”
里面的石头分量不轻,肖谔勉强能一手抱住,离的近了,还能闻到盒子表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楠木幽香··走到门口光线亮敞些,肖谔才看清流动在表层的金色水波纹,抬眼问他爷:“金丝楠木”·“嗯,不值钱。”
“这么大一块木料做成的盒子,花纹线条自然流畅,看工艺肯定不是机雕,没人会用机器糟/践好料子,光手工费就得不少银子,还说不值钱”·老爷子揪揪耳朵尖儿,看一眼肖谔,支吾道:“现在大概……五六万吧。”
肖谔叼起根烟,有些好奇的问:“当年多少钱收来的”·老爷子十分诚实的回答:“六毛·”·第十一章·正文011·不大的一张圆桌,鸡鸭鱼虾牛羊肉样样俱全,外加三五道爽口小菜,一盆白菜豆腐炖粉条,陆然觉得往后七天应该都不用再进厨房了。
等陆小昭忙活完一上桌,看他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好些天的样子,陆然伸手捏掉粘在他嘴角的饭粒,把刚才的想法换成“往后三天”··八点一过,电视机里传来春晚主持人洪亮的嗓音,夹杂着从院儿外偶尔传进来的鞭炮声,陆小昭盯着开场热闹喜庆的歌舞表演,看火红色的裙摆扇子似的扬起又落下。
陆然见他光顾着看,筷子杵进饭碗里动也不动,笑着问:“小姐姐们是不是很漂亮啊”·听见这话,陆小昭愣了片刻,低头往嘴里拨了口饭,含糊不清道:“我就……听听歌,没看小姐姐。”
他自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这么一句,像是在辩解,在澄清,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陆然笑的更厉害了,陆小昭脸一红,头都快沉到碗里面去了··老爷子吃饭一向安静,吃的虽慢,却没什么饭量,往往最先落筷。
肖谔就盯着那盆白菜豆腐,给自己盛了两大碗,炖的烂,容易下咽还不用嚼··肖家近十年的春节都是这么过的,转眼,三个孩子在肖老爷子面前已然长大成人,老人家早就看淡了岁月,但对它发生在孙辈们身上的变化,还是会有所感慨。
“正好,陆然你也一起去吧·”老爷子将上午嘱咐肖谔的话又同陆然复述一遍,“马上开春了,去趟无量山采些春茶回来,尤其是普洱中的‘春尖’,要挑品质好的,我送一些给茶楼里的老客。”
陆小昭动了动耳朵,顿时坐不住了·肖家在无量山有几亩茶田,专种普洱,往年去茶田监工的活儿都是肖谔和陆然分担,他想去,老爷子总以“你还没成年”为由,告诫他小孩子不能随便乱跑,今年这个理由不再成立,于是他放下筷子,挺直腰板道:“爷爷,我也想去。”
老爷子冲他摆了摆手:“肖谔和你哥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你甭跟着添乱·”·一句话,扫没了陆小昭过节的精神气儿,他弯着背,耷拉眼皮木讷的扒拉着碗边儿。
吃完饭,端一摞碗筷进厨房时分了神,没稳住手,一下打碎两个盘子·陆小昭沉着脑袋灰溜溜去拿扫帚簸箕,嘴里不停嘟囔着,心里生出一股子烦闷··电视机还开着,人却已经散了,老爷子身体熬不住,早早回房间休息。
肖谔蹲在结了冰的池塘边抽烟,陆然站在他身旁,也要了一根··抽了没两口,他问:“翡翠出自缅甸,瑞丽又与缅甸相邻,是目前国内最大的翡翠交易城市,什么料子没有,为什么还要你去送货”·肖谔单手捏住后颈,揉了揉,盯着冰面下瓷砖上的荷花图案,腕间那串翡翠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散着柔和的亮:“陈生会所’接了单大的,要一只通体冰透的阳绿色手镯,最近缅甸战事不断,石料运不过来,能运过来的又入不了他们的眼,对方要的急,这网就撒到我爷头上来了。”
“他们怎么知道爷爷有料子”·“玩儿石头的人,好料在谁手里都不是秘密,私底下消息一通,根本瞒不住·”·陆然点点头:“‘陈生会所’开价多少”·肖谔比了个手/枪,瞄准陆然脑袋,“砰”的配了个音。
陆然笑的停不下来,好半天过去,才抿着嘴问:“八百万”·“再加个零·”·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这下可笑不出来了。
陆然怔了一会儿,也蹲下身,与肖谔肩头相蹭,搓了把脸问:“……你是说,我们一路都得背着这块八千万的石头”·“你。”
肖谔笑的狡邪,“不是我·”·饶是陆然再好的脾气,此刻也顾不上礼数,扬手指着他鼻尖儿:“好啊,让我去就是为了给你背石头,万一出了岔子好拉个人替你背黑锅,是吧”·肖谔双手交叉置在胸前,仰头望天:“上回是谁说的,‘往后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我都不拦着,陪你一起折腾’陆老板忘- xing -这么大”·陆然气的够呛,指头在空中连点好几下,笑着说:“肖爷真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承蒙看得起在下。”
“哎·”尾音拐了个弯儿,肖谔意味深长的拍拍他肩膀,老谋深算道,“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个·”·一根烟的工夫,身上热了些,夜色在两人相互打闹中沉得更深。
一缕火光在浓墨似得天幕中攀爬,一刹炸开,绚烂的烟火层层叠叠,璀璨成片··两人一起看过去,电视机里传来零点的钟声,陆小昭穿着红袄跑到陆然和肖谔中间,挽起他俩手臂,朝着被点亮的一方天空,激动的嚷了句:“肖爷,哥,新年快乐”·无数烟花缀在净空中粼粼闪闪,映进肖谔深邃的瞳眸。
他看了很久,表情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变得柔和,而后张开嘴,无声的说了句话,扬起的唇角再没落下··文祺,新年快乐··第十二章·正文012·初五前的这几天,肖家没有一刻是消停的,来来往往串门的人,不是在院里放花炮就是在院外敲锣打鼓,本就容易失眠的肖谔,又在床上躺尸三天,终于在初四的晚上有了些许困意。
这一觉睡的他浑身酸痛,醒来时仿佛肉/身回炉重造了一番,骨缝里都透着酸楚·很意外,一夜无梦,肖谔一方面庆幸没有梦见文祺,他怕自己会醒不过来,就这样跟着梦里的人走了,一方面又失落没能梦到文祺,因为这是他唯一可以见到文祺的方式。
走进卫生间潦草抹了把脸,肖谔对着镜子左右晃晃脑袋,头发有些长了,不再是薄薄一层青渣,褪去以往拒人千里的冷冽感,看上去温和不少··他拿起电推剪,摁下开关,静谧的空间响起“嗡嗡”的电流振鸣,肖谔看着镜中的自己,叹口气,又将电推剪关掉,换成刮胡刀,把绕唇一周冒头的胡渣仔细刮剃干净。
总共去不了几天,没什么要带的换洗衣服,但云南是座春城,虽也分四季,冬天的气温还是比北方略高一些·肖谔想了想,随便往挎包里塞两件薄款外套,再添些短袖T恤,差不多了。
套上深绿色的冲锋衣,下身棕色哈伦裤,穿一双黑色高帮铆钉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抱起床上正挠爪子的雪貂,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叠红钞,走出大门,坐在家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边抽烟边缕顺小貂那一身雪白的软毛。
没坐多久,岔路口的拐角处探出个小脑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肖谔抬眼看过去,七八个孩子你推我、我搡你的,嬉笑玩闹着朝他这边走来,还是其中较为年长的女孩鼓足勇气先开口叫了声:“小肖爷。”
肖谔以为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足够面善,没想到胡同里的孩子们仍对他有几分疏离和怯意·他掐掉烟,弯起眼角学着陆然的样子温柔的笑了笑,女孩冻红的脸蛋此时显得更红,不好意思的冲肖谔抱了抱拳,嘴里麻溜儿的开始念道:“初五初五迎财神,肖爷肖爷开开门,财神送到家门口,一年旺到没朋友。”
肖谔一听,乐了,笑到肚子痛·他拍拍膝盖,饶有兴趣的问:“这谁教你们的”·女孩用围巾捂住唇角,有些害羞的回答:“自己编的。”
肖谔继续低笑两声,抽出四五张红票塞进巴掌大的红包,放进女孩上衣口袋:“这个财神我请了,谢谢·”·下一个,是个胖墩墩的小男孩,瞧着也就四五岁的年纪,被身后一帮大孩子们簇拥着向前,只得不安的搔搔额前过长的刘海,憋红脸生硬的说:“肖爷把门开,财神迎进来,一年好收成,来年再高升。”
说完神情严肃的盯着肖谔的眼睛,紧张的面色红一阵白一阵,肖谔抬手捏两下他肉嘟嘟的脸蛋儿,往他衣兜里塞了个鼓囊的红包··小胖子顿时喜笑颜开,两只眼睛藏进了肉里,激动的冲肖谔一抱拳:“谢谢小肖爷。”
肖谔回抱:“少侠客气了·”·接连送出五六个红包,每个孩子口中的词儿都不重样,听的肖谔边笑边摇头,实在佩服这些不简单的小脑瓜·其中也有想不出新鲜词的,直接气势宏伟的吼一嗓子“肖爷最帅,今年赚嗨”,也美滋滋的分到了钱。
面前还剩最后一个“送财神”的小女孩,肖谔迎了一上午的财神爷,耳朵里不断回放着听来的那些花哨话,心情难得舒朗·快到出发时间,他拿起红包,准备往女孩手里塞过去时,头顶忽然清晰的传来一句:“肖……肖哥哥……”·肖谔伸过去的手倏地停在空中,心跳猛然连撞一拍,而后开始剧烈跳动。
他错愕着,眼神打晃的抬起头,明媚阳光淋在脸上,他在这片温煦的暖意中,看见了十三岁的文祺··文祺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戴了顶大红色的毛线帽,严实的盖住眉宇,衬得那双明亮的眼睛更加水灵。
肖谔甚至能在他眼中清楚的瞧见自己的脸,清澈明净的眸子,浮着一层柔和的光:“小肖哥哥,文祺来给你送财神啦·”·肖谔眼底一瞬见红,他拉起文祺冻冰的小手,用炙热的掌心将它捂暖:“好。”
文祺与他两手交握,边晃着手臂边念道:“肖家大门常打开,想把财神迎进来,不料财神打了盹儿,迎来文祺把手牵·”·再多言语,都比不上此时炸开在肖谔心中吞鲸似的想念,他张大嘴巴深吸两口气,双臂像压着千斤重担。
六年前的正月初五,文祺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眼前,带给他惊喜,白嫩小脸沁出两片润红,笑容天真烂漫··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颤抖着手拿起红包,文祺摇摇头,不接,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
热气扑进耳蜗里,有些痒,连带着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我不要红包,我只要小肖哥哥·”·“肖哥哥……”女孩再次轻声唤道。
雪貂的尾巴扫在肖谔手背,令他怅然回神,额间漫出密麻一片汗珠,贴身穿的那件薄款长袖也被冷汗打- shi -·他双眼无神的低沉脑袋,一时竟忘了接下来应该要做些什么。
红包攥在手里,早已捏变了形··“我……”女孩兴许是刚搬进胡同里的住民,头一年在这里过春节,对很多习俗并不了解,只是盲目的跟着孩子们走亲访友送财神。
她带着红色的帽子,两手垂在衣边,面露难色的说:“我、我祝肖哥哥,想做的事情都能圆满,美好的心愿都能实现·”·肖谔缓慢抬起头,不动声色的望着女孩。
心想事成,美梦成真……可真是一句不敢奢望的祝福··他把红包递到女孩手边,轻拍两下她的胳膊,泛白的嘴唇微微弯起:“谢谢,借你吉言。”
第十三章·正文013·肖谔迈回院子里的时候,陆然正在整理他的双肩背·他往背包底部塞了厚厚一垫的锦布,用绸缎将石头左缠右绕裹成了一个球,放进去后再在上面铺了一层报纸,拿两本书严实的盖住。
陆小昭穿戴整齐的站在陆然身边,抿着嘴,一会儿瞧一眼肖谔,一会儿瞄一眼他哥,踌躇半天,想说的话没说出口,愣是没头没脑的问一句:“那个装石头的楠木盒子要怎么带过去”·陆然拉好背包拉链,用密码锁锁住两枚扣头,抬手挠挠陆小昭柔软的下巴颏,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幼猫:“盒子是拿来存放石头的,北方气候干燥,以防止原料失水,产生纹裂,到了南方就没用了。
况且我们不可能背着这么大个物件儿招摇过市,小偷不盯你盯谁”·陆小昭听罢,面露沮丧,觉得自己还不如不问·爷爷不准他跟去是对的,身为肖家人,连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同行只会加重另外两人的负担。
一人拎着一个挎包,肖谔和陆然去正房与老爷子道别·临到门口,陆小昭仍是垂着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忍住笑·陆然伸手推一把陆小昭的背,后者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门槛儿上。
陆小昭不明所以的扶着门边,回头看见陆然迎上来拍拍自己脑袋,肖谔把提前买好的卧铺票拿给他一张:“行了,一起走吧·”·跟着面前两人的脚步出了胡同口,在路边等了会儿,坐上出租车,陆小昭都没有吱声。
直到眼前的景色不再熟悉,只剩陌生,他才眨眨眼睛回过味儿来,心道,这是爷爷允许他出门了·陆小昭迷茫的拉开陆然的挎包,里面整齐的叠放着他哥买给他的几件新衣服,收到时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碎碎念似的偏要等以后旅行时再穿出去照相。
眼眶一酸,陆小昭吸吸鼻子,抬眼去瞧陆然,其实他脸上的一颦一笑,身上的一举一动,早就尽数收入陆然眼中:“这么感动啊”·“嗯。”
不争气的用食指抵在鼻下使劲揉了揉,陆小昭扭脸对着窗户,盯着窗外划过的街景,缓过劲儿时才“啊”了一声,着急道:“完了,咱们一下都走了,那谁来照顾爷爷啊”·“我跟芳姐打过招呼了。”
副驾驶位的肖谔声音慵懒,听上去像是刚睡醒,“她会帮着打点好家里,用不着担心·”·陆小昭缩着脖子问:“爷爷怎么又同意我去了”·“是你肖爷的功劳。”
陆然看眼手机地图,马上到车站了,“这几天一直颓丧着脸,明眼人谁瞧不出来你想去,真要留你一人在家,不得憋出病来”·肖谔一路靠着椅背,让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认真去听后座上俩兄弟耍贫逗嘴,时不时也跟着浅浅的笑一下。
曾经他的心愿是带着文祺一起走南闯北,游山玩水,让他心悦的少年眼中的景色不止限于宅院里的四季··如今这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肖谔抬眼望向后视镜里的陆小昭,若是文祺还在,也该是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笑脸。
初五火车站的人不算多,陆陆续续有一些返京的乘客·验好票,三人在候车室选一处僻静的地方落座,肖谔弓着背,手肘支在膝盖,低头摁着手机··陆然拉住一下车就开始兴奋,此刻还想往特产店跑的陆小昭,扭头问:“跟老宋联系了吗”·肖谔没看他,嗓音低沉沙哑:“正在。”
陆然钳住躁动的陆小昭,把他固定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咱们应该是明晚六点左右到,要跑夜路”·大概是商议好了行程,肖谔收好手机直起身:“跟茶田那边约的后天下午,初八与‘陈生会所’交易。”
他瞧一眼满脸兴奋的陆小昭,这孩子没出过门,觉得哪儿哪儿都是新鲜的,于是笑了笑对陆然说,“上了火车就让小昭睡觉,这两天赶路会比较熬人·”·检完票,进到车厢内部,陆小昭三两下蹿到上铺,扒住扶手问:“肖爷,咱们这儿有四个床位,待会儿应该会有别人进来吧那是不是晚上睡觉都得抱着包啊,以免东西被盗。”
“你肖爷能想不到这点吗”陆然把背包行李放在陆小昭下铺,拉好门,落锁,“就咱们仨,没有别人·”·陆小昭向前俯身低头,吓得陆然抬手扣住他肩膀:“别闹腾了,赶紧睡觉,养精蓄锐。”
“哥·”陆小昭听话的躺好身子:“那你睡我对面,我得看着你才能睡得着·”·陆然站在窗边,对着陆小昭床头:“好,等发车了,我再上去。”
卧铺内不让吸烟,只能去两节车厢连接处,标有“吸烟区”的地方·肖谔等车缓慢驶离车站,平稳行驶在轨道后,起身拉开车门··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吸烟区没什么人,肖谔寻一块暗处站着,歪头“啪”的一声,火星燃起,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烟草味。
他从老爷子那里顺来一包“大前门”,不知哪年的货,只知道这种烟劲儿大,口感烈,能刺激神经,若是也抽惯了,恐怕接下来就该去偷他爷的旱烟了··越是安静的环境,越能放大一个人的内心。
肖谔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甚至想不起来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躺在床上的时候脑袋很空,心里很平静,以前能够依靠仅剩的那点线索过活,把它当成希望,当成与文祺最后一点的联系,如今不行了,拴住两人无形的那根线在希望落空后随即断开,让他再也感受不到文祺的存在。
没了念想,没了支撑,没有方向,肖谔不愿背一身罪恶,他想赎,更想爱··阳光照在林立的高楼上,玻璃窗反- she -出一道强烈的光,一晃而过肖谔的眼睛·他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厚云卷舒,碧空明净,澄澈的一尘不染。
若是时间能让他重来一次,该有多好··第十四章·正文014·肖谔走回卧铺时,火车已经驶离了市区,开往下一站“新乡”··前方无论抵达何处,对于从未离开过茶楼和四合院的陆小昭来说,都是更神秘、更广阔的远方,每个人对“远方”都有向往,他也一样。
车行三站,实在挤不出睡意,陆小昭跳下床,盘腿坐在餐桌前,认真盯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往嘴里塞着各种零食··陆然与陆小昭面对面坐着,转头冲肖谔指指刚买回来的盒饭,问:“吃吗”·肖谔摆摆手,拉紧自己的冲锋衣,弯下腰,后背靠着床板,铆钉靴踩上对铺床沿,抱起双臂闭上眼睛。
陆小昭记得他入睡前肖谔就是这个姿势,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时肖谔仍是低着脑袋,双目紧闭··陆小昭瞧一眼他哥,陆然正在阅读手机新闻·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悄悄摸索下床,想要迈过肖谔的腿去卫生间洗漱。
肖谔似有所觉,让开道儿,陆小昭疑惑的问:“肖爷,你没睡着啊”·肖谔晃了晃脑袋,眯起眼睛拿出手机,“六盘水”已经过了,马上进入云南市内,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到站“昆明”。
老宋刚忙完上一单交易,正从南坝村往火车站赶,屏幕上蹦出一条新信息,“四十分钟内到,出口处见”··不知为何,一到云南地界,肖谔左眼皮跳的厉害。
陆然笑他:“可不么,咱们走的是条‘发财路’,且跳呢·”·“石头在你手上·”肖谔反驳,“要跳也应该是你跳。”
陆然给洗漱完的陆小昭削了个苹果递过去:“闹呢,我只是个送镖的,肖老板可别说笑·”·肖谔斜睨他一眼,还想调侃,硬是被陆然塞了瓣橘子,酸的他直耸肩。
下了车,十几度的气温,冲锋衣肯定是穿不了了·往出走的人乌央一片,肖谔干脆在站台上换衣服,往黑背心外面套件“猿人头”卫衣,跟着人流尾巴检票出站。
一群接站的人围堵在出口处,肖谔用余光就能认出老宋,油光满面大金牙,典型的暴发户,也是因为早些年屯了些矿石料子,这几年市场吃香,升值太猛,光是倒手保山南红就赚出来两套别墅的钱。
四年前老宋上京去过茶楼听戏,那时的肖谔十八岁,已经接手了茶楼的生意·俩人能搭上话,是因为肖谔手上戴的那串木那翡翠珠,饶是做了快十年珠宝生意的老宋,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品级的料子,再瞥一眼佩戴这串珠子的人,脸上带着戾气,眉间凛冽,整个人却又颓靡,身上那点活气完全是靠堂内茶香与玉石的灵- xing -衬托,才算有几分正常人的神色。
提出想买下那串珠子,肖谔自然是不卖,瞅见老宋胸前挂着的那块南红观音,把人带到暗室,用一块“荔枝冻”弥勒佛勾走了他的心,至此年年北上都得去茶楼扒回一两件宝贝,一来一往也就熟了。
接到人,老宋习惯- xing -就往肖谔手腕上瞟,多年的职业病,见到好东西就走不动道··因是托人办事,受人照顾,可对方又不缺钱,肖谔从兜里拿出个方盒:“行了,别看了,都跟你说了我这串珠子是拿来娶媳妇儿的。”
当年听见这话,老宋差点没帮自己女儿说媒··陆小昭跟在陆然身后,在密集的人流中跌跌撞撞,被陆然一把揽到怀里,搂住肩膀护在身旁··“哎哟,难得来一趟云南,虽说是我给你们当司机,但你们带我开眼界啊,还带什么礼……”后半句话老宋没说完,在舌尖滚一遍又咽回肚子里,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锦盒里装的是件手工雕刻的松石龙龟,可以把玩的尺寸,喇叭山果冻料,高瓷蓝色,表面玉化,看不到一丝铁线,绝品··终于能痛快的抽口烟,肖谔猴急的呷起一根,点着火:“不要那还我。”
老宋合上盖子直接塞内衣口袋里,不接话,只讪讪的笑:“需不需要先去酒店开个钟点房洗个澡放松放松再赶路”·肖谔没拒绝,把行李扔上黑色大切,一头钻进副驾驶。
老宋得了件绝顶的宝贝,手上也没收着,五星级酒店直接按天付款,订了间套房·肖谔让陆然陆小昭先去洗澡,收拾完去金马碧鸡坊逛逛夜景,自己守着货,在客厅百无聊赖的摁开电视机,扫两眼,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他跟老宋开了瓶马代苏卡曼尼,抿一口酒吸一口烟,惬意得很·肖谔脱掉卫衣,只穿里面的黑背心,健硕的肌肉线条流畅的收进裤腰,看不见一点多余的赘肉··“这腹肌,嘿。”
老宋拍拍自己的啤酒肚,“怎么样,肖老爷子身体挺好吧”·肖谔用夹烟的手去端红酒杯:“能跟你再打五百回合高尔夫·”·老宋比了个大拇指:“牛逼,我估摸着老爷子得奔着两百去。”
肖谔笑了声:“巧了,我也跟他这么说的·”·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他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也不觉得乏味,就在老宋给肖谔斟酒的间隙,肖谔看了眼电视,画面正好停在新闻频道,播的是今日头条,底下的标题栏写着:山东烟台某制药厂发生化学爆炸。
他盯着屏幕上翻滚的黑色浓烟和势头渐猛的火焰,忽听老宋叹气道:“又一家,这制药厂怎么这么容易爆炸·”·肖谔挑起半边眉毛:“又一家”·老宋把烟碾灭进烟灰缸:“三年前,瑞丽‘吕氏制药厂’发生爆炸,那烟,那火,都他妈快烧到缅甸去了。”
话头一起,老宋来了兴致,往肖谔那边倾了倾身子,音量渐小,跟个贼似的,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这几年总有药厂出这种事儿,但都没‘吕氏’那次闹得动静大,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肖谔没兴趣听,倒也配合着摇了摇头。
老宋一拍大腿:“听说‘吕氏’表面上是家正规药厂,私下里研发的都是些不能走正规渠道销售的‘禁药’,试药成功后直接流通于黑市,买家全是有钱人,可了不得。”
“试药”肖谔把目光从电视机上的火灾现场扒下来,看向老宋,“怎么试”·“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肯定不是拿实验室的小老鼠。”
老宋打趣道,“不过民间有传言,说是跟一个孤儿院有串通,专找小孩儿来试药,那些‘禁药’有很多是激素类的儿童药,适用于十六岁以下的孩子,有时候药品多,试药人员不够数,就从人贩子手里收几个来。”
听见“人贩子”三个字,肖谔胃部条件反- she -的收紧,灼烧感翻涌而上,喉咙里顿时火辣一片的疼··第十五章·正文015·老宋说完喝了口红酒,轻拍两下肖谔的肩,起身去给大切加油。
房门开了又合,偌大的客厅只剩肖谔,新闻还在播送烟台制药厂后续相关救援措施,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眼前一片模糊,耳边细微的颤起鸣音··短暂缓神恢复视听后,他拿出手机,在网页搜索栏输入“吕氏制药”,显示共有一千多条搜索结果,前十几条都是类同的通稿。
拇指不停上滑,肖谔的注意力被一家论坛的主题帖吸引,标题写的是:揭秘“吕氏制药”背后的- yin -谋··字数并不多,他却看了半个小时·里面的内容除了将药厂几位负责人的身份信息公开透明,用关系图标明他们与某些集团、公馆、乃至社会高层之间的联系,最后一段文字与老宋讲的传言基本一致。
而附在后面火灾遇害人员的名单中,没有文祺,但仍有十几个人至今下落不明,或失踪,或是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肖谔觉得自己快要魔怔了,一旦找到与文祺有关的蛛丝马迹,哪怕这点痕迹十分牵强,说出来只觉得天方夜谭,他也极其容易一脚陷进去,脑袋不受控的拼命琢磨,非要从中扒出点微不足道的心安来。
肖谔单手掀起上衣脱掉,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把扳手向右拧到底,瞬间打了个哆嗦·冰冷的水浇灭心里燃起的那点火苗,他在刺骨的寒意中缓慢恢复理智,仔细想来,云南离他们太远了,当年那个司机怎么可能千里迢迢的将文祺带到瑞……·“赶紧把预付款打过来,人我想办法给你弄过去。”
肖谔睁大眼睛··为什么要先打预付款,不是当面现金交易·为什么是想办法弄过去,难道交易方不在本地·为什么不直接拿人谈判,何必多此一举把他们绑在废弃工厂·为什么……·脑袋要炸了。
停下来吧,别再想了,停下来··回过神时,肖谔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客厅,站在茶几前点开短信正给方铭礼发送信息,内容栏写着:帮我查查三年前“吕氏制药厂”未核实身份的遇害者有没有做DNA检测。
文祺失踪后,警局按要求留下了他的DNA数据,若是恰好有能匹配的……·肖谔冷的指尖都在颤,半天没点过去发送·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残暴的撕扯,如果放掉这个线索,他一定会寝食难安,玩命的想要知道文祺的下落,可如果,文祺就是其中一位遇害者,他又该怎么办·是什么都不做,让文祺就这样活成自己内心的虚妄,还是痛快的接受事实,一了百了·房门“叮”一声后开启,陆然拎着陆小昭一大袋子战利品回来了,刚跨进门内,脚步一顿,及时刹住,身后的陆小昭一脑袋撞在他哥肩上,捂着痛处正要错身看过去,被陆然一掌捂上眼睛。
“肖爷,咱身材是好,能不秀的这么明目张胆吗”陆然叹口气,“好歹把下面的衣服穿上再玩儿手机啊·”·陆小昭一听这话,扒住他哥的手,使劲往外掰,纯属好奇:“我也想看好身材。”
陆然板着他弟肩膀将人翻了个面儿,开始自夸:“刚才洗澡的时候没看够啊”·陆小昭“唔”一声,弯起食指挠挠脸:“哥哥的都看腻了……”·这话差点没给陆然气笑了。
不过他没顾得上打趣,再次朝肖谔看过去时,表情很快沉了下来·肖谔随意裹条酒店浴巾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十指交叉撑住下颚,整张脸没有一点颜色,连呼吸都是冷的。
陆然把东西扔在门口,快步过去坐在他身边,没说话,眼睛看向还亮着屏的手机,简单扫过上面的内容,转头问肖谔:“为什么不发”·肖谔像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身上没有热度,发梢缀着水珠,偶尔有几滴顺脸侧滑落,连带着从眼角溢出的那颗。
他给不出回答,陆然等了一会儿,叹口气,食指移向屏幕,点击“发送”··“你其实已经有了抉择,只是不敢面对而已·”陆然用眼神示意陆小昭拿块毛巾过来,给肖谔擦头发,这么晾着实在容易感冒,“六年都熬过来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比‘没有结果’更差。”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眼底晕开一丝微澜,他无措的看着陆然,失色的笑道:“我是真的……有点累了·”·陆然是肖谔最亲近的家人,十二岁住进肖家,陪着他学习、练武、耍横,见过他嚣张得意的一面,也见过他绝望不堪的一面。
十六岁以后的肖谔,脸上没了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变得不近人情,不沾世俗,孤独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点被罪恶感吞噬麻痹··但这些年无论发生什么,好的坏的,肖谔从没说过“累”。
他喊过“痛”,受过“苦”,也哭过“恨”,却从未有过这副魂不附体的状态,让陆然一刹觉得,眼前这人已经死了··人世间所有苦楚,肖谔早就在自我折磨中尝尽了,陆然甚至开始害怕,这趟任务结束之后,他会不会就此消失,再也回不来了·老宋刷开房门,步进客厅,嘴上叼根雪茄,视野里一片烟雾缭绕,丝毫没察觉出肖谔的异样,咧着嘴说:“准备吧肖爷,凌晨有雨,我们得赶在下雨前出杭瑞高速,万一天气恶劣,封了路,可真就没法儿走了。”
第十六章·正文016·驱车开过春城路,从福德立交桥下来,不多远,高速路口到了·肖谔自上车后就没再说过话,右手发狠的握紧手机,指关节的肤色全褪成了白,血液堆积在指尖,死死的抠住外壳边缘。
老宋用余光瞥他一眼,压低音量问:“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他在心里一琢磨,这话说的不准确,眼前这人就没对劲过,应该问,“我怎么觉得你更不对劲了”。
肖谔笑的实在有些牵强,但注意力被老宋引过去,手上的力道弱了,手背毕露的青筋消失,骨节分明的五指齐齐松开,虚软的滑落在腿侧··开长途车是很乏味的,后座上的陆小昭睡的东倒西歪,老宋抽不了烟,只能跟肖谔逗闷子找话题聊。
想了半天,开口问:“你这串珠子有些年头了吧”·肖谔这次笑的倒是很随意,他还以为老宋能问出什么花样来,没成想仍是对他腕上的宝贝念念不忘:“嗯,老爷子给我奶奶下的聘礼。”
“果然,传家宝·”老宋喟叹一声,几根手指依次点在方向盘上,车在高速路上平稳行驶,不需要盯的太紧,他的状态很放松,语气也变得欢快,“啥时候娶媳妇儿”·“朋友都没的谈,你这问的够跳跃的。”
肖谔胳膊肘搭上窗沿,单手支颐,目光懒散,看着落在玻璃上的雨点丝丝沥沥滑成的水痕,“单着挺好的,谁跟我谁倒霉·”·老宋“哈哈”两声爽朗的笑,一时忘形,赶忙捂嘴瞧眼后视镜,陆小昭没醒,靠着陆然肩膀睡的很香。
老宋继续说:“我怎么听着像是过来人的口吻,够潇洒的啊,谈过几个”·肖谔沉下眼睫,车外雨势渐大,窗户上荡起层次分明的水纹,偶尔一道锐利白光闪过,照亮他更为惨白的脸色,“没谈过,但有喜欢的人。”
“那可得趁早下手,抓住了就得拴在身边,看紧了·”老宋抬起手来在空中胡乱比划,说的挺来劲,“你长得这么帅,不用想,跟人表白准能成功,现在的小姑娘就喜你们这种酷酷的,不爱说话装深沉的。”
老宋摁开车内除- shi -:“哪家姑娘有照片吗给你叔瞅瞅呗”·肖谔笑了笑,摸了摸喉结:“有机会的话,带过来让你见见。”
雨势没有再大,雨刷器一直开着二档,路上车辆不多,抵达大理的时间比他们预计的要早·四个人在出高速前最后一个服务区简单洗漱,肖谔用一根烟缓解疲劳,手机在裤兜有规律的震动,他拿出来,是方铭礼。
手一抖,烟头落进了泥地里··肖谔长出一口气,划屏接听:“嗯·”·“警局的DNA数据库都是连网的,如果火灾遇害者的DNA与文祺的相匹配,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所以文祺肯定不在这些遇害者当中。”
“我根据你给出的思路和方向调查了档案,‘吕氏制药’的系统里没有记录试药人员的名字,全是用字母来代替,但标注了这些人第一次参与试药的年龄。”
肖谔咬牙低头,唇线绷直,不作声··方铭礼继续道:“刚好二十六个人,其中十三岁的有十三个,剩下的十二到十六岁不等·”·这条消息并没有实际意义,可肖谔却听的心惊胆战,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这十三个孩子里面,有九个已经辨明身份,还有四个下落不明·”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方铭礼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离得近,呼吸有点重,咬字却清晰,“咱们不是之前一直在网上发寻人启事吗起初有点风吹草动你就大动干戈的,实在不忍心看你一次又一次失望,后来也没什么人关注,就没再发了。
这两天我跟云南那边的同事了解了解情况,让他们多渠道找找关系,调出当时‘吕氏’员工的口供仔细分析分析,一有消息立刻给你电话·”·肖谔停顿一会儿,极轻的“嗯”一声,气息不稳。
他故作平静道:“谢了方叔,谢谢你由着我……”·“发疯”两个字没能说出口··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之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但凡听到任何“可能- xing -”都要麻烦方铭礼动用关系去查验,核实,从满怀希望到心冷绝望,再到眼下无路可走的死地,他其实更害怕听到“有可能是”的消息,那会让他不自觉抬高期待值,而在最终结果“不是”出来后,再尝受从高处跌落下来的失重,以及被这股外力瞬间掏空的迷茫和无措。
方铭礼很庆幸肖谔还愿意发疯,愿意折腾,至少说明他没有放弃文祺,更没有放弃自己·方铭礼不去想这一次的结果会是什么,肖谔给了他线索和方向,哪怕是无凭无据的猜测,是荒唐可笑的臆想,他都愿意试上一试,因为那是在帮肖谔多争取一点“好好活着”的时间。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陆然洗漱完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与肖谔并肩·他甩了甩手,抹把脸上的水珠,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肖谔挂下电话,两人一同抬头,望向大雨过后寸寸回归的黎明天光。
暖色光线透过厚重的云霾,覆上叠缀在一起的无量山脉,酒青山色在朦胧一片水雾中,变得越发清晰明朗··第十七章·正文017·大切行驶在崎岖的盘山道上,无量山近在咫尺。
肖谔让老宋放下车窗,看向后视镜,对一上车就爱打瞌睡的陆小昭说:“樱花谷到了·”·云南樱花谷共有三处,唯有这里的樱花是能开满山头,连绵成片的。
陆小昭来了精神,拍两下脸,扒住车窗伸脖朝外张望,一亩亩的茶田间隔几米就有一棵樱花树,只不过光秃秃的树干上吝啬的连片绿叶都没有··陆小昭失落的将下巴颏搭上窗沿儿,郁闷的嘟起嘴巴。
肖谔见他闷闷不乐的模样,微微笑了一下:“花期在十一月份,一年只开十几天,要是真想看,年底让陆然再带你来一趟·”·与茶田负责人徐老约的下午三点,他们提早两小时进了园区。
停好车,四人徒步沿山路上行,经过几段石阶后,一栋高立的竹楼映进众人视野··徐老早就迎在门外,拄着拐杖,步伐缓慢,走的十分吃力·肖谔赶忙上前一步将老人搀扶过来,毕恭毕敬的说:“徐爷爷,小谔来看您了。”
粗浓的白胡子往两边一撇,徐老高兴极了,背在身后的手拍上肖谔宽厚的肩,一个劲儿点头道:“哎呀,都长这么高啦,好好好,可别再蹿了啊,要不然下次见面我得蹦起来才能够的着你啦。”
肖谔闷声憋笑:“知道了·”·徐老和肖老爷子以前在同一个车间工作,一起共事了十多年·分别后,徐老南下回了老家,两人依然保持联系,四十出头双双辞去工作,一人开起茶楼,一人经营茶铺,生意上也有了来往。
等年纪一过古稀,徐老便归隐田间,与花草山水作伴,送子女去大城市生活,身边只留一个会做饭、能照顾他起居的保姆··“你爷身体不错吧”徐老一双手骨瘦皮柴,斑迹点点,紧紧的握住肖谔。
肖谔牵着他往竹楼另一侧的山路走去:“好着呢,成天抽大烟,哼小曲儿,遛鸟养鱼倒腾石料,啥也不耽误,逍遥自在的很·”·“哼·”徐老这一声倒真是底气十足,“年轻时哪儿哪儿都比我强,老了身体还比我壮,气人呐,哎呀可气死我啦。”
身后的老宋笑的直掐大腿··下行的山路地势平坦,走起来丝毫不费力,没两步工夫,他们来到山腰中间视野开阔的一方平台,半人高的围栏前放着两排红木长椅,风吹日晒露出些许斑驳的痕迹,靠背倒是光滑油亮。
侧面往下有一条只够一人通行的小道儿,尽头连着肖家那几片茂密如聚宝盆似的的苍色茶田,散着浓郁醉人的普洱茶香··保姆的胳膊上挎着四个竹篮,陆然、陆小昭、老宋一人一个,肖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留在这里陪徐老喝茶晒太阳。
陆小昭蹦跳着拉着他哥跑下台阶,笔直的扎进茶田间深吸口气,稚嫩小脸朝向明净的天空,笑得怡然··老宋也是第一次来无量山采茶,他是个糙人,整天嘴里念叨的不是生意就是名利,此刻置身在这绵延数里的苍翠田间,和煦春风一扬,吹淡了身上的铜臭味,灌了满鼻心神舒畅的温醇清香。
采“春尖”的最佳时期在三月,他们来早了半个月,时间上倒也差的不多·陆然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根据茶叶的生长程度进行分别采摘,陆小昭看的认真,仔细模仿他哥的一举一动,挟住叶间幼梗的中部,手腕轻轻一提,过程不难,考验的是韧- xing -与耐心。
“爷爷要的茶叶就交给你了·”陆然转身握住陆小昭的手,掌心叠手背,指尖覆指尖,教他怎么用力··陆小昭忽然愣了一下,他与陆然离的极近,这种距离对他们二人来说其实再平常不过,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心跳控制不住的持续加速,脸蛋发热,漫出两股肉眼可见的红色。
陆然偏过头,迎着光,温柔的冲他笑道:“想什么呢”·“哥哥·”陆小昭下意识反握住他的手,打了个磕巴才问,“上回芳姐来,带给我们很多娶媳妇儿用的聘礼,你……你会用到那些东西吗”·“大概吧。”
陆然直起半弯着的腰,敲了敲陆小昭的脑袋壳,“不过我得先看着你成家·”·“那……”陆小昭光顾着讲话,眼神乱瞟,手上的劲儿也没收着,动作僵硬的往篮子里薅了两把:“那我要是一辈子不成家呢”·陆然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最会察言观色,陆小昭在孤儿院就粘他粘的厉害,跟着进了肖家门儿,尽管有了爷爷和肖谔,多了两个亲人,仍是寸步不离自己身旁,这也是为什么执意要跟他们来云南的原因。
“远方”固然令人向往,但对于陆小昭而言,“身边的人”才最珍贵··“喜欢我吗小昭·”陆然问的坦率又直接,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从不态度暧/昧,拐弯抹角,因此在工作上没少得罪那些倾慕他的女同事,“你已经长大了,能对自己的感情做出理智判断,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答复,好好想一想,静下心来思考,一旦有了选择,就要认真对待,我也不会给你退路和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陆小昭听的脑袋一阵晕眩,太阳- xue -胀的直突突,一旁的老宋向他们这边看过来,“嚯”的一嗓子,嚷道:“小兄弟,你拔草呢咋还没我这个老爷们儿摘的细致呢”·陆小昭低头一瞧,闭了闭眼,可不吗,茶叶茶梗连根儿一起拔进竹篮,尾部还挂着脏泥,听见陆然的笑声,小脸红的更厉害了。
日光大盛,山峦间的雾气消散,视线能眺的更高更远·长椅前的移动桌板上放着紫砂茶壶和两个茶杯,下面垫着做工精良的青花瓷盘···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挑高茶壶,手往下一点,第一杯,给自己倒的。
往里加些刚煮沸的泉水,晃晃壶身,第二杯才是徐老的··“这是生茶·”徐老双手握住拐杖,支着脑袋,歪头瞧向肖谔,“陈放没多久,苦的很,我这味觉老不灵敏的,都不敢喝第一泡,你图啥”·“可能我的味觉更不灵敏吧。”
肖谔压根没想品,直接一口闷,模样像是在饮酒·咽下后,苦感从胃里缓慢浮出,逐渐爬上舌尖,口感又涩又烈··徐老对他的事情略知一二,颤抖着手慢悠悠抿一小口:“嗯,不错。”
而后喝下半杯,放回茶盘里,缕一把胡子笑着说,“小谔啊,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能长久的,这人最多也就活个百年,别太计较得失,也别太纠结是非,更不要因为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浪费掉自己的一辈子。”
身体放松的靠向椅背,肖谔望着远方起伏连绵的山川,弯起眼角:“您也想和我爷爷一样,劝我放下吗”·“不·”徐老抬了下手,回答的很干脆,“你是他亲孙子,他对你有私心,对你有期望,当然希望你这一生能过的无忧无虑,没有任何烦恼。
我是外人,我看你的眼光跟平常人一样,会站在你的角度,尊重你的选择·”·“如果‘寻找’是你人生中唯一能够九死不悔的事,那就不叫浪费。”
肖谔塌下肩膀,心情平静,神色柔和·有风吹拂耳边,徐老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人这一辈子,如果没有一件能让你肝肠寸断、粉身碎骨的事,没有一个能让你魂不守舍、心甘情愿的人,平淡世间走一遭,有何意义可言啊一个人,最难得可贵的地方就在于,明知道自己在犯傻,还偏要当个傻子,真是可怜又可爱呐。”
·肖谔低笑两声,嘴唇细微的发起颤来··“小可爱·”徐老唤着肖谔,身旁人不禁笑的有些难以自持·拐杖杵地,徐老变脸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这茶都凉了,你准备啥时候给我续杯啊。”
“这就给您续上·”肖谔拿起茶壶,将茶水倒满,两人在温融一片的天地间碰了碰杯,嘴里的苦味逐渐回甘,漫出一股清清淡淡的甜意··第十八章·正文018·用干燥的铝制茶罐包装好新采来的茶叶,保姆正手把手教陆小昭回去以后如何进行杀青、揉捻、烘干等工序,使鲜叶的味道变得更醇更香。
老宋趁他们大包小包装车时,先给自己泡了一壶,没尝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味儿,甚至比普通树叶泡水的口感更次··陆然接过保姆手中专门拿来送礼的硬盒包装,笑着说:“很少有人拿鲜叶泡茶喝的,宋叔,回家晒两天,或者用来拌菜炒菜,都可以。”
“我说呢·”老宋端着茶壶一边说话,一边伸出舌头吐了吐喝进嘴里的叶沫,“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还以为会比平时喝到的茶叶更纯更入味儿呢。”
肖谔捧一把普洱鲜叶,指尖捏起一小撮就往嘴里头送,老宋拉着脸站在他旁边郁闷的戳戳他肩膀:“小肖爷,不苦啊”·“甜的。”
肖谔把手伸到他面前,抬高半分,笑的狡邪,“尝尝”·老宋半信半疑揪起几片儿放入口中,咂吧两下舌尖,脸色大变,猛灌了半瓶矿泉水,丧眉耷眼道:“这也太他妈难吃了”·单纯的陆小昭还以为普洱鲜叶真是甜的,伸过去的手被陆然一把拍掉,茫然的看着五官全往一处凑的老宋。
肖谔上前抱住徐老,与他不舍的道别··赤红晚霞铺了半边天空,大切缓缓驶离园区,穿行在蜿蜒的无量山间·肖谔放下车窗,手腕枕在窗沿儿,放松蜷曲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燃了半根的烟。
陆然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石料,抬头问肖谔:“他们怎么验货”·烟灰被风吹散,肖谔眯眼舒了口气,将烟头用纸巾包好,扔到垃圾袋里:“现场切片。”
“会所里还有水切机呢行家啊·”老宋一个左打轮,陆小昭一脑袋栽进陆然怀中,触电似的坐直身子,瞪圆眼睛盯着远处泥泞陡峭的山路。
陆然扭头瞧见陆小昭有些不自在的样子,戳两下他腰上的软肉,陆小昭侧弯身子不好意思的冲他哥笑,肩头被一只大手揽住,顺着力道,果红的脸颊贴上一片温暖结实的胸膛。
耳边的声音又轻又柔:“乖,睡会儿吧·”·陆小昭中途醒来过一次,开车的人换成了肖谔·他喝了点水吃了两口面包,抬眼望向缀满薄澈星辰的月夜,靠着车门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再抬起时,熹微晨光将道路两旁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淋成浅浅的淡金色,树冠苍郁而丰茂,瑞丽到了··老宋在手机地图上一通乱点:“先找家旅馆休息一下,吃口早饭再干活儿。
跟‘陈生会所’约的几点”·“十点·”肖谔答的漫不经心,眼神扫过一排排低矮的楼房,侧打轮,将车开上辅路。
“中缅街附近有家民宿客栈,环境不错,就那儿吧·”老宋定好位置,示意他调转车头,“出来往西几公里不远就是‘陈生会所’,交通也便利。”
“嗯·”肖谔应道··等办理好入住,四个人开了间最大的客房,不到五百块,还带个小花园,假山盆景外加池塘游鱼,周围的植被散着浓浓绿意,陆小昭兴奋的拿出手机,赶忙拍下眼前这片水光潋滟的景色。
老宋第一个洗澡,屋里仅剩肖谔和陆然··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椅上,周遭安静,陆然看向肖谔,肖谔却没看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十指交握,右手拇指被搓出一道鲜明的红印,肖谔很随意的笑一声,语气淡然:“我想留在这里。”
陆然早就猜到他的决定,没说话,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肖谔身体后倾靠向椅背,伸了个懒腰,脸上带几分痞气,翘着二郎腿道:“爷爷和茶楼就交给你了。”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这甩手掌柜当的,真不厚道·”·“跟你用的着这些吗”·两人对视笑的坦然,心思却都沉重。
老宋颈间搭一条毛巾,浑身散着热气走出浴室,陆然起身把还在小花园里上蹿下跳的陆小昭拎进屋,拿出一包新衣服命令他去洗漱··陆小昭钻到花洒下,刘海背头,露出白/皙一片的窄额,挤了一团洗发露在手上揉搓,就听陆然道:“待会儿你留下来看家,我们几个去去就回。”
“我也想长长见识·”陆小昭抗议··陆然挤好牙膏,靠在门边儿看着陆小昭,眼里带着欣赏:“那不是小孩子能去的地方·”·“可我已经成年了啊。”
泡沫糊在脸上,陆小昭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继续抗议··“听话·”陆然伸出食指从他脑顶勾下来一小坨白沫,点在陆小昭鼻尖儿,“我分不出心来照顾你。”
陆小昭往后缩了缩脖子,有些受不住陆然的目光,背过身去乖顺的低两下脑袋··肖谔紧接着俩兄弟后头冲了个凉,对着镜子擦干- shi -发,换件黑短袖穿在里面,外面直接套的冲锋衣。
时间快到了,屋内三人简单吃两口白粥填肚,整装待发·老宋拿起车钥匙,抑制不住的亢奋,陆然背好双肩背,回头给陆小昭一个安心的笑容,跟着肖谔出了房门。
走廊上的木窗雕刻着繁缛的花纹图案,阳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排唯美的剪影·肖谔的脸半明半昧,看不出神情,静谧的空间内只听得见皮靴在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车行几里地,不到十分钟,路过一家瑞丽连锁的假日酒店,一栋淡蓝色的建筑屹立在广场对面,富贵奢侈的装潢,华丽的外观,看上去像是一座融合现代风格与异域风情的私家宅院。
四周的金属围栏足有两米多高,大门紧闭,守门的警卫是两个身着异服的高个儿缅甸人,形态魁梧,表情狰狞··老宋焦虑的咽一口吐沫,放下手刹,畏怯道:“这……让进吗这地儿,一般人不怎么来吧”·肖谔的眼皮始终半抬不抬,他拉开车门,左右晃晃脑袋,活动两下僵硬的肩背,懒散的迈着步子悠哉的走到警卫跟前,掏出手机,没比划几句,大门开了。
·“你们先进·”肖谔摸出烟包,含住一根,右手胡乱在身上摸索着打火机,“停在主楼门口就行,我走两步·”·“我说肖爷,您就差这一会儿啊,里面不让抽吗”老宋觉得肖谔比他的烟瘾更大,更要命。
肖谔歪头的同时眉毛蹙到了一起:“这地儿挺邪乎,我一靠近就他妈心慌,缓两口的·”·陆然一听,笑了:“马上到手八千万,没见过世面的人都这样。”
肖谔拿眼角斜他,夹烟的手狠狠朝他一指:“待会儿你给货的时候别怂,不然老子丢不起这人·”·第十九章·正文019·主楼门前一水儿的豪车,还就牧马人瞧着档次低点儿,老宋任由自己的虚荣心作祟,稳当的将大切插空停在两辆牧马人中间,熄火下车。
肖谔三两步跟上来,唇间只剩一段烟头,他仰首望向身前的建筑,镀了金的圆锥塔顶,顶层围墙呈六边形,其中一面挂着一块古铜色的时钟··一共三层,每层约高五米左右,镶嵌在墙壁里的棕红窗扇上印有缅甸特色的龙鱼图腾。
有人从铺着红毯的台阶上走下来,步履不停·虽是第一次见面,这人却一眼认出肖谔,挡不住的热情,又是握手又是拥抱的,一掌拍在他背后,力道不小,差点没给肖谔拍吐了。
“小肖爷”陈老板个子不高,身材偏瘦,吐息却稳中带劲儿,是练过功夫的·他扬起嘴角拉着肖谔的手领着三人进了会所,甫一入内,正对他们的楼梯下方,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紧跟着一片沸腾的呐喊。
肖谔看向陈老板,微微偏头,示意他作为东道主讲解几句·陈老板讪讪道:“赌场啦,缅甸人好赌,会赌,我们也就跟着凑凑热闹·”·一夜暴富,又或者血本无归,一个人的人生有时短暂到一场赌局就能全交代了。
上到二楼,脚下的踏感变软,木地板上盖着一层厚重的绒垫,油画间隔几米一幅,水晶吊灯没两步一盏,满眼的富丽堂皇··走廊两侧的包房紧掩着门,透过门上细窄的玻璃,隐约能瞧见窝在房内乱作一团的男男女女,有的手里捏着话筒正在高歌,有的蹲在角落吸气儿,还有的握着针管往静脉下面注- she -不明药剂。
烟雾缭绕,灯红酒绿,肖谔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一抹白色身影擦着他的视线飞快的掠过··走廊尽头的大门被两名服务生推开,陈老板回头冲他们笑道:“喝点什么”·老宋搓了搓手,搁心里盘算着,先来瓶拉菲,再开瓶赤霞珠。
只不过嘴还没张开,就听见肖谔用平淡的口吻回了句:“不用了,谢谢·”·陈老板依旧是笑:“那……吃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很多味道不错的缅甸美食。”
话音没落,服务生已经麻利儿的把菜单塞进陆然手中,早饭只喝了白粥的老宋立马凑过来,咽着口水瞧两眼,指了指上面的炒螃蟹,一个声音比他先一步响起:“陈老板,我们没打算久留,交货看货收钱走人,咱们速战速决。”
这话说的实在有几分不近情面,空阔的厅房氛围瞬间冷却下来,一时竟落针可闻·服务生斗胆瞄两眼自家老板的脸色,发现他非但没生气,反而还笑的更加恣意。
“真是令我刮目相看·”陈老板伸手示意他们就坐,陆然与老宋分坐在两侧的单人沙发,肖谔一人面对着陈老板,右脚腕搭上左腿膝盖,姿态懒散··“怎么。”
陈老板调侃道,“怕我给你们下毒为这八千万搭上三条人命那肖爷可真是抬举我了,本人这双手可是干净的,无论生意还是钱财,都能见的了光。”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是您抬举我了,我可没胆儿往这上面想·”肖谔单臂搭上沙发背,晃了晃腿,“你们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坐地起价,就拿‘拉菲’来说,网上198就能买到一瓶,五星级酒店的价格后面至少多个零,酒庄地窖贴上个百年标签就得过万,您这里的,万一吹嘘喝一口能延年益寿,那我这一口下去,是不是就得五位数”·老宋听的直瞪眼,以往经历的生意场上可没人敢这么讹他。
陆然抱紧怀里的背包,萦绕在他们耳边的只有陈老板爽朗豪放的笑声··“有意思·”陈老板不禁点了点头,“就算我这儿酒水名贵,菜单上可都是明码标了价的,瞧你们三位的面色显然是赶路过来,在我这儿吃点东西总是可以的嘛。”
“你知道人最容易被什么分心吗”肖谔故意扯起一截衣袖,露出左腕上那串晶莹剔透的翡翠串珠,陈老板的目光很快被吸引过去,“你是生意人,眼下你缺的是货,只要看见好东西,心思和眼神是藏不住的。
我们三个都空着肚子,闻见美食注意力就会削减大半,眼里全成了饭菜佳肴,这石头交到你手上,怎么处理都成了你一人说了算,万一被掉包,这里是中缅边境,是你陈老板的地盘,讲理我们压根占不到优势。”
老宋听的冷汗都下来了··陈老板的坐姿也从端正变成了随意,嘴边戏谑的笑容消失,他无可厚非的“啧”了一声:“猜的不错·”顿了顿,“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进入正题,现在能看货了吗”·“当然。”
肖谔把玩着腕骨上的珠子,“不过你身后房间里的水切机必须挪到我眼前来,我要看着你切片·”·陈老板的脸色猝然变得极其难看··“放心。”
肖谔很自然的抬了下手,“谈好的八千万,不过一只镯子的价格,若是切出来的边角料还能出几个吊坠,几颗戒面,又或者运气好,镯心也能雕块大件儿,我也不会多要你一分钱。”
听见肖谔的保证,陈老板终于放下心来,毕竟对方不是圈子里的人,不该防着,拿生意场上的套路先做试探··但转而一颗心又悬在了空中,他看见肖谔脸上露出掺有匪气的笑意,忽听他道:“可如果一刀切下去,只够打磨出一枚像样的阳绿镯子,兴许脱手也赚不到你预想的数,有可能还会亏本,这些,都是你必须要承担的风险。”
肖谔双脚触底,身体前倾,神色漠然,语气却平和:“只要落刀,无论结果,八千万,一分都不能少·”·这下,沙发左侧站姿笔挺的两名服务生连看都不敢看身旁人一眼,在他们的印象中,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和自家老板叫嚣。
·陈老板没有接话,额角抽搐··肖谔步步紧逼,一句话收官:“赌石也是赌,你既然赌了这么多年,跟缅甸人也学了这么多年,八千万的赌注对你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撂下这话,肖谔起身,这次换他主动伸手·陈老板动作缓慢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已然省了刚见面时的客套,握住肖谔手的同时,表情也变得冷静真实:“看来,是我小瞧你了,肖谔。”
“过奖,你想从中获取更多的利益,尽可能剥削我能得到的部分,人都是为自己,这没什么不对·只怪我爷给我取的名儿不太好,有什么话全都直白了吐露,难免会得罪人,还望陈老板能够海涵。”
肖谔松手,捋了把板寸,扭头冲陆然说道,“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老宋想跟着一起去,肖谔朝他使了个眼色,这人又默默坐回了位子上。
大门开合,肖谔捏住后颈在走廊上闲庭信步,顺着路标指引进了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两把水,潦草抹净,双手撑住台面,眼睛紧盯盘旋而下的水流,眉毛依旧凛在一起。
心里乱糟糟的,没来由的心慌,这地方真是见了鬼,邪门的很··短暂缓神几分钟,肖谔深吸口气,摁合开关·水声停止,他拉紧身上的冲锋衣,抬脚跨向门外。
一边在走廊上散步一边估摸着,陈老板应该已经让人把水切机搬到了厅房,他刚跟人打了场嘴仗,还是等氛围缓和一些,再进屋的好,省的碍眼··一一欣赏完墙壁上的油画,下一个拐角,再次回到来时的那条路,两侧包房里的画面仍是热闹非凡,炫彩灯光穿透玻璃晃的人眼直晕,每一扇门后的世界都包容着成年人的放纵,他们在这里尽情的寻欢作乐,迷失自我。
肖谔抬起头望向远处,脚步一顿,那股心慌开始在体内肆意的张狂——·他看见了一个装扮惊艳的少年··第二十章·正文020·走廊上的窗户都拉着帘子,自然光照不进来,头顶水晶灯暖黄的光线隐蕴着层层暧/昧,将少年那一头齐肩的棕色长发照的明亮耀眼。
鬓角的碎发用精美的银饰别向耳后,几缕银线垂在发间,露出皙白的额头与高挺的鼻根··少年沉着脑袋,单手扶墙,行动缓慢·肖谔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瞧见一身雪白的丝绸长服,领口绣着繁密的金边花纹。
身形清瘦的少年赤/裸双脚朝肖谔走来,没有抬头,旁若无人似的始终盯着脚下的路,踝骨上莹亮的银质脚镯发出叮呤几声空灵的脆响,缀在上面的银铃散着幽幽的柔光··苗族的装扮。
云南遍地少数民族,装束各异,风格不同,其中要属苗族服饰最为惊艳漂亮··与他错身时,肖谔再次投去目光,少年精致的侧脸线条优美,仿若玉雕·肤色近乎羸弱,是种病态的白,细长脖颈露一截在衣外,撞进肖谔眼中,让他情不自禁眯了下眼。
肖谔略作迟疑,脚步却没停,径直回了厅房··房间内除了陈老板,还多了几副陌生面孔,有的拿着强光手电,有的拿着放大镜,有的站在刚搬出来的水切机旁边背着手围观,其中有两位是缅甸人。
最近一次的翡翠公盘,明标竞买最高价是一块麻猛弯坑口的石头,六千万,一刀下去翻倍的涨,倒手净赚两个亿·翡翠大热后,买家需求量大幅度攀升,缅甸各大场口的原料被挖掘的几近枯竭,品质好的原矿少之又少,在富人圈里,出现“有钱买不到料”的现象,因此闻声而来的这些人,都对这块年代久远的石头给予颇高的期待。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肖谔坐回原处,抓两下喉结,接过陆然递来的矿泉水一饮而尽·额间发汗,呼吸粗重,心管堵塞一般,弄的浑身都躁郁难耐··陆然瞧出他的异样,关心的问:“怎么了出这么多汗”·肖谔反复揉搓双手,继而顶住胀痛的太阳- xue -,疲惫道:“没事儿,可能是累了。”
几十公斤重的原石,侧面斜切出一道平面,无需光照,散发着肉眼可辨的极品色泽·无论是通透度、结构、密度、水头,还是完整度,都完美的表明八千万这个定价绝对贴合业内一贯的评判准则。
陈老板朝其中一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开始了··厅房内响起尖锐刺耳的机械噪音,老宋跟那些人一道盯着被横切成两半的石头,心中惊叹,握了握拳——价值翻倍。
紧接着扬起一片欢呼声··肖谔倚靠着沙发背,长腿交叠,指骨瘦削的右手在衣料上反复摩挲,心神不宁的望向窗外··耳边越是聒噪,那股作乱的思绪越是在体内横冲直撞,循着心径一路往上爬到中枢,刺痛神经。
他摸出烟包,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欢呼声再次乍起,这场赌局是陈老板赢了··一根烟点了五六次,脑海里一闪而过白衣少年的身影··“啪”的一声,肖谔把打火机摔在了桌上,声音低沉的骂了句“- cao -”。
“哎·”尾音挑起,陈老板笑意盈盈的朝他们走过来,“小肖爷,心胸宽广些,玩得起就要输得起·”·肖谔把烟嚼进嘴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输个屁,这破石头当年八百收的,你跟我比的着吗”·几道不友好的目光齐刷刷冲肖谔- she -来,陆然见状赶忙抬手解释:“对不住,肖爷他心情不好,不是有意针对您们,还请多担待。”
老宋不明所以,也插了一嘴:“对对,家里有糟心事儿,看石头啊,来来来,咱们继续看石头·”·总共下了六刀,三块切片,其中两块无纹无裂,能出一对儿同品质的帝王绿贵妃镯。
另一块微微掺杂几条细绺,可以用避纹雕遮掩,仍能抛出几枚价值不菲的小件儿··陈老板连说三个“好”字,痛快的让秘书取来支票,大笔一挥,八千万,成交。
陆然接过票据收好,肖谔起身抬脚就走,陈老板拿腔拿调的问:“不再坐会儿了”·陆然毕恭毕敬朝对方点头,老宋跟上,两人揽着肖谔的肩走出厅房,将一屋子的热闹甩在身后。
会所正门大敞,三人步下台阶都没上车,银行离这儿不远,一人一根烟合计着先去转钱,再开车回客栈··踱出门外,肖谔将视线放远,对面广场比来时多了不少人。
他们手捧鲜花,脚边放着蜡烛,密集的火光随风摇曳,有歌声传至耳畔,像是在祭奠亡灵··陆然问:“他们在做什么”·老宋苦思良久,话到嘴边就是想不起来。
路面疾驰而过三四辆轿车,一个激灵,他猛地一拍大腿:“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片儿是吕氏制药厂原址,那些人应该是遇害者家属,可能到这里来悼念死去的亲人吧。”
肖谔惊措的看向他:“你说什么”·腿根处一片麻意,手机震响··是方铭礼··他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咬着牙,划屏接通:“方、方叔。”
方铭礼的声音微颤:“……有线索了·”·肖谔忽然有些站不住脚,他赶忙抬手去扶陆然,渴望从他那里获取点支撑自己的力量。
“我拿到了司机的档案,用他的身份证调查了他近几年的行踪,发现六年前,也就是文祺失踪后没几天,他去过一趟瑞丽·”·陆然抓住肖谔的手,握紧,看他的脸色一点点变成惨白。
方铭礼继续道:“曾在中缅街往西三公里的假日酒店留宿过两晚,前台登记了他当时的车牌号,是京字牌·”·喘息凌乱急促,肖谔扬头望向对街尽头的那家瑞丽连锁假日酒店,身上的暖意逐渐消散。
方铭礼只知道肖谔去了无量山,以为同往年一样是去茶田监工,并不知道他人此刻就在瑞丽:“还有一件事儿,虽然不能十分肯定,但我会联系一个警局的朋友与你汇合,和你一起行动,毕竟对方是黑白两道通吃的狠角,还是缅甸国籍,没有上面批下来的搜查令,我们不能硬来,只能‘暗访’。”
肖谔没有说话,寒意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浑身气力全用在了听觉上··“有网民看到云南警方发布的寻人启事,说好像见到过与文祺长相相似的人,我追踪过去他们的IP地址,同样是在瑞丽。”
“哪儿·”一开口,陆然和老宋纷纷吃了一惊,肖谔的声音嘶哑难听,像锋利的金属划破粗糙的砂纸··方铭礼叹了口气:“你别着急,先按我说的……”·“在哪儿看到的”肖谔站在原地,奋力挣扎着,吼叫着,头痛欲裂。
周遭熙攘,耳边是过往行人再寻常不过的支言碎语,路面上车水马龙,构图生动··可对肖谔来说,世界在他眼中倏尔成了一道白光,穿透他的神经,撕裂他的血肉,六年的苦痛兜头浇下,淋遍全身,过去种种在他眼前呼啸而过,顺着光线的指引,那名近在咫尺的少年,轮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真切。
肖谔无意识的抬起手来,伸向他,奔向他··末了,方铭礼道:“陈生会所·”·第二十一章·正文021·手机掉到地上的时候,肖谔已经转身往回跑了。
双腿战栗发软,四肢提不起力量,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不敢停下来,一刻也不能·面前这栋淡蓝色的建筑离他越来越近,肖谔手脚并用爬上台阶,踉跄着,冲进会所大门。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陆然和老宋慢他一步,两个人撑着膝盖站在楼梯口气喘吁吁··二楼走廊右侧的厅房内,陈老板一脸莫名其妙的望向门口,肖谔浑身喷张着怒意,整个人像头刚被释放没多久的困兽,眼白赤红,扑过来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人从沙发上拽起来,唇角抽搐着问道:“文祺在哪儿。”
服务生立即摁下座机上的红色按钮:“快上来两个保安”·一屋子人朝肖谔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戏谑与不屑。
陈老板无辜的举起双手,神色隐忍,表情还算温和:“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肖爷·”·陆然把背包扔到老宋怀里,上前扣住肖谔的肩膀,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话:“肖谔,你给我正常点。”
肖谔权当耳旁风,手上猛一发狠,将人拉的更近:“把你这里十八十九岁的男孩都给我找出来·”·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手持铁棍,警惕着从肖谔后方包抄过来。
陈老板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纵横黑白两道的生意场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凡是能用钱解决和摆平的事,都无关痛痒·但财力和权利再大,也收买不了一种人,陈老板在这种人手里,拥有的一切都被视作粪土,毫无价值。
不要命的··此时此刻从肖谔身上散播出来的危险信号,已经通过手上的动作、眉宇间的气势以及尖锐刻薄的口吻,传递到了陈老板身旁——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
“我这儿十八/九岁的男孩·”陈老板想了想,笑的随和,“好像只有一个·”·主楼与副楼之间连有一条漆黑的甬道,从二楼靠近储藏室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四周装潢变得单一普通。
头顶一片黯沉到发黄的破旧灯管,墙体内的屋门每隔三四米一扇,紧闭着,听不见里面任何声响··肖谔跟在陈老板身后,头皮发麻的将这几扇木门一遍遍细致过眼。
脚步停下,陈老板转身面向其中一间,暗哑开口:“肖谔,我不知道你要找谁,也不知道你无缘无故发什么疯,但在我的地盘上,我希望你能收敛点·”·微抬的眼皮从上到下扫一遍陆然与老宋,陈老板道:“你不是一个人来的,碰了我的底线,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偿还。”
老宋绷直脖颈贴墙而立,瞥了瞥身侧的保安,觉得自己应该没看走眼,裁剪伏贴的黑色制服下面,配着一把已经上了膛的手/枪··肖谔纹丝不动的杵在原地,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过了很久,静谧的空间逐渐缓和下来僵持的气氛,陈老板叹口气道:“我让人去拿钥匙·”·“不必了·”·尾音未落,肖谔侧身抬起腿来,脚底发力,动作猛烈而又凶残。
一下接着一下,巨大的噪音震慑耳膜,撞在心上,伴随着木料断裂的细碎声·陈老板拦下保安,越发好奇肖谔究竟因为什么,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多时,残破的木门被踹的七零八碎,最后一下,屋内昏暗的光线铺到肖谔脚边,一同落入眼中的,还有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
少年坐在一张简易的单人床板上,曲着腿,脚镯上的银铃藏在衣摆后面若隐若现,他侧歪身子靠着墙,手臂脱力的垂在身侧,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肖谔无意识的迈开腿,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膝盖传来绵密的疼痛,他加快步伐,一个踉跄,跪在了少年面前。
肖谔抬眸看向他,眼里是阔别六年的相思与深情,就算床上的人始终微阖眼帘,无动于衷,就算光线再微弱,视野再模糊,能看见的只有半边光洁的侧脸,肖谔依然能够确定,眼前的少年就是文祺。
·不知道此刻是哭了还是笑了,情绪一概淡薄,肖谔挺直背脊,小心翼翼伸过去手,带几分试探的想要接近文祺,对方似有所觉,修长的五指微微蜷缩,往里收了收。
肖谔停住动作,文祺的任何反应都会在他眼里无限放大,这个细节显然表明,他反感被人触碰··老宋本以为自己和陆然应该是二脸懵逼,谁知一扭头,陆然的脸色比起肖谔也没好到哪儿去。
陆然犹豫半晌,终于开了口:“真的是……文祺吗”·“谁”陈老板冷眼旁观道,“什么文祺”·肖谔整个人变得悄无声息,任何外界的波动都影响不到他的情绪,从找回文祺的这一刻起,他的眼睛、心脏,身上由内向外的每一处,不再属于自己,全部虔诚的交到了对方手上。
陆然坦白:“这孩子的名字,叫文祺,我们找了他六年·”·“哦是嘛·”陈老板饶有兴趣的挑起半边眉毛,同样坦言,“三年前,他发着烧倒在会所门口,是被我秘书救回来的。
害怕打针吃药,不愿意去医院,躲在房间里连烧了好几天,醒来后神志不清,记忆全无,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知道是从北方来的,所以我们都叫他‘小北方’。”
文祺眼底微动,银铃轻响··“您知道吕氏制药厂吗”陆然转身面向陈老板··“能不知道吗”陈老板哼笑一声,“当年那场火烧的,把我这楼都熏黑了,翻修花了我一个亿,药厂那么多人没一个活着的,我他妈上哪儿说理去。”
陆然点了点头,心下明朗,文祺应该是赶在药厂爆炸前逃了出来,由于身体虚弱无处可去,才就近选了这里当成临时避难所··或许是肖谔的目光太过真挚,太过温柔,让文祺避无可避,他动了动眼皮,眸光扫至眼尾,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有太多东西被这一眼对视悄然唤起··肖谔红着眼睛,那股心慌终于在四目相对中被缓慢抚平,他读懂了文祺眼里的话,又或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他必须义无反顾,因为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我们回家吧·”·说完这句,肖谔脱下身上的冲锋衣,裹住文祺清瘦的肩膀,在尽量不碰到对方的前提下,动作虔诚的为他穿好,轻慢的将人打横抱起。
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六年前的春天,他弄丢了自己最心爱的少年··六年后的今天,满院春色皆以盛放,等待一双人归来··第二十二章·正文022·文祺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身体本能的想要抗拒,但隐约从心里渗透出来的某种熟悉感让他放弃了挣扎,头一歪,靠上仅有一片薄薄衣料之隔的,滚烫的胸膛。
肖谔在抱起文祺的瞬间,心脏发狠的痛了一下,怀里的人是那么瘦,那么轻··陆然和老宋跟在他们身后,往出迈步时,耳边响起陈老板低冷的嗓音:“肖谔。”
肖谔停住脚,视线不离文祺··“我似乎有些太纵容你了·”陈老板单手背后,两名保安向他们靠近,堵住门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想带走我的人,不太合适吧”·“你的人”肖谔口吻极轻,生怕吵到正在休息的文祺,“你也配”·保安拎起身侧的警棍,陈老板情面已尽:“咱们现在谈的,可就是生意以外的事了。”
他抬手指了指文祺,“我养了他三年,提供他住处和工作,没要一分回报·你们北方人,不就讲一个‘理’字吗于情于理,肖谔,你掂量的清吗”·场面一时僵持不下,陈老板的话音落下后,屋内再无任何动静。
文祺呼吸渐缓,冰凉的一双手缩在宽硕的冲锋衣里,睡的很安稳·肖谔不舍的从他脸上移开目光,看向陆然,面无表情的冲他歪了歪头··陆然会意的拿出装在背包内袋里的支票,递给陈老板,肖谔随之开口:“够了吗”·陈老板显然没想到他们能有这么大的“诚意”,百思不解的问:“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肖谔再次迈开步伐,虚浮的脚步终于落在了实处。
“能定我生死的人·”·大切飞速驶离会所,向六公里以外的客栈疾驰·老宋一脚油门踩到底,遇到红灯,才有工夫抬头瞄一眼后视镜··后座上的人只穿一件黑短袖,也不嫌冷,右手绕到安睡在臂弯里的人脑后,托住他的颈部,好让他的姿势更加放松。
回到客栈,陆小昭焦急的等在房门外,先是看到陆然和老宋,刚想挥手打招呼,愣了一下,踮脚望向他们身后,赶忙跑过去想要帮忙··陆然冲陆小昭使了个眼色,揽着他进屋,放下背包,拿条干净毛巾用温水投- shi -。
肖谔将文祺轻慢的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接过- shi -毛巾细致的为他擦拭手脚··“你们先去吃饭,吃完找个医生过来·”肖谔清了清嗓子,“让他给文祺做个粗略的检查。”
听见文祺的名字,陆小昭惊呆了,瞪起圆溜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床铺上的人··陆然没有犹豫,他知道肖谔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缓冲情绪,于是拉起陆小昭和老宋出了门,到前台咨询哪里能请到可以上门看诊的大夫。
一天的时间还未过半,肖谔疲惫到仿佛已经走过几年的光景·面前的被单细微的上下起伏,文祺的呼吸像交错的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带动他的心律一齐跳的平稳。
再也不会有煎熬了,他想··空白的六年时光被折叠抹平,记忆中十三岁的文祺与眼前十九岁的少年缓慢重合在一起,细软的面料蹭过指腹,温意在指尖散开,肖谔用毛巾做隔挡,握住文祺的手,低头笑了出来。
啪嗒,连成线的热泪滚落在手背,这是肖谔第一次痛哭,也是最后一次·他喃喃自语了很久,直到窗外温煦的阳光溜进屋内,笼罩在他们周围··文祺清醒一些的时候,医生对他的病情做了初步诊断——脾肺- shi -寒,身上的皮肤大面积泛红,由于试药的后遗症,导致部分脏器功能衰退,具体情况还要看抽血化验的结果。
文祺抗拒针头和药剂,缩在被子里抱住脑袋不肯配合,肖谔谢过医生,打算带他回京再做进一步检查··连说话带唱歌,终于把文祺哄出了被窝,肖谔喂他喝了两口白粥,眼见吃不下,又哄着人睡着了。
·就着文祺吃剩下的,肖谔一口吞咽半碗,余光扫到捂着耳朵的陆小昭,疑惑的问:“怎么了”·“肖爷·”陆小昭哭丧着脸,“我……我是头一次听你唱歌。”
肖谔不以为意,厚着脸皮继续问:“嗯,怎么了”·陆小昭没好意思说,同样堵着耳朵的陆然艰难的开口道:“以后晚上睡觉前,可千万别给文祺唱摇篮曲,还不如讲鬼故事呢。”
肖谔很浅的低笑两声,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发自肺腑的笑,胸腔里的郁气涣散而出,他看了眼文祺,犹获新生··碗里空了,肖谔抬头问陆然:“还有吗我突然觉得好饿啊。”
陆然拿过碗,笑的有些停不下来,把保温桶换过去:“吃吧,多着呢·”·老宋带陆氏兄弟游了半天的瑞丽,陆小昭如愿以偿换上陆然给他买的新衣服,照了好几张相,就是自己单独照的时候,表情都很自然,可一跟他哥合照,只会僵着脸,尴尬的杵在一旁。
陆小昭站在公园的土坡上,偷偷把其中一张合影设置成了锁屏背景,不料盯着陆然后脑勺看的入迷,一脚踏空,身子一歪,由着本能在摔倒前惊呼一声“哥”,整个人径直砸进了陆然怀里。
陆然扶正陆小昭:“多大个人了走路还这么不小心·”·陆小昭撇嘴嘟囔:“怎么现在又不把我当小孩子了·”·陆然弯起食指划了划陆小昭的鼻梁,十指虚扣牵起他的手,扭脸看他发红的耳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看镜头。”
霞光温润的刚好,有淡淡的红色晕衬在周身,陆小昭扬起唇角,就听陆然的手机“喀嚓”一声,将最美的画面永久定格··第二十三章·甜文情有独钟小门小户·正文023·老宋给家人去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北上一趟,文祺没有身份证,买不了火车票,所以肖谔拜托老宋,一行人驱车回京。
将近三千公里的路程,沿途会在四个城市停留,老宋开车的时候,肖谔、文祺、陆小昭坐在后座,换肖谔开时,文祺也跟着换到副驾驶··大部分时间文祺都在睡觉,偶尔醒来,瞧一眼窗外的风景,有时晴空,有时- yin -雨,云朵聚了又散,天色由浅及深,世界在他眼中一片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他微微偏头向左看去,外面的景色不断变换,唯一不变的,是守在自己身边的人··抵京前的最后一站,肖谔选在了郑州·大切驶进如意湖旁边的万豪酒店,尽管天已擦青,霞光暗淡,流萤似的灯火沿湖亮起,四周景色依然秀丽。
文祺里面穿的还是那套苗族长服,外面披着肖谔的冲锋衣,紧缩的裤脚够不到脚踝,鞋子是客栈里的一次- xing -棉拖·他站在大堂中间,接受着来往宾客诧异的目光,没有胆怯,只是有些迷茫。
视线躲闪,最终还是落在前台办理入住的那人身上··肖谔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卡递过去,直接抬手打断接待员一长串的“会员有积分”、“享受优惠活动”,麻利的定下顶层视野最好的套房,总共三间卧室,两张单床,一张大床。
接待员还在审验身份信息,肖谔等的不耐烦,中途回头看了好几次文祺,一次比一次时间长··刷卡摁电梯,老宋双手叉腰,活动着发酸的肩背:“我睡沙发就行,他们这儿的沙发比床还舒服。”
“不用·”肖谔离文祺很近,能感觉到他细微的吐息,“我不睡·”·兴许是快要回家,陆小昭也没了四处乱逛的精神头,躺在陆然身边没几分钟就睡熟了。
老宋单独一间,五人中属他最辛苦,倒床便鼾声震天·肖谔开了听酒店附赠的饮料,路过老宋房间顺手关上门,进了最里头的屋子··文祺睡意很浅,这几天没干别的,睁眼吃,吃完继续睡,日子过得简单又舒服,不像在会所总是忙碌到凌晨三五点。
他抓着被角,挡住口鼻,一双杏仁眼微睁,戒备的盯着刚走进屋的肖谔··他摸不清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但出于一开始对自己的尊重,文祺判断肖谔应该不是坏人··可这世上没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百依百顺,文祺悄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摘掉别住头发、有些锋利的银饰,攥进掌心。
屋内开着暖风,衣服厚了,肖谔将罐装饮料放在床铺侧面的圆桌上,脱掉卫衣,坐上沙发椅,愣神的望着一处虚空·过了会儿,他掏出手机,点开系统自带的游戏,无聊的打发着剩下的时间。
“你睡吧·”肖谔看着屏幕,“我不碰你·”·文祺侧了下脑袋,皱起眉,他确定刚才没发出声音,那人也始终没有看向自己,是怎么知道他没睡着的一边疑惑,一边从上到下打量起肖谔,心里乱七八糟的琢磨着,没多久,意识变得越来越浅。
月光柔媚,夜风絮语··梦里,还是那棵樱花树,萌层绿意的枝杈伸进茶楼的窗户,依稀有戏曲声传出·文祺看见树干旁边站着个人,轮廓模糊,于是用力盯瞧许久,仍是辨不清他的五官身形。
晨光微盛,城市在穿梭往来的人流中苏醒,文祺睁开眼睛,待视线清晰,他环视四周,屋内出奇的安静·门外的阳台上,一人倚栏弓背,肩峰凸起,站姿慵懒,唇间叼着枚快要燃灭的烟头,正贪婪的深吸着最后一口。
肖谔望向视野尽头的天际线,有太久没有看过这么远的地方了··文祺隔着厚重的玻璃看向男人挺实的背影,右手不自觉的抬起,握住了门把··银铃轻响。
肖谔呼吸一顿,转身时,烟已经掐掉塞进了兜里,带些- shi -气的微风从他身后吹来,拂起文祺散在鬓角处的几缕细发··“醒了”声音低哑,肖谔笑着问,“饿吗”·文祺摇了摇头,退后两步让出路来,好让肖谔进屋,这人就穿一件黑背心,怎么看都觉得冷。
两人同时走向卫生间,肖谔后撤一步,抱臂斜靠墙面,安静的站在门外等·文祺拿掉头发上繁琐的饰物,刷牙漱口,挂一脸水走出来,手里攥着毛巾··他抬头看向肖谔,看他泛红的一双眼睛,而后娴熟的捣鼓起放在柜台上的杯壶,烧水、泡茶,动作从容的捧起杯子递到他的面前。
这人瞳眸里藏了很深的东西,文祺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快要被他盯的站不住脚了··“这里不是会所,你不用做这些·”肖谔接过茶水,向前倾身,擦着文祺的头发,放到他身后的柜子上,“以后都不用做了。”
·文祺没明白,以他的智商理解的是,眼前这人花了些钱从陈老板手里买下他,不就是为了给家里添个端茶倒水打杂的人吗自己也就这点本事,不然买回去能做什么当个摆件镇宅吗·肖谔还真就是这个目的。
有文祺在,一颗心被压的死死的,看一眼,安全感足足的,没准还能跟他爷比一下,说不定也奔着二百去了··文祺避开肖谔的目光,左手五指张开,里面是一对儿做工精良的纯银发饰,尾部缀着细长的银线。
他拿起一枚正要往耳后别,眼前人再次开口道:“不想带就不带·”·在会所做了三年服务生,每天起早贪黑,还必须应客人要求穿不同的服装,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可以不用干活”,“不用穿不喜欢的衣服”。
文祺抿直唇线,怔愣半晌,侧身往外跨两步,抬头瞧一眼肖谔,半信半疑的扶着床边坐下,左脚踩住床沿,伸手去解踝骨上的银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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