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毒舌向导+番外 by 风月掌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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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毒舌向导+番外 by 风月掌柜(下)
第80章 章八十 成功与败落·听了这话,艾丽诺显然也十分意外,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快要溢出喉咙的尖叫,浑身颤抖着看着方麒道:“方麒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方麒扬眉一笑,眼角疤痕像是活了一般:“处理了一点私事,头儿你先别着急,我这一趟可是听了一个大八卦过来的。”
说完,朝站在人群之中的陆阑秋眨眨眼··陆阑秋显然注意到了对方的表情,只觉得这人简直极其不正经,嘴痒又想嘲讽两句,又觉得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刚想冲对方瞪回去,就发现方麒似乎脸色较平日里更为苍白。
但是这人表情身手跟平时并没什么不同,他只得按下心中的疑虑,悄悄观察··小命被方麒捏在手中的耶鲁福很快显示出自己作为政客的心理素质,收起自己脸上的意外,他看向方麒:“说实话,方队长当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挺意外的。”
“此话怎讲”方麒一双手轻轻朝耶鲁福身上一搭,笑嘻嘻道:“你是觉得小虎那小子就够我喝一壶的了吧,后来又加上一个我老师和爱西丝,我身边没有向导,只能有去无回。
说实话,您老这算盘打得实在不错·”·耶鲁福侧眼看了一眼方麒,这人身上有着最为强大的哨兵气场,身为退役哨兵的耶鲁福显然不会不知道,但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还是他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如果说方麒本身的素质像是一块上好兵刃,那么为这兵刃开锋的,便是他眼中的自信··耶鲁福自然也有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他笑了笑:“这么说,那些人还是没能拦住你”·方麒嘿嘿一笑:“你说呢”·耶鲁福只得冷笑一声:“说什么最强雇佣兵,曾经的首席,年纪大了果然还是只有认输才行。”
方麒拍拍他的肩膀:“哎,少跟我扯远了,我这第一手的八卦到手还热乎着呢,老头,不跟大家伙说说”·刚刚还侃侃而谈的老头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倒是一边的柳生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方麒你卖什么关子,知道什么就说啊,他不肯说你能说啊·”·方麒闻言耸耸肩朝她道:“说起来这事儿与你还有些关系。”
柳生一听,莫名其妙:“我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听我慢慢跟你细说,不过在此之前,”方麒扭头朝可可道:“丫头,你帮我查查最近几个月老头在塔里的精神疏导记录。”
可可听了这话 ,赶紧摸出微型电脑一顿敲击,半晌抬头:“近半年以来,耶鲁福指挥官的记录显示,最初每月进行一次疏导,后来发展为半月一次,可是最近三个月,没有再进行任何精神疏导。”
李娆闻言,冷笑道:“这有什么问题吗,那是因为boss把我调了回来,我们两姐妹专属护理,当然比塔里公派的向导更好·”·方麒听了,轻笑一声,又俊朗又飘逸,那李娇见了,以为他在嘲笑自己,有些恼,脸却不自主红了起来,怒道:“怎、怎么,我说错了吗”·方麒摆摆手,不愿同她多话,开口道:“根据老头的疏导记录,在此之前从每月一次的疏导变成了每月两次,狂躁症的发作周期越来越勤,只能说明老头的症状在加重,在没有绑定向导的情况下,你们向导能力再强也不会有办法的。”
李娆愣了一愣,慌忙回头看向自己的姐姐,发现李娇正使劲朝她递眼色,李娆顿时不敢说话,退了回来··方麒拍拍老头的肩:“蔚蓝公司作为幕后推动者想要拿到病毒样本我其实并不意外。
可是你又究竟是为什么短时间变得如此冒进,直到——”·他笑了笑:“我刚才跟小虎几个人打的那一架,我才终于知道,你和你夫人是罕见的匹配率达到95%以上的哨兵向导,这种情况下,向导一旦死去,哨兵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很快就会陷入躁狂。
你之所以选择和蔚蓝公司合谋,根本就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能够治愈你躁狂症的向导,而这个向导只有你已经死去的夫人能够胜任·”·“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让你夫人再次出现的,只有蔚蓝公司,对方向你提出了病毒和专家组这一条件,但很不幸,这两者正好是艾丽诺在负责,你为了完成对方的条件,顺便收拾掉自己的政敌,这才搞出一场政变来。”
方麒说完了,手上的军刺朝老头的颈部靠得更近,眼中寒光乍现,缓缓道:·“没想到啊老头,为了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不惜拉上整个地球上的普通人为你铺路,你难道就不会觉得内心不安吗”·耶鲁福听完,浑身一震,回头看看方麒,冷冷地笑了一笑。
“方队长,我虽然很敬佩你身为哨兵的专业能力,但我还是想说,刚刚你说的那个故事里,大部分情况都是事实,只有一样,你猜错了·我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方麒有些疑惑:“哦这么说,您还是为了蔚蓝公司那个消除穆特实现哨兵向导统治世界的种族歧视思想”·耶鲁福笑了笑,看向在人群中已经不晓得在什么时候被解救下来的杨晨光和莫里斯,忽然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猜我为什么只是捉住了莫里斯却没有杀他”·方麒倒是十分合作,冷笑回答:“除了留着当人质还能有什么原因”·耶鲁福笑着摇头:“算了,我猜你不会懂的。
我现在落到你手上,是我自己失策,但是,”他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因为国际特殊哨兵管理办法,你根本不能杀我,可是只将我俘虏了又有什么用,移交军事法庭别天真了,只要权利还在我手上一天,我总有办法重新实现我自己的目的。”
方麒挑眉:“什么意思,您老人家这是准备要卷土重来的意思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大不小被抓进去关几年。”
耶鲁福听完,环顾四周:“你关进去容易,这在场的老老少少你也不管了我死了你觉得这帮人会放过他们”··方麒冷笑:“你刚才自己说的,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在场的都是明白人,你觉得你死了,他们会跟你陪葬”·耶鲁福不说话了。
方麒继续道“不过,我的确不会杀你,我的确也不想蹲号子,我只悄悄告诉你一件小事·”·“哼,故弄玄虚·”耶鲁福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这可是关系到您夫人克隆体的一件小事,真的没兴趣”方靠在老头耳边,轻声道,他因为站得有些久,手有些不稳,但声线还是如往常一般沉稳。
耶鲁福因为被挟持,自然感觉到了方麒手上有些不稳,但他只当方麒是故意的,因为不敢靠近,加上方麒首席哨兵的骇人身份,其他人更加没有怀疑··只有陆阑秋,静静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方麒,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
老头听了这话,心中开始泛起疑惑·不敢声张,只道:“少跟我卖关子,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方麒笑了笑,他悄悄藏到老头身后的- yin -影里,对老头道:·“……”·他声音太小了,在场的除了耶鲁福,还有几个哨兵听到了之外,几个普通人和陆阑秋几人都没有听清。
他们只看到耶鲁福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再然后,不顾颈项边的匕首,仍要扭头冲方麒吼道:“臭小子,你在说什么鬼话,你一定是在骗我·”·方麒轻笑一声:“若是不信,你大可以自己去核实,只是我想在你核实之前,这帮人在直播上看到你的表现,应该已经跑了。”
耶鲁福听了,脸上的皱纹抖动着,像是被风霜吹乱的残菊一样,迅速地灰败了下来··方麒见状放开了老头,李娇李娆两姐妹瞬间凑上来扶住了耶鲁福,老头像是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口中还始终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那两姐妹因为没听到刚刚方麒的低语,有些不明所以,抬头朝方麒道:“你究竟跟boss说了些什么”·方麒靠在一根柱子上,轻笑了一声:“事实罢了。”
一边的耶鲁福沉默了半晌,忽然挥手朝在两姐妹道:“快点联系苏蘅·”·两姐妹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耶鲁福再次沉声道:“快点,我要亲自跟她谈话。”
两姐妹不敢怠慢,犹豫着开始联系对方,但是长久的忙音显示此人已经不会再接通对方的讯息了··与此同时,坐在电脑背后的可可忽然开腔,冰凉的女声像是念诵悼文一般:“十分钟之前,蔚蓝公司发布声明,表示自己与反人类主义头目耶鲁福并无关系,网上的猜测都是诽谤,他们会保留诉讼的权利并提出警告。”
可可顿了顿,抬起头:“是由公司总部发出的,代表最高公信力的公函·”·第81章 章八十一 剖白与落幕·耶鲁福冷冷地听完,面无表情··他- yin -鸷的眼中布满血丝,看起来十分可怕,像是困兽的最后挣扎,带着绝望与疯狂。
“这就是你希望的”耶鲁福看着艾丽诺··女人冷静地扶了扶镜框,尽管这一晚上的折腾已经使她精疲力尽,但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枪,尖锐而执拗。
“不,你一直知道我对政治斗争不感兴趣·”她看着对方,声音冷硬而平稳:“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咎由自取”老头低下头,取下礼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半晌笑了起来,苍老的声音粗嘎难听,他年纪并不大,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竟然已经花白,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
两姐妹显然被老头吓了一跳,犹豫着开口道:“boss……”·耶鲁福笑够了,伸手制止二人继续说下去,他盯着方麒,冷笑一声:·“小子,你赢了,你和你的长官都赢了。”
方麒身子晃了晃,轻笑一声:“不是我们赢了,是你,从一开始就输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边的李娇听了这话,脸上露出被羞辱的表情,正想站出来说两句,姐姐李娆拦住了她,犹豫地看向了耶鲁福。
耶鲁福却一点也不恼,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脸上虽有颓然之色,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久在政治圈内浸- yín -,他早已见惯人事兴衰,成败对他,不过是虚空,只是这一次,他将会面对来自自然给予的毁灭。
他最后颤了颤,最终抚上自己的胸口,眼睛望向人群,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柳生遥,小姑娘一副好奇的表情,伸长了脖子往人群里往,一双大眼睛满是新奇··他眼中之前的血色慢慢褪去,渐渐露出一丝怀念来:·“也许吧,求仁得仁,我也不后悔。”
这句像是叹息,像是自语的话,便成了这场轰动世界的政变的,一个句点··周围的哨兵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明白明明占尽上风的耶鲁福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败方。
李娇一时难以接受,望向自己的姐姐,却见李娆露出悲伤又无奈的表情··“姐姐……”·她握紧拳头,觉得十分屈辱,却始终无可奈何,直到一双熟悉的手握住了她的。
漂亮温柔的豆沙色指甲,柔软纤细的指尖,是来自于亲生姐姐熟悉的温度··“别怕,就算输了,boss也不会让我们受委屈的·”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眨了眨,李娆依旧是那个漂亮骄傲的秘书小姐。
李娇点点头,心中的烦躁逐渐沉淀下来,缓缓地回握住对方的手:“跟姐姐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她们身后的耶鲁福站了太久,有些疲惫地用手杖支撑住自己,方麒看了一眼,踢过来一箱物资,老头也不客气,顺势坐了下来,抬头对方麒笑:“多谢。”
·方麒眉毛一挑:“不用,怎么着也得尊老爱幼啊·”·耶鲁福不置可否,笑了笑,回头对站在对面的艾丽诺道:“我已是个将死之人,只是这帮孩子年纪轻轻跟着我出生入死,希望你善待他们。”
艾丽诺闻言,瞧了一眼耶鲁福队伍,其中大多是些A级哨兵,只有双胞胎能够享受《国际向导保护条约》,其他的哨兵,只怕还是会被问罪,她沉吟片刻道:“我只能像你保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帮他们争取更大程度的宽限。”
像是保证,又不像··耶鲁福闻言,轻笑着摇头:“公事公办,果然是你的风格·”·他环顾四周,那些哨兵向导,都曾被他当做棋子利用,如今他败了,却无端生出些托孤的意思来。
他最终看向两姐妹,苦涩地笑了笑:“丫头们,我是不中用了,希望你们也别怪我把你们拉下水,我老头子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李娇不明所以,李娆却低头不言。
耶鲁福慢慢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身着访问和服的女子,素白的和服在她身上显得十分优雅,面孔却是典型的欧洲人,笑起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漂亮极了。
老头伸出手指缓缓地抚摸那张照片,他的手指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一见便知,这是一双并未经历过风雨的手··他抚摸照片的姿势十分温柔,像是抚摸情人柔软的脸颊,极其缱绻缠绵。
方麒瞧了一眼照片,大约猜出了上面的人物,张了张嘴,开口道:“这是……阿斯顿夫人”·“那是她家族的姓,她的名字叫莉莉,百合花的名字。”
方麒作为哨兵,瞬间便从那发黄的照片上辨认出和服上的纹饰,正是百合的图案··“这还是她有一年到家族的一个R国分支做客时,看着那件和服的纹饰好看,专门穿了来照的相。”
站在人群中的柳生伸长了脖子想去看一眼老头手中的照片,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雪白色无地,似乎有些明白老头之前老师有意无意瞟她一眼的原因了,顿时浑身有些不自在。
那边的老头还在继续回忆:“那一年她还很年轻,站在樱花树下美得跟卢浮宫里的油画一样·可惜她嫌衣服笨重,穿了一次便再没穿过·”·老头话很轻快,细听竟带着一丝俏皮,与之前的- yin -郁截然不同,像是忽然间回到记忆之中的少年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麒,似笑非笑道:“小子,不得不说,你的情报十分准确,我的确是想要复活莉莉,可没想到陆蘅这个女人竟然敢骗我——只是有一件事情,你猜错了。”
方麒盯着老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看了许久,最终道:“难不成……”·“我并不是怕死才要她活着,”老头眼中再次闪过血红,他顿了顿,深吸一口平复一下心情,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要她活着,我才是完整的。”
这话说完,一边的柳生遥睁大了眼睛,在场众人也不禁侧目,连陆阑秋也觉得这老头可恶是可恶,却也着实可怜··说到底,这只是一个老年丧妻的可怜鳏夫罢了。
老头低头再次抚摸那张旧照片,那双锐利冷漠的眼中,第一次显露出海一般的温情··“当初娶她,是为了政治生涯考虑,两边各取所需,谈不上什么情深不情深。
在一起了之后,就老是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她虽然生气,为了家族却只能忍气吞声·”·“我一开始并不喜欢她,只是觉得既然娶了,只能努力去习惯,她是大小姐,书读得多,老是笑话我是兵痞子,没文化。
我也烦她臭矫情,那时也年轻,有一段时间拒绝跟她建立精神连接,后来差点因此误了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那么骄傲的大小姐,居然在我床前哭得跟个小姑娘一样。”
老头陷入久远的回忆,像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荡涤过冥河,深爱的人就站在彼岸的花丛里冲他微笑··方麒听了,心中也不知作何感想,只想回头寻找陆阑秋的目光,刚一扭头,身子不知怎的,有些不稳,他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老头,这才勉强稳住自己。
倒是耶鲁福,一点没察觉到方麒的异样,只继续道:“在那之后,我们便真正尝试去接纳对方,我这才发现,这真是个好姑娘·可惜……”·方麒忍过那一阵不适,故作轻松地一笑:“可惜红颜命薄,情深不寿。”
老头看着方麒,忽然露出一个微笑:“小子,你这么优秀,连我的秘书都对你刮目相看,可我瞧你是个薄情的面相,你知道什么情深不情深的”·方麒闻言,终于回头,捕捉到了一直看着他的陆阑秋的目光,轻轻一笑:“老东西,情不情深的,你都要死了,我懒得和你争辩。”
老头闻言,苦笑道:“也是,我时间的确不多了·”他再次低头抚摸那照片,“她在的时候,我总有那么多宏图大志,想着留着慢慢实现。
直到她不在了,我才忽然觉得,这些宏图大志,根本不值一提·”·耶鲁福头发花白,说这番感慨的时候,轻描淡写,方麒却感到无比的悲伤··少时壮志,总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老来萧索,只道天气好个凉秋。
老头见状,不禁笑了一声:“小子,你这表情倒像是在同情我了,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同情,我倒宁愿你多恨我一些——譬如恨我把小虎那家伙送到你身边,害了你,也害了他。”
方麒听了,浑身一震,眼中不禁闪过愤怒··“看你来得这么晚,应该是去救那两个被小虎掌握的人质了吧·可你既然在这里,只怕小虎那孩子也是败了,哨兵的失败意味着什么呢”·——死亡。
耶鲁福没有说出口,方麒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冰冷···老头这才抚掌而笑:“对了,这才是我希望从你眼中看到的·”·方麒不说话,抬手伸手卡住老头的脖子:“老东西,我知道你现在一心求死,但我只会把这项权利交给审判庭。”
耶鲁福叹口气,半点不惧,抬头环顾了周围一圈,忽然朝那些A级哨兵道:·“小家伙们,老人家我不中用,白费你们跟了我老东西一趟,实在抱歉·”·克里斯那帮哨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朝老头行了一个军礼。
沉默而肃穆的仪式,算是给耶鲁福此人的人生划上一个句点··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小可爱们,前段时间去了一趟日本·回来又遇上家里养了十多年的大喵走了,到家的时候已经被家里人处理了。
很伤心,它的东西都被家里人扔了很多,但总能看到它在家里每个角落跳跃的影子··之后会恢复日更··ps:养猫的小可爱千万记得给猫做绝育,血泪之谈。
第82章 章八十二 - yin -谋与晕倒·一小时之后,狭窄的地下室被第三拨人占领,是艾丽诺动用权限紧急调取的塔内一部分护卫··在耶鲁福意识到自己翻盘无望的时候,老头已经飞快地给自己这帮下属想到了退路,他积极向塔内提交自己的犯罪证据,认罪态度十分良好,整个逮捕与移交过程也极其配合,让方麒觉得相当没有成就感。
作为天生的捕猎者,谁都会对毫无反抗的猎物感到无趣··到这里,方麒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耶鲁福在被护卫带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方麒,此人还十分端庄地杵着自己的手杖,在两姐妹的陪同下雍容华贵得仿佛即将去参加一场国际会议或者某国宴会。
方麒怀疑这种眼高于顶的贵族姿态只怕也是那位喜爱百合花的阿斯顿夫人在潜移默化之间影响到老头的··在耶鲁福最后一眼瞧他的时候,老头幽幽叹了一口气,他疲惫地转身,坐在物资箱上,地下室的冰冷灯光照在老头灰白的发顶,方麒冷冷看着,开口道:“怎么,还有什么话想说吗”·老头道:“关于莫里斯……”·方麒愣了愣,莫里斯之前被老头的手下打晕,此刻还躺在病恹恹的杨晨光怀里,情景可怜得让人无法直视。
不过这两人即使没有老头添乱,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方麒开口:“已经送往医疗中心救治了,怎么,您老人家还有吩咐”·老头摇摇头:“没有了,之前没有杀掉莫里斯,也是觉得他作为一个哨兵,竟然选择一个普通人,我十分佩服这种勇气。
毕竟,躁狂症的折磨,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的·”·方麒瞅了他一眼:“难得您还有这种心境·”·老头笑了笑,摇摇头:“我是在莉莉死后才明白的。”
话说完,前来移交的护卫,就给老头手上套上了哨兵专用的加固镣铐,耶鲁福将手杖抛给方麒:“送给你吧,我在里面,大约也用不上了·”·方麒接过手杖,看了老头一眼,道:“这可是贿赂公职人员。”
老头听了,笑了笑,沧桑的脸上有了几分少年的影子:“你这小子,有些意思,真可惜,当时没能把你要到我的手下·”·方麒道:“免了吧,我怕水土不服。”
老头拍拍方麒的肩,就在转身离开的瞬间,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到方麒耳朵里:·“不要小看女人的力量·”·方麒一愣,老头已经被人带着走了很远一段距离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杖,一时分不清老头话里的意思。
“后会无期·小子·”老头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得十分潇洒··这人,一辈子轰轰烈烈,临到头了,依旧走得热热闹闹。
方麒不再看他,只远远地把目光望向了陆阑秋,那人站在离他很远的人群之中,站得笔直而挺拔,像一株松柏··他只要这样望着,就觉得自己内心十分宁静,像是归家的旅人,带着平和与安宁。
像从前的无数次··陆阑秋也看见了他,不晓得为什么,陆阑秋的脸色很难看,一张原本就拒人千里之外的脸带着冰霜,简直能看见他身边冰冻三尺的气场··他远远地站在那里,盯着方麒,也不说话,倒是柳生和可可先迎了上来,柳生张口便道:“方麒,你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我刚刚都以为这一回要凉了。”
柳生小小的个子往方麒面前一杵跟个雪白色的交通锥一样,方麒一见便乐了:“所谓英雄,难道不是最后一刻才出现的”·柳生撅起嘴:“少得意了,你就刚刚出现那一刻有那么一点帅气而已。”
方麒伸出手,往小姑娘脑门上轻轻一敲:“得了大小姐,别废话了,英雄拯救完世界累得不行,没工夫跟你贫嘴了·”·“臭方麒,我不想再理你了。”
柳生遥被方麒把她当小姑娘的态度气得不轻,一跺脚就要拉着露西亚离开,谁知天上一团黑影掉落下来,柳生躲闪不及,眼见就要被当头砸到,好在露西亚身手敏捷,一伸手轻巧地接住了,扭头用猫一样的眼睛看着方麒,眼中透露着询问。
“老东西留下的,我觉得,还是给你比较好·”·话是对柳生遥说的··大小姐嫌弃地看了一眼手杖,这东西倒是长得精雕细琢,她大小姐的眼光一看就知道,杖身是乌木做的,杖头杖尾都细细地用黑水晶装饰,最为名贵的作为章头蛇眼的黑曜石,这根手杖通体乌黑,却价值连城。
这么个贵重无比的玩意儿,柳生遥却一脸不屑一顾道:“什么破烂就往我这里扔·”·“我记得,柳生家和阿斯顿家族有些姻亲关系吧”方麒不咸不淡地开口,顺势靠在一边的墙上,三分潇洒三分俊逸,很有方麒平日里混不吝的风格。
·没人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问题,只是陆阑秋的脸色却越发沉重··柳生愣了一下,柳眉微竖:“那又怎样”·“按辈分算来,那位阿斯顿小姐,应该是你的远房阿姨。”
方麒低头,嘴角一抹笑,十分欠打··“贵族之间利益交换,女儿们都是政治财产,过了三代不走动,谁都记不清了,就算有些血缘,也没什么情分·”柳生扬起精巧的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方麒摇头:“你这话说得十分欠妥·老头虽是自愿被捕,但是手上的势力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清除的,你觉得,他手中那股不小的势力最终会到谁手上谁有能力吞下这股势力而他留下这根手杖的意义在哪里”·柳生听完,心中一惊,猛地抬头看向方麒。
“小丫头,你可知道,早在老头交出这根手杖,不,甚至更早,在他朝你望去的意味不明的第一眼开始,你和你的家族,就在他的算计之中了·”·柳生遥瞬间觉得,自己手中的手杖,如此烫手。
“既然这样,我更不能要这东西·”柳生说完,就想要把东西丢还给方麒··“傻丫头,重要的不是你收没收下,而是别人认不认为你收下了。”
方麒再不看她,勾着唇看向远处:“所以,你先收着,我总觉得,这事没完·”·柳生遥沉思半晌,二话不说,一把从露西亚手中夺回手杖,狠狠剜了方麒一眼:“方麒,我真是讨厌你。”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彼此彼此·”方麒抱肘于胸,很是悠然··大小姐拿他没办法,只好愤愤转身,哒哒哒踏着金线草履拉着露西亚怒气冲冲地走远了。
方麒仍闭着眼,施施然开口:“好走不送·”·那两人很快走远了,只剩下陆阑秋和可可··可可刚要开口询问陈洛几人的下落,就看见她身边的陆阑秋脸色依旧- yin -沉,看着方麒。
而方麒除了之前那一眼,再也没与陆阑秋对视,自始至终抱着手臂假装沉思者··“方麒·”陆阑秋终于开了口,冰凉略沙质的声音,夏天的绿豆冰沙,只是似乎冰渣比平时要多。
如果宋之孝在场,那么他一定会听出,陆阑秋已经在压抑怒气了··说起来,陆阑秋本来便有一把极动听的嗓音,奈何此人总有一种把所有语言都镀上寒霜的本事。
方麒没有动,仍旧靠在墙边,陆阑秋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刚刚他在人群之中就发现方麒有些异常,虽然握刀的手依旧稳而迅捷,毫无破绽,但是跟他建立过浅层连接的陆阑秋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方麒动作之中那千分之一秒的迟滞。
——不对劲,方麒一定有事··而现在方麒站在他的面前,还硬撑着一言不发,更是激怒了陆阑秋··或许还有一部分愤怒,对自己没能陪在方麒身边,让这人出事的愤怒。
陆阑秋自己站在原地思绪万千,方麒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作··这样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彻底将陆阑秋心中的火点燃了,他眼神愈发锐利,向前两步,一伸手揪起方麒的衣领。
谁知,触手一片冰凉··陆阑秋这时才发现方麒那件黑色的作战服上竟全是暗红色的血迹,最要命的是,方麒闭着的一双眼睛里,竟也开始缓缓地流出血水··陆阑秋这人,原本是不晕血的。
相反,以往的手术里,血常常会让他感到亢奋,那是一场手术的开始,他全身的细胞都开始准备着应付一场体力与精神的持久战··可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那红色居然这样刺眼,他一点也不想再多看一眼,特别是这颜色出现在方麒身上的样子。
方麒没有反抗,而是缓缓地,从墙上,滑落下来,一头栽到了陆阑秋的身上··人高马大地方麒一座山一样地扑到陆阑秋身上,陆阑秋差点被带着一起倒在地上,好在一边地可可眼疾手快,和陆阑秋一起扶起了方麒。
可恨的是这人一点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xing -,竟然还缓缓地睁开眼,看见是陆阑秋,开心地弯了弯眉眼,一双桃花眼含情带嗔··刀刻一般薄情的嘴还叨叨:“糟糕,英雄没当成,倒是要被美人给救了。”
说罢,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作者有话要说:晚些时候发今天的··第83章 章八十三 送饭与休眠·“……下面继续对三天前关于塔内动乱的追踪报道,塔内高层指挥官、前任哨兵协会荣誉会长耶鲁福·林德伯格已经于今日于看守室内因病故去,这位曾经叱咤政坛的著名哨兵……”·宋之孝手上提着食盒,走在通往塔内中心监护室的通道里,墙上的液晶显示器上不断播放着最新的新闻。
随着耶鲁福的入狱,这场震惊世界的塔内政变算是正式宣告结束·耶鲁福手上的势力不小,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阿斯顿家族的支持·随着那根手杖的归属权改变,两个隔海相望的家族开始了频繁的接触,又一场新的政治博弈开始了。
耶鲁福手上的势力,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他多年在军方积累下的威信,这一部分势力,则随着他的失败,渐渐开始朝艾丽诺靠拢,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女政治家,开始以一种黑马之姿被人所注意到。
她算是这场政变之后的最大受益者之一··这当然都跟宋之孝没什么关系,真正让他觉得头痛的,是方麒··那天方麒单枪匹马跑来救他和陈洛,两人此时已经被雷小虎彻底控制住,他作为普通人雷小虎不会给他什么苦头吃,被人一棒子敲晕绑了起来。
而陈洛则是被强制戴上了信息干扰仪,被限制住了五感··说实话,直到自己被救,宋之孝都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在醒来之后,某个温和微笑的人告诉他,自己被救了,方麒晕倒了。
宋之孝叹口气,方麒被人送到监护室之后被人告知,他受的,不只他们肉眼所能看到的伤,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向导的精神攻击···方麒是精神异常强悍的哨兵,一般向导的精神攻击很难真正击倒他,这一次方麒不知道遭受了什么样的精神攻击,竟然让他出现了精神崩塌的迹象。
哨兵向导的精神世界是一个十分精细复杂的思维迷宫,只有主人能正确找到出入迷宫的路径,他们这一生只会与自己的灵魂伴侣分享这一条路径··而精神崩塌,则是发生在哨兵向导精神遭受极大摧残,出现精神域紊乱,而使得其本人也无法走出精神迷宫。
而表现在现实生活中,就是持久的昏迷··这已经是方麒住院的第三天,方麒还是没有醒,陆阑秋也已经在监护室外守了三天··宋之孝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小伙,每天负责给陆阑秋的送饭工作。
他走得慢吞吞,没走两步就停下来神经兮兮地望了望周围,仿佛路口随时蹲守着跳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没办法,最近某个频繁“偶遇”的人已经把他搞得神经衰弱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像只惊弓之鸟一样前行。
再三确定路口安全之后宋之孝这才安心继续往前走··当然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容易,宋之孝再次觉得自己今年犯了太岁,从过年开始就各种不顺利··“哟,小宋医生,真巧,又遇到你了。”
敦和温厚的男声,任谁都不会觉得有威胁亲和感扑面而来,却让宋之孝背后一凉··他脚下的动作缓了缓,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的应对方案,包括转头露出交际花的微笑,像一个社会人一样social,用无数花言巧语敷衍过去,就像他从前在医院里跟救护车司机一起抽烟一样;或者像他高冷的陆老师一样用眼神逼退来人。
但是弱小无助可怜的宋之孝同学,在心中默默地给以上选项都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叉··首先,来人明显比他圆滑世故,并不是他两三句话就能敷衍的人物,况且他现在连跟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其次,他也确实学不会陆阑秋那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眼神。
怂人宋之孝,只好化作一条梭边的鱼,缓缓顺着墙慢慢挪动,假装自己没听见··显然那个温和的男声不会那么容易放过自己:“小宋医生,你就算假装听不见也是没用的哟。”
眼前的路被人堵得死死的,高大的男人杵在那儿,跟堵墙一样难以翻越··宋之孝只好默默抬头,微笑:“顾教授,你怎么在这,真是巧·”·谎话说得流利,但是滑向右下的眼珠,以及不断抠动手指的小动作彻底出卖了天真地小宋同学。
巧个屁,研究室离医疗区隔着十万八千里,连着三天天天都能遇见,就算是迟钝如宋之孝也觉出了不对劲··顾凯低头看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球在他眼前滚走的宋之孝,越发觉得有趣:“小宋医生这是不想看见顾某人”·宋之孝不安地盯着足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老师随堂提问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考试范围广泛,并且,没有标准答案··宋之孝只好傻笑:“怎么会呢,顾教授想多了·我是真的没睡醒,”他生怕某人不信,提起手边的口袋:“陆老师的早餐固定七点,不敢耽误。”
陆老师对不起,只能先让你背一会锅了··顾凯看了看惊弓之鸟一样的宋之孝,微笑着点点头:“正好,我也是来看师弟的,不如咱们一起”·正好个鬼,你们的研究不做了,一天天这么闲宋之孝默默心中再次吐槽。
谁知某人默默地看他一眼,笑眯眯地开口道:“研究进入了瓶颈期,老师给我们几个助手放了假,一周之后再次进行实验·”·温和敦厚的笑,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宋之孝却始终没来由地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丧尸病毒的蔓延已经到了大陆边境……”·“小宋医生,有时候,停下来找找方向,并不意味着耽误结果·”顾凯不等他说完,转头看着宋之孝,眼睛黑得仿佛一潭墨水,看不清真假。
宋之孝不敢再乱想,总觉得这人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纯良,他只好加快脚步,希望由万能的陆老师来拯救他这只迷途的小羊羔··===·陆阑秋站在监护室外面,远远看着躺在里面的方麒。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方麒,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假人··方麒面对他总是灵动的,眼中光芒万丈,笑起来像风拂过湖面,让人痒痒的,连笑纹都带着狡黠··可是现在方麒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不会笑也不会说话,让他觉得可怕。
他之前从来不知道,一个不会动的方麒,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了,脑子似乎很乱,什么都在想,又似乎很空,什么也装不下··除了尖刀小队,柳生和艾丽诺都来看过方麒。
塔里医生是这样说的:“大脑意识处于休眠状态,不好说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许是一两天,也许是一辈子·”·陆阑秋专业是普外,哨兵医学属于二级学科,他大学里只是进行了选修,但是他知道对哨兵休眠状态的定义在国际上一直以来存在争议。
有学者把它与穆特的“植物人”进行类比··但是哨兵的身体却强悍到并不需要任何医疗器械的维持,除了不能醒来,一切都跟睡着了一样··那时候的陆阑秋,曾经信心满满地在试卷上填上标准答案,最终在这门课上拿到过A的成绩。
他却没有意识到,有一天他会在监护室外,看着一个陷入休眠的哨兵,默默回忆年少时曾豪情万丈背过的名词解释··他这两天有时候会想起耶鲁福,那个因为老年丧偶而变得疯癫的男人,那个曾经拥有一切,却转眼飘散的男人。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方麒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合适的人,直到这人在他眼前昏倒··他才忽然感到害怕,如果这个人再也不能醒来,他自己会变成什么样··陆阑秋拒绝想象,他从来都只做实事。
·他第一时间把人送进了医疗站,最后转移到塔内的医疗中心,在此过程中送出了无数张通知书··在签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方麒的谁,他没有权利为他做任何决定。
就连死亡,都不是他说了算··陆阑秋忽然感到无助··人世浮沉多年早已百毒不侵的陆阑秋,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助··方麒在世上早就没了亲人,虽然走的是绿色通道,但是没有人签字意味着无人负责,最后是艾丽诺作为上级负责人,赶来签下了名字。
陈洛知道这件事之后当场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抽自己耳光,最后被江河一手刀给劈晕了扛了回去··据说这小子后来发作了一次躁狂症,被可可两支向导素给收拾了,这两天还关在小黑屋里。
陆阑秋看着方麒,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怎么磨叽,如果早就认定了这个人,为什么不早一点完成最终绑定··至少他们可以一同进退,可是此刻,他只能作为一个没有关系的人,站在监护室外,看着方麒,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挣扎。
从这一点上来看,耶鲁福还是胜过他许多··陆阑秋从来不会绝望,他能做的只是守在监护室外,等着医生告诉他关于救治方麒的办法··宋之孝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正是一个背脊笔直的陆阑秋。
他忽然意识到,这样倔强刚硬的陆老师,其实是很容易将自己折断的··作者有话要说:小虐一把··第84章 章八十四 是真是假·陆阑秋对二人的到来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淡淡地抬头看了一眼顾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扭头看到宋之孝,脸上勉强出现了些温和:“小宋,麻烦你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陆阑秋的时候,这个人穿着白大褂,一脸冷漠地告诉自己他的名字··那时候的陆阑秋冷漠而疏离,像一个高贵的神祇,在众人簇拥下,抱着点名册,骄傲极了。
虽然此刻的陆阑秋挺直背脊的样子没有透露出半点疲惫,但是这张冰冷而精致的脸,偶尔露出的这点温柔,却让宋之孝无端地觉得这已经是陆阑秋能够表达出来的最大限度的脆弱了。
宋之孝赶紧摆手:“不、不麻烦,给陆老师送饭我很高兴·”·陆阑秋看着小孩,轻声道:“你其实并没有任何义务来帮忙的·”·宋之孝摸摸头,露出一个笑容:“这是我愿意的,我们都希望方队长能早点醒过来。”
一边的顾凯听到这,转过头盯着宋之孝,小孩长了一张纯良无比的脸,脸上带着未经历过世俗打击的天真,这实在是宋之孝这个人平凡的人身上最为明显的闪光点。
陆阑秋点点头,不再说话··宋之孝将东西给陆阑秋放下,自己贴在监护室的玻璃上,一张脸被玻璃给挤压得像一个滑稽的抽象画··“方队长这一觉可真是睡得有些长啊。”
方麒在监护室已经躺了三天,身体机能已经完全正常,脑电波却显示这个人依旧处于深层的睡眠之中··“塔里的医生说,他应该是与一个A级哨兵与S级哨兵搏斗之后,在精神力相对薄弱的时候被一个向导攻击了。”
·陆阑秋勉强打起一些精神和宋之孝搭话··当时在场的那个A级哨兵,应该就是小虎,但是另外一个S级哨兵和向导,究竟是谁呢·“不过很显然,方麒很快做出了防御反击,这才救下了陈洛和你。
但是方麒并没有及时处理,而是直接赶到了我们这边,这导致了他最终的精神崩溃·”陆阑秋淡淡地,一双眼却始终盯着监护室里的方麒··“可是方队长这样一直睡着也不是办法啊。
就没有解决办法了吗”宋之孝继续趴在玻璃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陆阑秋身子一僵,没有接话,倒是顾凯注意到了,他开口道:·“说是没有办法,却也不尽然。”
宋之孝一听,赶紧回头看顾凯··陆阑秋仍旧没有接话··“国际上对于陷入精神休眠的哨兵的治疗有一个公认的治疗办法·”·宋之孝一双眼看着顾凯,眼中迸发的光亮得人简直不敢直视。
“什么办法”·“精神休眠不过是哨兵的思维在意识海中迷路了,只需要由他们所绑定的向导进入精神域中将他们带出来就行了·”·顾凯勾起唇,看着陆阑秋,笑得意味不明。
宋之孝眼中的光芒顿时黯淡了下来:“你这不是废话吗,方队长哪儿来的向导”·顾凯看着陆阑秋:“你们应该只是浅层绑定吧·”·陆阑秋冷冷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无喜无悲。
顾凯自顾自继续道:“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种绑定的效力已经消散了吧·”·宋之孝夸张地张大嘴,看着陆阑秋:“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陆阑秋刚刚进尖刀小队时跟方麒针锋相对的时候。
不过是错过了上次的任务之中,他到底错过了什么·陆阑秋听到这,终于抬起头,看着顾凯:“所以呢,你说这么多,究竟想表达些什么”·顾凯:“师弟,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一心为你想办法的。”
陆阑秋淡淡勾起一抹笑:“我倒是觉得,你怎么有些幸灾乐祸·”·顾凯夸张地眨眨眼,那双纯良的脸上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师弟,你这样想我,我可是很伤心的。”
这人说话总是半真半假,陆阑秋冷哼一声,露出一个假笑:“那就谢谢师兄的关心了·”·宋之孝插嘴:“既然是已经失效的浅层绑定,那不是就跟普通向导一样,这种情况强行对方队长进行精神治疗,那会怎么样”··顾凯道:“这不是普通的精神治疗,如果是绑定的向导,进入对方意识海自然是很容易的事情,但若是没有绑定的向导,则需要通过精神仪器,强行让两人的意识海相通,让向导进入哨兵的意识海,将哨兵的思维唤回来。”
宋之孝:“这……这办法可行吗”·“傻小子,如果真的这么容易,哨兵的精神域不就跟个没上锁的保险箱一样特别是像方麒这种完成过无数带有国家机密任务的哨兵,你想什么呢”顾凯轻笑着摇头。
“那,失败会怎么样”宋之孝不安地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着的陆阑秋··“曾经有国家想要从一个陷入精神休眠的哨兵身上获取国家机密,于是让一个向导通过精神仪器强行进入哨兵的精神域。”
“然、然后呢”宋之孝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顾凯扭头看着宋之孝,觉得这小孩睁着一双食草动物一样人畜无害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实在有趣,便很想逗逗这小孩,他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然后,谁也不知道向导在哨兵的精神域中遭遇了什么,唯一知道的是,那名向导跟哨兵一起休眠了。
那个国家不仅没有获取情报,还丧失了一个宝贵的向导资源·”·宋之孝听了,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不禁有些生气道:“这么危险的办法,你说出来是想干嘛”·他这人平日里细声说话惯了,就算生气也没有半分力道,倒像是草食动物露出自己没有獠牙的口齿向敌人示威,又有趣,又好笑。
顾凯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辜极了,继续笑道:“不是看学弟这么想要救方队长,这才向你们提供方案呢么·”·“这种方案提出来不是害人么”宋之孝一张脸气鼓鼓的,像是一只充气的河豚,好玩极了。
顾凯道:“不过要说如今这种情况下,谁还能救方队长,只怕也只有学弟了·”·宋之孝听了,顾不上生气,不解道:“既然浅层绑定已经失效了,陆老师怎么还能救方队长呢”·顾凯轻笑一声,开口道:“浅层绑定的效果确实跟脑袋一热的爱情一样是短暂又没用的,但是却能让彼此之间存在灵魂上的共鸣,自然会比那些普通的向导强一些。”
宋之孝不认同地摇头,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记得抓耳挠腮··“成功率能够高出多少”另一个人插入了谈话··二人回头,是刚刚没搭话的陆阑秋。
他此刻安静地看着顾凯,宋之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谁知道呢,毕竟如今已经没有向导愿意冒这个风险进行这个实验了,也没有国家敢随便拿向导资源冒险。
所以,我也不能告诉你成功率,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个方法·”顾凯摊摊手,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胜算未知,前途未卜,生死不明··这实在是一个糟糕的建议。
宋之孝沮丧地坐回椅子上,望向依旧沉睡着的方麒,这人平日里看起来凶极了,没想到有一天会躺在那里,陷入漫长的沉睡之中··“我想,医生不提出这个方案肯定是基于为你们着想的出发点,不然,你们队里两个向导只怕都会不顾安危地去救方麒吧。”
顾凯不动声色地坐到宋之孝身边,十分体贴地拍拍小孩的背,一副知心大哥的表情··宋之孝盯着陆阑秋,他坐的笔直,眼中的光让宋之孝觉得很熟悉,他想也没想冲口而出:“陆老师不可以”·陆阑秋淡淡地看他一眼:“什么不可以”·宋之孝看着陆阑秋的眼神,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不可以用这个方法,想都不能想”·陆阑秋越发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我要用这个方法了”·宋之孝道:“陆老师,你、你当初站在手术室外问有谁愿意当你助手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陆阑秋愣了一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竟然不知道这小家伙这么了解他··宋之孝壮着胆子过来拉住陆阑秋的衣摆,露出一种像弃犬一样的表情:“陆老师,咱们再等等好不好,万一这两天方队长自己醒过来了呢”·陆阑秋没有说话,宋之孝急得眼圈都红了,扭头看着顾凯:“都是你,没事乱提什么方法”·顾凯表示自己十分无辜:“就算我不提他迟早也会自己知道,你真以为你陆老师不知道这个方案吗我猜这三天他正是在考虑这件事罢了。”
宋之孝越发气愤,音调里已经带着哭腔:“我不管,都是你的错”·就在这时,听见陆阑秋清晰的,冰凉的,绿豆冰沙一样的嗓音缓缓开口道:“小宋,别闹了,我已经有决定了。”
宋之孝鼻头一酸,扭头看着陆阑秋已经站起来的笔挺的背影,不晓得为什么,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第85章 章八十五 是去是留·顾凯略坐了一会就走了,宋之孝气得看都不想再看这人一眼,决定回去就扎个小人诅咒他。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阻止陆阑秋·其实关于陆阑秋想要通过精神连接器进入精神域中去救方麒这件事,实施起来其实并不容易··未结合的向导作为稀有资源,是不允许参与这种高危险的行为,也就是说,陆阑秋如果执意要救方麒,就会触犯《向导保护法》。
但是陆阑秋这种人,如果想要做一件事,就会有无数的办法去完成它··首先,以尖刀小队的名义向塔里申请把方麒领回来,在找艾丽诺签字的时候陆阑秋半个字没有提到他的方案。
用柳生遥的一句话就是:“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急着找死的·”·宋之孝曾经也想通过告发阻止陆阑秋,结果陆阑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宋,你想让我厌恶你吗”·宋之孝完败。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了,所以宋之孝决定再扎几个小人诅咒顾凯··可怜的小宋医生,他是一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小孩,自从丧尸病毒爆发,跟着陆阑秋来到了塔里之后,他对陆阑秋有了一种依赖感,如今这点唯一的依靠都要弃他而去了,宋之孝觉得自己都快崩溃了。
为了这事宋之孝连着三天失眠,生生熬出了一对醒目的黑眼圈,一天到晚在魂不守舍,配上一对黑眼圈,跟个幽灵一样··尖刀小队不是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可惜两个哨兵都被陆阑秋精神攻击警告过,江河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最后被陆阑秋彻底洗脑。
而陈洛要死要活,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功夫还是没能劝住陆阑秋·最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同是向导的可可身上··结果在俩人关起门来谈了近一小时之后,可可倒戈了,同时还答应做陆阑秋行动之中的技术指导。
至此,陈洛彻底绝望,和宋之孝两人手拉手组成了扎小人小分队一起诅咒顾凯··不管俩人如何绝望,事情还是定在了一周后··在此期间宋之孝曾经在塔里遇到过一次始作俑者,此人依旧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跟宋之孝打招呼,笑得没有半点异常。
“小宋医生,怎么这两天都不见你出来呢”顾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既不过分亲昵,也无半分疏离··宋之孝低着头,脚下走得飞快,很想假装自己不认识此人。
“你就算不说话我也知道学弟最近在计划什么事,要我帮忙宣传吗”顾凯的声音从宋之孝身后远远传来,宋之孝浑身一震,仿佛一个惊雷炸在他头上,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忍住怒气转头,一见对方脸上的笑,实在忍不住,怒气冲冲走上揪住对方的衣领道:“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我就跟你拼了”·对方原本只是想逗一逗这小孩,反倒被他脸上华丽丽地黑眼圈吓了一跳,哭笑不得道:“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最近没睡好吗”·宋之孝还是没有说话,悄咪咪瞪了他一眼,结果被顾凯精准捕捉到,对方愣了一愣,不禁无奈道:“怎么,还在因为上次的事埋怨我”·宋之孝瘪瘪嘴,只得开口道:“不敢怨您,只是气自己没用罢了。”
小孩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成功惹得顾凯笑了起来,谁知这一笑小孩更加生气,顾凯连忙道:“得得得,是我不对,只是我之前也说过,学弟他应该早知道这件事了,我不过推了他一把。
况且,”顾凯忽然低下头,直视着宋之孝,他眼神平日里看着总是温和敦厚的,此刻却仿佛褪去了全部的伪装,锐利极了··“你应该相信他,不是吗”·趁着宋之孝还在呆愣之中,顾凯含着笑准备转身离开了。
谁知刚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到宋之孝耳边轻声道了一句:“你们最好抓紧一下时间,最近国际上不太平,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需要你们出任务的时候,方麒这么躺着可不太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宋之孝却直觉觉得这人今天来见他,就是为了专门说这句话的··可是,等不及他再问,对方已经仗着自己腿长,走出好远了··看着对方施施然离开的身影,宋之孝决定回去再加两个小人,诅咒对方出车祸,撞断腿。
===·“陆老师,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这事咱们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成功便成仁,要是你没回来·老大这辈子只怕都不会饶过我·”·陈洛一双眼眨呀眨,眼巴巴地做出最后的挣扎。
陆阑秋站在治疗舱面前,正在和可可一起,对精神连接仪做最后的调试,陈洛十分想不通可可这丫头怎么能这么冷静地做这种事··在他看来,帮陆阑秋调试机器,跟往坟墓里铲土没什么区别。
“不用考虑了·”陆阑秋抽空看了一眼陈洛,“他不饶你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两件·”·可可适时补刀:“阿洛,你要实在怕死,可以跟塔里申请调职的。”
小姑娘眼神清亮,语调认真,半点不像是在开玩笑··陈洛欲哭无泪,哭唧唧:“我知道了,你就是在打这个算盘对不对,把我逼走了,到时候老大就好专宠你一个你这个心机女”·话音未落,一只穿山甲了蹦出来,咬着陈洛沙漠巨蜥的尾巴不松口,疼得巨蜥原地直打转,陈洛顿时感到脑袋里一阵剧痛,连忙讨饶:“我我我错了姑奶奶,饶了小的这一遭,下回不敢了,真的”·一边的柳生默默露出同情的表情:“好可怜一男的,你说你惹她干嘛”·柳生和露西亚算是除了尖刀小队之外,唯一知道陆阑秋计划的人,原本陆阑秋并不准备让她知道,但是先进的精神连接仪和维护设备并不是那么好搞的,只能靠大小姐的财力。
她算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没有阻止陆阑秋的人,大小姐只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对陆阑秋道:“早就跟你说了甩了方麒有的是好男人,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陆阑秋倒也不恼:“我也早说了,我还欠着某人的帐,不能不还·”·柳生咬咬嘴唇,道:“所以我说方麒真是个讨厌鬼·”·话虽这样说,大小姐还是扭头就朝家里要了人和钱,没过几天器材就运到了。
这边陈洛跪地求了饶,可可这才收回穿山甲,回头专心继续调试机器··陈洛阻拦未果,贼心不死,只好把目光投向扎小人阵营的同盟军··谁知宋之孝更夸张,他倒是不敢再劝了,只是噙着眼泪默默无语地望着陆阑秋,可怜极了。
不得不说,宋之孝不愧是陆阑秋的学生,至少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陆阑秋抬手拍了拍宋之孝的头,正想再说些什么,谁知这一拍不得了,小孩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眼泪花扑簌簌地往下掉,宋之孝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段时间跟点了哭- xue -一眼,动不动就爱哭,不知道的还以为陆阑秋从哪儿捡了一棵绛珠仙草来。
·陆阑秋其实也挺烦这小孩动不动就哭,但是他心里还是对宋之孝存了一份责任感,毕竟当初是自己把小孩带到塔里来·这一趟自己弄不好就一去不回了,小孩只怕不少担惊受怕,因此也实在不忍心说什么重话。
宋之孝这小孩也还算懂事,自己默默哭了一会也想通,伸出一只手拉住陆阑秋,巴巴地望着对方:“陆老师,我知道自个劝不住你,我只希望您能平平安安·”·说着,小孩从自己身上摸出一个护身符塞到陆阑秋手里:“这是我出生的时候姥姥给求的,说是得道高僧开过光,能逢凶化吉的,陆老师,我什么也不求,只希望您能好好的。”
陆阑秋看着手上一团褪了色的东西,没有说话,默默地把东西手下,扭头对可可道:“准备好了吗”·可可点点头··陆阑秋回头再次拍了拍宋之孝的头,温柔极了:“小宋,谢谢你。”
宋之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他从来都是个懦弱的人,既没有陆阑秋那样的坚韧,也没有方麒那样的强大,他曾经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能,只能靠别人的帮助和怜悯活下去。
他也想当一回英雄··宋之孝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陆阑秋,挤出一个笑:“陆老师,你去吧,我相信你可以的·”·陆阑秋没有再说话,摸了摸小孩头,转身进入治疗舱。
“小宋,如果,我实在没能回来……”陆阑秋躺在舱体内忽然出声,吓了宋之孝一跳,赶紧冲过来,谁知陆阑秋只是想了想,仍摇摇头道:“没事,等着我们一起回来。”
宋之孝只好点点头,道:“放心吧,你们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的·”·陆阑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吧,可可·”·小姑娘坐回- cao -控台,开始输入数据。
“陆老师,为了不让你彻底迷失在精神域中,我会为你准备一个安全密钥,当你看到密钥的时候,就会意识到自己是在精神域中·你的任务是需要进去找到方麒,带着他一起离开,明白了吗”·“明白了。”
可可深吸一口气:“那么,就开始吧·”·陆阑秋只觉得身体一阵轻松,然后失去知觉··第86章 章八十六 是敌是友·“陆阑秋,这道题你上来答一下。”
陆阑秋睁开眼,一张脸突兀地出现他眼前,猛地唬了他一跳··是一张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的脸,怎么说呢,他低头瞄了一眼书桌上的历史书,封面上是山顶洞人复原像,跟眼前这张脸,大约是一个流水线上产出的。
“怎么,不会吗”·陆阑秋勉强收回思绪,瞟了瞟黑板上的题,是一道解析几何体,只需要设一道坐标就能解,在陆阑秋这实在没有太大难度。
真正让陆阑秋感到疑惑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然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自己再发愣,他定了定神,起身上台完成那一道被搁置了许久的几何题··类人猿似乎对他能够完成这道题并没有任何意外,意思意思地表扬了一下就让他下了台。
陆阑秋丢下粉笔,正要转身下台,就在这一刹那,一样东西从他身上掉了下来··他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大约是长时间的使用,这玩意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陆阑秋脑子一阵白光闪过,忽然意识到了。
——这里是方麒的意识海,他是进来找到方麒带他回去的··如果这里是方麒的意识海,他作为一个外来的闯入者,应该只是一个意识体·为什么会拥有一个具体的身份,能跟方麒思维里的人沟通,还可以出现在这个课堂上。
陆阑秋盯着手上的护身符,感到十分疑惑··他再次抬起头,尝试从四周的场景之中找到线索··这只是一间普通的教室,普通的数学课,普通的午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讲台上滔滔不绝讲课的人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陆阑秋只好不动声色地坐下来,继续听台上的人讲课··“报告·”课上到一半,有人仓皇地打破了课堂的平静··陆阑秋咬着笔朝门口望去,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来人大约个子挺高,习惯- xing -地弯着腰,刘海略长,堪堪覆盖住眉目,只留下棱角分明的下颌角和紧紧抿在一起的薄唇。
类人猿老师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干嘛去了”·“上厕所·”大约已经习惯老师们对自己的为难,这人也不着急,闲适地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些不羁。
变声期之后的男生声音有些哑,陆阑秋听到这声音越发觉得熟悉··“上厕所你去大半节课”老师皱着眉看着来人,从语气上来看,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学生。
“吃坏肚子了·”来人换了个姿势,语气中带着些笑:“怎么,下一次要不老师一起去厕所看看”·后面一排传来一阵哄笑。
类人猿老师一根粉笔扔到后排,后面顿时老实下来,他这才瞪着来人道:“方麒,你别以为我不敢收拾你·”·陆阑秋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震··“老师,您别这样说,我可太认为您敢收拾我了。”
那人笑嘻嘻地倚着门框,双手抄在裤兜里,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您到底让不让我进,不让进我就直接站走廊上了·”·陆阑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站得乱七八糟的少年。
桀骜不驯的鸡窝一样的头发,明显高过同龄人的身高,还有那吊儿郎当的语气··——那居然是方麒···陆阑秋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十四岁,一节最普通不过的数学课。
那个被罚站在走廊上百无聊赖盯着庭院里一株香樟发呆的少年,正是十四岁的方麒··他终于想起来了,方麒那本日记本里记录的,就是自己的十四岁,两个人没有任何交集的年岁。
他哆哆嗦嗦地翻开自己的作业本,作业本的右下角,通红的水印写着“Z市第九实验中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接下来半节课,陆阑秋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整个思绪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很想冲过去抓住那个傻子臭骂他一顿,骂他为什么躲在记忆里不肯出来,骂他胆小鬼,骂他懦夫,不过一点精神攻击,怎么就歇菜了,外面明明一堆人等着他··但是作为向导,他知道在意识海中迷失的人是不能被刺激的,只能诱导。
他只好按捺下来,默默地撑到了下课··刚一下课,陆阑秋实在忍不住到走廊上去找方麒,谁知这人不知怎么回事,一下课,又跑得不见人烟··他觉得头痛,他自己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留下关于方麒这个人的半点信息,他之前也曾经怀疑过方麒年少时暗恋自己这件事,可是瞧现在的情况,怎么看两个人也不像会有交集的样子。
那么方麒当年究竟是怎么喜欢上自己的而此刻的陆阑秋又要怎样才能跟记忆中没有半点交集的人熟悉起来呢·怎么想,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于此同时,他还发现身边的人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这一点从他跟自己的同桌聊天时就发现了··这里的人,虽然也能彼此聊天,但知道的信息其实有限,一旦不能回答,就装作没有听见,开始各自忙各自的事。
想来也正常,这是方麒的意识海,是基于方麒的认知与记忆构建起来的世界,只要是方麒记忆力不知道或者不记得的事,自然不会有下文··那么身为这个世界里唯一变数的陆阑秋,能做什么事呢·一向自诩智商超群的陆老师表示,这道题他不会。
直到放学,他也没能抓到方麒,这人跟泥鳅一样,心思显然全然不在课堂上,像他这样的出勤率,也难怪当年陆阑秋对这人没有半点印象··陆阑秋没有办法,只好放学之后自己回家。
不过说起来方麒也不知道自己当年家在哪,自己放学后应该往哪儿去呢·不管怎么样,陆阑秋还是试着往回家的路上走,谁知走到半路居然遇上了打架。
当年九中校风还算端正,很少会有这种课后打架的事,没想到陆阑秋还能遇上,他不禁走近了些想看个究竟··谁知这一看不得了,竟有个熟人在里面··他说怎么老不在学校里看到方麒,合着剧情是在校外触发的。
“我说方麒,你借兄弟的钱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还啊”·……一般青春少年打架不是为了银子就是为了妹子,看样子方麒也不能免俗。
“我说了会还就一定就会还·”少年的声音不卑不亢,倒是没有半点居于下风的示弱感··对方显然人多势众,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我说方麒,咱们都知道了,你家那个病秧子病得都快下不了地了,我看你也别四处借钱救她了,不如跟兄弟们一起混怎么样”·“你调查我”少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危险。
这倒是有点像陆阑秋认识的方麒了··“别这么说,毕竟是借哥们的钱,连你家里的情况都不调查清楚,怎么敢随便把钱借给你”·“不就是一千块,我明天就还你。”
少年低着头,半晌,终于露出一个痞笑,“但是兄弟,以后别再跟着我行不行,不知道还以为你麒哥最近收了一帮小弟呢——太高调,不好·”·陆阑秋听到这,不禁摇头,不愧是方麒,到这种地步还是嘴上不饶人。
“谁跟你说是一千块”为首那个发出一声怪笑,周围的人也传来一阵哄笑··“什么意思”·“你借的时候咱们不是就说好了,不能白借,得收利息。”
少年终于意识到不对,抬起头看着众人,半晌,终于露出一个笑,这笑在少年的脸上带着讽刺:“怎么·这位兄弟是要放高利贷了”·“高利贷太难听了,咱们收的是人情费。
怎么着,连本带利,算你五千,你要明天还上,咱们就不计较了·”·少年沉默了··陆阑秋忽然感到有些恍惚,如今已经是首席哨兵的方麒,在记忆里,依旧是一个被区区五千块难住的少年。
但是很快,方麒开了口:·“行啊,也别等明天了,你过来,我现在就把钱给你·”方麒带着笑的声音陆阑秋太熟悉了,这人明显是要干坏事了··果然,不久就听见为首那个一声惊呼,大约是被方麒给打了,气急败坏道:“妈的,方麒,你在干什么”·“还人情债啊,我欠的人情不少,不得好好还”·“行,方麒,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别怪哥哥不照顾你,你们都愣着干嘛都给我上”·到这里,陆阑秋实在听不下去,也不知是怎么的,竟自己站了出来。
那帮人正要动手,冷不丁见到陆阑秋出来,不禁愣了一愣,其中有人注意到他身上的制服,不禁嘲笑道:“方麒,你怎么还带了个弱不禁风的帮手”·陆阑秋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自己站了出来,只得道:“我劝你们最好散了,这里还是九中的管辖区,每隔一个小时就有一组保安过来巡逻。
见了你们,只怕不好处理·”·他扭头看了一眼方麒,只见那傻子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自己··陆阑秋默默叹口气··如果没猜错,这应该就是当年他们的初遇了。
·作者有话要说:回忆副本开启··本来想的写到30w完结,看这样子,多半要爆字数了……·第87章 章八十七 是虚是实·等不及方麒反应,那边站着的一排人已经悄悄地围了过来,显然是不大相信陆阑秋的话。
陆阑秋轻笑一声,抬起头,盯着为首的几人道:“怎么,这是不信我了”·为首的那个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方麒已经皱着眉把陆阑秋一把拉倒身后。
这动作太熟悉了,陆阑秋疑惑地看了那个一脸- yin -郁的少年一眼,这个时候的方麒虽然没有许多年后那种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气,却另有一种野生狼狗一样的凶猛··但是显然方麒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那个为首的青年人只是愣了一愣,狠狠地瞪了方麒一眼,竟然转身带着那帮人走了。
等到人走完了,他抬眼看了一眼方麒,这傻小子从刚刚起就一言不发,始终盯着自己,他有些拿不准这时候的方麒会说些什么··“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少年看着他,这是陆阑秋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跟方麒对视。
这年代的方麒和很多年后陆阑秋遇到他时很不一样,十多年以后的方麒像一把敛起锋芒的利刃,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却看不到他的刀锋··这时候的方麒,却像一条流浪的狂犬,有种孤注一掷却脆弱至极的凶狠。
陆阑秋耸耸肩:“吓唬了他们一下·”·“真的”少年毫不掩饰眼中的疑惑··“你为什么借钱”陆阑秋不答反问,只是看着方麒。
“需要钱才借钱,很难理解吗”少年皱皱眉,仿佛被这个问题冒犯了一般··陆阑秋不说话了,刨根问底不是他的习惯··“你看着有些眼熟,是我们班的”少年似乎终于从陆阑秋熟悉的校服和发型中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陆阑秋表示心很累,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同班一年了,这人居然只是觉得眼熟,可见这人是多么不留恋学校··“你要实在想不起来,也不用记得·”以当年陆阑秋的- xing -格,应该是这么回答的,说完,他就站在那,也不离开,只默默地看着方麒。
“那个……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方麒见他没有说话,只好挠挠头,别别扭扭地道出一句谢··陆阑秋依旧沉默着··方麒想了一会,大约也觉得尴尬,只好对陆阑秋说了一句:“以后在学校里有事尽管叫我。”
陆阑秋默默地低头看了看方麒手里的板砖,看样子刚刚这人就是用它教训的那青年,方麒该不会以后准备用这东西来关照他吧··方麒顺着对方视线低头,似乎从对方的眼神里觉察到一丝戏谑,只好悻悻地把板砖扔了。
“……以后别跟那帮人借钱了·”陆阑秋看着方麒,轻声道··方麒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不关你的事,”少年脆弱而敏感的神经似乎并不允许这样的关心,·“今天虽然很谢谢你,但是不代表你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还有,我知道你刚刚没有说实话,也希望你不要太过于探究真相·”说完这些话,少年就自顾自转身背着自己的书包离开了··陆阑秋看着方麒离开,不禁自忖方麒这种野兽般的直觉大概是天生的,虽然此时并没有觉醒成哨兵,却已经具有对精神控制的觉察力了。
刚刚发生的事情当然没方麒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是陆阑秋利用了自己的向导能力对这帮人下了精神暗示,才让这帮人乖乖离开··是的,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时候他刚刚觉醒成向导,四面八方突如其来的情绪让他自己根本自顾不暇,那时候的苏蘅还活着,有时候会教他怎么控制自己的精神域。
即使有苏蘅的帮助,初初觉醒成向导的陆阑秋还是会有感到烦躁的时候··就在这种精神处于不稳定的年纪里,有一天竟然让他遇到了课后的欺凌事件··其实以陆阑秋平日里的- xing -格,他一定是不理会的,那一天也不知怎么的,他偏偏就多管了闲事,偏偏就出声阻止了那帮人。
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回忆,陆阑秋扭头就把它忘了··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件小事,究竟是怎样在方麒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即使是在意识海里迷失的时候,还会不由自主地回到这里。
作为方麒意识海的闯入者,陆阑秋在方麒不知道的地方是空白的,他决定在这个世界里寻找方麒迷失的原因··方麒是一个精神力强大的哨兵,普通的精神攻击是不可能让他陷入休眠的,一定是这一次的精神攻击触及到了方麒记忆深处最为脆弱黑暗的记忆,才让方麒陷入休眠。
眼见方麒走远了,陆阑秋才悄悄地跟上去,看着方麒慢悠悠地穿过街道,先是到学校附近的咖啡厅打了两小时的零工··期间陆老师只能无奈地蹲在路边逗狗,这世界的狗也无趣得很,只会对陆阑秋摇尾巴,连叫声都是千篇一律。
他看到方麒先是送走了一批刚刚放学的女学生,后来又来了一帮上班族,快要下班的时候又顺道调戏了一下老板放学回家的小女儿,给人家还没柜台高的小姑娘悄悄塞了一根棒棒糖之后——陆老师不禁腹诽方队长给小萝莉送零食的毛病是从小就有的——等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方麒终于下班了。
这时候街上已经陆陆续续亮起了霓虹,整个小城像是被光彩点亮一般,陷入夜色的魔法之中··方麒记忆中的故乡,是彩色的··陆阑秋很久没有回到那个临海的小城了,没想到却在方麒的意识中回了一次家乡。
下班之后方麒收拾了东西,开始慢悠悠地往市中心走··陆阑秋注意到路开始慢慢变得黑暗崎岖,明明是同样的街景,从某一个时段开始,灯光逐渐变得暗淡···最后方麒来到一家医院。
陆阑秋抬起头,是当年市里一家以疗养为主的医院··这就是方麒记忆中痛苦的根源··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继续跟着方麒往医院里走··谁知刚走了两步,整个世界仿佛被扭曲了一般,根本不允许陆阑秋继续往前再走一步。
什么意思·陆阑秋往后退了两步,周围的环境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刚刚的扭曲好像没有发生过一般··他再次尝试着往前跨一步,空间再次出现扭曲。
陆阑秋默默地退了回来,蹲在路边思考··方麒不想让人进入这个空间,也不想与人分享这段记忆··他忽然想起当初跟方麒第一次在医院里相逢时,方麒曾提到自己不喜欢医院,显然他曾经因为某个病人陷入漫长的贫苦之中,使得整个青春期都蒙上一层灰白的病色。
关于医院的回忆是方麒内心最为黑暗痛苦的回忆,他拒绝与任何人分享··陆阑秋没有办法,只好守在医院外面,等着方麒从里面出来··谁知一等就是一晚上,陆阑秋不知道方麒意识海里的时间是怎样计算的,但是至少青春期的陆阑秋过了一夜之后还是逼真地冒出了胡茬。
从小养尊处优的陆老师第一次尝试了露宿街头的感觉,心中十分郁闷··他决定明天不管如何,一定要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这一天陆阑秋竟然破天荒地在早自习的时候就看到了方麒,这人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顶着两只黑眼圈就来上课了,毫无意外地被类人猿数学老师一顿数落。
“方麒,你行行好,老师还想安稳退休,能不能一天到晚气我我早死对你有什么好处”·讲台下一片哄笑,陆阑秋默默用书本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观察方麒。
谁知一不小心就和某人的眼神撞上了··少年显然也没想到陆阑秋会看他,愣了一愣,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陆阑秋有些不确定:方麒,这是在害羞·老流氓方麒同学,竟然有这么纯情羞涩的时候,长期被调戏的陆阑秋第一次感谢自己能来到这个世界。
方麒对老师的教训充耳不闻,自顾自背着书包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那书包“哐当”一声摔在桌上,里面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玩意,一听声儿就知道里面绝对不止书本。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开始收作业,陆老师发现一件十分严重的事··——他昨晚光顾着跟踪方麒,根本没有写作业··从来都是学霸的陆老师,第一次体会到了没写作业带来的恐惧感。
面对课代表渴望的眼神,陆阑秋感觉自己仿佛欠了对方整个世界··“陆阑秋,你这是什么表情成绩好也不能不交作业啊”课代表随口说了一句。
陆老师最后只能苦笑着认命地默默地打开作业本,想向对方表示自己并不是不想交,而是根本没做··谁知课代表瞟了一眼,道:“行了,知道你字儿好看,别显摆了。”
陆阑秋低头一看,本来应该空白的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地写满了文字··陆老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应该是一个成熟的作业本,会自己写作业了··第88章 章八十八 是进是退·关于自己写作业的作业本这件事,陆阑秋思考了整整一天,直到又陆陆续续发生了许多自己没有做却依旧存在的事。
譬如随便写写的两笔文字变成了精心雕琢的范文拿到讲台上宣读,譬如明明没有动过的书桌里出现了新的练习册和笔记本··陆阑秋终于意识到,这是在方麒的意识海,一切事物的发生都是以方麒记忆为准,也就是说,方麒记得陆阑秋干了什么事,即使陆阑秋没有做,它还是会发生。
这是一个以方麒的记忆为蓝本的世界,而陆阑秋是这个世界里唯一拥有意识的存在··陆阑秋有时也不禁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的一些行为,也会受到方麒的意识影响。
方麒自从早上迟到之后就一直躲在自己的最后一排睡大觉,雷打不动,陆阑秋十分佩服此人的抗干扰能力·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感受到某人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一般在身后锲而不舍地看着他。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一个向导如果连这都发现不了的话,陆阑秋也不用再混了··可就是这样的目光,当年的陆阑秋愣是一点也没发现··可惜陆阑秋这一次的目的是让方麒意识到自己迷失在了意识海里,要不然陆阑秋其实很愿意慢慢陪着方麒把这一出昨日重现的戏码演完。
他也希望能够再一次陪方麒走完这一段路,不再让方麒像一个拙劣的独角戏演员,自己一个人支撑起全部的起承转合,这条路太寂寞了,有一个人陪着,始终都应该是好的。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流落街头,陆阑秋决定去会会方麒··“你上课干嘛一直盯着我”终于在午间休息的楼道口,陆阑秋拦住了方麒。
少年猛地抬起头,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尴尬,好在心理素质强大,很快镇定下来:“我担心你会告发我·”·陆阑秋闻言一愣:剧情是这么衔接的吗,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他缓了缓,继续道:“你觉得我像是会告发你的那种人吗”·方麒沉默了一下,老实摇头。
陆阑秋看着对方,缓缓道:“错了,我是·”·方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沉声道:“你没有告诉学校·”·“告诉学校我有什么好处还不如用来当做筹码跟你谈谈。”
陆阑秋表情清冷,话却十分犀利··“我没有钱·”方麒神色冷极了··陆阑秋轻笑:“谁跟你要钱”·“那你想做什么”··陆阑秋轻轻抬起头,这年纪的方麒,个子已经高到陆阑秋需要仰望他的地步了,恍惚间,陆阑秋隐约觉得自己在透过这个少年方麒,在跟成年方麒进行着一场跨越时间的谈话:·“我想跟着你。”
方麒:“啊”·====·当年的Z中,还是走读制的学校,所以,放学之后的学生管理,始终是一个大问题·也因为这样,很多年后,学校改制成了寄宿制。
当然,这也方便了许多学生在放学之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譬如某位悄悄打工的少年——以及另一位正大光明跟踪的少年··“你到底想怎么样”方麒围着围裙,一手端着托盘,十分无语地看着陆阑秋。
陆阑秋扬起脸,抬手扶了扶眼镜,凤眼看人的时候带着些莫名的秀丽:“我说了,我想跟着你·”·方麒一听这话,赶紧坐下来:“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陆阑秋从刚刚开始就默默跟在方麒身后,既不刻意隐藏自己,也不上前打扰他,跟个幽灵一样跟了他三条街。
·期间方麒曾用各种语言劝退陆阑秋,可惜少年方麒戾气有余,威严不足,根本不是陆阑秋的对手,几番交战下来节节败退,最终只能听任陆阑秋跟着他·而自己只好加快脚步想要利用体能优势把对方甩掉。
等到了咖啡厅的时候方麒还在暗自庆幸终于把人给甩掉了··谁知十分钟后陆阑秋气定神闲地走到自己面前,规规矩矩地要了一杯红茶就坐到了窗前开始摸出本子来写作业。
嗯,还是解析几何··方麒觉得自己见了鬼··实际上陆阑秋昨天悄悄跟踪方麒的时候就已经摸清楚了对方的上班地点,不管方麒怎么绕远路,只需要安安稳稳守在咖啡馆门口等着某人上钩就好了。
陆阑秋听了这话,压低声音靠近方麒轻声道:“那你让我跟着你不就好了”·说完,甚至学平日里方麒那样眨眨眼··“跟着我有什么好处,你都看到了,我没钱,一千块都要找人借,干嘛一直跟着我你不是好学生吗,跟我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方麒显然不太明白陆阑秋到底要干什么。
陆阑秋耸耸肩:“大约是当好学生太无聊了,想要找点刺激·”·方麒显然愣住了,神色复杂地看了陆阑秋半天,最终坐下来,看着陆阑秋,深吸一口,认真道:“我知道你叫陆阑秋,是我的同学,昨天路过帮了我,我很感谢你。”
少年的表情坦坦荡荡,带着些青涩,却有种不可摧毁的倔强:·“但是我不喜欢别人介入我的生活,所以能不能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陆阑秋低头转了转自己手中的笔,方麒说得十分恳切,说起来也的确是自己贸然打扰了对方,可惜他这一趟不得不介入少年的生活。
他最终决定撒一个谎话,于是抬头看着方麒,认真道:“如果我说,我没地方住了,你能收留我吗”·方麒听了这话,一愣,眼神十分怀疑地看着陆阑秋,。
陆阑秋道:“放心,就一晚上·”·“为什么”·“那你为什么借钱”·“……”方麒沉默,半晌,再次问道:“可是,为什么是我”·陆阑秋看着少年脸上的迷惘,也很想问他,为什么是自己,但他只是托着腮,气定神闲道:“我帮了你,你还欠着我呢,找你不是更方便。”
“你没有其他朋友”·听了这话,陆阑秋一愣··是的,朋友,那时候的自己,有朋友吗·似乎是有两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但也仅仅只是泛泛之交,后来自己觉醒成向导,便开始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生命里哪里还有朋友的存在。
对比同样孤独的方麒,自己又何尝不是孤单的人·他看着方麒,忽然觉得,如果当年,他们能真的认识,那该多好··方麒见陆阑秋就这样看着自己,半晌不说话,不禁道:“你也没有朋友吗”·陆阑秋看着方麒,终于回过神来,轻声道:“从前没有,现在有了。”
方麒听了这话,脸瞬间红了起来,无话可说,默默瞪着陆阑秋,最终憋出来一句:“随便你我先说好,我家不大,你要住可以,必须听我的。”
陆阑秋看着方麒,慢慢荡漾开一个微笑:“成交啊·”·少年时陆阑秋的长相,还没有今后那种动人心魄的精致,但骤然绽开的微笑,混着秀气,也足够让人惊艳了。
方麒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后退了两步,一把差点撞倒了大堂里两个花瓶,好在方队长眼疾手快,赶紧捞了起来,这才避免了扣工资的危险··首战告捷··陆阑秋悄悄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方麒的兼职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八点,两个少年躲在工作间分了一碗泡面之后方麒又招呼了半小时的客人,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咖啡厅··“我刚刚就想问你,咱俩在大厅里说话,为什么老板和其他员工都没有注意到你还有,昨天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让那几个人离开的”少年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前面,眉头皱得死紧,他这个习惯大约是从小就有,所以成年之后已经在眉心有了一道淡淡的痕迹。
陆阑秋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思考着怎么把谎话编圆满··谁知走在前面的方麒忽然站住,陆阑秋差点就撞了上去,少年日趋宽厚的肩膀已经有了属于成年男子的轮廓。
“……你是向导吗”少年忽然扭头,看着陆阑秋··“为什么会这么认为”陆阑秋眼见对方认真起来,也不再和他兜圈子,神色十分平静。
少年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你可以直说,说真话不算冒犯·”·“我悄悄在网上查过·”方麒似乎终于下了决心,抬眼直视陆阑秋:“你是吗”·说实话,陆阑秋最怕方麒这眼神,端正而清朗,没有成年之后的云淡风轻,却让人无端觉得不可随意辜负。
虽然知道这也许只是方麒回忆里的一个残影,陆阑秋还是不想欺骗他··“是的,我是向导·”陆阑秋缓缓道··就在陆阑秋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一黑,整个空间仿佛快要扭曲一般。
方麒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陆阑秋内心骤然一紧:难道这个词有什么地方刺激到了方麒从而使空间变得崩坏·然而变化只是一瞬间,很快空间再次恢复,方麒已经背着书包走到前面去了。
没有人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陆阑秋只好不再提起··第89章 章八十九 是近是远·之后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上一次出现空间扭曲的医院门口,方麒最后在路口站住,转头看着陆阑秋,有些为难地样子。
陆阑秋不明所以:“怎么了”·方麒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你能不能在这里先等我一下·”·陆阑秋抬头望了望医院里面,这家医院在城市相对僻静的地方,在夜色中显得十分寂寥。
看样子方麒还是不愿意有人介入这一段记忆··陆阑秋耸耸肩:“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阑秋明显感觉方麒松了一口气,慢慢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端在手里,原来方麒那书包里哐当乱响的是饭盒,难怪刚刚在咖啡店里瞧着方麒没有吃自己的员工餐。
·他曾经想过少年的方麒很艰难,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苦到了这种地步··少年拿着饭盒正要往前走,想了想,还是回身看着陆阑秋:“今天,看到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同别人讲。”
陆阑秋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结论,冲方麒点点头:“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自然算数的,快点去吧·”·方麒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冲陆阑秋点点头,转身进了医院。
陆阑秋就在夜色朦胧的医院门口等着,期间看到了几批因为医疗费用在门口吵架的病人家属··大约是有人住院,家属之间的费用分担不均,就这样在医院门口吵了起来。
人在盛怒的时候面孔都不会太好看,会互相用最恶劣的语言诅咒彼此,如果是亲人,则会更为尖锐,因为他们知道彼此软肋,只会在吵架的时候刺得人更痛··陆阑秋百无聊赖地背着书包站在树下看他们争吵,他从医这么多年,对这样的事早已司空见惯。
当疾病所带来精神与物质打击面前,很少有人会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们通常会带着侥幸心理去想办法逃避,直到发现自己逃无可逃,最终变成互相埋怨··显然少年方麒也遇到了这样的困境,而且很不幸,没有任何人能帮他分担,他只有独自一人担下来。
而且很显然,这个病人最后的结局,不会太好··陆阑秋忽然很想抽一支烟,此刻他处在方麒的记忆之中,这两天发生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所以他很想有点什么东西来帮助自己思考。
他骤然进入这个角色,有些适应不能,全部剧情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前进,他实在有些喘息不过来··那帮人吵得十分投入,半点没有注意到陆阑秋的存在。
这也是今天发生的怪事之一,包括刚刚在咖啡馆里的员工,这些他从前没有遇见过的人,都选择了对陆阑秋的无视··就好像……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在医院外面的小花园里大约等了一小时,方麒才匆匆背着书包出现在门口··陆阑秋抬头看了一眼医院上空的迷雾,隐约觉得它比昨天要淡了一些,也没有再出现扭曲的情况。
“等了很久”少年大约是怕他等久了,急匆匆跑过来,额上渗出了些薄汗,把过长的流汗- shi -透了,一绺一绺的搭在鬓边··好在少年的脸还算干净,整个人带着随时喷薄而出的青春朝气。
陆阑秋这一刻有种强烈的感觉,好像自己就应该是十四岁的陆阑秋,因为一件小事认识了方麒,成为了朋友·在某一个夜晚,站在晚风中等待方麒一起回家完成作业。
那些关于丧尸和任务的未来,都还离他们很远··陆阑秋仰起头,看着方麒那双透着少年稚气的眼睛,微微笑道:“不算很久·”·比上之后错过的时间,他实在算不上等了多久。
两个人这才慢悠悠地往方麒家里走··方麒的家就在医院不远处的一栋普通居民楼里面,进去之前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弄堂··那是一片有些年头的小区了,旁边就是菜市场,晚上会有小贩在小区门口贩卖水果,一踏进去,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约是初夏,今夏的第一批樱桃已经成熟了,红红地堆在板车上像红宝石一样鲜艳··方麒在进小区之前看着路边的水果摊,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钱买了半斤樱桃。
陆阑秋就站在路边等着方麒,看着少年硬着头皮跟卖水果的阿姨讨价还价,最后一脸挫败地掏钱··此刻的方麒大约也不会想到这座城市很多年以后会变成地图上无数被标记为红色的其中一点。
这一路方麒没有再主动说话,陆阑秋便也友好地保持着沉默··直到方麒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才轻轻道了一句:“这段时间没怎么在家里,可能有些乱·”·陆阑秋听了,摇头道:“没关系,能住就行。”
铁门打开之后是一间不大的两居室,方麒没有骗他,的确应该很长时间没收拾了,乱得十分自然··“将就住吧,学校医院两头跑,这里跟个旅馆没什么区别。”
方麒的声音凉凉的,似乎对屋子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陆阑秋之前已经在方麒的咖啡厅写完了作业,虽然自己就算不写明天应该也会自己完成,但陆阑秋还是饶有兴趣地将自己代入到了好学生的角色之中。
“你家是两个人一起住吧”陆阑秋忽然道··方麒一愣:“你怎么知道”·“常用的鞋是两双,而且一些女- xing -用品显然不是你的——你和母亲一起住”陆阑秋坐到沙发上,十分不客气。
就听见方麒在身后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我不大喜欢你探究的语气,所以希望你能停止分析·还有既然同意让你住一晚上,我还是想跟说一下,里面那间屋子不能住人,今天晚上你打地铺我睡床,有意见吗”·陆阑秋微笑:“可以。”
“你要洗个澡吗”方麒两手一缩,人已经从宽大的校服里蜕了出来,顺手便将校服外套从头顶单手脱掉··他里面只套了一件黑色背心,显露出少年逐渐宽阔的背脊,大约长时间的劳动与奔波,隐隐约约已经有了漂亮的肌肉线条。
刚刚汗- shi -了的头发此刻已经干了不少,可惜刘海实在有些长,已经把方麒的眼睛遮得看不见了··陆阑秋盯着方麒那一头乱发,忽然心中起了一个念头,开口道:“先别急着洗澡,你家有剪刀吗”·方麒皱眉,心中起了些不好的预感:“你要干嘛”·陆阑秋起身一边卷起袖口一边冲方麒露出一个友好地微笑:“班主任没少因为你头发的事儿骂你吧”·方麒瞬间意识到陆阑秋要干嘛,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之中的自己,有些别扭道:“最近太忙了,没空去管头发。”
陆阑秋一把将方麒按在座位上:“无妨,我来帮你·”·方麒默默地看了一眼陆阑秋那双皙白纤弱的手,这样一双手仿佛不能拿起除笔之外的任何东西了。
方麒于是默默看着陆阑秋,眼中透露出拒绝··陆阑秋看着对方露出弃犬一样的表情,心情顿时大好,不禁眯起眼:“你最好相信我,毕竟我还握着你的秘密呢。”
方麒绝望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头乱发十分可怜··就在他想要做出最后的挣扎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中忽然有一个念头:陆阑秋的这双手,本来就应该握着剪刀的。
最终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与陆阑秋的威胁驱使下,方麒只好默默点头,安慰自己:大不了戴帽子就好了··就这样陆老师的理发师首秀就这样开始了··陆阑秋从前上学的时候,外科学的老师曾经告诉他们,从前的外科医生大都是理发师转业的,因为手术剪的- cao -作和理发剪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这只是课堂上调节气氛小插曲罢了··一个优秀的理发师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但是这并不能代表一个好医生就能当一个好理发师··当陆阑秋雄心勃勃地将桌布套上方麒的脖子上的时候,他才发现事情可能并不像他想得那么容易。
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方麒透过镜子看着陆阑秋,觉得自己仿佛一条粘板上的鱼,等待着名为理发师的侩子手对自己的头发狠下杀手··但是当陆阑秋的那双微凉的手触摸上自己头皮的时候,他感到自己浑身一颤。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在他脑中滑过,仿佛曾经有一双同样的手,这样抚摸过自己的头发··所以当第一声“咔嚓”声响起的时候,他决定闭上眼··尽管从前没有给任何人剪过头发,但是事实证明陆阑秋对于剪子一类的事物的确有某种天分,至少方麒闭上眼听见剪刀剪断头发声音缓慢而均匀,像夏天里雨滴落在草地上的声音。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滴答声与陆阑秋剪子划过发间的声音··方麒这两天实在太累了,竟然在这持续而枯燥的声响之中渐渐睡去··梦很短,似乎有无数人在里面充当着无数的角色,方麒实在捕捉不及。
直到陆阑秋轻声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了·”,他才缓缓地睁开眼··镜子之中是一个略显陌生的少年,那个留着寸头的,眉角坚毅的,陌生的自己。
很陌生,但却有种莫名的熟悉··第90章 章九十 是难是易·陆阑秋一边用毛巾帮方麒把一些头发碎茬扫干净,一边从镜子里观察方麒,发现少年的表情有些无措,觉得十分有趣,便开口道:“怎么,不满意”·说着,半蹲下来,凑到方麒的颈边,与镜中的人对视:“还是有哪里想要再修剪得地方”·陆阑秋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初夏里夜晚微醺的凉意,混着院子里远远传来的栀子花香,在方麒的耳边带起一阵风,少年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起来。
“……挺好的·”方麒感觉那些细碎的发茬应该是掉进衣领里,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么痒··陆阑秋轻轻笑了一下:“那这位客人,你要后续服务吗”·座椅上少年明显僵硬了一下:“什、什么服务”·少年方麒的模样实在有趣,陆阑秋忍不住想使坏,越发靠近方麒的耳朵,几乎是故意地朝少年耳朵里吹气了:“当然是……按摩服务了。”
下一秒就看见少年一把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陆阑秋愣了,显然没料到方麒竟然是这种- cao -作··少年整个脸已经红透了,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对方故意在捉弄他,有些恼羞成怒地回头瞪了一眼陆阑秋,想要同对方理论。
谁知那个使坏的人却捧着肚子蹲了下来,两个肩膀抖得十分厉害··“你怎么了不会是刚刚那一碗面吃坏肚子了”方麒赶紧跑过来,谁知靠近了才发现,某人正抱着肚子笑得直打颤。
·方麒气得直接把那把倒下的凳子踢开,可是陆阑秋笑得这样开心,像一朵在风里肆意盛放的花,跟平日里冷着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不知不觉站在那里看得呆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登山者,独行千里,只为来等待一朵雪莲的盛放。
那些寒冷和疲惫,只是来自花朵的考验··陆阑秋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不晓得是不是受方麒的记忆影响,他觉得自己的- xing -子越来越像十多年前的自己了。
笑够之后,他仰头看着对方,发现方麒站在逆光处,并不能看清处少年脸上的表情,他有些担心对方真的生气了,便收起笑,开口道:“怎么了生气了”·方麒没有答话,空气里是凝滞的暖风。
陆阑秋只好瘪瘪嘴,准备自己站起来··下一秒,一个黑影靠近,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执起他的手,那双还握着把对方麒脑袋行凶的剪刀的手··陆阑秋一时愣住了,不大明白方麒想要做什么。
那只手的主人把陆阑秋的手摊开,拿走他手里的剪刀,然后缓缓执起陆阑秋的手,在他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残留在手心的碎发,便顺着那一阵风吹开了··“等一会你先去洗吧,我要收拾收拾这里。”
少年做完这一切,仿佛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一般,如释重负地转身到厨房里找笤帚去了··只留下陆阑秋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自己一颗心乱得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他刚刚似乎无形中是被方麒给调戏了·明明是他想要捉弄方麒的,怎么变成了自己被人给撩了·事实证明,不管是什么年纪,方麒总有不动声色撩动陆老师的能力。
两人把房间收拾干净之后就各自去洗漱,方麒勉强摸出了一套小号的衣服扔给陆阑秋··等到陆阑秋出来之后,方麒自己再进去,陆阑秋趁着这个时间观察了一下方麒的家,面积不大,但是能看得出精心收拾过的痕迹,可惜已经蒙尘的窗户显示出那个精心收拾的人不在这里。
房间里还留着关于那个人生活的痕迹,女式拖鞋,手提包,褪色的首饰盒,以及放在桌子上厚厚一摞缴费清单··这些东西构成了属于少年方麒逼仄而苦难的生活。
太真实了,当陆阑秋的手抚摸上那褪色掉漆的书桌时,连木质的纹理都纤毫毕现··“你今晚上睡地板,我已经给你铺好了·”方麒已经洗完了,正在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脑袋。
陆阑秋回头,令人熟悉的板寸,- shi -淋淋地顶在头上,少年的脸上还带着水珠··——又是这种眼神··方麒皱了皱眉,陆阑秋每次出神望着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带着熟悉与怀念,还有自己看不懂的怅然。
“喂,跟你说话呢·”·陆阑秋回过神,点点头表示明白··等到躺在方麒在地板上给他铺出的床褥上时,这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让陆阑秋再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在方麒的意识海。
他默默地想起年少时骑车路过的能看见海的公路,还有路边伸出枝丫的三角梅··屋子里很安静,温暖的被窝让他想起前一天晚上流落街头的惨烈,方麒的意识海实在太真实了,那种孤独凄凉的感觉一点也不像虚幻。
窗帘并不十分严实,偶尔会有光线漏进来,在墙上落下一闪而逝的光斑··在这种黑暗安稳的环境里会让人产生出倾诉的欲望··“喂,你睡着了吗”方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怎么可能睡得着,陆阑秋默默回道,但他只是含糊回答道:“……怎么了”·“那天……你为什么要帮我”·少年的声音在黑暗中有种空旷感。
为什么·陆阑秋努力回想当年的自己为什么要帮助他,那时候自己因为觉醒为向导,每天承受着巨大的精神负荷,处在一种精神十分不稳定的状态。
这件事在陆阑秋的回忆里并没有很深的印象,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十分烦躁,以至于想要找什么方式来发泄··而那帮青年不过正好撞在了枪口上罢了··陆阑秋翻了一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含糊道:“不为什么,看那些人不顺眼罢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其实可以不用太当一回事的·”·他实在没想到,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方麒记了这么久··“不,你帮了我就是帮了我,你可以不当一回事,我不能。”
少年的声音带着清晰的坚定··陆阑秋翻了一个身,正要回答,正好看见黑暗中少年一双眼盯着他··明亮而清澈的目光,陆阑秋心中一软··“你要记着也行,多收留我两晚吧。”
陆阑秋把脸埋进被子里,偷偷露出一个笑··方麒沉默了,看样子并不是很愿意··“那这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怎么样”·目前看来,方麒之所以在意识海中迷失,大约还是跟他记忆中那段最痛苦的记忆有关系,问题的中心,应该还是在那间医院里。
方麒连看都不愿意让人看的回忆,究竟是怎样的内容·这段回忆在方麒的记忆里留下的痕迹,让他直到成年之后依旧难以释怀,以至于在进入精神休眠之后一直在这段回忆里徘徊。
那边的人沉默了,并没有回答他··陆阑秋叹口气,只好自力更生:“那这样,我来猜,你不用回答,这总行了吧”·那边还是没说话。
陆阑秋自顾自道:“其实你不用沉默,你今天去医院,应该是给某人送饭,而家里明显是两个人的生活痕迹,这么说来……”·“你别猜了。”
方麒突然出声,打断了他···陆阑秋不再说话,回头看着方麒··少年一把将被子掀开,坐了起来,一双眼盯着陆阑秋:“你猜得不错,我是单亲家庭,住在医院的,是我的母亲。”
陆阑秋一点不意外,方麒家里的女- xing -用品已经很明显了,他有些奇怪道:“这算不上什么丢人的事,你为什么不愿跟人说呢”·方麒冷笑:“我从来不屑任何方式的同情,那不过是站在高处俯瞰,哪来的感同身受”·少年坚硬的自尊心像一件盔甲,把他保护起来的同时,也把他人拒绝在外。
陆阑秋叹口气,望着少年,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拯救方麒,也是在救赎他自己··“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陆阑秋忽然道。
方麒眼神露出一丝茫然:“什么故事”·“我有一个认识的长辈,他的母亲因为一场大火去世了,他的父亲很快再婚,在那个家里,他变成了一个外人,外人看来衣食无忧,其实十分孤独。”
陆阑秋望着墙上的光斑,缓缓道··“他只好努力学习,后来独自一人到异乡求学,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让自己看起来冰冷而强大,也学会假装自己并不爱他的母亲,假装自己并不需要关心。”
“虽然他后来成为一个强大的人,却吝啬于表达自己的帮助,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他,承认自己爱一个人,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方麒,轻笑一声:“我希望你能明白,没有谁的生活是容易的。
承认自己的脆弱,其实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少年时候的苦难并不能代表你一辈子困难,它是一种财富,会让你变得更强大·”·方麒愣了愣,陆阑秋继续道:“方麒,你要知道,你的人生还没开始呢。”
据他所知,方麒是在十四岁觉醒成哨兵,被塔里特招入哨兵学院的··在那之后,这个少年一步步地走到如今,最终成为塔里的首席哨兵··那些苦难,最终成就了这个人。
不等方麒反应,陆阑秋已经再次翻过身,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那边良久没有声响,最后,听见少年轻轻道了一句晚安。
陆阑秋不禁笑了,悄悄在心里回了一句:·——晚安,少年方麒··第91章 章九十一 是福是祸·但是陆阑秋并不知道,方麒年少时的困境,远不止这些。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陆阑秋并没有在意,只当是打错了,等到方麒匆匆穿衣出门的时候,陆阑秋才意识到,事情很有可能并不像他认为的那样简单··方麒走了一整夜。
陆阑秋不敢贸然跟过去,只有独自一人守着一盏灯,拿出一本书来看··可是直到天亮,方麒依然没有回家··陆阑秋只好拿着两人的书包一起去学校··到了学校之后方麒依旧没有出现,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方麒才带着一脸伤痕出现在教室门口。
任课的地理老师彻底无语:“我说方麒,昨晚上你是去当贼了让人给挠了是吗”·课堂上又是一阵哄笑,方麒没回话,直愣愣站在那里,神色冰冷而执拗。
陆阑秋发现方麒脸上的伤痕的确是新弄出来的,带着刚刚凝固的血迹,看起来确实触目惊心··毫无意外,方麒被罚了站··在方麒前一天遇到陆阑秋之后,这人第二天的出勤率明显改善了不少,虽然依旧无心学习,但某人至少已经开始能够安安稳稳地在教室里呆上一节课,虽然是默默地在自己的最后一排睡大觉,但也已经是方麒能够做出的最大改变了。
但是今天的方麒,不仅再次迟到,下午不到放学的时间,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找不到方麒,任务进行不下去,陆阑秋表示头痛,正要收拾东西的时候,方麒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
他脸上的伤应该是粗略地清洁了一下,并不像早上看起来那么吓人,但是整个人还是十分困倦··陆阑秋皱眉:“你怎么回事,昨晚上发生什么事了”·方麒摇摇头,表示并不是很想回答:“一言难尽,你今天能不能帮我去咖啡厅受两个小时”·陆阑秋想了想,开口道:“那你能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吗”·方麒一愣,脸上露出为难地表情:“你真的想去”·陆阑秋点点头。
方麒皱皱眉,看着陆阑秋,似乎在斟酌着利弊,最后道:“那先说好,不要被吓到了·”·陆阑秋点头:“成交·”·方麒打工的咖啡厅离医院有两个街口的距离,陆阑秋去的时候正是人多的时候,等到下班之后匆匆忙忙朝医院的方向赶去。
这一次他接近的时候没有再出现空间扭曲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方麒已经愿意有人触碰这段记忆了··这家医院并不大,楼下的树木在初夏长势极好,一头的郁郁葱葱,陆阑秋经过的时候还有细小的花瓣落下,实在是个适宜疗养的地方。
循着方麒给的房间号来到二楼,据说他母亲的病房就在最靠近楼梯口的地方··不晓得这算不算是见家长,陆阑秋忽然蹦出了这么一个念头,说来方麒也是见过陆蘅的,虽然只是苏蘅的克隆体,也算见过丈母娘了。
想到这里,陆阑秋竟也无端生出些紧张来··206房间的门就在自己眼前,陆阑秋一时还有些不敢推开门进去,就在陆阑秋还在门口纠结的时候,里面一阵巨响把他从胡思乱想之中拉了回来。
“我说过了,让我去死你们才有病凭什么不让我去死”·随着这一声女人高声的尖叫,一个搪瓷缸子被摔出了病房,在走廊里一阵翻滚,最后滚到了陆阑秋的脚下。
·这谁家的,生病还这么有活力·陆阑秋默默把那个搪瓷缸子捡了起来,多半那些易碎的玻璃陶瓷制品也被摔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这么几样耐摔的。
陆阑秋小心翼翼地把那扇门推开,迎面差点跟人撞上,定睛一看,不是方麒又是谁·方麒见了他显然也愣住了,陆阑秋注意到方麒今天才处理好的脸上又多了几处伤痕,最严重的是额角那一处伤口,似乎是被什么钝物击打,还在缓缓地渗出血来。
不会吧……·陆阑秋默默地低头,望向自己手中的搪瓷缸子,表面还算完整,似乎有几处凹进去了,看样子已经是一个久经摔打的缸子··他抬头再次望向方麒,少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容器,转身走回去,撂下一句:“进来时顺便把门给带上。”
陆阑秋只好转身把门关上··这是一间极普通的三人间病房,外面两张床空着,只有靠近窗户的一张床上半卧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那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显露出疲惫的病态,一头长发干枯黯淡,没有生气地垂在脸颊边上。
她已经不年轻了,大约是常年的病痛已经磨灭掉了她对生活全部的信心和热情,但是陆阑秋还是能从她的眉目中看出她曾经应该有的娇美··那女人看了陆阑秋一眼,似乎并不在意,只盯着方麒怒道:“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知道我已经没救了为什么不放我回去你很有钱吗方麒”·方麒不说话,只默默地将刚刚扔出去的搪瓷缸子放回床头柜上,扭头对那女人道:“你闹够了就吃饭吧。”
说着从旁边的保温饭盒里盛饭··“谁跟你闹了我说了我不活了你听不懂是吗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你这个废物,医不好我也不让我死,我生你有什么用”·女人歇斯底里地吼着,动作有些过大,把她蓝白条纹病服的领口挣脱开了,显露出半个胸脯,那里被厚厚的纱布缠绕着,隐隐有血迹渗出来,那个本应该有弧度的地方凹陷着,像一块畸形的地皮。
陆阑秋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了房间··方麒拿着饭的手攥紧了食盒边缘,明显少年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怒火··“饭给你放在这里了,你可以不吃,反正营养液一瓶不过几百块,你要输也行。”
少年说完,一把拉着愣在一边的陆阑秋往外面走··陆阑秋没有说话,只能跟着少年一起往外面走,关门之前他隐约看见女人捂着自己的脸痛哭起来··陆阑秋决定还是走的时候再打招呼比较好。
“你看到了,这就是我不愿被人知道的真相,满意了吗”方麒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看着陆阑秋,一张俊脸面无表情··陆阑秋不回答,看着方麒的额角,那里刚刚被打破的地方还在缓缓地留着血,陆阑秋从身上摸出一包医用纱布来给方麒覆上。
这还是他临走时去学校医务室要的··伤口被碰到的时候,少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被陆阑秋毫不留情一把抓了回来,那双凤眼难得犀利地看着他,少年顿时老实了,乖乖任陆阑秋处理伤口。
“按理说应该先用酒精消毒再给你包扎,先给你覆着预防二次感染,等一会自己去找医生要点碘伏消毒·”·少年低着头,没答话,看着陆阑秋认真吩咐他的样子。
“陆阑秋·”·“嗯”·“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医生·”·陆阑秋心头一动,仰头看方麒:“现在连文理科都还没分班,你怎么就知道我要学医了”·方麒耸耸肩:“不知道,刚刚那一刻不知道怎么地,脑海中浮现出你穿着白大褂一脸冷漠训人的样子。”
陆阑秋没有说话,忙完手上的活计才看着方麒,脸色严峻不少:·“乳腺癌”·方麒听了,头也不抬,嗯了一声··“做了几次手术了”·方麒苦笑一声:“三次了,每次都复发了。
她原本还挺积极,后来这两次她也不想管了,吵着闹着不想医了,用着药食欲也不好,就先转到这家医院先调养,等着情况好了再做第四次手术·”·陆阑秋没有说话,只怕方麒母亲的乳腺癌,已经扩散了,下一步很有可能出现全身转移。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道:“她……似乎精神状态也不是很稳定·”·方麒看了一眼病房,冷笑一声:“时好时坏吧,第二次手术复发之后就这样了,精神科的过来会诊说是有轻度抑郁,她好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一犯病就摔东西打人。”
“那昨天晚上……”·“大约是我昨晚上没过来陪床,她大半夜把整个楼道的灯全部点亮,病人家属劝了一句她就开始摔东西,医院没办法了才给我打了电话。”
方麒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我来了就开始破口大骂,最后没办法,打了半只安定才睡了·”说着就靠在了椅子上··陆阑秋发现方麒的眼下一圈青黑的眼圈,看样子他也跟着熬了一晚上。
他曾经见过不少被病痛折磨的病人和家属,疾病就像是一场持久而惨烈的战争,常常还没等到战争结束,就已经有人率先认输··最让人绝望的是,熬过战争之后,还会有无数的挑战。
这时候的方麒还这样年轻,自然还有勇气与命运抗争··陆阑秋发现即使他这时候出现在方麒身边,依然没有办法改变什么,方麒的母亲是注定会死,这不过是属于方麒的记忆罢了。
他还在思考之中,忽然肩膀一沉,扭头一看,原来是方麒就坐在这聊天的功夫,竟然已经睡了过去··“……让我靠一会,昨晚上折腾一宿,今天还要听老巫婆废话,到现在连眼睛都没合一会……”·方麒含糊道,睡意实在太沉,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两人还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
·陆阑秋眨眨眼,没有说话,默默把方麒的脑袋调整一下位置,端放到自己的腿上··两人在走廊上坐了一会,时不时有经过的病人家属认出了方麒,轻声议论着走开了。
陆阑秋没有管他们,只是轻声提醒他们说话小声一些··第92章 章九十二 是进是退·方麒睡得很浅,似乎总是处在巨大的不安之中,即使睡着了仍旧蹙着眉,总是桀骜不驯翘着的发端在陆阑秋的掌心里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质感,像一棵潜水的海藻,柔软而跳跃。
半小时之后方麒醒了··他醒来后有些短暂的迷惘,微眯着眼辨认了一会才认出陆阑秋,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些迷糊地挠挠头,道:“你还没走”·陆阑秋睨了他一眼:“看着某人睡得很沉,怎么走”·方麒一愣,瞬间从陆阑秋腿上弹起来,脸色有些羞恼:“我……实在太累了……”·陆阑秋摇摇头:“没事,你不去看看她吗已经半小时没动静了。”
方麒赶紧进病房查看,妇人似乎在刚刚的争吵中用尽了精力,此刻已经歪着头靠在枕头上睡着了··睡着的妇人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显得沉静不少,慢慢能从那苍白的面孔中找寻到一丝从前温柔的痕迹。
“她以前健康的时候是个温柔的女人·”方麒伸长手去够晾在屋里的衣物,近来雨水充足,衣服总似晾不干一般,透着一股潮意··“大概是疾病太过痛苦,她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了吧。”
陆阑秋在一边帮方麒把那些收进来的衣物折叠好··方麒苦笑着摇摇头:“人生来就是痛苦的,不过是凭着一腔孤勇在世上披荆斩棘·如果真的足够痛苦,不用等到疾病杀死她,她自己完全可以了解自己。”
陆阑秋皱起眉,出于职业习惯,他极其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如果谁都这样随便放弃生命,那些为人类疾病奋斗的人,岂不是显得很可笑”·“有用的努力让人看到希望,无用的努力只会让人绝望。
命运这种东西,只有当你遭遇了才会明白·”方麒将东西放好,起身给病床上的妇人掖好被角··妇人之前挣扎时露出来的位置已经被被子掩住了,此刻看不见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她的两颊凹陷得厉害,应该是用药之后的副作用。
即使没有看过妇人的病历,陆阑秋也知道,她应该活不了太久了··妇人睡得并不沉,被方麒的动作影响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陆阑秋注意到她的眼眸是漆黑的,跟方麒一模一样,这样的眼在看人的时候总有一种专注感。
她显然也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对方麒道:“儿子,我又犯病了”·方麒抬头看了一眼妇人,似乎并不想回答,最终不忍心,还是开口道:“这一次还算好,没砸到其他人。”
方母有些无措,很快注意到方麒额角上新出现的纱布,惊呼一声:“你的头……”·方麒伸手摸了摸,冷漠道:“刚刚出去不小心被门撞的,不碍事。”
说完就要起身出去··方母一把拉住他,轻声道:“你去哪儿这么不想看见你妈”·方麒道:“去找笤帚把地扫一扫,我同学还在呢。”
妇人这才注意到一边的陆阑秋,把手放开,露出一个微笑:“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你看我这蓬头垢面的,你好啊,同学·”·陆阑秋露出乖巧的微笑:“你好,阿姨。”
方麒默默在一旁看着,拿起刚刚吃完了饭盒道:“你们聊,我去把碗洗了·”·陆阑秋刚想开口跟方麒一起去,就被妇人拉住坐在床边:“臭小子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从来没见他带同学来,你还是第一个,可得跟我好好聊聊。”
陆阑秋抬眼瞪了一眼方麒,只见此人发挥出了今后作为首席哨兵的强大潜力,一溜烟跑得贼快,转眼就看不见踪影了··陆阑秋低头看了一眼殷切望着自己的妇人,只好叹口气:行吧,就当关怀治疗了。
方麒的母亲清醒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之前那种疯狂来,是一个非常健谈而随和的人,陆阑秋忽然有些理解方麒- xing -格中那种混不吝是怎么形成的·只怕妇人平日里没少因此着急上火。
“……结果臭小子还跟我撒谎说是楼上小胖干得,害得我跟人楼上那家结了梁子,连着三天楼板渗水,最后才知道是他把人给揍了逼着小胖认下的·所以说那臭小子从小就皮,欠收拾。”
方妈一边把瓜子皮吐在搪瓷缸里,一边喋喋不休地跟陆阑秋数落方麒的不是··陆阑秋默默地看了一眼被某位母亲藏在枕头底下的半袋“存货”,陷入了沉思。
他怀疑这位母亲除了抑郁和乳腺癌之外,应该还有一样:暴食症··他实在没见过有人能在癌症晚期还这么能吃能唠的,当然,除了某位装病的胖子教授··方麒回来时也被这场景震惊了,两步冲上来夺走方母手中的瓜子:“你都病成这样了这东西就少吃点,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方母一脸忧伤地看着离自己远去的瓜子,一把拉住陆阑秋的手:“小陆,你看看,这就是我儿子,我都快死了还不让我吃顿好的,简直没人- xing -”·方麒黑线:“你不是刚刚才吃过晚饭,吃这么多瓜子不怕上火”·方母默默地抱起自己的水杯,十分委屈:“上火就多喝一点水嘛,难得你有同学来,咱们聊得这么投机,没点瓜子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方麒拆台:“狗屁待客之道,瓜子都进了你肚子,待的鬼客还有,你们那是聊天吗,难道不是你单方面滔滔不绝,抖出一堆我的丑事来娱乐大众”·方母嘤嘤嘤,悄悄缩到陆阑秋背后:“我是病人嘛……”··陆阑秋赶紧劝住:“其实以方妈妈的情况,可以吃一些瓜子,不碍事的。”
他没说的是,方母这种情况,喜欢吃什么就吃吧,也吃不了几回了··方麒闻言,轻轻皱眉,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母亲的这种情况,可他还是人不是想要拦住,欺骗自己她的时间还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也很多。
他抬头,刚要再申辩几句,就被陆阑秋拦住了,只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妇人一眼,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水杯··方母见状,赶紧道:“哎哎哎,不是吧,瓜子不让吃,水也不让喝了”·方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瓜子塞回她手里:“你老人家吃吧,我去给您接水去。”
说罢,再次起身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陆阑秋的水杯一起带走··“记得要温水,不烫嘴那种……”方母悄悄从陆阑秋身后钻出来,弱弱补了一句。
方麒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大门摔得震天响··“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一个癌症病人”方母见方麒走远,忽然对陆阑秋道··陆阑秋一愣,这还是他进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除方麒之外,有人能跟他进行非官方对话。
之前跟他对话的人,无论是谁,都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机械感,仿佛对方是没有灵魂的,就连刚刚方母对他说的那些话,也像是演练过无数次那样的流畅··只有这一刻,眼前的人仿佛真实地在与陆阑秋交谈,而下一秒,妇人说出的话彻底震惊了陆阑秋。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你·”·陆阑秋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他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妇人,她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望着他,陆阑秋瞬间觉得,这个人,并不是方麒的母亲。
准确说来,这个人,并不是方麒那段关于母亲的真正记忆··“你到底是谁”陆阑秋冷下声音··“你发现了不愧是陆老师。”
妇人的神态瞬间变了,没有之前那种混着爽朗与豁达,而带着凛冽与坚毅··那是属于方麒的表情··“你知道,这里并不是真实地世界,而是方麒的意识海,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物,都是方麒的意识反应,你现在看见的方麒,是那个已经迷失了的主意识,而我,是方麒残存的某一个清醒的意识。”
陆阑秋皱起眉:“你凭什么证明”·“方母”笑道:“凭我知道你是陆老师,是方麒暗恋十年的那个人,凭我知道真实的世界现在正在经历丧尸病毒的打击——还想问么”·“你为什么出来见我”陆阑秋盯着眼前的人。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因为你的接触,方麒的记忆出现异常,空间逐渐扭曲,如果不赶在空间彻底扭曲之前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意识海中的话……”方母顿了顿,扭头看着陆阑秋。
“就会怎么样”陆阑秋接话··“自然就是彻底迷失在意识海之中——你和方麒一起·”方母拿起手中的瓜子,继续悠闲地嗑了起来。
听到这里,陆阑秋终于坐不住了:“怎样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意识海中呢”·“我不知道·”方母摇头,“但是我之所以变成他母亲的样子,是因为我知道,她的死,是方麒生命中最为黑暗,绝望的记忆。”
陆阑秋皱眉:“方妈妈病了这么久,方麒应该已经意识到她活不久了·”·“不是这样的·”方母望着陆阑秋,眼神逐渐空洞:“即将发生的一件事,是方麒最难以忘怀的一件事,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他,把他唤醒……”·说完,方母闭上了眼。
下一刻,方麒一手端着一杯水推门进来,而眼前的方母已经再次亲热地拉着陆阑秋同他吐槽方麒的童年囧事。·陆阑秋接过方麒手里的水杯,彻底沉默了··第93章 章九十三 是悲是喜·“真的不再留一会吗”方母拉着陆阑秋的手,依依不舍道。
陆阑秋无奈看着方麒,方麒皱眉,对方母道:“明天还得上课呢,上完课还要打工,哪儿那么多时间陪你废话·”·方麒说着,就要一把将陆阑秋拉走。
谁知方母愣愣看了方麒一眼,忽然笑了出来:“嗯,上学要紧,你走吧,别管我了·”·方麒平时说话总是这样不客气,倒也相安无事,方母这样一说,倒显得方麒不太懂事,陆阑秋赶紧拦住方麒,道:“要不今天你陪着方妈妈,免得又出昨晚那种事。”
方麒听了,不甚在意:“这家疗养院有看护的,晚上不用留人·”·“那也还是谨慎点比较好·”·方麒听了,有些犹豫地看向方母。
方母摇摇头:“放心吧,今天已经发作了两次,应该没事了·”·方麒这才弯下身,对方母道:“那好吧,你今天晚上乖一点,我明天来看你,好不好”·方母眼神带着些茫然,有那么一瞬间,陆阑秋觉得她的眼神变了,看方麒时用的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陆阑秋心中有些不安,对方母道:“方妈妈你有什么不舒服,尽管说·”·方母摇摇头,转身上床,拉过被子就把自己头蒙上··陆阑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悄悄把方麒拉到一边,对他道:“你妈这种时好时坏的情况持续有多久了”·方麒不明所以:“你看出什么问题了”·陆阑秋摇头:“不好说,心理学不是我的强项。”
方麒啼笑皆非:“说得好像你有什么强项一样·”·陆阑秋看着方麒,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就这样告诉方麒真相有没有用,万一更加刺激到方麒,问题就严重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陆阑秋看着方麒正色道··方麒见他神色严峻,只好收起打趣的心思:“应该有小半年了吧,每次我一进门就神经兮兮地骂人摔东西,过一会就好了,跟平时一样。”
“之前那种情况一天能发作几次”·方麒摇摇头:“不确定,好的时候一天只有一次,糟糕的时候隔不了几小时就会发作。”
陆阑秋低头思索,抑郁症的发作有一种比较直观的观察方式,那就是发作的频率,以及过激行为的严重程度··据方麒的说法,方母症状的发作还处在一种无序且相对较轻的程度上。
应该还是身体上的病痛让她烦躁的··“喂,你在想什么呢”方麒见他半晌不说话,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阑秋摇摇头,自忖还是想想得太多了,对方麒道:“我在想,你妈妈这么和善一个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混世魔王来,实在辛苦。”
方麒听了也不怒,凑近陆阑秋眼前:“确实,我看她倒是跟你投缘,要不你给她当儿子怎么样”·方麒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眼中带着些笑意,陆阑秋瞬间就想歪到另一件事上了,脸上忍不住一阵燥热:“你说什么呢,能不能正经一点”·方麒嘿嘿一笑,伸手挠挠他那一头过短的寸头,一把拍在陆阑秋身上:“我可没开玩笑,我妈从小就念叨着想要一个学习成绩好的儿子,可惜我不是读书那块料,眼见她要抱憾终身,你瞧你一出来她瞬间就好了,要不你行行好,认她当干妈吧,我看你也没地方住,要是认她当干妈,说不定老婆子一高兴把我家房子也给你都说不定……”·陆阑秋听到这里,已经满头黑线,没想到那个坚硬的少年放松下来这么多废话。
他忽然有点怀念那个寡言的方麒了··最终他实在忍不下去,打断道:“行了,少妄想了,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回去了·”·方麒嘿嘿一笑:“知道了,这就去。”
陆阑秋无奈摇摇头,举步跟了上去··管他呢,不管如何,如果这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他再怎么担心也是没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悲剧到来的时候,陪在方麒的身边罢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月光正好,整个医院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正陷入喧嚣之后的沉静之中··就连路灯也是矜持的··楼道口两个少年人正在争论。
“——所以说,作业借来抄一抄又有什么问题,资源共享才能把知识的传播最大化不是吗”方麒被这一堆东西被陆阑秋落了好一段路,在楼梯口好容易追上去,决定还是想办法拯救一下自己已经彻底没救的学习成绩。
陆阑秋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丝毫没有想要停下来等一等对方的意思:“请不要把盗取知识产权这种事说得这么高尚,作业这种东西只有自己写出来才算得上掌握了·”·方麒叹口气:“那你至少要给我一次能够理解的机会吧”·陆阑秋回头,眼中笑意盈盈,却还努力冷着脸道:“这么说你这是要屈尊降贵向我讨教了”·方麒噎住了,不明白怎么就从抄作业变成了辅导作业。
这里面的技术含量可是发生了质的变化··他默默挠头,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认真听一堂课了··可是陆老师还一脸自得地抱着手肘站在他面前,漂亮的凤眼专注地望着自己,认真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复。
——怎么说呢,有一个这样的辅导老师,其实也不错··“……我知道了,之后就请陆老师多多指教了·”·“咦这位同学似乎有些不大情愿”陆阑秋挑眉。
“……麻烦老师你了·”方麒皱着眉,拉了拉陆阑秋的衣袖,算是服了软··陆阑秋这才满意道:“那就请方同学千万别叫苦了,我可是很严的。”
方麒别过脸,半晌憋出一句话来:“知道了·”·两人正在说话间,楼上一团黑影忽然急速坠楼,陨石一般砸落在陆阑秋身边的水泥地上,巨大的声响瞬间惊扰了院中的宁静。
方麒眼疾手快,赶紧一伸手把陆阑秋拉到一边··陆阑秋被拽了一个趔趄,皱眉道:“怎么回事”·方麒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陆阑秋,确认对方没事之后才指着刚刚从楼上坠落的东西道:“不知道是哪家扔下来的东西,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高空抛物,真是没有素质。”
陆阑秋闻言,也瞟了一眼那落下来的东西,瞬间就愣住了··那并不是普通的东西··那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病人,那一头长发海藻一样铺了一地,浸在腥红的汩汩流淌的血液里,像一朵花的脉络。
陆阑秋刚想要叫人,忽然被一边方麒的反应吓到了··方麒像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抱起那个已经在台阶上血流如注,停止了呼吸的人··这是第一次陆阑秋看到方麒这样失控。
陆阑秋这才发现那人的长发,似乎有些眼熟··半小时之前,长发的主人还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同他说话··——那是方麒的母亲··现在已经是一具新鲜的尸体了。
第94章 章九十四 是离是归·这不是陆阑秋第一次面对死亡,他的职业生涯里曾经见过无数生命的逝去,他深知人类生命的脆弱··可是少年方麒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半小时之前曾经生龙活虎把搪瓷缸扔到他脸上的人,他不太明白怎么下一秒就像一具支离破碎的娃娃一样躺在他面前。
·方麒的母亲还在抽搐,当然很快这微小的反应也消失了··陆阑秋愣了愣,赶快跑过去查看瞳孔,也已经没有反应了··她已经死了··刚刚那阵动静不小,大楼里很快涌出无数的人,有医护人员赶过来查看情况,也有听到声响的病人及家属。
嘈杂的环境中那个少年茫然看着母亲被一群人抬走,来不及说话··陆阑秋看着少年,张嘴说话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得整个空间的扭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崩塌。
高耸的建筑物,参天的树木,全都迅速崩塌,像是一场雪崩,那些簌簌落下的不是雪花,而是方麒零星的记忆碎片··“方麒,你怎么回事”·少年没有回答他,他在原地蹲下,抱起自己的膝盖,默默把自己缩成一团。
陆阑秋想要过去,但是整个世界扭曲着,他根本站立不稳,不能冲到方麒身边,他第一次觉得离方麒这样远··之前那个化身为方妈妈的意识体怎么说的来着,这个世界崩溃是不是就意味着方麒将彻底迷失在意识海之中·而自己也将作为一个意识体一起消失。
可是怎么能让这个男人就这样消失在意识海中呢·“方麒,不管怎么样,你回答我一声行不行”·少年没有回应他,只有周围的世界还在不断地崩塌。
陆阑秋叹一口气,决定放手一搏··“你究竟要撒娇到什么时候”·陆阑秋在崩塌世界的中心怒吼道··少年茫然地抬起头,终于看到了他,空洞的目光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明。
怎么,这人非逼着别人骂他就有反应了·陆阑秋远远看着方麒,那双眼,像被人丢弃的狼崽子一样,明明凶狠得不得了的男人,怎么会这么可怜··随着方麒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整个世界终于停止崩塌,陆阑秋此刻已经顾不上了,趁此机会奋力向方麒冲去。
来到他跟前的时候,少年一脸如梦方醒的表情··“陆阑秋我刚刚怎么了”方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陆阑秋皱起眉:“你不记得了”·方麒环顾四周,已经停止崩塌的世界很快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他看着陆阑秋,并不是很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谁知陆阑秋忽然低声笑起来,带着无奈的苦笑,忽然开口道:·“所以说你究竟准备什么时候醒过来”陆阑秋一把提起对方的衣领,凤眼凛冽。
“什么……”话音未落,方麒感到脸上一痛,被陆阑秋一拳头揍得歪倒在一旁··“这场追忆似水流年的游戏可以结束了吧”陆阑秋居高临下看着方麒,“说实话我受够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了,就算真的要一辈子困在意识海里我也认了,今天必须得揍你一顿。”
方麒傻傻地望着陆阑秋,有些不大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之前一直顾忌着你的感受没有骂你,但是方麒,我们不要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了好不好”·“陆阑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方麒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被陆阑秋一把推倒。
“你问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你母亲在你眼前自杀了,因为长久的病痛让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所以她走了·”·方麒一愣,迅速站起来,狠狠瞪着陆阑秋,眼中血丝毕现:“你在胡说些什么”·周围的建筑物再次出现崩塌的迹象。
陆阑秋冷笑一声:“胡说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最清楚,方麒,少年时候的你的确无法承受,可是你现在明明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不要再当那个软弱的少年了,可可、江河、陈洛,还有我……”陆阑秋顿了顿,再次开口道:“我们都在等着你回去呢,所以……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少年还是没有说话,他的脸藏在- yin -影之中,似乎已经听不进任何的话语。
周围的建筑物还在不断崩塌,照这个速度下去很快他自己立足的地方也要消失了··陆阑秋见对方始终一言不发,想着也许这就是两个人最后的归宿,心中忽然一片宁静。
那个坚定地站在他面前,笑得像晨曦的光一样的方麒,那个把素描和日记锁在抽屉里转身对他一脸坏笑的方麒,那个难道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可明明自己还什么都没跟他说,对于那张素描,方麒还没有给他一个回答。
他抬起头,把心一横,不顾周围建筑物崩塌时掉落的灰烬,缓缓地朝方麒露出一个微笑,开口道:·“方麒,你要知道,人这种东西,其实是很脆弱的,大脑缺氧3分钟内就会死亡,呼吸停止5分钟,心脏停搏7分钟,哨兵向导可能会因为体质不同有3到5分钟的延迟,但依旧是脆弱得不得了。
可是,”陆阑秋慢慢地抓住方麒,轻轻一笑:“就是因为脆弱,才会想要在这短暂的时间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方麒,如果这是你所选择的结束方式,我会陪你的。”
陆阑秋蹲下来,缓缓地,郑重地将方麒抱在怀里,他将脑袋搁在少年那隐隐约约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线条的肩膀上,觉得自己心中无比宁静:·“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上,呆着也过分无趣了。”
他终于明白之前自己那巨大的不安全感究竟来自哪里,这个陌生的截然不同的记忆世界,只有方麒是他唯一能够与之交流的对象,他现在抱着他,也像在透过这个意识体,去拥抱那个沉睡着的,成年的方麒。
过了好半天,怀中忽然传来一把带着笑的声音:·“陆老师,你要这么说,我可是会非常为难的·”·怀里那个人带着笑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陆阑秋瞬间僵硬了,他缓缓放开方麒。
·此刻怀里已经不是那个带着稚气的青涩少年了,只是眨眼之间,少年已经褪去青涩,经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脸上只剩下那一抹玩世不恭看透世事的微笑,只是眼中却带着海一般广阔的深情。
谁知作为当事者的陆阑秋愣了一愣,忽然之间,一把将人推开,转身就想跑··方麒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了,赶紧冲上去,一把拽住落荒而逃的某人··“放手。”
陆阑秋头也不回,挣了半天,奈何方麒手劲太大,根本挣脱不开··“不放·”·陆阑秋恼极了:“我让你放手·”·方麒一动不动,二人僵持着,陆阑秋始终低着头,没有回头看方麒,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了随时准备干架的野猫。
“为什么跑”方麒死死盯着陆阑秋,生怕这人一不小心又跑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陆阑秋不答反问。
“大约是你说要陪着我留在这里的时候,好像忽然间一道光照进来,周围都亮了·”方麒的声音是那久违了的,低沉而含笑的声线··“……”陆阑秋没有说话。
方麒似乎终于从陆阑秋的沉默以及那藏在发间的泛红的耳尖中看出了些端倪:“陆老师,你该不会是……”·“不准说”陆阑秋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倒立了起来。
“……害羞了吧”方麒气定神闲地说完··陆阑秋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方麒··一双凛冽混着羞恼的凤眼,还带着三分自然的风情。
这谁受得了··方麒趁机伸手一拽,一把将陆阑秋拉了回来,陆阑秋躲闪不及,一头撞进方麒怀里··陆阑秋狠狠挣了半天,奈何陆老师细胳膊细腿,哪里挣得开处在自己意识海里的方麒,只能被某人越抱越紧,二人之间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哨兵那缓慢而坚实的心跳声,仿佛海洋缓慢地拍打海岸,宽厚而稳重的声音瞬间让他安静下来··方麒把脑袋放在陆阑秋肩上,整个人像一只大型毛绒玩具一样挂在陆阑秋身上,在对方耳边含笑道:·“虽然很感动,但是我们不要一起留在这里,我觉得其实还是现实世界比较好。”
方麒轻轻在陆阑秋耳边道,“即使这里一直能看到少年时候的你,嫩得像一棵白杨树的小陆老师·”·回应他的,是陆阑秋默默地一手狠掐,方麒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哎,陆老师,恼羞成怒不带动手的,虽然咱俩现在都是意识体,但是疼痛感是基于双方共同认知的,该疼还是会疼的”方麒一张嘴就没个正经。
陆阑秋这才缓慢的,抬起自己的头,方麒发现陆阑秋的脸已经慢慢从刚刚红透了的状态变回平常的素白··他看着方麒,十分认真地朝方麒说了一句:·“欢迎回来,方麒。”
方麒收起脸上的玩世不恭,也认真地对陆阑秋回了一句:·“啊,我回来了·”·第95章 章九十五 是亲是疏·“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你知道陷入精神休眠的哨兵意识海里是什么吗这样贸然进来有多危险你知道吗”方麒一想到这里就来气。
陆阑秋没理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陆老师,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做出这种事还有那帮小子居然没有阻止你,老子回去一定扣光他们工资都是些什么人,这么不靠谱。”
方麒越说越来气··“明明是率先陷入精神休眠的你的错·”陆阑秋终于开了口··方麒正在义愤填膺,陆阑秋一句话瞬间把他噎得无话可说。
“所以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究竟遇上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忽然陷入精神休眠,你应该不是这么脆弱的人·”陆阑秋咄咄逼人,方麒有些应接不暇。
陆阑秋皱眉:“你那天是去救小宋和陈洛的,小虎把这两人抓去哪儿了,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方麒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诡异··两个人现在还在方麒的意识海之中,从方麒恢复意识开始,就是一片璀璨星海,这是方麒意识海最原始的形态。
而就在刚刚,那片星海出现了旋涡状的星纹,这说明方麒的情绪再次出现波动··方麒抬眼看了一眼陆阑秋,欲言又止··陆阑秋觉察出不对劲:“什么意思,小虎呢”·方麒轻轻叹口气,对陆阑秋道:“这件事说来有点复杂。”
陆阑秋满脸质疑之色,方麒只好抬手挥开星云,星空消失,陆阑秋下一秒已经置身于一段漆黑的通风管内,这场景陆阑秋太熟悉了,正是塔里的通风管·而就在他们的脚下,隐约透出亮光的缝隙正是一道通风口的窗口。
而那扇窗口前趴着一个人,寸头、身材颀长,一身戎装,正是方麒自己··他们的角度,有点像在方麒的背后半米距离架了一台摄影机··陆阑秋越发疑惑,他莫名其妙看了一眼身边的那个方麒,确认自己身边站着的也是方麒,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方麒神色严峻:“意识海里的场景随我的意志改变,放心吧,这只是一段记忆中的场景,里面的人看不到你,你也不会对里面的人产生影响。
这就是你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也就是说,这就是方麒离开他之后发生的事情,在这次事件里,方麒遭受了某位向导的精神攻击,因而陷入了精神休眠。
一个强大到能够影响方麒精神域的向导··陆阑秋瞬间严肃起来,抬头与方麒对视了一眼,方麒神色如常:“放心吧,就是一起看一段4D小电影,别怕·”·陆阑秋一脸嫌弃:“请不要这样说,小电影什么的,我会觉得你在进行- xing -骚扰。”
·方麒闻言大笑一声:“陆老师,我太喜欢你这样的幽默了·”·回应这声笑的,是陆老师无情的铁爪··方麒被掐得龇牙咧嘴,赶紧伸手拽了一下陆阑秋,示意他认真观看小电影。
因为小电影的音效来自于方麒作为哨兵的耳力,所以来自于那间通风窗口里的声音陆阑秋听得一清二楚:·“臭小子,你刚刚说的是真的方麒真的会来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陆阑秋乍一听来,觉得有些耳熟。
跟她对话的人似乎心思并不在她身上,极为敷衍地回答了一句:“啊,也许吧·”·这声音好辨认多了,就是小虎,虽然跟他平日里习惯直着嗓子说话的语气并不相似,但是从那习惯- xing -上扬的句尾音,陆阑秋还是很快认了出来。
“臭小子,你得意什么,不过是一个叛徒,这是什么态度”女人显然是被雷小虎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怒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紧张。
但是很快传来一声巨响和女人的尖叫声,小电影里的方麒赶紧弯下身子透过那扇通风口的缝隙往里面瞧,陆阑秋的镜头也随之往里推进··陆阑秋见状十分嫌弃地朝身边的方麒看了一眼:“所以说你这首席哨兵执行任务全靠爬通风管当上的吗”·方麒显然十分得意:“钻通风管跟钻小树林一样,一时钻一时爽,一直钻一直爽嘛。”
陆阑秋白了对方一眼,冷笑一声:“怎么方队长还钻过小树林”·方麒涎着脸:“不是跟陆老师一起钻的吗”·陆阑秋刚想发作,忽然记起来两人好像是一起钻过塔后面那一片荒地,只好轻咳一声:“少废话,安静让我看行不行”·小电影里的方麒凑近一瞧,原来不大的审讯室里,小虎已经抽出手中的枪将女人抵在墙上,这平日里做事莽撞没心眼的熊孩子居然下手这么重。
旁边有人很快出手,几乎是小虎刚刚将女人推到墙上,就有人闪到小虎身边,一把握住小虎握枪的手··“年轻人,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太冲动,毕竟耶鲁福老头还跟蔚蓝公司有合作,你杀了她事小,把任务办砸了,这责任谁负”·高大如山一般壮硕的身躯,居然是当初在C城有过一面之缘的莱恩。
而那个被推在墙上的女人,正是爱西丝··这么说来,上次医院一别之后,蔚蓝公司居然又再次找上了这帮雇佣兵··看样子上一次在蔚蓝公司总部闹出的动静不小,如今这两人既然已经现身,只怕身为他们小队队长的艾德李也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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