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云雨+番外 by 篆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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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云雨+番外 by 篆文(下)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第38章 因爱成仇·向荣渐渐摸出了一点规律——周少川这人虽然时常尥蹶子,但总体还算讲道理,有时候话不投机后稍稍晾他一会,过了冷静期再讲上两句好听的,也就差不多能把人哄过来了。
就只是答应他的事一定要做到,向荣其后一连陪着他吃了半个多月的晚餐,偶尔出去下馆子,赶上向国强出差就回家由向荣担纲大厨,周少川则大摇大摆地走进501蹭饭,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不仅如此,他还能跟向欣平静相处了,向荣有几次在厨房里做饭,听着二人在外头有问有答,多热络谈不上,但也没有初见时那种剑拔弩张了··时间在做项目报告和陪吃饭间飞速地流转,转眼就到了九月初,天高云淡,风干物燥,这学期开学晚,要延迟到九月十几号了,向荣的一帮高中同学闲来无事,决定在金秋时节搞一次聚会。
大伙约好了要去郊外烧烤,另有几个人说先来找向荣,游览一下著名的学府J大,其中就有向荣高中时代最为要好的哥们儿,刘轩·该人是为数不多考出北京的一个,打从高一起就明确了自己要学医,后来果然得偿所愿,考上了分数奇高且非常知名的H大,跟女朋友两个双双奔赴天府之国,离家千里,自由得一塌糊涂。
刘轩的女朋友也是向荣的高中同学,不过是隔壁文科班的,她和向荣也算熟络,两人一道来J大玩,顺便还带了个非要一起跟来的女生,名叫庄楠··向荣依稀记得庄楠从前是个假小子,从一入学就留着齐耳短发,日常永远穿校服,到了高三,学校统一要求剪短头发,她更是一度给自己剃了个板寸。
那会很多男生都拿她当兄弟看,不想上了大学,她好像忽然开窍了,不仅长发及腰,还烫成了冶艳的大波浪卷,穿着裹身小短裙,脚踩八厘米高跟鞋,风情万种的出现在了向荣的面前。
饶是向荣从不脸盲,也还是费了半天劲才从她那全方位立体式的苍蝇腿睫毛,以及刷了足足有三斤多厚的粉底假面具下,堪堪认出了她就是当年那个男仔头··刘轩两口子手拖着手,安安静静地和向荣在校园里漫步,他和向荣算是相当投契的那一类朋友,能在球场上一起奔跑,也能静下心来交换彼此的心事,于是全程最聒噪的人就变成了庄楠小姐,她一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把J大每一处角落和每一个路上遇见的人,全都点评了一溜够。
午饭时坐在J大的餐厅里,还没正式开始聚会,庄楠已开点了啤酒,喷出一口酒气,她劈面直问向荣:“来来回回就你一人你女票呢,长太丑羞于见人么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是一只可悲的单身狗”·这话一问完,刘轩两口子率先都笑出了声,俩人看着向荣,乐得大有一番深意。
庄楠的话问得挺冲,明显还带着点挑衅的味道,盖因她跟向荣算是有一段“仇”,一段说起来,当年整个年级人人皆知的恩怨纠葛··庄楠曾苦恋过向荣,她和刘轩的女朋友在一个班,俩人关系不错,那会儿一到课间,她就拉上女友在楼道里转个没完,哪怕不去厕所也要溜到上课铃打响才肯回教室,原因就是为了能有机会碰见向荣。
那时节,庄楠可还没修炼成现在这幅妖精样,内心尚有几分腼腆羞涩,明明盼着偶遇,盼着向荣走过路过能多看她两眼,可真在楼道里撞上了,她又多一眼都不敢去瞄他,只有等擦身而过后,才会又跳又叫得激动好一阵,然后死命地盘问身边女友,向荣刚才到底有没有朝她这边看。
除了不敢直视向荣,其他能做的她几乎都做了,运动会上拼命呐喊助威,向荣跑完三千米第一个冲上去送水,还有生日送礼物,平时送温暖,总之一样都不缺,只可惜礼物全被拒收了,向荣也多次跟她说得很清楚,他们之间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庄楠并不像一般知难而退的小姑娘,被拒后能果断地放下,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过迷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对向荣的一颗痴心,竟然一直保持到了高三·后来身边姐妹们实在看不下去,觉得她付出了那么多的精力时间,向荣却连正眼都不甩她,而且每次拒绝都毫无转圜余地,几个人一合计,决心为她出这一口气,也为了彻底能点醒她,于是趁着课间时分跑到车棚,拔掉了向荣自行车的气门芯。
好巧不巧的,这一幕正让向荣他们班男生给撞见了,当即传遍了整个年级,大伙普遍对向荣承受了无妄之灾表示不忿和同情,有人暗地里开始嘲笑庄楠追人未遂、携私报复,后来还是向荣直接放出话,叫那些八卦的人全都闭上嘴,才终于把整件事彻底平息下来。
在那之后,庄楠再也没有“纠缠”过向荣,两个人没什么来往,直到高中毕了业,因为刘轩女友的关系,大伙聚过几回,俩人慢慢的也就能正常沟通对话了··时至今日,庄楠对向荣的态度却有了一种百无禁忌,这一点可能跟她的外表装束一样,也属于一种矫枉过正后的结果了。
向荣对她并无恶感,也无所谓跟她计较,她说什么就只管听着,能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便应以一笑,姿态不卑不亢,倒也教人无懈可击··吃完饭,几个人往校门口溜达,决定先坐地铁,之后打车去烧烤地点,方才走出学校,却见周少川的车正停在路边,人则站在车旁,优哉游哉地在抽一根烟。
盛夏已过,按说天气已经没那么热,周少川却一反常规的给自己剃了个极短的头,鬓角剔得尤其狠,甚至露出了一点青色的头皮,那短短的发茬看上去很硬,愈发显出了一种带着锋锐感的酷。
更别提该人鼻梁上还夹着一副飞行款太阳眼镜,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叼着烟,看上去就像是个来拍机车广告的男模特··突然出现这种令人眼前一亮的帅哥,庄楠头一个咋呼起来了:“这谁啊谁啊明星吗你们学校还有能被明星看上包养的小蜜呐”·“……”向荣隐约觉得膝盖无端地中了一箭,而下一秒,余下三个人就见那男模摘下了太阳镜,冲着向荣扬了扬下颌。
“你认识”庄楠立即瞪圆了眼,“哎呦喂,可给比下去了嘿,瞧瞧人家,平头才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这话真是真理,看人留寸头都能这么帅,可不像某人,留一脑袋长毛就是为了遮掩面部缺陷。”
这真是赤裸裸的挤兑啊,因爱成仇太可怕,刘轩瞅着向荣直乐,向荣倒没顾上抻这茬,走过去冲周少川问道:“你怎么来了,我刚发微信跟你说今儿不回家了,晚上有点事,高中同学聚会。”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周少川早看到消息了,却是成心掐着点来堵向荣,恰在此时,早已一脸花痴状的庄楠小姐又咋呼上了:“帅哥帅哥,介绍介绍赶紧的,老娘这还单身呢,身边就缺一个这么帅的”·向荣闻言一笑,随即给双方人马互相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干脆一起吧”庄楠听说周少川是向荣现任同班同学,立马自来熟的开始了热情相邀,“帅哥没约会吧,跟我们一块烧烤去,你今儿一去,保准震了那帮自以为自己帅的傻逼们,走走走,等会我给你烤肉吃去。”
周少川可不缺那点肉,向荣十分无奈地瞟了一眼庄楠,心说少爷一贯目下无尘,哪肯下凡去参加什么烧烤聚会啊,您就擎等着遭拒吧··哪知周少川竟然点了下头,开口就说好:“地方远么我正好开车带你们过去。”
“……”向荣没能掩饰住惊诧地挑了下眉,想不到周少川居然愿意参加他的高中同学聚会别说除了自己之外,周少川一个人都不认识了,而且该人不是很反感凑热闹么,人一多就容易皱眉嫌烦么所以今儿到底是遭遇了什么呢,竟让他转- xing -转得这么快·尽管事出反常,但向荣也只是在心内腹诽,其余人并不晓得周少川历来什么作派,还以为能跟向荣交好的,自然也是个挺合群的主儿,再说还有顺风车可搭,更没人会提反对意见了,三人坐在后座上,向荣则坐在老地方——副驾驶的位置,一行人朝着既定的烧烤地点出发了。
直至开到了地方,向荣还是没能想明白周少川为什么会神出鬼没地堵在校门口,又为什么肯答应来参加这场不认识的人的聚会··周少川当然不爱凑热闹,之所以肯来,纯粹是为了能和向荣多待一会,更想借机多了解他一些,向荣不知道的事其实还有很多,好比周少川近来忙于注册公司、装修他的寺庙餐厅,直到今日才抽出点空闲,上午他才刚去过向荣的小学,并且冒名顶替向荣忽悠了传达室老大爷,得以进入校园,转悠了一圈,之后,本想再如法炮制逛一趟向荣的中学,可惜人看门大爷还记得真向荣长什么模样,当场拆穿了他的谎言,周少川只好讪讪地站在校门外,想象了一下当年向荣上学放学时的情形。
彼时他想,如果我走过你走过的路,看过你曾经看过的风景,再认识了你所认识的那些人,是不是就能对你有更多、更全面的了解,也能和你走得更近一点·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周少川捏着鼻子加入了一群不认识的人,好在彼此都是年轻人,有不少共同语言,本次聚会又算是小范围的,只有高中时代玩得来的一帮家伙,各个班都有,本来就是大杂烩,还有人带了大学新交的女票、男票,是以多出一个周少川来,也就没什么新鲜得了。
何况,周少川还是位帅哥,帅哥虽然冷又酷,但在社交场上倒也不失为一把好手,只要他愿意,或者心情足够好,绝对是能做到谈笑风生的,讲出来的冷笑话一句是一句,能让人寻思半日,等醒过味来,又觉得此人颇具几分冷幽默感。
向荣原以为今天得贴身不离的照顾周少川了,哪知道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见后者被庄楠拉着,一手握着个啤酒瓶子,一面应众人要求开讲起巴黎旅游规划线路,既然没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便索- xing -和刘轩两个走到外头,自觉充当起了烧烤工。
刘轩串好一串红薯,不紧不慢地在烤着:“向欣都高二了吧真快,之前我记得你说她想学医来着,现在还想学么”·“想啊,”向荣点了点头,“她跟你一样,早早就定下目标了,我还说你有空给她讲讲医学院情况呢,将来是本硕连读,还是直接把博也一块读下来省事。”
“小丫头还挺死心眼,”刘轩听罢笑了笑,“问题学医它是个坑啊,没听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么,我可不想做这个孽,反正还有时间,到高三还不改初衷再说吧,话说明年小丫头也该被迫过剪头发、穿校服的非人生活了,那是有得熬啊,现在想想,那会儿咱们也是真的惨。”
说着,又想起庄楠方才讽刺向荣头发长的话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屋里的周少川:“那外籍友人到底什么情况有戏么”·刘轩是整个高中唯一知道自己- xing -取向的人,向荣无须避讳,实话实说:“没有,就是同学,又住一个院,走得稍微近一点而已。”
“可我怎么觉得他应该是你的菜啊,而且看得出来,他对你挺不错的,就刚才在路上,他边开车还边看了你好几眼呢·”·向荣倒没留心这茬,何况周少川对他关心在意,早就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听完只置之一笑:“我追不上人家,别瞎琢磨了,还是说说你跟张歆吧,是不是一毕业我就该准备你俩的红包了”·话虽这样说着,却还是禁不住回眸寻找了一下正被众星捧月的周少川,感觉此人比他刚认识的时候随和好相处多了,甭管怎么说吧,这也算是一个积极正向的好转变了。
作为正往好方向转变的人,这会儿却正试图从别人的嘴里套出话来,讲完了巴黎旅游规划,周少川三句两句就把话题拐到了国内的高中生活上,自然而然也就带出了向荣,众人不疑有他,一帮损友回忆着当年的故事,话里话外都没饶过向荣,周少川听得入港,不防庄楠在旁边,忽然拉了他一把。
“有烟么”她问,“帅哥陪我出去来一根”·女士向他要烟,周少川自然绅士地起身陪她走了出去,绕过烧烤摊和众人围坐的那一溜小平房,找了个背风无人的角落,各自点了一根烟。
庄楠娴熟地吐出一只烟圈,她高考没能发挥好,和自己喜欢的专业失之交臂,被调剂去学了经济,是以整天价满腹惆怅,精力全放在了怎么打扮自己和各种“作”上,一进大学,就无师自通的先学会了抽烟。
“哎,别那么心不在焉,”看着周少川,她轻笑了一声,“不就想知道向荣的事么问我啊,你问,我就都告诉你·”·周少川能感觉出她对向荣的态度有点微妙,闻言淡淡笑了笑,却没说话。
“你不问,那我自己说了·”庄楠很痛快地直言不讳道,“我以前喜欢过丫,下死劲追过好长时间呢,还干了一堆特傻缺的事,都被人笑话死了,现在想想也觉得丢人现眼,可那会就跟着了魔似的,丫前前后后,总共拒了我至少三次吧,可我还是觉得,早晚能凭真诚打动这个人。”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顿了下,她自嘲地笑了:“够二吧纯粹就一傻波依,后来才TM想明白,根本不是我不够诚意,也不是我不够好,是我生错了- xing -别,我名儿叫“装男”,可再怎么装也成不了真男的啊。”
·她适才喝了至少有两瓶啤酒,这会儿烟也抽得挺凶,周少川直觉她应该已经有点上头了,说的话可信度不高,然而最后一句落下,他还是不由自主扬了下眉毛,眸光倏地一紧,随即露出一副不明所以,又不可思议的表情。
庄楠的确有点晕乎,整个人都发飘,状态已接近于嗨了:“惊讶吗哈哈,我告你啊,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但绝对保真,我还没跟人说过呢,这是看你帅才告诉你,向荣丫压根就不喜欢女的”·“是么”周少川抽了一口烟,“口说无凭,你见过他有男朋友么”·“你不是啊”庄楠呵呵地笑着,“就算不是吧,那他也照样不喜欢女的,我跟你说,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可高中那会也清纯着呢,丫当然可以不喜欢我这一款,没问题,可你知道么,当时年级里对他有意思的,那真叫一个环肥燕瘦,各具特色,你等我给你数数啊……”·她掰着手指头,真的一五一十地数起来了:“有学习好聪明的;有温柔似水说话细声细气的;还有长得特富贵妖娆往那一站就是三道弯的;对了,还有清纯得能掐出水来眼神跟小鹿似的……基本上算包罗万象了吧集邮也不过如此了吧就跟那AKB48似,总有一款适合你了吧”·周少川不是宅男,完全不解女团极致AKB48的真谛,但这么听下来,也觉得喜欢向荣的女生类型的确够丰富,心念微动,他面上不露声色地问:“嗯,然后呢”·“然后”庄楠身子前后晃荡着,“然后就没TM然后了啊那么多姑娘跟他明骚暗骚的,想引起他注意,结果丫一个都不注意,这说明什么呢别跟我扯他心系学习啊,狗屁TM十六七的男生激素都快从脑袋顶上溢出来了,不找姑娘的只有两种人,姑娘看不上的,和TM压根不喜欢姑娘的”·她说完,有些负气般把烟头扔在了地下,抬起鞋尖狠狠碾灭了它:“我也真TM绝了,傻逼似的喜欢了人三年,到上大学了,遇见一个装直男的渣同- xing -恋才算悟明白这里头的道理他们老说我没心没肺,其实我什么不知道啊我跟你说,你可得把他看紧喽,丫将来要是也变成那种骗小姑娘的渣男,你可必须得跟丫断交”·“要不然,”她翻腾着支棱苍蝇腿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周少川,半晌,忽作幽幽一笑,“你干脆麻溜的把丫收了得了”·第39章 烟花易冷·高中同学聚会结束后,向荣就发现周少川的心情似乎变得格外好,虽则其后开了学,少爷依然逃课逃得风生水起,但偶尔遇上重要的专业课,他还是会出现一下的,并且也更愿意参加集体活动了。
连李子超庆祝脱单的饭局他都肯出席,更罕见得全程没有发表任何讽刺奚落的言语··李子超如今是有情饮水饱了,整个人乐得像只鸡爪子开了花,一顿饭下来,不停地给孙娇夹菜倒热饮,秀得是不亦乐乎,充分显示出了他一直津津乐道的“被需要”感。
孙娇也把小鸟依人诠释得十分到位,至少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周少川当日所说的那类“- yin -谋与爱情”论,不过向荣还是注意到她的手袋已从最初的帆布包,更换成了一个轻奢品牌,饭后拿出来补妆的口红和粉底,也是来自著名的彩妆奢侈品G家。
当然了,这并不能证明她一定是处心积虑、别有用心,毕竟在消费主义至上的年代,媒体三天两头就能生编硬造出一篇文章,用以佐证男朋友的爱需要变现才能有价值,凡是不肯为女朋友花钱的男人,作用统统不如一条狗,杀了吃肉都嫌多余,根本不配留着过年。
在这种蜜里调油的状态下,向荣也不好泼冷水,感情的事向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更何况他一个母胎单身的家伙,至今连恋爱都没谈过,又何来资格指点别人的江山呢·倒是慧眼如炬的周大少后来点评道,李子超的这段感情也未必不能长久,前提是他的物质基础能一直满足孙娇不断持续增长的各类欲望。
所以别看人家不上课,想来也是自修过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然这是后话了,是周少川之后在中秋节当晚,参加501的向家家宴时,随口聊天提及到的··今年的中秋来得有些晚,再过一个周末就和国庆长假连在一起了,中秋是阖家团圆的节日,不消向荣提醒,向国强也晓得隔壁的小周同学漂洋过海、独自一人在北京求学,于是二话没说,便把人请到家里一块吃团圆饭。
月饼节自然最该吃月饼的,可惜那玩意如今都快成鸡肋了,摆出来供着还差不多,基本没人会碰,北方人无论过什么年节,只要跟团圆沾点边,大多会选择吃饺子,向国强准备了羊肉西葫芦和青椒马蹄一荤一素两种馅,之后分工明确,闺女和小周同学负责吃,他和儿子两个则负责和面、擀皮,以及包饺子。
“看见了吧,我跟我妹在家的地位一目了然·”向荣边擀饺子皮,边冲周少川笑着抱怨,“重男轻女这词我真只在书上见过,当时还纳闷是不是写反了呢,明明家里活全是我干,从七岁起我就会做饭,向欣到现在还只会煮速冻饺子跟方便面,就这样,人家向工还说足够了,女孩是让人疼的,做饭这种粗活就该让男人干。”
周少川坐在对面,隔着一条沾满面粉的案板笑吟吟地听着,心里琢磨着向高工这种重女轻男的模式真心不错,至少能让他因此窥见向荣擀面皮的英姿,看着那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动作,一度快到只能瞥见一根残影的擀面杖,周少川略微回忆了一下,感觉林妈当年的速度也不过如此了。
出门茬得起架,进屋擀得了饺子皮,足见他的心仪对象,确实是个既贤惠又能打的妙人·周少川想着,垂眸一笑,再抬起眼,却见他心上人的发梢上沾了一点面粉,迟疑两秒,他忍住了没伸手帮向荣擦掉,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又递过一张纸巾,让向荣自己把它抹干净了。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犹记得之前在杭州时,他帮向荣擦头发,那会后者的反应好似有点大,周少川直觉向荣应该不喜欢在没确定关系的情况下乱暧昧,既然如此,他很愿意配合心上人的想法,反正再等上三天,到了这个周末,就该是他早已计划好的表白时刻了。
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关于表白的方式,周少川其实琢磨了挺长时间,方始想出了一个足够独一无二且足够浪漫的形式,而在那之前,他觉得不该流露太多情绪,不然的话,向荣届时能感受到的惊喜恐怕就不够丰沛了。
“你俩一个擀皮,一个看,怎么还都默默无语上了啊”向国强在厨房里和好了馅,望一眼餐桌旁一站一坐的那两只,“大过节的,来,给你们整点动静热闹一下。”
向高工说着,打开了手机准备开始放歌,旋即,屋子里响起了“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要说向高工在技术上那绝对是一把好手,但在某些方面的审美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向荣听着那铿锵的旋律只觉得脑仁疼,此时更加怀念起会放黑胶唱片的梁公权了,他感觉自家老爸在音乐方面的鉴赏力跟梁伯伯比,大约能隔着有……差不多一百个向欣那么远吧。
然而即便是向欣也听不下去了,从沙发上蹦起来大声抗议:“老向同志您什么情况啊,听这么上头的歌,不会是也打算加入广场舞序列了吧”·向国强的品味惨遭质疑,隔着玻璃窗户瞅瞅儿子,觉得向荣脸上也写满了“您要继续放这个,那这活我就不干了”,他当即好脾气的笑笑:“行,嫌我俗,那你们给整个雅的啊,儿砸,皮擀差不多了,去给我们弹一宿钢琴曲去,先来个贝多芬,我都有大半年没听过你弹琴了。”
琴就在隔壁502,可打从周少川搬进去,向荣除了那一次给他上药,之后再没进去过,已经快忘了那钢琴长什么模样了,他倒是无可无不可,不想周少川听见这话,登时眼睛一亮。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弹琴”周少川带了几分惊喜地问,琢磨片刻也就明白过来,“所以我屋里的钢琴原本是你的吧”·“共享,”向荣笑着应道,“向工要不提,我都快忘了这茬了,不过弹得没你好,要不换你给我们大家来一首”·这种事谁来都行,反正有“高雅”点的动静当背景音乐就成,向国强一人就能搞定一家子的饭,见状,催促着俩年轻人去隔壁搞点四手联弹——这也算是他为数不多能说出来的钢琴术语了。
时隔好几个月,向荣第二次走进了一度非常熟悉的502,因为有曾老太定期收拾打扫,房间显得干净整洁,但周少川从不开火做饭,屋子里不免少了一点人气··应向高工要听钢琴曲的要求,501和502的房门此时都大敞开来,周少川打开琴盖,心念忽动,冲正在思考弹什么的向荣说道:“胳膊上还有面粉,去洗干净了再弹。”
“真讲究,用不用沐浴焚香打座啊”向荣嘴上贫了一句,腿上倒是乖乖地溜去卫生间洗手了··趁着这会儿功夫,周少川拿起钢琴上的一摞琴谱,飞快地塞进了电视柜下首的一格抽屉里。
神不知鬼不觉做完这摊事,他坐在钢琴椅的左手边,等向荣落座后,俩人却是面面相顾,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弹些什么好··“真四手联弹啊”向荣寻思着,“弹……野蜂飞舞么”·周少川点头:“行啊,来吧。”
“来不了·”向荣果断摇头,“水平不够,手指头容易抽筋·”·那你说它干嘛啊周少川有点无语地看着他:“那要么来鬼火”·“那更来不了了。”
向荣摸着鼻翼笑起来,“我没有马凡氏综合征,谢绝帕格尼尼和李斯特·”·那说了半天您到底能来什么啊周少川都听笑了,站起身坐到了沙发上:“我记得之前在乐谱里看见一个钢琴九级的谱子,所以是免费赠送的么”·“哪啊,花大价钱买的,”向荣笑道,“考级是应试,跟真实水平不完全挂钩,我还考了表演级呢,就是传说中的业余十级,可说白了也就能弹肖邦初级,跟你比差远了。”
“我只弹过那一次,你一直记到现在么”周少川话里有话似的笑问,“赶紧随便来一个吧,你爸那还等着呢,要不等会又该放会骑马的汉子了。”
人那明明是会套马的汉子向荣一笑,想了想,往椅子中间挪了两下,实在是太久没弹过了,手指头都不大听使唤,他只好上来先把A到C的大调小调音阶、琶音各来了一遍。
上行还好,下行的时候已经有点左右手不同步了,退步成这样,得亏梁伯伯听不见,向荣惭愧地心想,要不老头还不得伤心得捶胸顿足,感觉自己从前的心血全白费了··所以还是来首相对简单的吧,向荣挑了个他唯一能记得主旋律,且一直比较欣赏的《哥德堡变奏曲》,弹完第一段之后就偃旗息鼓了。
“完了”周少川明显意犹未尽,“后头的呢,被你吃了么”·“32段呢大哥,”向荣回眸看着他,“全弹完饺子馅都凉透了,再说我只记得第一段。”
周少川无奈地点了下头,这倒跟他想象得差不多,那么多的名家名曲里头,他也觉得向荣最适合弹巴赫,工整、对称、平衡、滴水不漏,向荣不适合激情澎湃的贝多芬,也不适合过于浪漫唯美的肖邦,他是冷静客观的,具有一种数理逻辑式的美感。
“所以你弹琴从不记谱么”周少川轻笑着叹了口气,“我记得之前在这屋见过一本民歌选,你看看,还在不在架子上”·向荣随手翻了一下,摇头说没有。
“那就是被我收起来了,”周少川说着站起身,走到了电视柜前头,“好像塞这了,曲谱太多,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你过来看看有你能弹的么”·向荣依言走过去,蹲下身,拉开了抽屉,拿出适才刚刚被放进去的一堆谱子,正自翻着,忽然听见周少川“咦”了一声。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这是什么”·只见周少川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纸盒,里头摆着一摞手绘的小人书,是那种用A四纸裁剪而成的自制小人书,封皮上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古装侠客,上书四个飘逸而劲瘦的大字:剑侠魔尊。
字如其人,正是向荣的手笔··然而向荣却在看见这玩意的瞬间,眼都瞪圆了——这不是他十六岁暑假那会闲来无事,中二病发作后亲手绘制的一套小漫画么·每个会画画的孩子,大约都做过那么几天动漫梦,向荣也不例外,十几岁的时候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热血漫画,难免有些手痒,于是就编了一个极其中二的仙侠传奇故事。
故事内容没什么新鲜的,无非讲一个名门正派的剑侠奉师命下山寻找转世魔尊,其后遇见一个身世无敌悲惨,遭际无限凄凉的少年,剑侠顺手拯救了对方,不想那少年正是转世魔尊。
后来几经磨难,少年被人折腾得死去活来,终于解锁了封印于体内的的魔- xing -,终成一代日天日地的魔尊,并且和他的救命恩人成了势不两立的死对头··听上去就是个正邪大战的俗辣故事,可在向荣的笔下,剑侠和魔尊不止对立统一的关系。
盖因那时节,向荣自己才刚刚解锁了gay取向,立即老实不客气的把故事主人公画成了相爱相杀的一对,魔尊毁天灭地无所不能,独独对剑侠各种手下留情,温柔缱绻,每到关键时刻就放水掉链子,连打架都不忘了秀恩爱,不仅闪瞎了一众名门邪派的狗眼,最后还在爱人的感召下弃恶从善,双双归隐于田园。
向荣自觉画功还不赖,画好后,拿了还没展开同- xing -相爱剧情的几本给梁伯伯显摆,梁公权也觉得挺好玩,竟然还惦记上了后头的剧情·有天不经意,他在向荣的写字台抽屉里发现了后续,结果一看,老头差点没被那句“你若死了,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找到你,每一世,我都会等你”的男男奇情对白给雷出了一个外焦里嫩,他心想,这玩意可太碍眼了,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万一被向欣翻着,小丫头的世界观还不得当场被雷乱套了,于是赶紧把该套漫画全抱他那去了,并美其名曰要为向荣装订好,妥善保管。
向荣画的时候只图个爽,画完撩爪就全忘光了,他以为这东西早被梁公权当废品卖了,哪成想黑历史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而且行将全数暴光于恐同男周少川的面前·这简直是晴天霹雳眼见周少川拿起了编号为“2”的一本小画册,向荣想都没想,立刻劈手夺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我以前一初中同学画的,内容特二,别……别看了。”
期期艾艾,欲盖弥彰,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没有一丁点可信度——周少川是借过他笔记的,而他的字体从初三起就基本没变过,愣说不是他画的,那里头对白的字迹又如何解释呢·真是五雷轰顶,自己是gay的事实距离暴露仅有一步之遥了,向荣慌不择路,一股热流倏地涌上,耳朵尖一片通红。
周少川强忍了老半天才没笑出声,这会儿侧过头,还是抿唇暗笑了片刻,原来向荣害羞的时候是这副模样啊,那红红的耳尖既可爱又可怜,可他不是挺会装的么这回装不下去了吧,铁证如山,还敢说自己不喜欢男的·这可是比庄楠那个人证要更为精准有力的物证·周少川是早有预谋的,前阵子他在家闲来无事,想起要拾掇一下前房主留下的零七八碎的东西,不想意外发现了这套小人书,他一看就知道是向荣的杰作,一本本翻下去,他边乐边觉得如获至宝,中二时期的少年本身就是一座宝藏,也幸亏向荣跟前任房主关系好,不然这么珍贵的东西,他可就无缘欣赏得到了。
现在看着向荣把装有小人书的盒子一股脑搬到自己身侧,显然是不打算再让他碰一下了,可我早都拜读完了,周少川十分好笑地想,尽管情节委实有点魔幻,但别说,那俩人的感情还挺感人的,至少他在看的时候,是一边掉鸡皮疙瘩,一边笑到脸抽搐。
至于向荣的反应,倒是有点耐人寻味了··周少川打从听了庄楠煞有介事的分析后,就从头梳理了一遍他跟向荣之间的事,他并不缺乏分析能力,不难找出问题的关键所在——向荣之所以不愿意暴露- xing -取向,一定是由于错误判断他会因父亲的事而反感厌恶同- xing -恋。
如今周少川再次验证了这个推测,刹那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人用针轻轻刺了一下似的,向荣是对他有好感的,否则绝不至于拼命掩饰,生怕自己因此而讨厌他··多么可笑的误会啊,竟让他们蹉跎到了今天,周少川望着向荣抱起盒子走到沙发前,兀自地闷闷不出声,一瞬间,又觉得有些心疼起来了。
“这周六,你晚上有安排么”周少川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声气,用一种几乎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问道,“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向荣还没从刚才那阵窘迫里完全跳出来,顾不上感受周少川奇怪的语气,略微想了下,他回答:“应该没事吧,向工明天出差,周日上午回来,周六晚上我可以出门,只要别太晚回来就行,毕竟只有向欣一人在家。”
“好,”周少川点了下头,“不会太晚的,而且去的地方很近,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饭的时候,我来接你·”·期待和酝酿了许久的那一天终于要到来,周少川说这几句话时,心跳一阵砰砰作响,表白是件大事了,那么当天应该穿得齐楚周正一些,而事前也应该有所铺垫,如是思忖了好几天,在周六晚上接向荣时,他便先带后者坐在了楼下的小长椅上,点燃了一束冷烟花。
“干嘛”向荣一脸奇怪,非常煞风景地问道,“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玩这个了”·“心情好,每天都可以是过节,”周少川偏过一点头,眼眸微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中秋节是跟你过的,以后能不能每个节日都像这次一样呢”·他温柔地注视着金色的焰火,又笑了笑:“没有流星,我就当它是流星了,给自己许个愿。”
向荣听得心念一动,也感觉到了他今天的语音语调出奇得轻缓柔和,像是对着烟花许愿,也像是在对着自己许愿,可这是怎么了因为在501找到温暖了么那当然是没问题的,他想,只要周少川愿意,以后任何年节都可以直接来他们家过。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那肯定能心想事成,”向荣冲他微微笑道,“但不用对着这玩意许愿,烧完就没了,还不如流星持久呢,没听过烟花易冷人易散么小朋友,随时欢迎你来501,那扇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话说完,焰火也真的燃尽了,向荣刚想问一句等会去哪,兜里的手机忽然在这时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向荣估摸又是买房贷款那一套,当即按掉了,不想三秒钟后,又有电话打进来,这回却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大周末的,骗子们居然还这么敬业呐,看来最近市场竞争日趋激烈了,向荣再次按掉,正想把手机放回兜里,它却又震动起来了··还是第一次那个座机号,这么翻来覆去的打可就有点讨人嫌了,向荣扭头对周少川说了句:“稍等啊,先跟骗子都会儿闷子。”
说完,他接了起来,周少川也想听他怎么打发骗子,却只听他“喂”了一声就没下文了·转过头去看,周少川却眼睁睁地望见向荣嘴角翘起的弧度一点点在消散,那线条骤然间绷紧,一张脸却“刷”一下就白了。
第40章 永别·向荣知道小时候自己曾是医院里的常客,毕竟每隔一天就要来换一次血,但那记忆太遥远了,时至今日,他早已对医院充满了陌生感··特别是那里,还有一处具有不同寻常意义的地方。
周少川陪着向荣赶到医院前,仅仅只是听他说了句“我爸出车祸了”,在那之后的一路上,向荣没再开过口,面色虽沉郁但却足够平静,教人在胆战心惊之余,并不敢多问一个字。
不过很快,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被等在医院里的中年交警交代得一清二楚了··今晚六时许,在京承高速进京方向发生了一起三车连环追尾事故,肇事司机以超过110码的速度撞向前车,造成包括他在内的三死一伤,而那个司机正是向国强。
交警在事后检查了肇事车辆,发现由于刚刚经过连续下坡路段,刹车片过热引致了系统失灵,但这也许并不是追尾的主要原因——医生在抢救过程中还发现向国强颅内有颗血管瘤,经初步推断,向国强可能是发现刹车失灵后,心急之下导致血压飙升,诱发了那颗之前还算稳定的血管瘤爆裂,而后他开始意识不清,也就没能采取任何避险措施,直接撞向了前车。
车内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和他一同出差的同事,而前车的后座上则坐着一对年轻夫妇··至于向国强为什么会突然改变计划,提前在周六傍晚回家,交警在接待死者家属时曾听闻一个说法,向国强同事的妻子才刚生产完,因记挂着老婆孩子,又见工作已做完,该同事便说服了向工一起提前返程,上路前,他还和妻子通过电话,说他们晚上九点前,一准就能到家。
却不想,那是他和妻子之间,最后的一通电话··现在三死一伤的局面已不可挽回,交警熟门熟路地把向荣他们带到位于地下一层的太平间,并告诉他们,他的同事已经在做其余死者家属的安抚工作,而此刻,至少是今晚,他们会确保不令其中几名怨气极大的家属跟向荣碰面。
周少川全程听了下来,一时间手心里全是汗,他不错眼的一直盯着向荣看,却发觉他只是双眉蹙紧,面色苍白,除此之外,可说没有任何异状,甚至在交警照例说起“节哀顺变”时,还能平静地一点头,接上一句“您辛苦了”。
乍听这句话的瞬间,周少川的心口猛地缩紧了一下,他下意识伸臂抱住了向荣的肩,却见他微微侧过一点头,语气平静地低声说:“我进去看看……他,你在这等我。”
话音方落,周少川的手臂陡然一空,他亦步亦趋地跟了两步,向荣也在这时顿住了脚步,轻轻吸一口气,他没有回头地说:“我想跟他单独待一会·”·周少川只能站在空旷幽暗的楼道里,一阵阵坐立难安,他度日如年地靠着墙,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心好像悬在腔子里,不上不下的,一口气匀不过来,直到向荣从里面走出来,他才步履凌乱地迎上去,随即,他看清了向荣的脸白得吓人,眼角亦微微有些泛红。
其后是办理各项手续,周少川几乎是手足无措地陪在一旁,目睹向荣在死亡证明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和常年驻守在医院的丧葬人员商量后续的火化安排,跟着再去医院外的小店铺买回寿衣……一切都有条不紊,堪称一丝不乱。
处理完所有事离开医院,已经近午夜时分,医院外的救护车嗷嗷地叫着,拉来了一位刚刚破水的孕妇,向荣站在台阶上,回眸望了一眼,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间,再迈步,脚下却踩空了。
周少川忙一把扽住了他,之后揽住他肩头,把人抱在了自己怀里,他很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只是一下下、轻轻拍着向荣的后背,那里肩胛骨异军突起,直硌得他心口抽紧着疼。
向荣在温暖的胸膛里停留了不到半分钟,就彻底挣脱了出来,初秋夜晚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每吸一下,都能让人分外留恋适才的温度,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暗哑:“我刚跟向欣说今晚回宿舍住,不想吓着她,先去你那吧。”
再多的话已不消说,家里还有一个什么都不晓得的妹妹,逝者已矣,该怎么跟活着的人交代,或许才是眼下最为烦难的一件事··这一夜,注定会最难熬,周少川把床让给了向荣,自己则在沙发上窝了一宿,睁着眼,一直等到天光大亮,他想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躺在里屋的向荣这一整晚,向荣的表现都太过冷静了,冷静得让人佩服,也让人感到后怕,周少川一直相信向荣是个极为理智的人,不难勘破生老病死这一关,但向国强并非寿终正寝,死亡来得太突然,说句不好听的,这般离世,已不亚于横死了。
相比之下,向欣的反应就正常多了,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在之后的追悼会上泣不成声,几度抱着向国强的遗体不肯撒手,向荣拉了几次拉不开,也不舍得太用力,最后,还是厂里的几位女同事连拽带抱地把她带到后边安抚了半天,周少川当时就在向荣身旁,眼见他只是在哀乐响起时,下颌颤抖了一阵,跟着抽了下鼻子,就忙着答对向工单位里的领导、同事去了,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周少川又听见有人在低声感慨,说幸亏向工养了个能干懂事的儿子,年纪虽不大,全程却镇定冷静,一个人把追悼会全办下来了,没让厂办的人- cao -一点心。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他那是没有办法吧,彼时周少川在心里这样想,这几天他一直陪在向荣身边,听从他指挥,帮忙做着那些他从前半点都不懂得做的事,感觉向荣仿佛很投入地在张罗,可等到一闲下来,他整个人的眼神又都是空的,不过几天而已,脸已经瘦了一大圈——一顿饭吃不下二两面又岂能不瘦呢那眼底的郁青太明显了,愈发衬出他惨淡的面色——完全是在强撑。
及至下葬完毕,麻烦却又找上了门··包括向工同事在内的两死一伤家属各自找了律师,向肇事方索要民事赔偿,这本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别说向荣了,连周少川都一早想到了,他找了一位有名的律师,就对方提出的赔偿金额做了咨询,得出的结论是都在合理范围内,即使打官司,法院支持的概率也很大,如果不想浪费一笔开庭费,不如尽早接受调解。
三笔赔偿,加起来要一百多万了,这对于很多家庭来说或许不是个事,但向荣理了一遍家庭财务状况,知道无论如何凑不出这个数来··于是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卖房。
从律所出来回到大院门口,他径直去了临近的房产中介公司,仿佛多耽搁一秒,他就会因为舍不得而改主意似的··周少川几次欲开口,想说他可以借钱给向荣,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咽下去了,向荣不是没有亲戚朋友,但迄今为止他一个都没去找,他不会接受这种额外的帮助,哪怕心里极不舍那套他从小生活、长大于其间,留下了无数温暖回忆的501,是以周少川能做的,也就只剩下不声不响,暗地里帮他留住这个念想。
房子虽然老,但小区一贯很有安全保障,又是寸土寸金的学区房,才挂牌一个月就找到了买家,向荣怕向欣触景生情,在那之前就拜托舅舅舅妈把小丫头接走了,自己则忙着变卖家具、收拾老爸留下的遗物。
人生或许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演出,为此,应该及时清理掉生命中不需要的累赘,人才好能轻装上阵,但向荣做不到遗弃过往,卖掉一些,又总想要留住一些,他把舍不得扔掉的东西,统统搬进了当年分房时一并分的一间8平米大的小仓房。
——这间小屋子他没有和501一起卖掉,如今,已算是他跟这座大院唯一的一点联系了··周少川近来都在帮他收拾整理,这日刚好赶上有事,出去了一趟,忙完回来,已是暮色四合,上楼直奔501,却发现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人,想来是向荣又搬了东西去仓房,忘记了锁门,他先把门带上,然后转身下楼,径自去仓房找向荣。
此时的向荣正在仓房里归置东西,原来整理遗物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从没有选择困难症,很多时候做决断都非常快,可现在却时不时地就会陷入两难,仓房的面积有限,回忆却怎么填也嫌填不满,在扔和留之间,他选得有些烦躁,抱着一沓老爸从前的工作笔记,一阵心神恍惚,转个身,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散落的纸本毫无征兆地映入眼,熟悉的字迹让他心下一紧,不由自主拿起最上头的一个笔记本,却发现,那原来是老爸早年间写下的日记··“小胖今天会翻身了,早起先在床上舞舞咋咋地打了一套自创的拳,一个侧踢之后,他整个人翻到了右面,都说三翻六坐八爬,这小子才五个月就这么能折腾,可见一定是继承了我的运动天赋。”
小胖是向荣儿时的小名,小时候胖不胖,他已经没印象了,至少六岁以后抽了条,他从此就和胖字绝缘了,这小名再叫不响,渐渐地,也就被弃之不用了··“小胖瘦了点,医生说他得的是罕见病,需要不断的换血才行,血可以换,哪怕钱花光了也没关系,只要他健健康康的就好,可血库里的血不一定够,而他一辈子都要这样不停地被折腾,为什么要折磨那么小的孩子呢如果可以,我真宁愿和他换。”
“小胖名不副实了,以后要叫大名了,我今天叫他小荣,他抗议说女里女气的,他不喜欢,才上二年级就这么有主意,看着好说话而已,骨子里其实是个倔娃娃。”
“儿子找我谈话了,告诉我,他喜欢男孩子,我当时吓得没说出话,想了一夜,才想明白我心里为什么酸酸的,这条路太难走了,他知道以后要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吗可如果当爹的都不支持,他的路岂不是要更艰难了我不能做那个雪上加霜的人。”
……一页页地翻着,向荣的心口在这时猛地泛起了一阵惊悸··周少川走到仓房前,发现门也是大敞着的,向荣站在一面小书柜前,双臂撑着柜子的边缘,好像低头在看什么东西,半晌过去,他肩头轻轻抖了一抖。
周少川刚想开口,却见他转过身来,眼望着仓库外,眼神却一点都不聚焦,然后,他听到向荣低声自语了一句:“下雨了·”·周少川愣了愣,闻声回了下头,然而就在这一回眸间,向荣已跟他擦肩而过,越步走出了小仓房。
外面雨丝细密,夹带着- yin -冷的北风,周少川连忙抓起放在墙角的一把伞,把门关上,快步追了上去··向荣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周少川艰难地举着伞,改走为跑,好容易在院门口追上了向荣,见他双手插在上衣兜里,越走越快,出了大门,便侧头向斜后方望了一眼。
眼看着他跳上了一辆公交车,周少川也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他从没坐过大公共,身上连零钱都没有,找出十块钱扔在投币箱里,身后传来司机一叠声的“给你找零儿”,他顾不上理会,只知道拼命挤过人群,往向荣正站着的中门边走。
人太多了,连说话的私密空间都没有,周少川不晓得他要去哪,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生怕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又不见了··公交车的玻璃上映出了向荣的脸,眼神定而静,望不见任何悲喜。
三站地过去,向荣突然毫无征兆地窜下了车,周少川又费了好一番牛劲才跟着挤下去,跳下车,他才发现雨势更大了,好在向荣转过一条街,停步在一间商铺前,那是一间琴行,这个点早已关门谢客,透过玻璃窗,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架架钢琴模糊的影子,街上人潮汹涌,周少川站在马路牙子底下,隔着几步远,望着向荣。
向荣浑身上下早- shi -透了,静静站了一刻,他慢慢地把胳膊撑在了落地玻璃上,方才看过了日记,不知怎么,他蓦地里又想起了中秋节那晚,老爸曾跟他说过的话··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今年生日,我送你个好钢琴吧,都看好了,XX牌子,高档德国货。”
“您最近有钱没处花了”那时节的向荣丝毫没在意地回答,“用不着,想弹可以直接去隔壁·”·“那不成,那是人家小周的,”向国强笑着说,“以前就该买给你的,这是我欠你的,再说了,买回来我也可以练着玩啊,识谱加锻炼手指头,可以预防老年痴呆。”
老年痴呆……向荣想着,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老爸有没有阿兹海默症永远没人知道了,但他颅内有颗血管瘤,他自己又知不知道呢·而身为人家儿子的他,竟是半点都不清楚·琴,不会再有了,因为人已经不在了,连家都彻底卖掉了。
周少川看着向荣的肩胛骨抖得愈发厉害了,撑着玻璃窗的手一点点向下滑去,慢慢地,整个人无力地蹲在了地下,双手捂住了脸··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向荣饮泣的姿势就映在玻璃窗上,在这一刹那,也都悉数印在了周少川的心里。
过了良久,向荣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视线仍然是模糊的,眼前隐隐有水波荡漾,但透过窗户,他依然能看清身后站立着的那个人··借着那扇落地大窗,他和周少川四目相望,中间,只隔了一道十一月的冷雨。
第41章 回家·手续全都办好,钥匙也交给了买方,501彻底同向家两兄妹没关系了,向欣近来精神状态不算好,向荣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时间没精力照管她,幸好舅舅、舅妈心疼外甥女,决定让向欣搬到他们那住,也算是解决了向荣的后顾之忧。
·只是这么一来,向欣赖好还能算有个收容所,向荣自己却是真的无家可归了··再看看现如今的房价,那真是一天比一天高了,本地土著谁手里还不趁他一两套房呢,向荣原本也算是个有产者,现在却一夜之间返贫,心里头没有底,简直虚得是一塌糊涂。
都说危机感能迫人成长,向荣付完了赔偿金,把剩余的钱好好梳理了一通,自觉在没工作无法申请贷款的情况下,买房是基本不用想了,只能把钱交给各种疑似诈骗犯的金融理财机构,然后隔段时间看看手机上的收益,涨了的话,心里还能踏实一点,要是不幸看见跌了,顿时又慌得没着没落,可除了无可奈何、一声叹息,到底也没有其他的招。
向荣打小就听梁公权念叨“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作为一个男生,他觉得自个儿怎么省吃俭用都能凑合着过,但却不好亏着了向欣,高中不是义务教育了,动辄就要买习题册、参考书,差不多隔两周就要交出去大几百块钱,更别提在舅舅舅妈家住也不能一毛不拔……久而久之的,向荣倒是添了个新毛病——一到要掏钱的时候就感觉浑身疼,就好像有人要拿小刀割他的肉似的。
这样下去迟早得变成个市侩,向荣明白光节流还不成,得想法子开源才是正途,毕竟是系主任看重的学生,听闻他们家出事后,系主任也主动分了些项目让他做,向荣抓住机会,拓展了一下和甲方的关系,又零七杂八揽了点私活,托房地产市场繁荣兴旺的福,光给人做效果图,他终于也能把自己和向欣的生活费给挣出来了。
钱是赚着了,可时间也搭进去了,临近期末了,见向荣还在课堂上一心二用的画效果图,周少川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替向荣觉得不值,盖因在他眼里,这些一点都不专业的东西完全是在消耗向荣的才华——哪怕画小漫画呢,也比做这玩意强啊,可他急在心里头,每每想点上两句的时候,又不免会想起来那句老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心上人突然间落魄了,自己空有一身财力却英雄豪无用武之地,周少川一想到这茬,就禁不住感到十分的憋屈·然而事物的发展从来不以个体意志为转移,向荣这头方才有了点进项,后勤部那厢又开始搞幺蛾子了。
向荣住的男生宿舍2号楼是个不新不旧的老楼,之前一直没装空调,这会儿校领导不知道是出于关心爱护学生的目的,还是单纯想创收,一拍脑袋,决定给该楼集体安空调,由此消耗的电费当然要由学生自己出,同时因为宿舍升级改造了,下一学年度的住宿费也要跟着往上调。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呢,向荣头大的听完了这个消息,再掐着指头那么一算,感觉自己寒假还得接几个24小时连轴转的大活,方始能赶上这个CPI指数不断被哄抬上涨的可怕世道。
要不干脆跟学校申请走读吧然后再找个附近城中村的便宜合租房一住,几年下来,也能省掉不少不必要的开支了··只是这个念头仅仅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毕竟城中村什么模样,向荣也算是见识过的,那种乌烟瘴气的环境一点不适合学习,他再怎么缺钱也还是拎得清主次,将来成绩不好没推荐,他一个本科毕业生该到哪去找好工作呢·他早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什么研究生、出国留学,那些路统统都算断了,他还得养活向欣呢,没那闲工夫去搞深造,大四抓紧实习找工作,争分夺秒,时不我待,未来他能和别人竞争的肯定不再是学历了,而只能是经验。
这些想法,向荣从没和任何人提过,但他的状态,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学校要加租子了,室友们暗地里都替他愁,向荣这阵子实在太忙了,除了完成作业,还要加班加点的画图,从前经常和他们一起出去吃喝,如今却每天都在跟食堂死磕,向小爷本来就是高挑颀长的身段,节衣缩食了两个多月没出去打牙祭,整个人愈发显得立体清瘦了。
室友们都是古道热肠,在知悉向荣家逢变故后,一个个都挺热心地想要帮忙,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他们尽可能地想照顾向荣的情绪,一度甚至连日常打扫宿舍的活都不让他干了。
可惜向荣不解这份兄弟情——他压根就没什么情绪,该干的事一点不落的干,日常也跟大伙说说笑笑,看不出半点悲悲戚戚,只是周末再也不往家跑了,室友们禁不住好奇,由尾巴咸大嘴巴地问了一句,而后,就听向荣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言简意赅地讲了下卖房的原因。
他当时是一边画图一边说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听上去就像是在讲别人家的故事··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尾巴咸却惊得当场没说出话来,粗粗一想,这也该算是个家破人亡的故事了,而向荣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大二男生,居然能表现得这么淡定从容看来学霸的情绪管理真不是一般的到位了·会控制情绪的学霸其实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在他的字典里,悲伤和难过都是非常私密的情感,并不适合摊开来于人前分享,不然,就有变身祥林嫂的风险了,何况他天生情绪内敛,做不到大悲大喜、大恸大笑,有时候回想在追悼会上向欣哭得肝肠寸断的那一幕,他也觉得发泄出来确实挺痛快的,但他今年十九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不是九岁的稚童,否则他也愿意不顾一切地扑到老爸身上,嚎他一个天地变色、地裂山崩。
尾巴咸感慨了一通,之后趁他不在,跟其他两个人转述了一遍他的遭际,几个人一琢磨,都觉得很能理解他现在没有进项的苦恼,再一商量,便决定展开送温暖行动··老大郭威在其后的某一天,当着宿舍全体人员的面,率先表态:“你们都知道我这人最怕热,安空调以后肯定得天天开,估计从从五月份开始吧,而且我习惯调到16度,你们谁要怕冷就多穿两件衣裳,反正我是忍不了热的,所以回头电费我全包了,你们都别跟我抢,就这么说定了。”
这本来就是仨人商量好的说辞,其他两个立即随声附和,表示坚决拥护老大的主张,然后还没等向荣开口,老四党毅又突然灵光一现,对着向荣自作主张地开了腔:“你看,你平时也没少给我们带吃的喝的,还有水果,之前还借我笔记,让我抄作业,我一直也都没啥表示,干脆我们几个帮你出多出来的住宿费吧,涨了一千多,仨人分摊也就才几百,问题不大,反正你寒假也要住宿舍,到时候还得替我们看东西、收拾卫生,我们出点钱也是应该的。”
这话可就有点热情过度的嫌疑了,别说向荣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了,此刻就连郭威这个粗枝大叶的山东汉子都觉出了不对味,奈何他连使了半天眼色,脸都快搞抽筋了,党毅那头就是接收不到,气得他跟尾巴咸面面相觑,隐隐觉得他们苦心孤诣的帮扶行动就要被识破,彻底泡汤了。
·兄弟们确实相当够意思了,只是略微有点过犹不及,向荣坐在椅子上听得笑了笑,并没说话,心里不是不感动的,但倘若这帮家伙们一直这么小心翼翼地照顾他,那除了感动之外,恐怕还会让他生出一份别扭来。
于是在这种过度的关怀下,向荣终于真真切切地,萌生出了一点走读的想法··一晃到了学期末,考完了最后一门,大伙都放松下来了,室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向荣则刚接了个小活,打算休整一晚,明天正式投入工作,当天下午他收到了周少川的信息,约他晚上一起吃个饭。
周少川的风格永远直截了当,一句废话都没有的先交代了今天由他请客,理由也不容反驳,因为是他有事找向荣,谁发起的饭局,就该由谁来付账··向荣对他这种霸气的风格早就耳熟能详,加之到了吃饭的地方,放眼一望,他也就更加不做什么和周少川AA制付账的挣扎了。
周少川带向荣来的餐厅,正是已经挂牌营业两个多月的那家“Temple Restaurant”,整间寺庙经过了装饰一新,被打造得既简洁古朴,又带了几分现代气息,Fusion的路线很对现今潮流人士的胃口,加上前期宣传到位,以及米其林三星厨子主理的噱头,此刻已俨然成了城中最为热门的餐厅,光是招待驻京外籍友人就已经能收回成本,更别提还有各路网红前来打卡,周少川原本只是小打小闹投资来玩玩的生意,没想到居然也能顺风顺水的实现了收支平衡。
向荣倒是感觉挺意外的,盖因自家胡同里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一家餐厅,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而这间小庙本是他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哪成想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高档餐厅,果真是时移势易了,自己躲进宿舍成一统才个把月而已,外头却已是斗转星移,换了人间了。
坐在安静的小包厢里,周少川几乎把Brad最拿手的菜都点了一遍,向荣近来瘦得有些厉害了,偶尔一低头,那下巴都显得发尖,周少川知道他喜欢肉,除了一道芝麻菜沙拉,剩下的几乎全是硬菜,向荣食欲也还不错,非常给面子的把一份350克的牛排吃了个干干净净。
饭罢喝着咖啡,周少川总算是进入了主题:“还记得那个Joyce么就是你误会人家是我女朋友的那个·”·那么活泼出众的女郎,向荣当然是有印象的,点点头,他说记得:“怎么她跟男朋友分手了,打算掉转头来追你”·周少川闻言一哂,也懒得去分析这人到底是什么心态:“我再说一遍,我跟她只是朋友,她对我这个人不感冒,对我的钱倒还有点兴趣——这家餐厅是她的,最近想拉我入股,我懒得管这种麻烦事,想问问你感不感兴趣”·“我”向荣听得笑了一声,“我就算感兴趣也没钱啊。”
“把你那些投资理财的钱赎出来一部分就够了,”周少川皱了下眉,“放在那帮骗子手里跟放银行贬值没区别,现在股市不好,基金不可能赚到钱,你也看到这的客流量了,赚钱应该不是大问题。”
顿了顿,他又斟酌着说:“与其杀时间接那么多活,不如投资点能赚钱的,一两年下来应该收益不错,加上你放在银行里贬值的,差不多够全款买个地段好的小公寓了,然后租给个靠谱的小金领,每月光收租金能够你和向欣过得不错,这样你也能有时间,做点有意义的事。”
规划得还挺长远的,并且知道他目前努力的方向就是要重新变成“有产者”,向荣微微颔首:“是这么个道理,但Joyce找的合作对象是你,她跟我又不熟,凭什么相信我这个陌生人啊”·“这个你不用管,”周少川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愿意投,剩下的事全交给我,你甚至都不用跟她打交道。”
人的话一多,总难免要露出破绽来,前一秒还明确表示自己怕麻烦,后一秒又说得好像一切都可以放心交由他打理,他一个人就能全权搞定了………·周少川还是太心急了,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前后矛盾,见向荣沉吟着不说话,他继续再接再厉鼓吹起来:“你也看见这的人气和翻台率了,放心,肯定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这一句就更离谱了,试问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这种事呢向荣一百二十个心的不相信,同时脑子里已经开始警铃大震,察觉出事有蹊跷了。
半晌,他扬了扬眉毛,笑着说了声:“听上去还不错,容我想想·”之后,不动声色地拿起了手机,嘴里头问东问西,假装再算餐厅一晚上的大概进项,实际上,则是发了一条微信给他舅舅。
向荣不趁什么达官显贵的亲戚,连做生意飞黄腾达的那种都没有,但有几位,却是在一些特殊行业里,好比这位舅舅,人在出入境管理局上班,平时倒没什么大用,只有在办护照的时候能给你免费加个急,但对于周少川这一类的外籍人士,他们就是所谓的“现官不如现管”了,且可以在系统内一目了然地查到所有外籍人员名下的资产。
于是十分钟之后,舅舅那边就托正在值班的同事帮忙查到了结果,发过来一看,周少川果然注册了两间公司·向荣十分惊奇地发现,首先他对此一无所知,其次,他更不晓得周少川还跨界做了奢侈品购物网站,顺手打开网站的app,只见页面高端大气上档次,再一看单品的成交量,居然还都不低,虽然不能和淘宝比,但毕竟单价不菲,再看另一间公司的旗下,赫然正有这间餐厅的名字。
所以,什么Joyce经营并拉他入股,完完全全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向荣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后续来,只要他答应入股,不管届时餐厅经营状况如何,周少川肯定会按月给他一笔可观的分红,而如果他要求知悉财务状况,周少川也绝对有本事扔给他一份做得极其漂亮、只盈不亏的报表。
看着手机屏幕,向荣的心口一阵阵地发热,全身的血在四下里乱涌,这大抵应该是心情激动的征兆,可是说来也挺奇怪的,不同于室友们要给他负担住宿费那一回,这次,他倒是完全没有别扭感,可能是因为周少川的手法没那么拙劣,也可能是在他心里,早已认定了周少川跟别人不一样。
向荣沉默地叹出了一口气,感觉适才因为要看清网站上的英文小字,搞得眼睛这会都有些发酸,他知道周少川是想帮他,可这么干已不亚于直接给他钱了,他没办法接受这种深情厚谊,更何况,周少川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做。
——他已经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寸步不离地陪在了身畔,哪怕之后什么都不做,只要有着那日在风雨中不近不远地追随相伴,就已经足够他铭记一辈子的了··即便这两个多月以来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已令他再无心力对周少川展开什么肖想,但这个人是可以共患难的兄弟,在他的心里,是近乎于亲人一样的存在。
向荣轻轻吸了一口气,放下手机,抬眸笑看着他的亲人兄弟:“想好了,还是算了,我对餐饮业一无所知,不想投资那么大,而且你也知道,我们家人都是吃体制饭的,没长做生意的那根筋,零打碎敲赚点理财利息也就满足了,至于接活的事,闲着也是闲着,积少成多呗,任何工作只要用心做都能有收获。”
周少川酝酿了许久的计划,就这样被他谈笑间击了个灰飞烟灭,失落感和无力感一并涌上来,却到底拿这个骨子里倔强的青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知道聪明如向荣,是否早就听出了他话里的破绽,反正计划失败了,也无须再多问,点点头,他没再提这个话茬。
步出餐厅,被胡同里的小北风兜头一灌,两个人都不由打了个寒噤,周少川虽然觉得冷,却还是不想即刻送向荣回宿舍,在门口点着一根烟,才抽两口,就见向荣伸手比划了一下,示意也给他一根。
看来他也不想那么快走,周少川递过烟,思潮暗涌,终于没忍住,把早就想一吐为快的话,随着一阵白烟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假期别住宿舍了,开学也没必要住,你情况特殊,申请走读学校应该会批,这样也能省点钱,总之……回家吧。”
向荣拿着烟的手蓦地一顿,这句“回家吧”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比方才那些处心积虑的善意谎言更具杀伤力,令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下子就热血上了头。
他当然知道“家”指的是502,那里作为梁公权曾经的故居,也算是他的半个家,对于他来说,亦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叼着那根烟,他嘴唇轻轻颤了颤,良久才说:“让我想想。”
周少川已经有点怕听到“想想”这两字了,向荣之前想了一会,拒绝了他的第一个提议,这会儿要是想完了再拒绝的话,他觉得自己恐怕会不由分说地把人绑回502去,烦躁地吸了一大口烟,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如果一分钟过去,向荣还没有答复,那他就真的不管不顾一回了——直接把人搂进怀里,求他搬回来和他一起住——他不能接受大院里再没有向荣这个人,更不能接受整个5层只有他空落落的一个,那应该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5楼。
好在向荣只是沉默了片刻,偏着头吐出一道白烟,跟着利落地点了下头:“好,我明天试试去跟导员申请,要是成了,下学期也住你那,没房租,水电费各半,日常清洁打扫我可以和曾阿姨分工负责,就这样,你要觉得成,我就搬。”
怎么可能不成呢周少川按捺着激动和雀跃地看着他,同时心想和理智的人打交道就会是这种结果吧,把什么话都说在前头,尽其所能的不沾一点便宜……此刻他也不知道是该无奈还是该心疼了,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吧,谁教他就是这么喜欢这个人呢·只要你肯搬,他想,任何条件我都一定会答应的。
第42章 欲说还休·如周少川所愿,向荣终于搬回了502,并且成功的把自己搞成了一枚走读生——他们那位女辅导员一贯多愁善感,对于向荣的遭际亦十分同情,他才开口讲了两句,她就二话没说批准了要求,不过要想退回已经交了的住宿费,恐怕就得等到开学以后再说了。
502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周少川把次卧给了向荣住,本想再拉他去买张舒服点的单人床,谁知向小爷熟门熟路,直接从阳台上找出了一个折叠行军床··那玩意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一翻身,恨不得还有掉地下的危险。
周少川看不过眼,连说不成,结果被向荣有鼻子有眼地科普了一番行军床的好处——看着简单,躺着舒服,软、塌,特别适合他这种腰力好的人睡··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不就是腰好么,也值当这么大吹特吹的·明明就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周少川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向荣这是成心要把他的“凑合过”精神发挥到极致,本来就是个对自己不怎么上心的人,现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了,可饶是如此,向荣还是在过年前去了趟商场,给舅舅、舅妈分别采购了两份很拿得出手的礼物,又给向欣买了件不算便宜的纯白色长款羽绒服。
新年贺礼当然没有他自己的份,也没有周少川的·向荣把东西拎回来的当天,还半开玩笑地跟周少川说,预算花完了,而且他满商场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东西能配得上大少爷,所以只好等年三十晚上做顿好饭,包一锅好饺子,就权当是送周少川的春节大礼了。
周少川对有没有礼物完全无所谓,也不想让向荣破费,但每次看着他面面俱到地想得都是旁人,对他自己却一点都不经心,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涩感··他如今吃向荣做的饭已经有点上瘾了,向荣每逢一、三、五会去舅舅家吃晚饭、看向欣,那时节曾老太就会过来收拾屋子、给周少川做饭,可跟向荣做的菜一比,老太太的饭菜就显得寡淡无味了——向荣从没做过什么大菜,日常弄得全都是基本款,但哪怕随意炒一盘青椒肉片,也能不油不腻、卖相诱人,还特别下饭,周少川连吃了小半个月,感觉自己的体重好像都微微上升了一点。
可惜,并没有把向荣自己喂胖,自放假伊始开始接活,向荣白天就在书房里扑事业,晚上十二点准时收工,临近过年,才算把所有的活都交出去,查过银行卡里的钱到了账,他靠在沙发上笑着说要停工了,接下来这阵子什么事都不干,只管专心准备过年。
三十傍晚,向荣采购了饺子馅和排骨蔬菜,还有一条鱼,不过正式开做之前,他还得去趟舅舅家,那头正等着他吃团圆饭·周少川也不饿,横竖今晚要熬夜,好饭不怕晚,当宵夜吃才更圆满。
他开着车把向荣送到舅舅家楼下,拒绝了后者请他一块上去搓一顿的提议,只说回去的时候发消息给他,他再过来接向荣··向荣这一上去,可是盘亘了不短的时间,饺子没吃上几口,光顾着安抚老妹向欣了。
向欣睹团圆饭思老爸,一个没忍住跑回屋哭了一通,大过年的哭哭啼啼挺不吉利,所幸舅舅、舅妈还都能理解,向荣撩下筷子赶紧去宽慰,不能苛责妹妹,也不想陪着掉眼泪,只好连劝带插科打诨,总算把这事给遮过去了。
出了舅舅家楼门,向荣方才叹出一口长气,外头已是华灯初上,家家户户也都在准备团圆饭,又到了一年一度唯一不堵车且能一路畅通的时候,他没发消息给周少川,打算坐个公交车自己回去了,步出小区大门,才一抬眼,却见周少川的车就停在他方才下车的位置。
·拉开车门,一股寒意扑面袭来,那车里头居然没开空调,已经跟室外差不多一个温度了,周少川没想到他突然出现,正瑟瑟缩缩地靠着车门窝着,见他坐进来,扭过头呈现出一点惊讶。
“嘛呢,也不知道开空调”向荣看着他说,“你不会一直都没走吧那也不用这么勤俭节约啊·”·周少川嗯了一嗓子,声音都被冻得有些发闷:“开了,前几天一直没动车,电瓶没电报警了,本来想发动着,结果发现油也不多了,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
后头的话好像没说完,不过向荣也听出意思了,不知道自己什么出来,所以不想走远了去加油怕赶不过来……这傻孩子,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一面回忆着离得最近的加油站具体在哪。
周少川已经快被冻透了,浑身上下一片冰凉,勉勉强强系上安全带,伸手想按启动键,不想手指头僵得厉害,一按之下居然没按开··正想搓搓手暖和一下,下一秒,手指头忽然被身边的人给攥住了。
“我天呐,这爪也忒凉了,”向荣握着周少川的手边搓边呵气,“你也不怕冻感冒了,早知道还不如跟我上去坐会呢·”·他说这话时很专注地在给周少川捂手,完全心无旁骛,看不出半点暧昧的意思来,可周少川却彻底愣住了,向荣的手热乎气很足,连指尖都是热的,那掌心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干燥而温暖,此刻正包裹在他的手背上。
周少川心有旁骛,霎时间只想一把拉过身边人,抱一下,再温暖一下他已经冻得透心凉的身体,他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冷,帮我捂捂身上”,然而心念虽如电,动作上却到底迟了一步,向荣这时倏地一下放开了他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副皮手套递了过去:“下车,我来开吧,我想起转过一条街就有加油站。”
周少川迷迷蒙蒙地和他调换了位置,坐在副驾驶上,人还好像没回过魂,直到停在加油站,向荣下车去交钱,拉开门的一刹那,一股冷风直灌了进来,才算把他整个人给彻底吹清醒了。
不就是拉了个手么他有些讪讪地想,也至于这么五迷三道、魂不守舍的么·周少川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从小生活在一个自由奔放的环境里,十五六岁起,周遭同学就都在忙着脱处了。
他也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爱好者,耽搁至今,纯粹是因为没遇上心动的人,至于说从前,他哪怕在趴体上撞见同学偷情上演活体小电影都能面不改色,现今只是被抓了下手爪子而已,竟然能脸红心跳,活活澎湃了有十多分钟·这点欲说还休式的小确幸,终于让周少川在其后的一路上始终保持沉默如金,但嘴上不说话,眼睛却寸步不离那个坐在方向盘前的人。
向荣开车向来是稳中有快,同他这个人“闲时好动,遇事也能静得下来”的风格非常和谐统一,他手长脚长,很喜欢用胳膊肘顶在车窗户的边缘上,只用单手扶方向盘,潇洒中透出- cao -控感极好的状态来。
周少川目不转睛地欣赏了一路,直到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老套境地,才终于哂笑着收回了视线··向西施对此一无所知,回到502就张罗起包饺子做饭,曾老太也被周少川请过来了,她一个孤寡老人,往年都是在家艳羡别人屋里的炊烟袅袅,自己则是冷锅冷灶,今年得以和两个年轻小子一起说说笑笑,老太太乐得嘴都一直没合上。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周少川秉承他一贯的宗旨,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自己一点不- cao -心,大剌剌坐在沙发上等饺子下锅,向荣在餐桌旁边和馅边看他,一面跟曾老太开玩笑说:“您瞧,外头那位正散德行呢,也不知道搭把手,就会擎等着吃。”
曾老太笑呵呵地摇头:“也别这么说他,做饭不灵光,但干别的活还行,他可不是那种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的人·”·“别的什么活”向荣闻言笑问,“您还见过他干活呢”·“当然见过啊,”曾老太笑吟吟地瞧一眼沙发上坐的人,压低了声音说,“他其实可有心了,说是叫我来收拾屋子,可扫地擦地那些弯腰的活从来不让我干,都是他自个儿做的,也就让我抹抹灰,做顿饭而已,那些菜肉啊还都是他提前买好的,从来不让我跑腿。”
这事向荣还是头一回听说,不由饶有兴趣地看了眼坐在外头的人,他一直知道周少川对自己足够好,却不知道他对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太太也能这么悉心照料·可见少爷的外表和内心真是严重不符,好比光看他这会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那幅大爷样,可是完全看不出他能具备这种怜贫扶老的优良品质。
向荣在早年间,的确曾画过那套《剑侠魔尊》的狗血小漫画,还因为年少轻狂,一度把自己代入成了正派人物——如白衣秀士一般的剑侠,想象爱人魔尊对所有人都冷血无情,却只对剑侠一人呵护备至,后来长大了,慢慢多出了一些阅历,也丰富成熟了自己的世界观,他就再也没有向往过这样的爱人了。
一个对全世界都冷心冷情,只对自己情深款款的伴侣首先根本不可能存在,其次认真说,该人恐怕还有精分的危险,更何况要是真有这样的人,那也得提防他哪天突然翻脸无情,他对此类型没兴趣,且直觉时间一长,还容易让人累觉不爱。
当然了,此时此刻的周少川,其实也早就不是他能爱得起的人了··向荣现在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四个字足以概括:一无所有·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里混迹,没有一套房产作保底,分分钟就能让人觉得自己已沦为了赤贫阶层,而同那些北漂和蚁族相比,他也不过只是多出了一个本市户籍。
这种条件要是放在相亲市场,那都是被人第一轮就筛出去的垃圾,哦不对,或许也还是能挽救一下的,毕竟他还具备一个非常有竞争力的优势条件——父母双亡。
向荣一径胡思乱想着,想到这,不由轻轻苦笑了一下,曾老太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倒是闻见了饺子馅的香味,跟着感慨起来:“这西芹马蹄拌一块有种清香,素馅饺子都能这么好闻,一看就是得了你爸的真传。”
周少川人在外头沙发上刷新闻,但耳朵可一直竖着听里屋的动静,乍闻这话,他差点没从沙发上蹦起来,曾老太说完了,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一脸无措地找补:“哎呦,瞧我,真是老背晦了,大年下的这都乱说什么呀……”·只有向荣依然面色如常,从盆里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来,他边揉边笑着说:“您还真说着了,我做饭都是我爸手把手教的,就是那些硬菜还不大行,没来得及学呢……”·顿了顿,他又温声说:“没事,您提吧,我爸挺好热闹一人,要是以后都没人提他了,那该多寂寞啊,他肯定也不希望大伙这么快就他给忘了。”
周少川抬起的屁股,这时才堪堪回到了沙发上,可向荣明明是笑着说这几句话的,怎么又让他听得鼻头发酸呢好在曾老太还是会打岔:“也是,我还是好久以前吃过一回你家饺子,印象特别深,不过后来就没机会了,也怪我那会儿不会办事,还把你爸给得罪了,哎,我这一盖帘的肉饺子包得了,先下一锅给你俩尝尝啊。”
说着,就去厨房下饺子了,周少川赶紧起身走到餐桌旁,他想找个话题,分散一下向荣的思路,好让他别老沉浸在老爸的事里,可还没等开口,就被窗户一声烟花炸裂的声音给打断了。
向荣扭脸看了一会,今年的烟花同往年没什么分别,还是那几种老样式,放的人腻不腻他不知道,反正他已然看腻了,随即,他忽然想起老爸出事的那一晚,周少川拿着一支冷烟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许愿,那会他说要带自己去个什么地方,当时没太留意,现在再想,向荣感觉周少川好像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于是他转过头:“对了,那天你……”·一句尚未说完,厨房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可别是老太太再摔了,向荣现在已经快把他们这帮中老年人当花瓶一样看待了,没等周少川反应过来,他早就一个箭步窜到了厨房,见只是碗瓢盆掉了一地,老太太人没事,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打岔,话题也就混过去了,直到吃完饭,俩人一起送曾老太回到家,往回走的路上,向荣也没再旧话重提··年三十晚上,院里散步遛弯的人明显少了,但偶尔也还是有人从外头放炮归来,瞧见向荣,基本都会停下脚步,寒暄两句,等到无人上前打扰了,周少川才问道:“刚才曾阿姨说得罪过你们家,是为什么事啊”·向荣笑着咳了一声:“好久以前的事了,那会儿我还小,好像是我妈去了不到两年吧,曾阿姨有个远房亲戚来北京,那人也刚死了老公,她就想介绍给我爸,向工这人吧,一向最烦人给他张罗续弦,当时就拉脸,有点不太高兴了。”
笑叹过一口气,他又说:“都是陈芝麻乱谷子了,向工心眼没那么小,早就忘了,后来也照样跟曾阿姨打招呼说话,还经常让我把旧报纸、杂志收拾了给她送过去。”
“所以你爸也挺不容易的,”周少川感慨地说,“一般男的很少能坚守得住,他跟你妈妈感情肯定特别好,再有就是为了你跟向欣吧,一个人照顾你俩,那话怎么说的——又当爹来又当妈”·“哪啊,向工其实也浪着呢,”向荣笑了笑,“那会儿一有人给他张罗媳妇,他就跟人说不着急,他肯定找,但是要慢慢挑,等回头他要跟我一起办婚礼,老子儿子一块结婚,那才叫拉风热闹,不过后来……”·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后来就不再说这话了,因为儿子注定这辈子都结不成婚。
向荣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了,周少川没明白什么意思,当即追问:“后来怎么了”·向荣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其实老爸为了他跟向欣一直单着这事,他从前也琢磨过,只是那会没太当回事,现在人没了,想起来反倒格外有种揪心感。
他眼眸低垂着,神情略微有点黯然,从周少川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他长长的睫毛一闪,底下好似覆盖有一层可疑的亮光··与此同时,余光却瞥见从身后驰过来一辆电动小摩托,无声无息,直奔向荣的方向而来,周少川下意识扽了一把向荣,左手跟着一护一揽,就势把人半拥半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向荣正在想事,没留心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贴在了他胸膛上,再一抬头,鼻尖倏地一下碰到了周少川的嘴唇··这一碰之下,两个人顿时都怔住了,周少川只觉得那鼻尖凉凉的,弄得他嘴唇起了一阵麻梭梭的感觉,而向荣也并没有动,只是眼神有点茫然地看着周少川。
过了片刻,还是向荣往后退了一步,他没用多少力气,自然也就没能挣脱周少川的束缚,抬起一只手,向荣掩饰尴尬似的摸了下鼻翼:“哎,松开吧,车早过去了,你那毛病真是治好了,跟人怎么接触都行,就是这姿势,让人看见容易引起误会。”
那就误会好了,随他们怎么误会,周少川满不在乎地想,可又分明能看出向荣并不在状态,且有想抽离而出的意思,周少川心里一急,便想脱口而出“再让我抱会儿”,可惜话还在舌尖上打滚,耳朵里却听见斜前方有人叫了一声向荣。
叫人的正是厂里的会计徐主任,她刚跟家人吃完饭,陪着老伴小孙子出来放挂鞭,热络地走上前嘘寒问暖了一番,临走前,她拉着向荣的胳膊,又亲切地说:“你爸怎么说也是因为出公差,厂里领导研究过了,把抚恤金又增加了点,虽然不多,但也是个意思,等过了十五,你记得上我那领去啊。”
向荣应了一声,跟她客气地道了别,转个身,他呼出一口气,冲等在一旁的周少川耸了耸肩:“八万块钱吧,一个人……就当聊胜于无了,别说向工以前就挺爱攒钱的,结果现在人在天堂,钱在银行。”
说完,他飞快地抬手捋了下头发,姿态洒脱地拍了拍周少川的肩:“走吧,春晚唯一能看的小品快开始了,带你乐一乐,明年准能有好运气·”·没说完的话,和余温犹存的拥抱就都略去不提了,周少川恍惚地看完了还算搞笑的小品,等向荣去洗澡之后,他才坐在沙发里,悠悠叹出一口气。
向荣方才其实并没笑几声,而且根本就心不在焉,一直举着个手机,他那会侧头看得清清楚楚,向荣是和刘轩在说他年后答应了要给几个高三学生补数学,十天大概能挣五千多块。
年还没正式开始过,他却又惦记着找活赚钱了,周少川对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早就已经没脾气了,只是愈发明白了“心疼”两个字到底怎么写,恰在此时,手机忽然响了,匆匆一扫,是Joyce在大年夜发来的一条抱怨信息。
【王磊的经纪人说,他今天滑雪把腿摔了,年后要拍的宣传照拍不了了,他们愿意赔偿损失,但都在过年,现在让我去哪找model】·既然是购物网站嘛,那总得拍点真人宣传照,之前他们一般都是找国内知名的平面模特,好比出事的这个王磊,本来说好要在年后开拍一组男装照,现在人突然缺勤了,也难怪大过年的Joyce还这么烦心。
刚想要安慰她两句,身侧蓦地传来向荣的声音:“想什么呢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不知什么时候洗完了澡的向荣正站在他身侧,北方冬天的集中供暖一向不节能环保得令人发指,室外零下十二度,室内则是零上二十八度,向荣从热气蒸腾的卫生间里出来,下头穿了条睡裤,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
周少川只一抬眼,视线刚好落在他那紧而瘦的腰身上,往上看,有着线条流畅的修长手臂,平直的锁骨直通向肩头,清晰而又漂亮,往下看,一双凌驾于身高比例之上的长腿若隐若现……分明就是一副绝好的衣架子嘛。
眉头登时舒展开了,周少川顺带还扬起了唇角:“没什么,在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对了,有兴趣么,想给你介绍份工作,钱不少,而且不会太累·”·累还是很累的,周少川同时在心里想,那帮模特开拍之前不能吃饭喝水,而且一拍就是一整天,动辄还要风里来水里去的,相当耗费体力,但这一回不一样,我会准备好补充能量的巧克力,并且担保,绝对绝对不会累着你。
第43章 表白·向荣觉得这事有点神奇,叫他一个素人去拍平面广告还得穿着各色大牌奢侈品展现出不同的风貌这主意怎么听,都像是一拍脑袋后的产物,也像是周少川在“急于帮他,却又不知该怎么帮”这条路上踯躅不前,然后慌不择路下的一个无奈选择。
但碍于周少川说得挺认真的,向荣也只好坐下来,尽量跟他摆事实:“我这人从小就不喜欢照相,对着镜头表情不一定能自然,不喜欢笑,更不喜欢摆pose,身材条件也一般,连胸肌都没有……”·要说真正有胸肌的其实是少爷自己,但老板亲自出镜可能会显得不够矜持,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不正流行自己给自己带盐么,这么帅的老板一露面,那还不分分钟提高下单量·向荣觉得自己这想法还不错,正想跟周少川建议一下,却见他含笑注视着自己,目光柔和中还隐隐带了那么点缱绻。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挺自信的人,没想到也有妄自菲薄的时候·”周少川轻轻摇了摇头,“所有平模都曾经是素人,就像刚爽约的那位,现在还是体育大学的在读生,外在条件你根本不比他们差,无非是找个好摄影师,尽量捕捉到你的最佳状态。”
说完,他话锋一转:“再说你身材哪不好了184的身高或许走秀不行,但很适合拍平面照,身材比例没得挑——我比你高五公分多,但腿却没比你长多少,你的脸部线条感也非常好,绝对属于怎么拍都上镜的那一种,最重要的是你散发出来的感觉,足够有型,飘逸,潇洒,既可以清秀斯文,也可以英姿勃发……”·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停,打住”向荣抬手,笑着截断了他的话,“你哪学来这么多牙碜的词啊……我不是不自信,是没干过这个,怕到时候耽误你的事,还是算了吧,你好好找个线上的模特,别用我这种不靠谱的拍照苦手。”
“可这活有钱赚啊,”周少川不急不缓地继续说着,“而且不是我付,是Joyce,当然网站我也有参与,不过她一直记着你,所以让我问问看,初步定拍三天,报酬应该是你做家教的四倍,再多一点。”
公司既然是他俩合伙搞的,那谁付钱还不都一样吗无非是左兜右兜的事,但这个价格确实挺有吸引力的,而且就看在周少川舌灿莲花地把他夸得鸡皮疙瘩掉一地的份上,向荣也觉得有点盛情难却了,索- xing -努把力尝试一下吧。
周少川的目的达到了,一意孤行地拍板通知了远在上海的Joyce,不出意料,很快招致了对方一针见血式的讥笑,说他这绝对是假公济私,完完全全的色迷心窍··色迷心窍的少爷其后敲定了拍摄日期,于年后初十六开工,向荣一早就应下了做家教的活,况且他也不是那种因为钱少就会爽约的人,不仅如此,他还正经花了点时间认真备课。
周少川明白他不做则已,做了就一定会全力以赴,是以所有的时间都迁就他,上午送他去当老师,下午则把人带到摄影棚里拍照··向荣知道拍摄期间不能随意吃喝,哪怕是喝水都容易引发水肿,本打算清清静静饿两天的,哪知周少川每天中午都为他准备好一顿营养丰富的健康餐,全部以白肉和蔬菜为主,还为他在现场预备了常温的黑咖啡,以及各种口味的巧克力,每拍完一组,哪怕摄影师没喊停,他也会喊停,一会过来问问向荣饿不饿,一会又问累不累,简直像极了一个事无巨细的老妈子。
单看在周老妈子如此照顾他的份上,向荣咬着后槽牙也得按要求拗出各种造型来,拍片的摄影师在业界很有知名度,什么大牌名模没见过,一开始听说是个学生素人,那黑眼珠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没成想拍了一段下来,他发现该素人形象很讨喜,脸小、头身比好,腰细腿长,相当上镜,穿着新近爆红的华裔设计师AW品牌的运动装,能够最大程度地展现出该品牌的洒脱和活力感,在之后的闲谈间,他一度还建议向荣不如加入模特圈,又说以他的条件,进娱乐圈应该也能有不错的发展。
掰着指头一算,他说,娱乐圈还真缺一个像他这种风格的小生,明快干练,潇洒得恰到好处··对于这种高兴之余,随口一提的彩虹屁,向荣也只是随意一听而已,他能吃几斤干饭,自己心里最清楚,且估计摄影师就是看着周老板的面子才说两句客套话,就跟他自己一样,之所以顶着浑身难受的劲也在尽力摆pose,无非是冲着周少川的盛情。
一天下来,摄影师对拍摄进度和未修过的片都挺满意,然而周老板却不大满意了,看过照片之后,他总觉得摄影师没能捕捉到向荣最为动人的一面,于是第二天,周老板自己另找了部相机,也不说让向荣看他的镜头,只在旁边不声不响地拍着,结果片子出来一对比,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非专业摄影师周老板镜头下的模特,居然更为生动有魅力。
其实周少川早就通过一天的观察,得出了一个结论·向荣的动态远比静态要迷人,可惜照片只能呈现某一时点的单一状态,向荣又吃亏在不是专业人士,往往动作表情都到位了,却输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会显得略微有点不自然,这在不熟悉他的人眼中未必看得出来,但周老板显然并不是那个不熟悉向荣的人。
·不过被他这么一闹腾,倒也激发了专业摄影师的求胜心,后者致力于用心捕捉向荣面部表情,拍出来的效果也越来越好·向荣渐渐找到了一些状态,双方合作默契,休息的时间也能多出来一些,这日趁中间换衫的时候,向荣在更衣室联系了几个业务,刚放好手机准备出去,就听外间一阵窸窸窣窣,是摄影师自带的一男一女两个助理,给现场工作人员买咖啡回来了。
见更衣室里并没动静,女助理便以为没有人在,随口说道:“这份是Model的,别弄错了,俊男老板特意叮嘱了,Model不喜欢太甜,要放半袋糖,可真细心啊,还没见过这么巴结员工的老板呢,亲临现场不说,居然还自己动手拍上片了。”
男助理哼笑了一声:“可不是嘛,你看他刚才拍的那一组了么,那哪是拍衣裳啊,镜头都直接怼脸上去了,完全是在拍大头照好么,不过别说,拍得还真挺好看的。”
“哎,你说他俩是什么关系啊老板嘛,是个富二代玩创业,听说还有杂志要约他访谈,Model就名不见经传了,据说也是个大学生,能搭上富二代,应该是……”·“嗐,就那种关系呗,不然帅哥美女那么多,哪那容易出头啊�
隙ㄊ且槐话男∏槎壳罢歉刹窳一鸬氖焙颍愿欢趺闯瓒疾晃�”·“啧,你也这么觉得吧不过想想他们这种人也挺可怜的,就是吃青春饭,富家公子哥喜欢的时候,能宠到天上去,哪天玩腻了,起脚就给踹了,可他们习惯了过好日子,哪能吃得了苦啊,又人老珠黄的,只能变咸鱼了,这种例子,别说我才入行两年,差不多都见了有一打了。”
“嗯哼,所以咱还是踏踏实实凭本事挣钱吧,哎,拿稳点啊,走,我给你开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向荣才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心头涌上一点哭笑不得的滋味,他想,幸好少爷没听见这话,不然还不得因为被污蔑成同- xing -恋而气得肝火飙升,说不准,一会儿大闹摄影棚也未可知。
这么想着,他不觉一哂,接下来要拍得却是正装了,不过是那种适合年轻人的修身款半休闲正装,领口和袖口还都缀有蓝底白色的小天鹅图案,可谓暗骚感十足,向荣拍了一轮,感觉脖子被勒得有点紧,随后松了松领口,不想这个动作被一众各具慧眼的有心人士看见,都觉得透着那么一点微妙的色气,好像他是在成心引诱金主老板似的。
向荣的中长发配合正装没什么大问题,又有精致的腰线、笔直的长腿,可这一组拍下来,摄影师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就在他看片找问题的时候,周少川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副精巧的金丝边眼镜,走过去,亲手架在了向荣的鼻梁上。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骚气萦人的修身版型,黑长直的飘逸发丝,领口系紧,脖颈修长,窄而瘦的鼻梁上搭配有秀气的眼镜,一个散发着禁欲气息的精英人士就这样呼之欲出,摄影师见状,登时大喜过望,二话不说端起了相机,就着风骚的走位,赶紧来了一通咔嚓。
向荣瞧不见自己什么模样,但透过没有度数的薄薄镜片,他还是看见了适才讲八卦的那一对助理正在后面挤眉弄眼,女助理的眉毛官司好像是在说“啧啧,真是有够宠的”,男助理则频频点头,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仿佛在说“嗯,咱俩猜得果然全中。”
向荣有点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当晚回家,他方才觉得有些累了,洗完澡直接窝在沙发上,周少川看出他有些许倦怠,给他冲了一杯浓香四溢的热巧克力,坐在他旁边,侧过身一径端详着他。
“白天还没看够么”向荣头不动、颈不移,依然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注视,“我脸上又没开花,别看了,你还不累今儿早点睡吧。”
虽然没开花,但却比花更好看,周少川笑得一笑:“累了这次没安排好,下次不搞这么紧凑了,一定不会再让你累着·”·还有下次吗向荣闻言,也侧过身子看着他:“这回不是江湖救急么当然了,也是你给我个机会赚外快,但一次就够了,下回还是找专业人士吧。”
周少川经历了两天的视女干,心情委实挺不错的,有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快乐无须赘述,痛则是因为只可远观,却不能亲近·不同于前阵子因为心疼向荣而产生的那种涩然的痛,这一回,大概应该算是情潮汹涌却发泄无门后所引致的了,那痛里带着股子酸楚,密密匝匝的,在他每次按下快门时便即翻腾而上,直酸得他连牙根都是软的。
本以为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和向荣都得到实惠的工作,却不料向荣并不想继续下去,周少川微微蹙了下眉,但语气依然十分和缓:“不是做得挺好吗,连摄影师都夸你有潜质,就当是我帮我忙好了,有时间就接着做下去吧。”
“帮忙,一般都不收费吧”向荣半开玩笑地说,“下学期还不知道要交多少设计稿呢,肯定没时间,还是算了吧·”·说完,他挥了下手:“而且你也太照顾我了,咱俩虽然是朋友,但在现场这样,不利于你维持老板的威严,时间长了还容易招闲话,圈子不大,流言不少,别再让人以为咱俩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
周少川侧着头,认认真真地听完了这番话,眼里的希冀一点点暗淡下去了,他有些失望,因为从向荣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试探的迹象——惟有大方坦荡,有一说一,而且是真的不想让人把他们的关系,定位为更进一步。
暗藏心事的少爷郁闷了,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告诫自己要给向荣时间——哪有人刚刚遭逢父丧,转脸就能和人谈情说爱的这一点,他当然能理解,但凡事总该有个期限,他早就不满足只做向荣的好兄弟和同居伙伴,所以,也许是时候放手一搏了,他这么思忖着,谁知第二天,还没等他展开行动,就率先遇上了一波更为剧烈的视觉冲击。
拍摄到了最后一天,除却几件成衣,另有一只AW品牌今年主打的运动款防水腕表,既然是防水,自然少不了要到水里拍摄,周少川早就订好了一间酒店的游泳池,还特别要求店方把水温调高,以确保在冬日里,绝对不会冻着向荣。
要拍的画面除了有照片,还有一组视频,先在水下畅游半分钟,跟着出水,露出头、胸,以及双臂,摄影师根据向荣的长发,设计了让他出水后,即刻抬起手臂把头发撩到后面的一系列动作,从而也就能适时地露出胳膊上的腕表。
作为一个在北方无水源城市长大的人,向荣的水- xing -倒是不弱于一些号称浪里白条的家伙们,他肺活量好,潜在水下时间长一些,也照样能动作舒展,周少川这次没有再跟拍,坐在电脑前看传过来的图片和视频,望着那在水下悠游起伏的身段和寸寸绷紧的腹肌,他忽然领悟出了向小爷夸口腰力好这事,大概真不是吹牛了。
·正这么瞧着,下一秒,泳池边缘蓦地水花四溅,向荣的上半身浮了上来,当先一眼就能看见不算厚实,但却非常紧致的胸膛,其后他抬起双臂,自然舒展地撩开了头发,那么快的速度之下,周少川依然能根根分明的看清他长而有力的手指头,还有因扬起头而露出来的- xing -感喉结……·周少川自己的喉咙倏地一紧,那种熟悉的密密匝匝的疼痛感,伴随着一股热流,一下子涌遍了全身。
最后一个场景完美落幕,工作人员拍手庆祝收工,周少川没有像既定所想的那样,走上前去给向荣递浴巾,他此刻已经完成不了这个简单的动作了,倘若站起身,疼痛感只会更甚。
“很棒,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清纯中有- xing -感,- xing -感中带着一丝自由奔放,OK,就是它了·”·向荣刚刚爬上岸,接过助理递上的浴袍,就听见摄影师这几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夸赞,差点没一个倒仰再跌回水里头,他哂笑了两声,跟所有人道“辛苦”,然后视线转到周少川那边,用眼神示意他,自己要先去洗澡更衣。
整间泳池都被周少川包下来了,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向荣快速洗完澡,匆匆擦了下头发,先开始穿衣服,方才把裤子穿好,就听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周少川停在离向荣五步远的地方,猝不及防地又看到了他此时此刻极度向往的身体,轻轻吸一口气,他稳了稳心神,又向前走了几步。
向荣头发上的水还没擦干,从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着,他也没在意,回过身去拿上衣,窄窄的腰身一拧,周少川的心口猛地剧烈一震,抬手抓起一条干净的浴巾,从向荣的头顶开始,轻轻地边揉边擦起来。
”向荣回过身,下意识从他手里把毛巾拽了过来,“我自己来·”·语气好像有点生硬,他说完也察觉到了,半晌,这才又笑着调侃:“你怎么那么爱摸人脑袋,不知道头很忌讳让人碰么也就是你吧,换个人我早急了,估计这会都能打起来。”
“那为什么我就可以呢”·周少川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但话却问得直白,简洁有力··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向荣愣了一下,心说他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吧怎么感觉怪怪的然而那假药起效还挺快,就听周少川接着说:“所以我还是不一样的那个,对么不一样到旁人都能看得出来,不一样到你自己也晓得要避嫌,生怕别人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
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事啊,向荣仿佛有点明白了,并且丝毫没觉得自己会错意,他点了点头:“我没想着要避嫌,因为本来就坦坦荡荡的,别人怎么说随他便吧,你不是也一直都不在乎这些事么”·“可如果我心里一点都不坦荡呢”·周少川的话音落下,眸光倏然一亮,继而抬起胳膊,单臂撑在了向荣身旁的储物柜上,以一种略带侵略- xing -的姿态,半圈住了向荣。
向荣就是心再大,这会儿也觉出不对头来了,同时被周少川这种带有明显进攻意味的动作弄得很不爽,他迅速套上一件上衣,双手交叉于胸前,两道剑眉也骤然拧紧··“你知道你在……”·一句话没说完,却惨遭周少川摇头切断:“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在跟谁说,以及为什么要这么说。”
那就更加不可思议了,向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可你不是……”·然而这句又没能说完,因为周少川已快速地接了过去:“我不是,只有你一直以为我讨厌gay,其实不是的……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甚至连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这事也不重要……”·他顿了一顿,眼波渐渐柔和下来,凝视着向荣,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只喜欢你”·耳边轰地一响,向荣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周少川却决定在此时全力追击,一改方才的霸道做派,他的神色温柔而又专注:“我喜欢你很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开始的,本来之前就想告诉你,后来……我一直没敢再表白,因为看得出你还没完全从悲伤里走出来,你难过,甚至焦虑,可还得在人前装得特别淡定从容。”
“我很想帮你,但又怕你不接受,当然,就算没有我帮忙,你也一样会处理得很好,过得很好,你本身就是个有能力的人,完全可以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想陪在你身边,如果我有快乐就跟你一起分享,你有任何悲伤也可以让我一起分担,就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我这个人”·“即便现在不接受也没关系。”
周少川没有给向荣开口拒绝的机会,甚至连缓冲的余地都没给,深深看着面前这个令他体会到初次心动滋味的青年,他笑着,语气分外柔缓:“至少可以让我陪着你,我想对你好,发自真心的、不留一点余地的那种好。”
第44章 刺激·沉默着听完了周少川的告白,向荣倒是很有余暇地把姿势调整了一下——从双手交叉抱臂,改为了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则自然下垂着··然而无论脸上的表情呈现得有多平静,内心也不可能是毫无波澜的。
毕竟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你喜欢的人也刚好喜欢你,并且先一步行动向你表白更令人激动雀跃的事了··只是这份表白来得有点太突然,向荣直到此刻还没完全搞明白,周少川怎么就从一个恐同男,摇身一变成了个基佬的·当然了,这或许并不重要,周少川说过了,他喜欢什么- xing -别都无所谓,重点是,他只喜欢自己………·向荣的脑子里嗡嗡地乱响着,甚至连从未出现过的耳鸣都持续出现了两秒,一颗心怦怦乱跳,但血却流不到全身去,手指尖一片冰凉。
周少川刚才说的话还在耳畔萦绕,向荣知道他在等自己的答复,是以望过来的眼神热切得有些惊人,他被那温度给灼了一下,慌忙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炙烈的目光··可为什么是现在呢他禁不住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倘若几个月前周少川跟他说这话,他肯定毫不迟疑就点头答应了,但现在,抛开尚未做好准备谈一场恋爱这个因素外,他心里真的是一点底都没有了。
要开始一段感情,或许只需要有冲动和激情就足够了,但要维持一段关系,则需要有理解、包容,以及双方各自在状态上的平衡··而他又能给周少川带来什么呢·好像连后者适才的表白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有快乐,那就和他一起分享,要是有悲伤,就“帮”他一块分担。
所以很显然,他目前拥有的快乐份额已不足,似乎应该及时缴费充值了··续费是需要花钱的,他现在最缺的可就是那玩意了,偏偏周少川却有大把,是以一旦开始谈恋爱,且不说日常花销他没法跟周少川争,就是想约人家去个高档餐厅吃顿浪漫点的饭,恐怕都会缺乏付账的底气,更别提周少川一定会借助男朋友这个身份,从慷慨大方到肆无忌惮的帮他解决各类问题,也许刚开始他还能坚守住底线,但时间一长呢他也会习惯和依赖上那种感觉吧,再之后,就干脆变成如摄影助理他们所说的那样,成为傍着金主、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由奢入俭难的一个废人。
他并不怀疑周少川的真心,特别是那一句“不留余地的好”,此刻仍不停地在脑海里回响,但何谓不留余地呢亦即是没有保留——·人家已经把一颗心全捧出来给他看了,可他真的敢伸手去接吗·兜兜转转地寻思了良久,向荣抬起眼眸,迎上了周少川的目光:“还是……”·“先做朋友么”周少川嘴角衔着笑,脸上没有丝毫的失落,却再一次截断了他的话头。
原本要讲的一句“还是做朋友吧”,就这样被突兀地篡改了,只多出一个“先”字来,含义却已然满拧了··向荣微微恍惚了一下,实在没忍心去把这句话补充完整,眼下,他所有的气力都用在克制表情不崩,声音不抖上了,匆匆点了下头,权当是默认了。
“那能答应我另一个请求么”周少川锲而不舍的柔声再问··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向荣明白他所指的是“陪伴”,其实这事早已容不得他不答应了。
首先,他承认自己贪恋周少川的关怀和柔情,其次,他刚刚申请完走读,要是这会因为欲撇清关系而背着小包袱离开502,那他就真的又成了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之人了··他在人前装了那么长时间的硬颈,搞得人人都夸他有担当,遇事不慌,然而说到底,他也不过才是个十九岁没什么阅历的小青年而已,这一刻的软弱,就足以击垮他的全副武装。
向荣再次点了下头,勉强扯出一记笑,他尽量平静地说:“别用“请求”两个字,我是因为你收留才有地方待的,不用对我太好,就跟以前一样吧,总之咱们一切照旧,行么”·那太难了,大概只能在口头上敷衍地答应了,周少川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份倔强的“要强”,心随之揪着疼了一疼,却到底无可奈何,谁让他喜欢的正是这个人的全部呢·他甚至隐隐能猜出向荣拒绝他的理由,是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懊恼过自己的钱太多,他颔首,从善如流地笑了笑:“好,我尽量努力做到——不过到饭点了,今天能让我请你吃顿饭么,吃了好几天没什么味道的营养餐,咱们去找家好吃的家常菜吧。”
没提什么破费的大餐,只是寻常的家常便饭,可那种小心翼翼的氛围终究还是会体现在方方面面,向荣心知肚明,一边觉着不妥,一边却又无力抗拒,所幸周少川说到做到,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确实没做出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暧昧举动,而随着新学期的到来,两个人又各有各的忙碌,周少川身为一个创业富N代,每天自是有千头万绪的事等着他拍板做决定,时常对着一部手机,就能焦头烂额地痴缠上一整天。
真是越有钱越要赚钱,这年头,比你有钱的人甚至比你还更努力,简直是分分钟逼死普通人的节奏,向荣也只好奋发图强——近来系主任新接了一个5A级写字楼的项目,因为要照顾他,分了点好上手的部分给他做,老板要求颇高,向荣在图书馆熬了两个晚上,图稿还是被打回来要求重做,他于是痛定思痛地又花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终于得到了老板的点头认可,方才拖着一身疲倦,在午夜十二点前返回了502。
进了家门,他一时连澡都懒得洗,周少川在晚上十点多那会说要去接他,被他婉拒后也没再啰嗦,这会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疼一时挂了像,幸好向荣此刻正在发呆放空,什么也没瞧见。·走到他身旁坐下来,周少川本想伸手揉揉他的头,但又没敢造次,忍了片刻,他轻声探问:“先去洗个澡吧,放松一下,对了,晚上吃饭了么”·被他这么一问,向荣才想起好像确实没顾上吃饭,去图书馆前,他买了一包饼干,啃了一半,这会儿还剩一半,那玩意干巴巴的,他也不想再吃了,但此刻让他去厨房给自己下碗面,他也实在是懒得动,随口嗯一声,他站起身去洗澡了。
热水淋遍全身的确挺能解乏,刚走出卫生间,却闻到了一阵香味,周少川坐在沙发上,冲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做了碗热汤面,凑合吃一点吧”·……什么少爷居然会做饭向荣霎时间只觉得有点震惊了,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解锁这项新功能的,走到餐桌旁一看,赫然是碗榨菜肉丝汤面——竟然不是方便面,这就更令人惊讶了·“晾了一会了,再不吃该坨了,”周少川十分绅士地把椅子给他拉开,自己则坐在了一旁,“以后不管多忙都要记着吃饭,实在来不及就告诉我,我可以给你打包送过去,放心,不麻烦,就是顺路一脚油的事。”
向荣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那面香刺激着他已经有点痉挛的胃,也就没心思再去考虑对方话里的情真意切,抄起筷子,火速先来了一大口··味道还挺不错的,似乎有点像向欣做的,他老妹别的不行,就下方便面和挂面比较拿手,没事还研究出了一堆小窍门,好比做榨菜肉丝面,要放点芝麻油,再放少许糖来提味。
“还行么”半晌,见他差不多吃光了面,周少川才有些期待地开口问··“相当行,”向荣实话实说,顺带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很厉害了,都会下挂面了,什么时候学的”·“刚刚,”周少川笑着说,“之前吃过一次向欣做的,记得挺好吃,刚才就问了下她怎么做,她本来不想搭理我的,后来听说你还没吃晚饭,是做给你的,她才肯回我消息。”
向荣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有心,而且还是现学现卖,第一次下厨就为了给自己做顿面,记忆中好像除了那次他残了,少爷曾在501帮忙洗过一次碗,之后跟这人住了那么长时间,别说是开火做饭了,连碗都不带洗一下的,真可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不过此刻再想想看,好像自从那回“表白”过后,少爷三不五时的,还是肯迈进厨房刷回碗的··除了会赚钱,此人难道还准备学会- cao -持家务么,那不是更不给他们这样的普通人留活路了向荣摇头轻轻一哂,说了声“谢谢”,便起身打算去洗碗筷。
周少川也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伸手拦了一下,本来碰的地方是碗边,可也不知怎么一滑,倏地一下,他的手就挨着了向荣的手背,尽管只是蜻蜓点水似的那么一沾,两下里却又都怔忡住了。
片刻之后,还是周少川不动声色地把碗端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笑着说:“还是我来吧,你去刷牙,早点睡,这两天黑眼圈都快出来了·”·说着,却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向荣听见了,抬眼不解地看着他··周少川伸手在下巴上比划了一下:“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早上记得刮胡子,胡茬都冒出来一片了。”
向荣顿时微微一囧,他日常不太爱照镜子,偏偏胡子每逢一有着急上火的事就会长得特别快,看来近期是有点不修边幅了,他摸了摸下颌,点头说好。·“早点睡,今晚做个好梦。”
周少川在走进厨房前,最后笑着冲他说,那声音很轻很柔,隐隐暗藏了一点克制的缠绵··向荣听得心头一荡,不想那后果却是明明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仍然辗转反侧了有半个多小时才睡着,周少川其实一次暧昧都没搞过,更没对他说过什么撩骚的话,但日常偶有这类窝心的小举动,杀伤力却一点都不弱。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其后遇到闲下来的时候,向荣也会把这些小细节拿出来回味,继而,他心里生出了一点不好的感觉:自己是享受人家关怀了,可这么做好像有点不大地道,行或不行,总该给句痛快话的,这么不明不白的,不是成心吊着人家周少川么·向荣觉得良心上有点过意不去了,之后便开始刻意避开少爷,举凡曾老太来家做饭,他就不再赶回去吃晚饭,回家时间也故意拖到晚上十点半以后,这日在食堂打了饭,他遇见了李子超一帮人,大伙坐在一块瞎聊,王韧顺势说起了近日他们经管学院里的八卦。
经管学院有个挺有名的女生,白、富但却不十分美,家里号称有上亿资产,新近和一个来自山区的凤凰男好上了,两个人在春光明媚的三月伊始谈恋爱,女生即刻带着凤凰男去香港、澳门逛了一圈,近来又有传闻说她在张罗给凤凰男办护照,假期要带他去欧洲玩一趟。
王韧给大伙讲完故事梗概,随即嗤笑了一声:“那哥们正儿八经是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上头有仨姐姐呢,早早都出来打工了,就供他一人读书,以前听他吹过,说什么他们家吃饭,从来都只有男的能上桌,女的只能在厨房等男的吃完拣剩的,说的时候还老自豪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人跟女朋友在一块那叫一个听话,女的指东他不敢打西,什么女的就该伺候男的,全当放屁了有本事他当着女朋友面再说一句试试啊。”
“那能一样嘛主要她不是一般的女的啊·”李子超拖长了声音说道,“这可是分分钟让他少奋斗二十年的女的,要搁我,我也认了,可我就不明白了,这帮女的是不是都瞎啊找谁不好,找这么个主儿,将来要发达了,一准在外头包小三。”
“是哦,”尾巴闲慢悠悠地凑着趣,“门当户对虽然老土,但还是有点道理,像女生那样的,就该找个有钱人,大家彼此也有共同话题,找什么大山里的啊,找周少川那样的还差不多,不过她不够漂亮,估计周少川也看不上她。”
突然提到了周少川,向荣本来也没认真在听,这会终于抬了下头,紧接着,就听王韧接口说:“这你就不懂了,人就是钱多撑的,压根不在乎,而且找个没钱没势的好捏咕,凡事都得听自己的啊,那多有满足感,不就跟养宠物似的嘛。”
“那倒也是,”李子超了然地点了点头,“别说好多有钱人都挺喜欢扶贫的,其实是为自我满足,就是便宜那逼了,哪天应该把他说的那些话总结一下,发个帖子,给丫扒个皮。”
说着,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向荣:“是吧,就跟那回老周那爆料帖似的·”·他是说者无心,却不料自己捅的可不止是个胳膊肘,还是一记马蜂窝,就见向荣目光凉凉地瞥过他:“人愿意找什么样的关你什么事吃你家大米了”·李子超登时愣住了,不仅如此,在场所有人全都愣住了,向荣绝少用这么冲的口气说话,李子超缓过劲来,话立即不经思考地冲口而出:“可这不明摆着的嘛,一穷小子成心傍大款,不是,请问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吗”·“我有什么意见关你什么事”向荣豁地站起了身,看着李子超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他忽然就觉得有点搂不住邪火了似的,冷冷地怼了一句,“有那闲工夫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好好算算目前为止给孙娇当冤大头一共花了多少钱。”
说完,一甩胳膊扬长而去了,直到他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了一气,走到日常无人光顾的网球馆后楼台阶上,颓然坐下之后,方才感觉心头的火渐渐散去了一些··有病吧,我是吃饱了撑的么胳膊肘支在台阶上,他边抬头望天边想着,人家说两句八卦碍着自己什么了,再者说,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别人的看法,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向荣一向自认还算是个洒脱的人,而心大、不计较也是他惯常会得到的评价,可那份洒脱毕竟是建立在公序良俗基础上的,自三观形成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一个人,特别是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得到主流价值观的认同,也就无法真正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人言是可畏的,他虽然没有如屡薄冰过,但也还是谨慎的在做人做事,从不出格,也从不出圈··然而自己的- xing -取向已经足够离经叛道的了,尽管现在还没暴露于人前,可哪天等众人都知晓了,还不知道要收获多少异样的眼光呢。
这么说起来,他其实是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主流”的人了,如是想着,隐匿于他心底深处的逆反心理突然间就冒了头,他转念又想,自己跟周少川在物质层面上的差距并不是今天才有的,哪怕老爸还活着的时候,他们本质上也完全是两个阶层的人,一个家里的现金流只有不到三十万,另一个随手收购公司就能花出去三百五十亿,还他妈是美金……·所以,几个月前和现在根本是一样的,那么,他又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呢·打从老爸出事以后,他就曾多次地告诫过自己,要珍惜当下,人生太无常了,今天还说说笑笑的人,也许转个身就彼此决别了,可话说起来挺容易的,做起来却又前畏狼后畏虎,他今年才十九岁,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过成暮气横秋的八十九呢·如果连敢爱敢恨都做不到,那他还能指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俯仰天地,无愧于心么·纯粹扯淡吧,要是觉得让人在背后指责两句就怂了的话,那他干脆也就别挣把了,直接认怂当个缩头乌龟得了·被逆反心理驱使着的向小爷,险些没直接拿起手机给周少川发一条“我同意了,咱俩现在谈恋爱吧”的冲动消息,毕竟剩余的那点理智还在,坐在台阶上,他先忍不住耻笑了自己一通,跟着,才开始冷静地规划起未来的路。
要不,就先定个小目标吧,他想,截止到这学期末,他要是能挣出五万块钱来,一年没准就能有十万的进项,到了年底,再把基金赎出来,全款买间三五十平、地段绝佳的小公寓租出去,这样,他跟向欣的生活费就可以有点保障了——现如今这年头,投资什么都不如投资房产,只要他在这座城市还有个“资产”,那往前奔的路上,心里应该就不会那么发虚了。
然后……他就不再理会那些个三七二十一,全无顾忌地去谈一场恋爱,任凭一捧热血泼洒出三千里,再也无所畏惧··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第二卷 第三场雨 ·第45章 坠崖·想清楚了一直以来纠结的事,向荣最近整个人都轻松多了,不仅恢复了晚间的夜跑,还比前一阵子更爱说爱笑了。
一眼看过去,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心比海宽的活力小青年··作为一个差不多把全幅心神耳意都放在向荣身上的人,周少川自然不难察觉出他的变化,只是很可惜,还没等他怀着兴奋和好奇探究出个所以然来,他就先把自己给“作”趴窝了。
周少川的身体,虽然不至于好成孙大圣那么夸张,但差不多也能跟牛魔王打个平手了,不想这一回,却是彻彻底底地败给了北京春季的雾霾天·先是连咳嗽带上呼吸道感染,之后又不小心着了凉,两下里一夹击,人就发起烧来了。
向荣这天刚好回家早,拎了一袋子五常大米,打算晚上熬点皮蛋瘦肉粥,谁知才一进门,就见周少川萎靡不振地倒在沙发上,身边的垃圾桶里还堆满了鼻涕纸··周少川鼻子囔囔的,含混不清地同他打了声招呼,照例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却只字没提自己已经有些发热的迹象了。
但那脸色看着就不太对,白里还透着点不大正常的红,向荣放下东西,匆匆洗了个手,这才走到他身旁坐下,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周少川发烫的脑门被他刚洗过的凉手一激,霎时间感觉挺舒服,看着对方正微微蹙起的两道剑眉,他笑着调侃了一句:“你不是说头很忌讳让人碰不让我摸你的,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摸我”·向荣闻言白了他一记:“少废话,我摸你是为了试温度,你摸我那明显是为了调戏。”
说完,也没去理会周少川半含惊喜、半带惊讶的小眼神,径自去医药箱里找出了温度计,量完一瞧,没到38度,还该算低烧··“怎么弄的”向荣甩着温度计问道,“吃感冒药了么”·周少川答非所问地点了下头:“刚烧起来,不过肯定不是流感,要不然我早戴口罩了,放心,不会传染你的。”
谁问他传不传染的事了向荣看了他一眼,心说既然他对自己发病的原因挺清楚,那不是流感,多半就是着凉了,但最近也没见他胡乱减衣服啊……一头想着,一头去给周少川倒了杯热水来。
然而也就在接水的这十几秒时间里,向荣蓦地灵光一现,想起了一件事··前天晚上他回来晚了,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周少川那会也才进门,没说两句就催着他快去洗澡,当时他没多想,洗完又跟周少川聊了会天才去睡觉。
等到翌日出门,却发现楼道里贴出了维修管道的通知,写明从昨晚十一点半到今晨五点半会暂停供应热水……可他分明记得周少川后来还洗了澡,所以……这家伙其实早就看见了通知,还把最后那点热水让给了自己,然后作死地在刚停暖气不久的料峭春夜里,洗了个足以令其涕泪横流、感冒发烧的冷水澡。
这么一琢磨,向荣觉得自己好像弄明白了周少川发烧的原因,心里顿时就有点不是滋味了,就着那杯热水喂了该人一袋感冒冲剂,又把人撵回到了床上去,之后做了碗白粥给他喝,方才看着周少川迷迷瞪瞪地睡过去了。
周少川这一觉睡得不怎么沉实,身上热度未消,又总觉得床边有人,半梦半醒间,额头上倏地一凉,他微微睁开了眼,即刻看见向荣就坐在床边,刚刚给他贴完一副降温贴,一只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四目相对间,他忽然瞧见向荣眼里依稀闪过了一抹混合着关切的温柔,周少川心念一动,迅速将眼神调整出了几分迷茫,一抬手,却十分精准地抓住了向荣的手腕··“”向荣端详着床上微微眯起双眼的人,不确定他这是完全醒了,还是在故意装迷糊,但犹豫了片刻,终究也没去挣脱桎梏,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烧还没退呢,要不,我再给你拿两片退烧药”·退不退烧已经不重要了周少川反倒觉得此刻腔子里的那一颗心活泼得有些厉害——好容易逮着机会抓住了向荣的手,一时半刻哪舍得轻易松开,要是早知道生病能有这么好的待遇,他想,那他宁可天天洗冷水澡,只怕到了这会儿,也早就已经把向荣给彻底拿下了。
“低烧,不用吃退烧药吧,”周少川鼻音浓重地说,微微顿了下,又有气无力地问,“家里还有酒精么”·用酒精来给他物理降温,向荣之前也想到了这个办法,只是这会听他一个迷迷瞪瞪的病人,用瓮声瓮气的语调说出这话,他就觉得该人又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依言去取了酒精跟纱布,方才蘸好一块,却见周少川突然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还是自己来吧·”病人轻轻呼出了一口热气,作势就要去拿那块纱布··可惜手指头扽上纱布的边缘,却好似全无半分力气,半晌竟没能把它从向荣手里完全扽出来,周少川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其间的笑意,至少,是自以为滴水不漏地掩盖住了那份笑意。
演得可真像那么一回事啊·向荣十分好笑地想,随即摆出一副“我就不说话,静静地看你装”的架势,其实才刚周少川醒过来前,他用电子体温计给他测过了耳温,37度8而已,试问这种程度的低烧能让一个一米九的精壮青年没力气扽块纱布么·还不是想让自己亲手替他擦酒精·周少川跟面前的人僵持了一会,寻思着下一秒该表演一下无力脱手了,没成想向荣先下手为强,蓦地伸手在他胸口上一推,直接把他又重新推回到了枕头上。
跟着,脖颈上倏忽一凉,向荣已经开始为他擦起了酒精··周少川仰面看着向荣,见他面色如常,嘴角好像还噙着一点笑,登时便放宽了心,轻轻揉着方才胸口被推的地方,他佯装讪讪地笑了下:“我是怕你不自在,觉得这种事太私密,不像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
“您多虑了,”向荣好整以暇地应道,“之前咱俩还不算朋友,你就这么帮我擦过一回,一人一次,挺公平的,而且不就擦个酒精嘛,还能让人想入非非么”·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换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周少川深深看着他,嘴上却只轻轻笑着说,“但因为是你,所以还是会。”
这话已经能算是他自表白以来,到目前为止说过的最暧昧、最露骨的言辞了·向荣听得挑了挑眉,心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最近放下了心中负累,跟他说话、开玩笑都比较随意自然,以至于又让此人生出了一点错觉,认为光装可怜还不够,更想跃跃欲试的蹬鼻子上脸了。
微微哂了哂,向荣转过头,一点不客气地瞥了眼他大腿的部位:“感冒发烧对小弟的影响还是挺大的,大部分男的在这种状态下都没能耐想入非非了,别说,您这人还挺天赋异禀的。”
说着,已经飞快地把两条胳膊都擦完,收起纱布,盖上了酒精瓶盖··周少川却兀自意犹未尽:“这就完了还有腿上呢”·向荣笑着看了看他:“低烧,擦擦上身就行了,再说那现在正热着,不好强行降温,还是让它继续保持“异禀”的状态吧。”
周少川:“………”·目的完全没达到,而且好像还遭遇了挤兑,周少川十分不甘心,被向荣喂了一包感冒冲剂,见他拿起杯子要走,脸上的表情还分明打算说“晚安,好好睡”,他突然就有点按捺不住想要搏一回,借着向荣转身的刹那,他再度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了,“周少川偏过一点头,轻轻咳了一嗓子,笑眼微微弯着,露出一个请求意味十足,又有些可怜兮兮的笑,“晚上我要是烧起来,或者难受呢……虽然不会叫醒你,但你在旁边,我就能觉得踏实一点……就陪我这一晚吧。”
向荣被他不紧不松地拽着,良久,终于无奈地笑叹出了一口气·其实,早在他拿起东西准备走的刹那,就已经感知到周少川一定会拉住他,现在望着后者眼中闪现出的希冀和渴求,他那颗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心,一下子也就成了在太阳底下被暴晒过的黄油——完全化成一滩水了。
可这还是一年前那个浑身散发着寒意的人么·至少,从周少川此刻的眼神中,已完全看不出半点被冰封过的痕迹了,周少川大概就像他从前判断的那样,不光外表与内心严重不符,还需要人一点点地走近,一点点去拨开他故意洒下的漫天迷雾,然后,方能发现那里藏着有一具- xing -烈如火的魂魄——只要认准了一个人,就会赤诚一片地去相待,无论大事小情都能替对方想到,当然了,论撒娇耍无赖,此人原也是一把好手的。
耍无赖的人得偿所愿,总算心满意足地把向荣留在了自己身边,虽然只有一晚,可也算是往前迈了一大步·犹是他好像找着了游戏攻略似的,发觉装可怜这事在向荣身上非常好用,只是苦于身体不肯配合,病了那一晚后,就又运转正常了。
周少川徒有想法,却没有实- cao -的机会,在其后的某一天,他边想事边下楼,险些没一脚踩空,不过也因此获得了一个灵感··大周五的傍晚,向荣一回家就闻见屋里飘着一股云南白药味,转到客厅一瞧,周少川果然举着一支大喷雾,正往自己左腿的脚踝上喷着,见状,向荣少不得要问一句怎么了。
“不小心扭了下,”周少川放下喷雾,说,“没大事,就是走路的时候有点疼,好像走不太动·”·言下之意,就是说他最近要不良与行了,连日常走路也都需要有人扶向荣没吭气,走过去瞧了瞧那所谓的伤处,按照红肿热痛的标准看,目测中间两项基本上都是不存在的,至于红,虽说有一点,但充其量也就像是被蚊子咬过之后,没忍住挠了几下才引发的那种红。
向荣哦了一声,坐到对面沙发上,不长不短地叹了口气:“这么不小心啊,那明天咱班和四班一块出去春游的事就算了吧,一会儿我直接帮你推了”·周少川登时一怔:“什么春游”·“就是去雾灵山啊,”向荣回答,“早就说好了的,一开始让在群里报名,我就给你报了——你一直没看见么”·周少川的确没看见,自打他开始跟人正常社交往来,就被拉着进了不少乱七八糟、各具名目的微信群,他是资深潜水爱好者,向来一言不发,却架不住被动辄就响个不停的消息搞得不胜其烦,之后果断开了消息屏蔽,世界从此变安静了,可也再想不起来进那些群里看看了。
这会儿听见向荣这么说,他赶紧拿起了手机来,果见他们班群里已经热火朝天地讨论上了,班长在发明早集合的时间地点,之后统一发车前往,且要在雾灵山里搞一次集体露营。
一般赶上这种集体活动,向荣铁定是会去参加的,就是本人不想去,班里那些人也一定会拉他去,周少川顿感大事不妙,就听向荣又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组织春游了,明年再开学,好多人都该忙着考研了,人都凑不齐,所以我答应了宿舍人肯定会去,要不这样,你自己在家好好休养一天,我一会跟曾阿姨联系下,请她过来把帮你三顿饭做了”·周少川怀疑自己有点时运不济,至少也是赶上了水逆,要不怎么每次都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没得着向荣的温柔体恤,就有被活活晾在一边的风险了,这事指定是不成的,他立马毫无底线地改弦易辙:“没事,我刚才有点夸张,其实没那么疼,崴一下又不会伤筋动骨,活动还是照样能参加的。”
·“可是要爬山啊,”向荣带笑不笑地看着他,“到底行不行,别硬撑,回头还得弄一帮人照顾你,实在不行就算了,反正你平时也不爱参加这类活动。”
“平时是平时·”周少川摸了摸鼻子,开始笑着强词夺理,“这回不一样,不是还有你么我就算真的腿疼走不动,你难道忍心直接撇下我不管么”·顿了顿,他抬眼和向荣对视着,语气悠悠地轻声说:“从上次苏杭回来,咱们就再没出去玩过了,我知道你不一定想跟我单独出去,那这次有那么多人,你就权当带我出去踏青,顺便照顾我一下,这样总可以了吧”·最后一句是个问句,那尾音轻飘飘地往上一提,暗藏着三分求恳、七分热切,听上去就像是个渴望得到棒棒糖的小孩,在和大人有节制地撒娇。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都说得这么可怜巴巴了,在这种情况下,向荣觉得自己要是还不答应,或者继续再逗弄下去,那就真有点像是个成心搞恶作剧的坏人了··于是翌日清早,没做成坏人的向荣带着装病未遂的少爷登上了集体租的大巴车,四十多人浩浩荡荡奔赴京郊,不过上了车,向荣可就顾上再照管周少川了——他那个一坐车就困的毛病又发作了,还没等开上五环,人已经有点晕菜,最后干脆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周少川一早知道他这个毛病,也无谓非得把人弄醒陪自己说话聊天,但对于向荣歪头的方向,他着实是有些不满的——竟然完美地避开了他,把头歪向了靠过道的那一边周少川可是满心要当人肉靠垫的,当即轻轻抚着向荣的身子,把他掰到了自己这边,再扶着他的头,让他靠到了自己的肩头。
开了一个多小时,大巴车终于进了山,前面有人打开了车窗户,山里的风吹进来透着丝丝凉意,周少川单手掏了半天背包,从里头找出件外套,轻轻盖在了睡得人事不知的向荣身上。
“真看不出来啊,冷面帅哥居然还挺会照顾人的·”·坐在斜前方的孙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了头,目睹完这一幕,她扭脸冲身边的男票李子超笑道,声音不大,好像并没打算把这事广而告之似的。
周少川当然没留意她,保持着能让向荣倚靠住的姿势,他扭脸看向了窗外,而与此同时,和他们同坐在一排,虽非建院学生却非要跑来凑热闹的王韧正转头打量起了他,半晌,眉锋微微一皱,露出了几许难以言喻的表情来。
下了车进山,众人立即分成了好几队,体力好的一伙人当先往上爬,目标是靠近山顶的一处露营地·周少川背着帐篷,还有水跟吃的,那背包不免就显得有些沉,之前收拾东西时,向荣本来说怕他扭伤了脚不方便,所有沉的东西都不叫他背,结果还是被周少川二话不说全打包了起来,还一股脑统统塞进了自己包里。
“你最近太瘦了,什么时候吃胖个五斤吧,我就放心让你负重·”彼时,周少川如是说道··向荣听得一笑,他天生体脂含量低,虽然瘦但还是有肌肉,太瘦两个字委实有点夸张了,但周少川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展示他的“男友力”,向荣也就乐得成全他了,这会见他负重后依然腿不抖、气不喘,体力好得就像是准备去跑个全马似的,所以什么脚崴了,根本不存在的。
走到半山腰,恰好遇到一处开阔的平台,可以眺望山下风景,右手边的山石上还刻着有“许愿石”三个大字,众人没瞧出到底哪块石头才是许愿石,但觉得意头还不错,有人便提议在这歇歇,等一下后头的人,有要许愿的也可以顺便许上几个愿。
周少川掏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向荣,后者一口气全喝光,正打算找个垃圾桶,一转脸,嘴唇忽然对上了一个东西,再一定睛,赫然是块巧克力,包装纸撕开了一半,正被周少川举在手里。
“谢了·”向荣伸手接了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在这一刻,好像有人朝他们俩这边看了过来··众人补充着体力,这时第二拨人也赶了上来,其实不乏有几个能闹腾的女生,一见“许愿石”仨字,顿时像打了鸡血般兴奋,一个个都忙着在狭小的平台上凹起了造型、许开了心愿。
其中有个姑娘外号胖星,初中起开始练铁饼,奖项拿了不少,却也因此练出了一副十分不符合当下审美的彪悍身材,如今眼看着要大三了,宿舍的姐妹们一个个都脱了单,只剩下她还没人追,胖星抓心挠肺,站在平台边缘上对着不知道那片山石大喊大叫起来:“许愿石,能发老娘一个男朋友么,大不了我节食减肥,说到做到,从今天起,老娘再也不碰碳水化合物了”·像这样的宏愿,她一天至少能发八百个,特别是在吃饱了饭以后,姐妹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谁也没打算搭理她,只留她一个在平台边舞舞喳喳,这时,不晓得谁促狭地喊了一嘴:“胖星小心点,我刚可看见那草坷里有蛇”·别看胖星生得活像尊黑铁塔,可见了蛇虫鼠蚁,立马也能变身哭唧唧的萌妹子,听见这话,她当场尖叫一声,接着,也不知道是被吓懵了,还是彻底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平台边缘,她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此时,大部分人都在忙着拍照或看风景,离她最近的就只有坐在石凳上的向荣··向荣在低头刷着手机,但余光还是能笼罩住胖星所在的位置,感觉到她人要向后倒,立即抬起了头,他反应一向快,旋即一个越步,伸臂一把拉住了胖星的胳膊。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胖星却脑抽了似的把他当成了一枚“铁饼”,向前冲了两步再一回身,直接把向荣给甩到了类似于“悬崖”的山坡下头··在发现自己踏空并开始向下滚落的一刹那,向荣本能地先护住了头,继而,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相当无厘头的念头——他居然被一个女生给摔出去了看来,接下来是该好好增增肥了……·第46章 牵手同台·平台下头有一段挺陡的坡,向荣双手护着脑袋,始终无处借力,正不知道还要往下滚多久,忽然间,就觉得下降的势头放缓了。
原来过了那个陡坡,底下却又是一处平地,只是日常无人走动,看上去颇有几分荒僻··向荣落在地面上,四下里望了一圈,这才撑着胳膊坐起身,刚想体验一下劫后余生究竟是什么滋味,就见从坡上又滚落下一个人来,速度非常快,刚一眨眼的功夫,便“砰”地一声,落在他腿边。
下一秒,那人一骨碌爬起来,伸开胳膊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先是死死抱着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继而,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把他给摸了一遛够··其间,该人一言不发,下手完全没轻没重。
连最多痒痒肉的腰眼都没放过,向荣被这一气乱摸给搞了个浑身万痒齐发,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周少川无语地停下了动作,双手兀自按在他肩头,狠狠地拧了下眉,“笑个屁你摔脑震荡了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有什么好笑的真出了事我……我看你还笑得出来”·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向荣当然不觉得“坠崖”这事有什么可乐,只是没忍住,他轻轻往后蹭了蹭,好像生怕周少川又再来一轮痒痒肉偷袭,然而抬起眼,却刚好对上面前人炙热而又焦灼的眸光。
周少川浑身上下沾满了土,脑袋顶上还挂了片枯树枝,右臂衣服从袖口到肘关节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裤子上也有两道,论模样,可说是相当狼狈,向荣推想自己此刻的形容儿也好不到哪去,不过他是“轻装”坠崖,不似周少川,身后还背着那个硕大的旅行袋。
就跟个忍者神龟似的……·看着这幅尊荣,本来是可以笑上一笑的,但从头打量完毕,向荣渐渐也就笑不出来了·周少川连背包都没来得及卸,且也知道是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坠,没有人敢贸然跳下来,只有他敢,还是和自己前后脚,亦即自己刚踩空,周少川就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来……虽说刚才那几句话,周少川算是吼出来的,检查自己有没有伤时,下手也半点都不轻柔,但向荣还是从这份没轻没重里,品咂出了一抹浓墨重彩的珍视意味。
收敛起脸上的笑,向荣清了清有点发哑的嗓子,冲周少川摆了摆手:“刚是有点痒,不是故意笑的,我脑袋没事,一直拼命护着呢,你呢没磕着摔着吧”·见他终于说了句正经人话,周少川不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嘴唇翕张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下颌仍然不受控制地在抖。
“我能有什么事”周少川没好气地应道,说完,边深呼吸边看着向荣,又问,“真的没有头疼头晕你确定你没磕到后脑”·向荣抬起手,帮他把那片枯枝拂掉,为了证明自己脑子依然清醒,他大幅度地摇了摇头,一甩之下,露出了适才被头发遮挡住的右边脸颊。
周少川顿时蹙起了眉,向荣的颧骨下方,靠近耳朵处有一道血痕,伤口并不深,血也已经凝固了,只是蹭得耳边一片暗红,他忙卸掉了背包,从里头拿出了一袋简易包装的酒精棉棒。
“这都带着呢”向荣看着他笑道,“真仔细,好像专为预备我受伤似的·”·“别动”周少川加重了语气,一只手掰过向荣的脸,但动作比之前可要温柔得多,“都破相了还笑得出来刚才多危险你知道么,真要是悬崖,掉下来说不定连命都没了,爬个山也能出事,你是想上社会新闻吧变成提醒大众没事别作死的那种反面典型”·他一口气不停地呲哒,说话时整个人都气鼓鼓的,可向荣听着却一点没觉得不爽,反而从心底到喉咙,泛起了丝丝甜甜的味道,被他固定着头,向荣只能用眼睛四下里乱瞟,突然就鬼迷心窍地想,这地方其实也不错,没有人打扰,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尽管周少川嘴里头没好话,但这样的话哪怕让他多听几句也无妨,甚至,还会生出一种被人担心记挂着的窝心感。
周少川抹完了酒精,随手翻出一支创可贴,贴好一瞧,那玩意斜斜地横在面颊上,愈发衬出向荣一张清俊又清瘦的脸来,似乎还带出了那么点我见犹怜的况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向荣看,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抹疼惜,向荣看得心下微微一颤,继而鬼使神差一般,伸出了手去,一把攥住了周少川刚刚从他脸颊上移开的右手。
这一抓之下,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良久,都还只是沉默地彼此凝望,向荣平时最会缓和气氛,这会儿却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蹦不出来了,所思所想,好像都已尽数化为了那一握。
不过想想看,杨过和小龙女在十六年后于崖底重逢,不也是无语凝噎了好长一段时间么·所以……就还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吧……·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着,中间隐隐流淌着一份隐秘而又无需言说的快乐。
向荣再想不到经历了一番险象环生,其后竟能收获一个甘愿为自己跳“崖”,哪怕前路未知生死也愿意追随的人,是以这气氛一时好到令人沉醉不知岁月,仿佛仅凭着这一握,也能令彼此的心底开出一朵花,且足以开到地老天荒了。
只是很可惜,煞风景的该来还是会来——·“找着了,找着了,哎,在这呢——”·“我靠,你俩都没事吧”·“草,吓死了,我去,得亏这有个平地啊。”
李子超的大嗓门简直声震寰宇,摧枯拉朽般破坏了一切气氛,紧随其后的,是更为惊悚的嚎叫式哭腔,胖星在平地上恨不得也走出了连滚带爬的气势,同时嚎得如丧考妣,但很显然,那发泄中也透出了一点如释重负。
“对不起,啊啊啊,”她嚎得是一唱三叹,“我还以为我杀人了……我再不求男朋友了,只要你俩没事就好,啊啊啊,我要减肥,立刻就减,我再不扔铁饼了……啊啊啊,嗝。”
见她哭得像是中了面目全非掌,向荣只好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心想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好么,这会儿却还得忙着安抚她这个加害人·“靠,这差不多得有三层半楼高了,而且上面一段还真挺陡,”李子超仰头望着上方,“可以你俩这算大难不死了,绝对必有后福了,必须的必”·“还是老周猛啊,”有人走上前拍了拍周少川的肩,“不知道下头什么样就敢跳,为了兄弟,绝对是两肋插刀了”·“是啊,我就晚了那么一步,他蹭一下就跳下去了,那架势,简直比得上杨过跳绝情谷了。”
众人当即爆发出一阵哈哈笑,谁都没去质疑这个比喻恰不恰当,向荣这会儿早松开了周少川的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也抿嘴笑了下,再抬眸间,却见王韧正眉头紧锁地看着他,脸上的犹表情带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哎老周,讲一下心路历程呗,就刚那一瞬间你到底咋想的”·又有人做势采访起了救人英豪周大少··周少川正自咬牙切齿呢,这帮家伙们突然间出现,一下子就荡涤干净了适才的好氛围——向荣明显有话要对自己说,可这下全完了,他想,那话又不晓得要蹉跎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说出口了。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没怎么想,”他不由有些气恼地瞥了眼问话的人,“出门前把钱包放他那了,我是下来找钱跟银行卡的·”·“噫……”·众人哄笑着发出了嘘声,可不管怎么说,这一回有惊无险,又化险为夷,一帮人心里都松快多了,打量着此处是个无人经过的土路平地,又觉得经此一役,谁都没劲往山上爬了,干脆就在原地搭起了帐篷,晚上在这过夜。
胖星为弥补罪过,把所有吃的悉数捧给了向荣,其后开火做饭,有人带了火锅底料,蔬菜和肉,一群人架起了四口锅,抢着吃的饭格外热闹,吃完就着篝火和几盏充电灯,女生在一旁聊天消食,男生则各凑一堆开始打牌。
向荣本想找个机会拉上周少川悄没声息地遁了,去个没人的地方,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可李子超却死命地拽住了他,非说一定要跟他打双升,还说他必须得像从前那样——把把牌都算得出来,这样,方能证明他脑子的确没被磕坏。
既然脱不开身,向荣索- xing -大开杀戒了,直把这帮家伙收拾得落花流水,周少川不玩牌,只静静坐在他身畔看热闹,全程都不怎么说话,却会在别人洗牌时给向荣递上水,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每回都能掐在向荣口渴、想润润喉咙的时点上似的。
玩到十一点多,周少川终于对着向荣发话了:“差不多了,你今儿应该早点休息,散了吧·”·李子超还没逮着机会翻盘,哪能轻易答应放人,一叠声地说不行,怎么也得再打十二把才算完。
“就你这水平,根本不够他虐的,”周少川淡淡地看了看李子超,“要是玩钱的话,你早就连底裤都输光了,拿什么翻盘”·说着,轻轻扶起了向荣,打牌的几个人见状,也只好偃旗息鼓了。
回到帐篷里,向荣就着半瓶矿泉水刷牙,山里头温度低,他身上还穿着件长袖T恤,无意识地把袖口撸到胳膊肘,露出了一片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留在小臂外侧上被蹭伤的淤青。
向荣的肤色虽算不上冷白皮,但也十分清透干净,夏秋两季会晒黑一点,冬春一捂就又白回来了,此刻在黑色T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皙,而那片淤青在他劲瘦紧实的手臂上也就分外扎眼了。
周少川只看了一眼,就忙着去包里找他的云南白药喷雾,向荣刷完牙一抹嘴,这才瞧见手臂上有淤青,见周少川又要走过来施展喷雾大法,忙笑着说不用··“没事,自己吸收就行,又没伤着骨头。”
“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伤”周少川皱眉看着他,强忍着下一秒就要扒开他衣裳仔细检查一番的冲动,“明早咱俩先走,我陪你找个就近的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真不用·”向荣摆手,冲他笑了笑,“你自己不也滚下来了么,就一土山没什么突出的石头,连树都没几棵,你要不信,等回了家,我脱了上衣让你验明正身,这会儿有点冷,我就不脱了。”
他居然亲口这么说周少川听得双眸微微一弯,直觉刚才那一握之后,向荣跟他说话的语气神态都有了一些变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想把之前的话继续说完。
“你……”·“睡了么,荣哥,找你问个事·”·帐篷外蓦地传来了王韧的声音··向荣刚要回答,就见周少川冲他摇了下头,跟着撩开帐篷,径自走了出去。
“他头疼,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王韧没料到会有人出来挡驾,眼里的错愕一时间没来得及收煞住,讷讷地嗯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神色古怪地看了看周少川,方才转身走了。
向荣没在意这茬,反正有事还可以发微信问他,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动静,他也就熄灯准备睡了·然而这一躺下,他才惊觉后背一片生疼,估计也有不少淤血了,他没吭气,换了个自己不大习惯的趴姿睡了一晚,第二天早起,发现垫着当枕头的衣服已经- shi -了一角,连忙抹抹嘴,把那几件衣服匆匆扔进了背包里。
返回到市区,已是下午一点多了,众人在学校门口下车,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进了502,向荣先洗了个澡,对着镜子一照,发现自身的状况已经可以称得上惨烈了,那后背上一片淤血,腰上也蹭出了一道道的血口子。
想起昨晚跟周少川说过的话,他不禁又有点心虚,磨蹭了老半天才走出卫生间,生怕周少川要不依不饶地看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谁知周少川正在接电话,只听他简单地应了几句“好”,挂断前,还说了声“一会见”。
“你公司有事么”向荣等他放下电话便问道··周少川摇头:“学校找我,刚才是你老板——系主任打来的,他说要我现在过去一趟,有事跟我商量。”
他平时和系里各科老师都没什么来往,毕竟一个留学生只要不挂科、不惹乱子,学校也懒得花心思去管,是以突然惊动了系里领导亲自找他,向荣也觉得挺奇怪的。
周少川匆匆赶到学校办公室,见大周末的还有好几个老师都在,更有几个明显是学生的人围在系主任身边,后者的案头上摆有一份打印好的文稿,之后,他笑容可掬地对周少川讲述了一下找他来的原因。
今年正值J大建校九十周年,学校上下都很重视,校领导立意要搞一点隆重的庆祝活动,这期间安排了有常规宣传、校庆、校友会,此外,还给各个社团下达了任务,J大有个历史挺悠久的人间戏剧社,该社大拿不少,翻阅过校史档案,编写出了一套话剧,主要讲述从1919起,一代学子们在烽火硝烟中奋发图强,为科研事业奋斗终生的故事。
剧中有两个主要人物,分别叫钱元凯和沈正之,二人从青年时代相识,一同携手求学,沈正之主攻核物理学方向,钱元凯则是流体力学专家·解放前夕,钱元凯去美国探望生病的母亲,不想这一去,就被扣留在了美帝。
沈正之则在之后奔赴大西南,俩人一别数十载,各自都在思念对方,好容易钱元凯获批签证回到祖国,第一时间就去看望了知己老友,却得知老友在一次试验中受到了核辐- she -,已罹患癌症,在病榻上,二人抚今追昔,虽都有未竞的事业,却也都无悔此生,最后,钱元凯握着沈正之的手,看着他阖上双目,与世长辞。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就是这样一个双男主的本子,现如今要寻找男主角,系主任和戏剧社的骨干们不吝溢美之词,都说赴美的这位钱元凯的角色非常适合周少川,副社长更是直言不讳,坦白为了公演时的票房考虑,他们想找的人必须能帅到让人眼前一亮,而满学校划拉来划拉去,周少川就是那个不二人选。
“不二人选”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吹捧,直接表示不会演戏、不感兴趣,戏剧社社长听着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冲口而出说这是“政治任务”,可转念再一想,跟他一个留学生,又哪里扯得上什么任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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