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云雨+番外 by 篆文(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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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云雨+番外 by 篆文(下)(3)
·唱到正high,手机震了两下,是周少川要求视频通话,这人光听声儿还不算完,每每都要求看见真人,向荣赶紧借尿遁,起身去了洗手间,关上门,这才接起了视频电话··周少川人在医院里,周父的手术很成功,但人仍在ICU里插着各种管子,横竖有专人照料,也不必周少川做什么,但鉴于患者从醒来到恢复行动还需要些时间,周少川一时半刻也不方便离开。
向荣明白这一点,半句催促的话都没说过,他上网查了下开颅后复健需要的时间,估摸怎么也得个把月了,搞不好,周少川来年初才能回来也未可知··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面上却依然保持着他惯常的轻松和洒脱,日常询问过周父的状况,向荣又听周少川问起庆贺转正的趴体如何。
“非常无聊,”向荣压低了声音说着,顺便拿着手机晃了晃,给他看了看周遭,“我都躲进厕所了,出来的时候一大哥喝高了,正在嚎我的太阳,那一把破锣嗓子,听得我真想当场跳楼。”
“怎么又喝酒”周少川皱了下眉,无奈向荣属于喝酒没反应的那一类,看行为举止判断不出喝了多少,看脸色更加看不出来,“我一走你就声色犬马,少喝点吧,一会儿到家记得告诉我。”
向荣笑笑:“好,我怎么觉着你才走俩礼拜,咬字都有点变化了,好像京腔都不浓了·”·“因为你老没空跟我说话,”周少川借机控诉,笑容却甚是宠溺,“以后中午也跟我说一会儿话吧,好么”·这边的中午,就是周少川那边的早上,向荣笑着答应说好,就听周少川身后忽然有人用法语在跟他询问着什么。
“你有事先忙吧,我也该出去了,晚点到家我再告诉你,”向荣说道,“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着了·”·周少川那头可能真有什么事,含笑应着,有点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视频通话。
向荣又在洗手间里迁延了一阵,方才往回走··包厢里这会儿已经进入群魔乱舞的阶段,吴晓光和一个女工程师正在深情对唱,周遭围了一群起哄架秧子的伴舞者,向荣溜回座位,刚想拿瓶水漱漱口,就见身边的许意祥端起了长岛冰茶。
“还没跟你喝过呢,咱俩是同期,也算有缘分,虽然不在一个组里,但都是一个部门的,以后多多关照吧·”·见对方拿的是酒,向荣也不好说以水代酒,当即也拿起还剩小半杯的长岛冰茶,和许意祥碰了一下,说完客套话,顺势把那点酒一口气全喝光了。
可能是放得时间有点长不知道沉淀了什么东西,向荣品咂了一下,感觉那酒的味道略微有点怪··这么想着,他也没在意,随后又跟几个围过来的同事玩起了骰子,可渐渐地,就觉出不大对劲了,首先一点被他看成了六点,跟着骰子上的点数,他全都数不利落了,只觉得眼前越来越花,仿佛有一道又一道的重影,胃里也不太舒服,似乎有点想呕。
“你醉了……”不知是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继而,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扶了起来,脚下发飘,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包厢··街上的霓虹灯闪得人眼花缭乱,恍惚之间,他似乎坐进了一辆车里,那晕眩感越来越重,他大口喘着气,终于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
第55章 逼问·向荣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疼给活活疼醒的··手掌抵住额角,他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环顾着周遭,却不晓得身在何处,更有种不知今夕为何夕的强烈断篇感。
无力地再度仰面倒下去,只觉得胸口异常的憋闷,头不仅疼,而且晕,喘了好一会儿的气,他才彻底清醒过来,看出自己是在一间酒店的房间里··视线慢慢地往下移,他瞧见自己的上衣被扔在了地下,但裤子却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然而这一眼看完,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的幅度太大,令早已成了一团浆糊似的脑浆极速奔涌着,刹那间,便带来一阵眩晕式的痛,但与此同时,也让他在这阵单纯而清晰的疼痛感里搞明白了一件事——昨夜,他只不过在这儿睡了一晚,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堪的事。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床尾,那白色床单上有一抹暗红色的血迹,随即,昨晚最为激烈的那一幕,陡然间就在脑海里闪回而过··他先是被人塞进了一辆车里,之后,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整个过程,他时醒时迷糊,记忆中,他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拖拽着进了房间,那人将他扔在床上,继而开始脱他的衣服。
曾有那么一刻,恍惚间他还以为那是周少川,可男人身上有股劣质的烟草味道,让他在闻见的一瞬间,忽地生出了一线清明感——周少川还远在万里之外,决计不可能出现在他身边·借由这一点残存的意识,他才得以站起身来奋力反击。
原本浑身的肌肉都已松弛到一塌糊涂,连拳头都险些攥不紧,然而人在瞬间的爆发力仍是不容小觑,他记得自己什么招数都忘了,只晓得用双膝、双肘一味去猛击,对方被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且也被他状若疯癫的模样给吓着了,没两下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他随后自己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把房门彻底上了锁。
这已是他最后的全部记忆,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门边再回到床上去的··大致回忆完过程,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依然一无所知,头太疼了,这会儿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回身去够手机,原来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屏幕上显示有一堆的未接来电,还有信息,除了部门领导和同事,还有一个是总监打来的。
刚刚才转正,立刻就开始了无故旷工,他活了小半辈子,还没干过这么不靠谱的事只好强撑着精神给直属领导和总监一一打电话道歉、请假,搞定这摊事,方才挣扎着起身,洗漱穿衣服走人。
·一进家门,他整个人都像是散了架,也许因为有了点安全感,那不舒服的感觉反而愈发强烈了,坐在沙发上还不到一分钟,他就火急火燎地蹦起来直奔厕所,然后抱着马桶,吐了个稀里哗啦。
吐到最后,胃里显然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剩下粘腻的胃液,他实在没有力气做饭,打电话叫了份楼下粥铺里的小米粥,食不甘味地喝了小半碗,就倒在沙发上继续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他晨昏颠倒地睡了一整天,却睡得头更疼了,并且还出了一身的冷汗··爬起来吃了两片止疼药,他把剩下的粥热了下,坐在沙发上机械地吞咽着,一面试图从头到尾把事情捋一遍。
犹记得断篇之前,他唯一碰过的东西就是那半杯长岛冰茶,而从身体的反应来看,酒里一定被人下了药,很可能还是氯氨酮一类的致幻剂,但一屋子的同事,究竟是谁干的呢最后和自己碰杯的人似乎是许意祥可他跟姓许的远日无冤、近日无仇,这人犯得上这么往死里整他么·毫无头绪,完全没有线索,他下意识拿起了手机,上头有一个周少川的未接来电,紧随其后还有条信息,询问他是不是很忙,心里当即泛起一阵暖意,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幅鬼样子,实在不好教少爷瞧见,只好回复了一条,说今天要加班,晚点再联系。
同事的关怀信息也不少,大多是打趣他不能喝还逞能喝完一整杯长岛冰茶,那玩意虽叫冰茶,可实际上是货真价实的烈酒,翻看着这些无意义的内容,忽然间,他注意到了许意祥发来的两条。
【没事吧,是不是昨晚喝太多了不舒服】·【你昨天醉得都没法走路了,幸亏你哥来接你,还是我们俩把你架上车的,下次少喝点,要是头疼记得吃XX药。
】·哥什么他妈的哥所以昨晚那男人自称是他哥可许意祥又是怎么刚好撞见这位“哥”的,更顺手就把他扶到了“哥”的车上·这事巧得过分了,也寸得离奇,并且姓许的是唯一提醒自己吃药的人,这会儿向荣脑子清醒多了,一下子就能联想起一堆事来——许意祥提到的止疼药他买过,知道里面含有咖啡因和麻黄碱,所以多吃两片,是不是就能盖过他身体里的软- xing -药物了·毕竟市面上有那么多的止疼药,倘若不是做贼心虚,又何必非要连药名都说得那么清楚·疑点好像渐渐浮出水面,横竖今晚是睡不着了,他给自己泡了一壶咖啡,洗过澡,收拾得终于有点人模样了,这才敢拨通周少川的电话,若无其事地聊完了天,他收线,坐在沙发上,冥思苦想了一整晚。
第二天尚不到七点,他已进了办公室,这工作态度倒有点像是负荆请罪了,是以团队领导和总监都没再说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在工位上,却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心着周遭所有的同事,特别是许意祥,很快发觉对方每次去洗手间,路过他这条通道时,都会贼兮兮地往自己这边瞟上一眼。
等到再次看见许意祥走过时,向荣也起身跟了出去,假装在厕所外偶遇,随意聊了两句,他便问起对方带没带烟,一起去楼梯间冒一根··他知道许意祥是抽烟的,故而有此一问,对方却明显犹豫了一下,方才点头说好,随着他一起走到了楼梯间。
厚实的防火门阖上了,许意祥递过来一只烟,还殷勤地给向荣点上了火··“怎么样啊”他状似关切地问,“我看你这脸色好像还不太好啊。”
“头疼,昨儿吐了,浑身都不舒服,”向荣皱眉摇了摇头,“其实我酒量不错,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大反应,所以老觉得怪怪的——哎,你没事么”·许意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啊,可能……你不适应喝鸡尾酒吧。”
向荣夹着烟,摆了摆手:“不是,我打算一会儿请假去医院看看,好好做个检查,要是喝了假酒,我就拿化验单找KTV维权去·”·“什么”许意祥动作一僵,连烟都忘了抽了,“不至于吧,你看我跟吴晓光都没事,肯定不是什么假酒,你要不,要不再吃点止疼药试试”·“你俩没事,兴趣我那杯有问题呢,”向荣故意一字一顿地说,“我怀疑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去医院查查心里更踏实,要是真有,那我可就得报警了。”
许意祥的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皮乱眨着,他迅速地说:“报警……不是,那也太夸张了吧,要不我陪你去检查吧,你看你这不舒服的,万一在路上……”·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咔嗒”一响,是防火门落锁的声音。
向荣碾灭了烟头,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了一双胶皮手套,慢悠悠地戴在了手上··“陪我去万一真化验出我体内有软- xing -违禁药物,你就可以顺道毁灭证据,及时找辙了,是吧”·许意祥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呢,不是,你……你要干嘛啊,你刚锁门是什么意……唔”·一句话没说完,他人已经被向荣一把按在了墙上,向荣的胳膊肘就抵在他胸口,剧痛感袭来,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居然被钳制得一动都不能动。
“药是你下的,为什么要这么干”向荣的眼神冷得仿佛能淬出冰,“还有那个接走我的,到底是什么人”·许意祥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下,却兀自负隅顽抗地回答:“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是不是酒精中毒,发神经了……啊……”·向荣没等他说完,一个提膝直接顶在了他的小腹上,许意祥惨叫一声,弯下腰,老半天都没能再直起来。
“你……你个疯子,这儿有监控,我……我要喊人来”·“别费劲了,喊不来,从一层到顶层所有防火门都被我从里头锁了,外面拉不开,等保安发现得花点时间了,”向荣盯着他,冷笑了一声,“至于监控,我早上来的时候就把它的方向动了动,现在这个位置是死角,监控根本照不到。”
顿了一顿,他继续说:“我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包括指纹在内,所以识相就快点说,别弄得满身是伤才开始挤牙膏,我的耐心有限,同时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挑你最疼的地方下手。”
“你他妈有病吧……嗷……别打,别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么……”·许意祥委实不禁揍,没两下就恨不得飙出了泪花,向荣暂时停下了动作,但依旧将人牢牢地禁锢在自己胳膊肘之下。
“真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只是在你酒里下了点东西,那个给我东西的人说……说就是一般的安眠药,让你晕晕乎乎,我把人带出来会有人接应……他们还说,你在外头得罪了人,要给你点教训,但绝对不会要你命,也不是绑架,我才……才……”·“才肯干的”向荣轻蔑地冷哼了一声,“那真是谢谢你了,还知道关心一下我的生命安全,有选择的做坏事,啊”·“嗷……”许意祥的胃部再次惨遭一击,面色痛苦地堪比十月分娩。
“我都说了,你、你别打了,”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迸了出来,“我真不认识那些人,不,只有一个人,和……和那个接走你的不是一个人,我全都不认识,他们给了我钱,是、是我贪财,我不对,求你饶我了这一回,我……我补偿你还不行么,那些钱,我都拿出来给你,可他们说……”·“说什么”向荣厉声喝问。
“说……说就算我不答应,他们也一样会找别人干的·”·所以言下之意,就是那钱该落到别人手里了呗都到了这会儿了,他还在妄图推卸责任,足见此人根本就没有一点反省的意思,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向荣心里一阵阵地直恶心,恶心到连打他一下都觉得脏了手。
他顺势松开了这个肮脏的家伙,往后退了两步:“那些昧心钱你自己留着买治伤药吧,我再问最后一次,那些人你真的不认识”·许意祥头连连摆手,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向荣皱起了眉,回忆着黄豫的体貌特征,大概其描述了一下,然而许意祥思考半晌,依旧十分笃定地摇头说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不过想想也对,黄豫是什么身份赖好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体面商人,干这种下作的勾搭,用不着他本人亲自下场。
可除了他们这一波人,向荣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再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有必要这样暗算自己··许意祥吓得浑身发抖,期期艾艾地哀求着向荣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向荣懒得搭理这种烂人,掏出手机,关掉了录音键,示意对方自己刚才已经录了音,结果又把这个怂蛋当场吓了个半死。
眼见他就快给自己跪下了,向荣掀了下眼皮,丢过去一记“快滚”的眼神,许意祥立刻入蒙大赦,捂着胸口和胃,一溜烟地赶紧窜了··眼下算是知悉了一半的缘由,向荣回到工位上,只觉得周身一阵阵在发冷,这件事的后遗症,好像已初步显现出来了,以至于他现在看身边所有的同事,眼神中都带着些许提防,好像他们每一个都有可能被人收买,随时随地对自己实施加害。
好不容易坐到了下班,他连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待,罕见地踩着点径自走人了·挤在人满为患的地铁里,他头疼似的一下下按压着眉心,回想适才那一幕,他也知道自己能得来这份消息,纯粹是因为侥幸——那姓许的太不禁吓了,其实说到底,他压根就没有丝毫证据,倘若真去做个尿检,只怕他在报警前,还得先想办法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体内会含有那些违禁药品。
而现在呢,尽管已经有了录音,可也不过只能举证许意祥一个而已,背后的人依然深藏于水下,只是这事他们做得并不算成功,那么之后呢,会不会还有后招,又或者,干脆直接来找自己摊牌·想了一路,他步出了地铁站,直觉外头的大太阳明晃晃地炙烤着地面,街上热浪滚滚,人气横流,然而他却始终连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向荣眼神警惕地进了大院,上了楼走到四层时,一晃眼,果然看见五楼平台上站着一个人,他定住了步子,目光冷冽地朝上看去,却非常意外的,看见了向欣的男朋友杨曦。
向荣顿时松了一口气,明白自己大概是紧张过头了,他快步跑上去,在一脸疲乏和戒备中,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怎么站这儿,跟向欣吵架了,她不给你开门”·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说着,他掏出了钥匙,可就在旋开门锁的一刹那,他忽然意识到这里是502,并不是对门那个他们曾经住过的家——向欣根本就没有这儿的钥匙,又怎么可能人在屋中坐,而把杨曦锁在门外头·他倏地一下转过了脸:“向欣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杨曦愣了愣神,倏然对上他布满血丝的一双眼,心下登时微微一紧:“哥,我、我自己回来的,有点事……有点事想跟你说。”
有事自己回来的向荣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第一反应是他们那些人搞事搞到了向欣头上,向欣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眼神- yin -郁地瞪视着杨曦。
“说向欣怎么了”·他压抑着的一声低喝,彻底惊到了杨曦,小伙子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好几步,背脊抵在了墙上,神情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慌——印象里,这个长他三岁的学长一向既有威信,又开朗好相处,每每给人的感觉都如沐春风,何曾见过这样疾言厉色、凶神恶煞般的模样·杨曦吓得竟一时忘记了要作答。
好在向荣自己先缓过神来了,看着小伙子被他吓成这幅模样,心里也有点不落忍,他知道自己神经绷得太紧,再这么下去,杨曦就该是继许意祥之后,自己在一天之内吓哭了的第二个人了。
“不好意思,刚有点急·”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说清楚点,向欣到底怎么了”·杨曦咽了下吐沫:“哥,向欣她……她生病了,不过你放心,不是什么绝症,就是、就是略微有点麻烦……我不想她来回折腾,就让她先待在学校,医学院里做检查也方便,我……我是背着她,回来跟你先说一声的。”
话音方落,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向荣原本挺直的背一下子垮了下去,面前这个一度让他觉得又飒又帅的学长单手撑在门框上,喘息了良久,才声音暗哑,有气无力地说:“先进屋吧,进来再说。”
第56章 警告·略微镇定了两秒,向荣拧开门锁,打开了502的房门··摇着尾巴的巴赫立即从门后钻了出来,它一早已听到主人说话的声音,于是专程等在那儿预备迎接,模样乖巧中,还透出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向荣这才想起一天一夜没怎么搭理它了——昨晚那种状态下,他实在也没心力带它下楼,见状,不免又对狗狗生出了一点抱憾的歉然来··摸着巴赫的狗头,他去取了点小零食过来,苏牧似乎也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有点近乎于愁肠百结,弱弱地哼过一嗓子,便识相地夹着尾巴走开了。
向荣给杨曦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坐下来,开始细说向欣的情况··在此之前,向荣已短暂地给自己做了一点心里建设,既然不是绝症,那或许是白血病需要寻找合适的骨髓进行移植;又或者是突发- xing -心脏病需要尽快做搭桥手术。
殊不知,他从杨曦嘴里听到的,竟然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疾病名称,转发- xing -肺动脉高压··据杨曦介绍,这是一种罕见病·病发之初,还是源自向欣在一次体育课上突然晕眩,送医务室后仍感到呼吸困难,照道理说,这种症状可大可小,而一般情况下,多半会被认为是中暑,但她身处医学院,校医并没有简单粗暴地让她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反而敦促她做了一系列的检查,由此,方得以最终确诊。
幸好当时没有忽视不管,杨曦说着,亦由衷地感慨道,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该病本身倒还罢了,但后续会引发一系列的并发症,最直接也最具威胁的症状之一,就是心衰。
而所谓的罕见病,顾名思义当然是指发病率不高,究其原因,目前为止有很多种可能- xing -,是以尚未能够明确病因··杨曦介绍完,这才抬眼看了看向荣——他一直没敢去观察对方的反应,然而出乎意料的,向荣的面色看上去异常平静。
老妈是死于产后大出血,老爸则因交通意外身亡,但颅内还有一颗血管瘤,自己年幼时亦曾一度处于濒死的危险关头……向荣在很早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他们家的基因可能真的不太好,结果,现在向欣又得了这个病,只能让他更加坚定了之前那个想法。
按说意外嘛,原本是生活中不大常见的事,然而随着出现的次数增多,人也会由震惊慌乱而变得习以为常,再由习以为常转变成为麻木不仁··更何况,现在只是生个病而已,尚不需要面临死生诀别……·杨曦见他好像还能接受,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目前已有针对该病的新型靶向药问世,预后的效果相当不错,不仅能延缓生命,而且更可以提高患者的生存质量··只是最有效的靶向药是纯进口的,一盒差不多要两万,且这还是不到一个月的剂量,所以粗粗算下来,一年光是用药,就需要花去近三十万左右的费用。
同时,该药尚未纳入医保报销,那么换言之,这笔钱就只能够由患者自付··向荣听完了,波澜不兴地点了点头,只要人没事,并且还有的救,花多少钱已经是次要的了,延续着习惯成自然的麻木,他对杨曦说道,自己会尽快准备好这笔钱。
杨曦不是外人,回来之前,他已经就这事和向欣讨论过无数次了,对于向荣的经济状况,多少也有些了解,明白向欣不想告诉老哥,原因就是为了这病太能造钱·向荣目前的工资和她当初分析得差不多,税后加上福利,满打满算5000出头,一年下来,连上奖金也就七八万的水平,再加上房租,仍然不够她吃一年的天价药。
老话都说一文钱能难死英雄汉,向欣虽然是美少女,但一想到这些个现实的问题,一时间竟也忘了自己的病,反倒专注地替亲哥发起愁来··杨曦也心有戚戚,想了想,他说:“学校已经发起爱心捐款了,现在筹到一笔钱,暂时还能顶上,我们老师说再找找关系,直接找药品经销商拿进货价,这样还能便宜点,哥,你不用着急,一定有办法的,而且……我也攒了点钱。”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向荣闻言看了他一眼,随即,对他半感谢半鼓励似的笑了一笑,这话光听着就已经够意思了,可杨曦终究只是个大学生,手里又能有多少现金流,难道要靠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么向荣微微哂了哂,知道他最后还是要管父母去要,然而向欣仅仅只是他的女朋友,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现在又得了这么个病,杨曦的父母能不能接受他们继续好下去还都是未知数,更何况为这事出钱·“不用,”向荣笑罢,坚定地摇了摇头,“钱本来就该我出,我这还有——估计向欣也没少跟你唠叨我的事,但不行我可以管公司先借,再不济还可以卖房子,总不至于穷途末路。
向欣现在需要静养,就别来回折腾了,我找个时间过去看她吧·”·“嗯,我在家呆两天也就准备回去了,到时候一起啊,”杨曦说着,又觉得好像有点自作主张了,忙改口道,“没事,哥,看你时间,我都听你安排。”
向荣其实并没想好怎么安排,送走了杨曦,他坐在沙发上深呼吸了半晌,才给向欣打了个电话·小丫头说着说着就要哭了,向荣赶紧在电话这头笑话她,说大多的事呢,又不是什么绝症,都要当医生了,应该有见惯生死的达观冷静才是。
笑过之后,又是悉心的宽慰,他天花乱坠地说着自己做项目有奖金,年薪远不止十万块,眼下也很得老板器重,升职加薪那是指日可待,所以没什么可发愁的,钱他会预备好,就算供她吃一辈子的药也绝对没问题。
向荣满嘴跑火车似的来了这么一通忽悠,说到后来,脑子都快跟不上嘴了,总算把向欣哄得破涕为笑,最后,又嘱咐她好好休养,千万别累着,一切有他··一切有他,一切也只能靠他,谁教向欣不仅是他的亲妹妹,更是他货真价实的救命恩人,再夸张点说,就是说自己欠她一条命都不为过。
放下了电话,向荣长出了一口气,就见巴赫一摇三晃地叼着它的狗粮袋溜达到了他跟前,小家伙没粮了,怪不得那小眼神那么哀怨,他叹了一口气,摸着狗头对巴赫说抱歉——离了爸爸周少川,他这个当大爷的真是一点都不尽心,连狗侄子的三顿饭都没能照顾好。
既然没法给人家一个愉快的“狗生”,那当初又为什么要把它领回来呢向荣忽然间有点后悔,并且隐约觉得这后悔的范畴好像在不断地往其他方向蔓延,他急忙收煞住,匆匆起身出了门,去给自己和巴赫采购口粮了。
在家门口的超市里买了两大袋狗粮,又给自己买了张两块钱的饼,外加一份三块钱的稀粥,一顿晚饭差不多就搞定了·回来的路上,向荣开始算计钱的事,大约是才有了点安全感,他真有点舍不得即刻就卖房,好在管公司借钱这事是可行的,之前,他曾听人力的说过有这种- cao -作,就是一想到要舔着脸去跟各层级领导诉说自己这点家事和难处,他多少还是感觉到了一点烦躁。
·死要面子当然不好,他这样告诫着自己,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22岁才毕业,没经历过多少磨难的年轻人,既往的求学经历也足以让他担得起一句“天之骄子”,骨子里的傲气犹在,尚未被生活彻底打磨干净。
尽管有小小的艰难,但总还是能想办法挨过去,直到这会儿,向荣依然没想过要去求助于身边最亲,也是最不缺钱的那个人,反而本能地想粉饰太平,打算能拖就拖,等自己全都解决好,再把向欣的事说给周少川听。
周少川不是他的提款机,一段感情也没必要添加太多的恩情道义,不然的话,可就真变成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扶贫··如是思量着,向荣走到了楼下,一抬眸,赫然发现楼门前横着一辆骚包的小跑,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看着十分眼熟的人,正是有日子不见的黄豫,黄先生。
乍见该人的一刹那,向荣突然感到了一阵如释重负,他早就算到黄豫会来找他,果然比预期还提早了一些,只是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口呢这事儿赶事儿的,居然全都挤在一块找上门来了·那么,索- xing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当场化身为勇敢者代言人的向海燕,冲黄先生点了下头,之后一言不发地请对方上了楼,照例用一杯水伺候,先安顿好了巴赫,他把卧室门一关,这才出来招呼坐在外面的不速之客。
黄先生一向很擅长先抑后扬,佯装关心地问了几句向荣的工作,又夸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净温馨,叙完闲话,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一摸大小、质感就知道不是现金,向荣打开来一看,原来是一沓照片。
照片中的人,正是他自己,且是那晚醉酒后在酒店的床上被拍下来的,周遭是略显凌乱的床单,几件衣服随意地散落在地,他赤裸着上身倒在床上,醉得堪称人事不知,脸上犹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红,此情此景,倒也不由令人浮想联翩。
眼见背后的主谋终于肯露出行藏,向荣随手把照片往桌上一扔,眼望着黄豫,耸肩笑了笑:“没用的,我甚至都不需要解释,周少川肯定不会相信这玩意·”·黄豫深表同意般地点着头:“当然,这本来就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也没蠢到要指望拿这个去离间你们之间的感情。”
稍稍顿了顿,他补充说:“这不是数码相机拍的,为了表明诚意,我把底片也一并拿过来了,就在那信封里,反正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了·”·那还不是因为没拍到实质- xing -的内容·向荣目光凉凉地掠过他:“其实有点可惜,你们药量下得不够狠,让我还有劲反抗,不然应该能拍得更有说服力,不过,那时候就不该是照片,而是视频了吧”·“说什么都好,毕竟你也没有证据。”
黄豫不慌不忙地笑着说,“而且,你想多了,做到这样足够了,我并不想给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他语气很温和,似乎也不是惺惺作态,向荣沉默了一刻,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或许黄豫说的确凿是实情,因为即便真的发生了什么,只要他肯对周少川解释,后者十有八九会选择相信他,反而对始作俑者会更加仇视,那就不仅达不到翟女士的终极目标,反而要适得其反了。
这么说来,他们的目的就不是要拿这事来大做文章,毕竟,翟女士的段位应该也没那么低··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所以,你是在警告我”向荣一下子全明白过来了。
黄豫的脸上当即露出了一点“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的轻松感:“不,是提醒,而且是善意的提醒,不管你信不信,我本人对你毫无恶感,甚至还挺佩服的,守着少川那么一个人,还能不靠他,坚持自食其力,能力也足够,所以我并不忍心毁了你的前程。”
微微笑了笑,他话锋一转:“但你要知道,少川家人的势力远比你想像中大得多,说无孔不入亦可,因为只要有钱,几乎可以收买到一切人·老话都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你也不可能谨小慎微地活一辈子,别说是十年八载了,随便这么折腾两三年就精神崩溃了,少川也一样,他不可能一直护着你,到时候再回想你因为他而受到的伤害,你会怨恨他,而他也会因为没能保护好你而自责,感情里头承载不了太多负面的东西,否则很容易会变成怨偶。”
见向荣似乎要开口,黄豫对着他摆了摆手:“你现在觉得心意坚定,这不奇怪,但不需要急于表态,好好想想我的话,接下来,咱们来说说少川的事·”·“他父亲的状况你也知道,现在是时候该回去了,公司承载了两代人的心血,他作为周家子弟,有责任好好继承下去,而不是为了感情,将家族所有的事业全都抛诸脑后——据我所知,他确实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打算彻底放弃公司管理权,陪着你,继续留在国内。”
“当然了,其实本来你也可以跟他一起过去,虽说将来他还是会结婚生子,但只要你能接受,照样可以做他最钟爱的情人,然而很可惜,你妹妹现在离不开你,你也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所以无论如何不能不管她,你说是么”·消息依旧如此灵通,仿佛是在侧面证明他们这些人的“无孔不入”,向荣对此丝毫不觉得震惊,只是看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黄豫继续说下去:“所以,少川的决定很不负责任,早前他为了能和你在一起,做了不少努力,差不多三年的时间,他一分钱没再花过家里的,差不多已经赚出了足够你们安居乐业的钱,可那些个营生,恕我直言,还不能称之为事业,也就是小打小闹的买卖吧,离开了家族,他根本毫无优势可言,甚至,还不一定能竞争得过本地的那些关系户。”
“咱们先不说他从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就说以后,可不见得一直能顺风顺水,遇到磨难的时候,他就会感觉孤立无援,他才会知道自己所有的人脉都是建立在背景之上,抛开这个,他跟普通人没区别。
三五年之内,你们可能过得还不错,可时候一长呢,他曾经的那些朋友都继承了家族事业,再一对比,他就会发现,他每年赚得那几千万根本就微不足道·”·向荣的神情在一瞬间僵住了,他本能地想说几句话去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整理不出像样的措辞——别说是几千万了,哪怕是几个亿,同坐拥几百亿、几千亿相比,也是天差地远的两个概念,所以通俗点说,周少川如果真的选择了现在的生活,那对于他的人生而言,不啻为是降维打击。
·黄豫见他不做声,再接再厉地说:“两个人感情好的时候,光喝水都觉出甜来,可人毕竟不能脱离社会,也不可能完全不对比,有对比,就会有苦恼,还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产生后悔的念头。”
向荣的喉结动了动,良久,却依然没能吐出一个字来··黄豫轻轻笑了笑:“你或许觉得我是助纣为虐,那没关系,我也承认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且全都是好意在劝告你,趁现在还年轻,很容易重头再来,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也拥有过彼此最美好的年华了,留下那些美好的回忆足矣,胜过以后千辛万苦,历经沧桑才幡然悔悟,最后落得个黯然分手的结局。”
他说着,又再度拿出了一张支票:“你是个挺有骨气的孩子,干这种事,我都觉得挺没意思,不过你现在需要钱,为了你妹妹着想,还是收下吧·”·抬眸匆匆一扫,那支票上的“5”后面似乎有六个零,大概够向欣吃十几年的药了,向荣一哂,把身子重新靠回到了椅背上:“不用了,我如果开口,周少川会给我更多。”
“那肯定,”黄豫了然地笑了下,“他什么都肯帮你,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对,就像那次不声不响找到你公司的总监,让他帮你解决转组问题,如果有需要,他肯定还会帮你更多,而且一定不是直接给钱这么简单粗暴。”
向荣的表情随着他这番话说完,终于彻底僵住了——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竟然完全不知道那会儿,他曾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能力让总监起了那么一点爱才之心,却难道并不是么·其实,是周少川在暗中帮忙的结果·黄豫端看他的神情,业已知道自己循序渐进的话还是起到了作用,而最后那致命一击,足以击碎面前这个年轻人一直以来固守的那点自信和尊严,既然都是聪明人,那么话点到即可,况且他很有信心,向荣并不是一个油盐不进、冥顽不灵的唯爱情至上论者。
更何况,他现在家事烦难,财务状况四面楚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还会为周少川着想·是以,当黄豫走下楼,又见向荣追出来把那张支票还给自己时,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接过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搁置了许久的饼跟粥早就凉透了,向荣回到家,也懒得再开灯,适才追出去还支票的这个简单动作,似乎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在黑暗中往沙发上一倒,头枕双臂,仰面呆呆地望起了天花板。
巴赫吃饱喝足了,却因为不能出去玩耍而显得有些恹恹无趣,慢慢地走过来,它在沙发底下望着向荣,半晌才直接跳上来,撒娇似的直往他怀里钻··向荣从一阵放空的状态里抽离了出来,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捋着巴赫的毛,后者被它摩挲得开心起来,发出一阵阵心满意足的咕哝声。
瞧把你美的,我是多久没关爱你了向荣对着巴赫,在心里怜爱又歉然地说道··说完了,他方才悠悠地叹出了一口长气,蓦地发觉自己真的连一条狗的生活都照顾不好,那么……又怎么敢承诺一生一世去关爱体贴一个人,而不是无休无止地在拖对方的后腿·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一人一狗相对无言着,在越来越昏暗的房间里,枯坐到了天明。
第57章 快刀斩乱麻·彻夜未眠,第二天还得坚持去上班,因为需要钱的人并不敢随意请假、任- xing -旷工··向荣没急着跟老板、人力、财务谈借款,横竖眼下还有点积蓄,他打算做完几个项目,手上多点资本再谈,顶着眼底的一片郁青,他溜溜忙了一上午,关于建筑材料的问题,就和甲方沟通了不下十几个扯皮电话。
借着午间休息,他在楼下随着放风的人潮一块溜达,周少川的视频电话掐着点打了过来··这边是下午一点,那边才早上七点,周少川的背景画面已经不再是医院,而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还没等向荣询问周父的状况和他身在何处,周少川已眼尖地发现了向荣那张明显欠休息的脸··“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周少川一脸关切地问,“加班了,还是熬夜了看你精神状态一般,是不是遇见什么麻烦事了”·麻烦的事确实接连不断,简直不知该说哪个好了,向荣只是笑笑:“单纯加班,赶个项目而已,等忙完这摊事就能好好睡觉了。”
“注意休息,记得按点吃饭,”周少川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点像个老妈子,“有不开心的就告诉我,我觉得你每次做项目虽然累,但状态都特别兴奋,这次怎么……是不是有不顺心的事,那个吴晓光又来烦你了”·向荣微微怔了下,他记- xing -一向好,又是报喜不报忧的- xing -子,记得自己只跟周少川提过同事的名字,却从未提过和吴晓光之间的龃龉,甚至,都没表达过自己看不上那家伙,所以,周少川究竟是怎么知道这茬儿的·看来黄豫的确没撒谎了,周少川清楚他单位发生的事,而且还在暗地里帮他解决了那些个麻烦。
周少川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险些露出马脚,急忙笑着打岔:“我爸醒了,但意识还有点不清楚,得慢慢恢复,再过阵子才能离开ICU,他是可以歇着了,苦了我还得来公司替他跟管理层开会,一堆决议,堆积如山的文件,好无聊的真想早点回去,我发现我还是对设计类的有兴趣,生物制药就算了,以后这摊事还是找职业经理人打理吧。”
还是找职业经理人吧……黄豫的话在仓促间就得到了验证,周少川已打算放弃家族事业,可那毕竟是两代人的心血,还为他提供了极尽优渥的生活条件,真能这样轻易就放弃么原因还仅仅只是为了能回国和自己待在一起·向荣的脑子里千头万绪,一心二用的和周少川聊着天,幸亏反应快,话都还能接得上,周少川觉得爱人的状态好了一些,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再有俩月我就能回去了,虽然可能会错过你生日,但我已经备好了一份大礼,放心,绝对不浮夸,肯定特别实用,保证你一定会喜欢。”
又是大礼,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向荣的太阳- xue -蹭蹭地跳了两跳,周少川的礼物从今往后都会源源不断吧,反观自己呢,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身无长物、捉襟见肘,能送上的东西,似乎也只有这一己之身了吧……·下午在办公室里画图,活不急,也就没那么紧张,可一闲下来,黄豫的话又不断在脑海里回放,同事好像看出他精神头不足,好心帮他去茶水间打了杯咖啡,然而放在那一下午,他一口都没动过,快到下班的时候,趁同事不注意,他把咖啡拿到水池子边直接倒掉了。
·他现在已经没法再对周遭的人产生信任了··“别说十年八载,两三年你就得精神崩溃……”·黄豫的话说得不错,他从前一向真诚待人,也一向以己推人地对旁人没什么戒心和防备,但之前那件事带来的伤害显然一直都在,附骨之疽似的,用不了三年五载,再多碰上两回,他没准就可以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症了。
晚上七点,他从拥挤不堪的地铁里走出来,去超市买了点新鲜蔬菜,排队交款时,他边刷手机边放空,就听见前面两个穿校服的初中女生,正在旁若无人的大声聊着天··“我赌文浩一个月内准飞了那白莲婊,俩人根本不配好么,哎你知道么,白莲婊她爸是开货车的,她妈压根就没工作,在学校附近捡破烂呢。”
“切,那丫可真够会装的,下午自修分享读书,丫还装模作样分享简爱,靠,有够土的,丫怎么不分享灰姑娘啊,绝壁更适合她·”·“嗐,她不就想读那段什么灵魂是平等的么,嘁,装什么逼啊�
恢浪频模虬褪歉龀栋琢唬挥泻罄醇坛幸挪医邮苣兄鹘敲矗裁雌降劝·磺璩禞B·”·向荣听得抬了抬眉,敢情新时代的少女就是这么看待简爱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过时得有点厉害,不过有几句话倒也提醒了他,至少他以前从来没细想过——倘若简爱后来没有得到那笔遗产,罗切斯特也没有家破人残,那他们最终还会走到一起么·拎着一捆菜回到大院,一进门就碰见曾老太推着一车的旧杂志拿出去卖,他赶上去,帮老太太推起了车,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周还没回来呐,这么长时间了,不会不回来了吧”曾老太扶着向荣的胳膊问东问西··“他爸住院了,且得照顾一段时间,估计再有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吧。”
“哦,那是得多陪陪·”曾老太点着头,“嗐,我才知道他家那么有钱呐,前阵子我没事翻了本杂志,刚好见有采访他的,原来小周是什么名流子弟创业,嗬,真厉害啊�
』褂兴诠猓褪前屠璨渭邮裁闯扇送硌绲恼掌腔岫醋疟认衷谛∫坏悖媸怯指哂炙В沂烙趾茫竦缬袄镅莸乃频模铱茨切┟赂龈龆疾蝗缢膊恢澜吹谜腋鍪裁囱墓媚锊拍芘涞蒙夏亍�”·老太太岁数大了就爱絮叨,动辄一扯离题三万里,向荣笑而不语,光听着,没接茬。
“哎,你说他那么有钱,你跟他关系又好,老住他那也不是个事儿,”曾老太热情起来,拽着向荣开始出谋划策,“倒不如让他帮你把原先那房子买回来,大不了,你以后再慢慢还呗,他又不收你利息,那不比跟银行借钱划算啊”·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这可真是个新鲜思路了,向荣都听笑了,然而笑过之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501卖出去已经快两年了,至今没见人搬进来,当年买房那哥们儿他还有点印象,说是看好学区房先屯着,家里的小孩还要两年才入学,可算算日子,这也该上学了,却还不见搬而且买了房就任其空着,自己不住,也不想着租出去么·这事儿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大对头。
送完了曾老太,向荣扭头又出了大院,找到门口的地产中介,打听起501业主的联系方式··中介小哥以为他要买房,立马给他查了一通,见登记显示的还是当日跟他交易的那个李先生,向荣心里登时一松,嗔怪自己想多了,然而这时,一个女中介走过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这人我昨儿刚联系过,他说房卖了跟他没关系,让咱以后把他电话删了,别再打了·”·“卖了”中介小哥奇怪地问,“那我怎么不知道,你没问他新业主的联系方式。”
“问了,人说不方便给,而且还说了,业主肯定不会卖,让咱以后少打这套房的主意·”·自家老房原来这么抢手么照道理说,好像不应该,反正向荣是不大相信的,之前的疑惑再度浮了上来——没准打一开始,周少川就是幕后的真正买主,他出钱不留名,目的旨在为了帮自己留住曾经的家,以及曾经的那份美好回忆。
那就真的是用心良苦了,堪称事事都替他提前想到了··一间平平无奇的老屋,仿佛在一瞬间就变身成了一座山,积压在心上,倒也有千斤的分量,而周少川的情深意重呢,终他一生,到底还能不能还得上·菜搁在案板上,他又无心去做了,翻出一盒周少川留下的烟,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他试图在一阵吞云吐雾中,得到了一点释放和慰藉。
思绪延着昨夜所想继续翻涌,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一直在掐架,当先一个蹦跶着高叫道:“有什么大不了,怎么就不能一起同甘共苦,好好奋斗,珍惜眼前人,俩人在一块,有商有量的什么困难都能度过”·另一个小人立刻跳起来扇了他一巴掌:“你是跟人家同甘,人家却跟你共苦,要点脸吧,有这么玩的么就算达到年薪三十万也得熬上四五年,这四五年里摆明了要靠人周少川接济,人以前过得是什么衣香鬓影的好日子,现在呢,就跟你在这间老房子里小富即安,男朋友热炕头你这是自私,是坑人”·前头的小人犹不服气,捂着脸嚷嚷道:“那周少川乐意,他甘之如饴,两个人本来就该互相扶持……”·“扶持个屁”后头那小人冷笑着截断了话头,“人家扶持你,你能扶持人家什么生病的妹妹要你养,自己还得奔前程才能有饭吃,你这种人就没资格谈恋爱,校园里不负责任的谈过就算了吧,现在出了社会,背着一身债,还有心思搞这个人周少川回去继承事业多好,以后什么合适的人碰不着,有必要在你一棵树上吊死,蹉跎年华”·向荣深吸了一口烟,暂时驱散了这两个掐得不亦乐乎的小人,只是夹着烟的手微微有点抖,他知道最终的决定太难下,难到多想一刻,心就一寸寸地坠着疼,恰在此时,手机响了,是杨曦传过来一张图片,列明了向欣必用的靶向药,以及其他必须的辅助药名称,还有费用,算下来,一年大概需要30万出头。
向荣回了个“收到,谢谢·”,之后往椅背上疲惫地一靠,脑里的小人适时地在耳畔低声说道:“还是放手吧,你有前程要奔,未来几年可以预见有多疲于奔命,节衣缩食,没必要牵连人家,何况你也搞不定翟女士,有那心力再去提防么万一再搞到向欣头上,你是打算抱憾终生还是打算和周少川成为一对怨偶”·怨偶……黄豫昨天才说的话,今天已被验证过有两项属实了,所以从事物的发展规律去判断,怨偶应该也就在不远处,未来可期了……·“你现在就像棵病树,沉疴满身,真的别再耽误人家了。”
小人说完这句话,渐渐地消失不见了··向荣沉吟了良久,掐灭了烟头,在最后一丝烟雾缭绕中,目光陡然变得清冷且坚定了起来··两天后,向荣约罗贺在办公室附近吃了顿晚饭,罗贺已经离职,打算南下去广州重新开始,正想跟向荣来话别,不想后者却提出能不能带他一起走。
罗贺本意是愿意的,但自己新到一个地方,能不能站稳脚跟还不好说,向荣目前的工作又很稳定,没必要非跟他抛家舍业、颠沛流离,他于是问起向荣为什么要跳槽··向荣直言不讳,他此番想请罗贺吃饭,就是想让对方帮忙推荐一个外地的工作,越远越好,工作强度大也无所谓,只要能赚钱就行。
罗贺露出了一点惊讶,虽然觉得可能- xing -不大,还是询问了一下他是否得罪了什么人,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想了一会儿··“有倒是有,第一年就年薪30,也符合离北京远这个条件——就是有点太远了。
前两天我同学刚问我有没有合适的毕业生推荐,是XX集团,他们要在非洲做几个项目,最近急着招人·”·“可以啊,”向荣当机立断地说,好像慢上一秒就会后悔了似的,“XX集团的项目都不错,非洲挺好,我正想看动物迁徙呢,那我把简历再发您一份,麻烦您帮我推荐一下吧。”
“你真要去”罗贺有点不解了,因为绝大多数的北京男生都不愿离开家,何况还是一杆子支到了鸟不拉屎的非洲·“愿意,”向荣点了点头,“我爸妈不在了,也没什么牵挂,趁着年轻,想多出去走走看看。”
走走看看固然是托词,可是能走那么远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向荣心里其实很忐忑,跟周少川提分手的成功率太低,现有的那些个理由,对方绝对都能一一驳斥掉,并且完全不当作一回事,那就只有不告而别了,然而国内虽大,能去的地方也不外乎一、二线城市,要是成心想找,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不仅是跨国,更是跨大洲大洋,周少川就算再执着,恐怕也决计想象不到,他会直接把自己发配到地球的另一个角落··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一周后,向荣通过了笔试,很快面试也顺利通关,负责人给他办了入职手续,交代半个月后的行程,一面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还是我们这儿招的第一个北京小孩呢,行趁这几天抓点紧,赶紧把单子上的疫苗都打了啊。”
事情一上轨道,走得竟然超乎想象的顺畅,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他先去找了趟舅舅,把名下唯一那套公寓的钥匙交给了对方,说每年会按时把取暖费、物业费打过来,然后顺手在出入境把之前的老护照号注销了,加急办了个全新的——因为他记得,周少川说要以防整件丢失,曾在手机里存过他的身份证号和护照号。
之后办完离职,他又给自己办了张新的电话卡,这才和杨曦一道登上了前往西安的火车,见到了已经瘦了半圈,嘴唇明显有些发紫的老妹向欣,他没跟向欣说实话,只说他找了个年薪30万的工作,要南下去广州,把新的手机号给了向欣,说老的以后就不再用了。
“那周……我周哥呢”向欣听得一头雾水,“他也跟你一块去么”·“早分了,”向荣毫不含糊地说出了那两个字,尽管说的时候心口一阵发紧发颤,“我俩不合适,也不想浪费时间,但他可能有点不接受吧,没准过阵子还会来找你,不管他怎么说,你都别见他。”
“啊”向欣更惊讶了,“不是,这到底为什么呀,你俩不是一直都挺好的么”·“听话”向荣摸了下老妹的头,“记住我说的,别见,更别把我手机号给他,不然你就是害我了。”
嘱咐完了,却也还是放心不下,他把这事又郑重地托付给了杨曦,叮嘱对方一旦发现周少川来学校,千万不要让向欣见到他··给老妹留下一张25万存款的银行卡,他又匆匆返回了北京,趁着才开学不久,上班的也都有时间,他发起了一个大学哥们儿间的烤串聚会。
席间,他宣布要南下的消息,哥儿几个难免都有些惊讶··王韧问:“你才干多久啊,不干得挺好嘛,怎么说辞就辞了,还去广州那么远”·向荣叼着一根烟,笑得一脸莫测高深:“干着没劲,而且我男朋友不喜欢北京,他要调广州去,我当然也就跟他一块走了。”
众人“噫”了一声,李子超直嫌他牙碜:“老周就老周吧,还男朋友,我说你现在越来越没羞没臊是真的,哎,怎么老周还想要去广州拓展业务啊”·向荣看了他一眼:“我男朋友不姓周,哦,你说之前那个吧,早分了,老黄历就别提了,赶紧更新一下你的内存库。”
众人再度惊讶了,李子超纳罕地问:“这什么时候的事啊为什么分的不是,难道是你……你丫劈腿了么”·“你要非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向荣挑了挑眉,吐出一阵烟雾,“合则聚不合则散,我跟姓周的不合适,遇见更好的,当然也就没必要瞎耽误功夫了。”
李子超眼睛都瞪大了两圈,向荣在他心目中可一向是办事老道,嘴上牢靠,人品信得过的好兄弟,不想突然间搞这么一出儿来,他简直都快不认识他了·李子超三观瞬间凌乱了,更有种被欺骗了的恼怒感:“我说你丫劈腿还劈出自豪感了是吧- cao -,那你当年怎么不说不合适啊,怎么不说还耽误人家周少川的时间啊”·向荣冷冷地睨着他:“轮得着你打抱不平么是美国博士太远你够不着吧,跑我这儿来充正义使者”·李子超被戳中了痛点,当即拍案而起,向荣也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两个人眼看着就要干仗,兄弟们赶紧双双拦下,可惜了一场好好的聚会,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向荣面上看着全无所谓,只是望着李子超的背影,默默说了句“对不住了,兄弟”,王韧跟他一起,最后走出了餐馆大门,停在门口,王韧幽幽叹了口气··“我记得当年你说得挺认真,只要他不提分,你肯定就不分,怎么突然就打脸了呢”·向荣漫不经心地扯出来一记笑:“这种话也能当真哪对刚谈的时候不是死去活来、海誓山盟啊,要真能兑现,这世界上就没离婚的了。”
王韧深深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半晌只道:“都是自家兄弟,吵两句无伤大雅,但有事就说话,别什么都自己扛·”·向荣笑了笑,已经没什么可扛的了,事都交办完,戏也已演过了,剩下的,就只有收拾行装,再给家里那只活物好好找个靠谱的主人。
千挑万选,总算给巴赫选了一个家里也有一只苏牧的爱狗人士,看着他满屋子给自己收拾东西,巴赫好像也感知到了什么,破天荒地狂叫了好半天,向荣没办法,只好打开钢琴盖,又给它弹了一首巴赫的练习曲,权当是镇静剂。
开始时是如此,结束时亦如此,兜兜转转,好像也能算作圆满了··向荣没送巴赫下楼,看着它在转角处消失不见,蓦地里,想起了某人那个关于“迈巴赫”的冷笑话,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得许久都停不下来,扶着楼梯,慢慢地蹲下身去,周少川没当成那个“迈巴赫”,到头来,却是他把巴赫卖掉了。
尘埃已落地,唯剩下与不知情的人来一场不知情的话别,翌日一大早的航班,头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和周少川通话,原本想干脆就别视频了,可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周少川神采奕奕的脸仿佛就在眼前,他笑着对他汇报:“我爸能吃饭了,下周看看试着下地走路,所以我就快回去了,估计,再有一个月吧·”·向荣笑着点点头:“不急,你还是好好当一回孝顺儿子吧。”
“孝顺就算了,他也没那么需要我,我会尽快把这边的事处理好,”周少川说着,从手边变出了一张机票,“看你兴致不高,口是心非来着吧其实特想我回去唉,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那就提早告诉你吧,我订好了你生日前一天的航班,咱俩今年还是可以一起庆生。”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这么急”向荣的心口泛起了一阵酸涩感,“那会儿你爸刚出院吧,要不还是多陪陪他吧·”·“我陪了,但你我也得陪啊。”
周少川满心欢喜地朝他挤了挤眼,“荣哥,别那么懂事呗,我是非见你不可,再见不着就快疯了,懂什么叫寝食难安么”·懂,当然懂向荣已经失眠好几天了,这会儿也是强撑着精神在聊天,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和周少川通电话,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这个人的笑颜,是以一点都不敢恍惚,怕一晃神就要破功露馅,只好拼命地忍住,忍得连下颌都不受控制地抖了好几下。
“所以就半个多月的时间了,好好和巴赫一起,在家里等着我·”·巴赫已经走了,人也一定等不来了,向荣在心里想着,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他想给周少川留下一个能让他记住的、最后的微笑模样,可转念一想,一个骗子又有什么好被记住的唇角的弧度登时显得有些酸苦,他点头,说“好”。
最后的“承诺”,就只是简单的一个字,不过这样也好,说多了才更讽刺,他记得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海誓山盟,但从来说过的话一句是一句,好比“有恒终事”,可惜注定要食言的,他做不到了。
抽刀断水,快刀斩乱麻,直到此刻他方才知晓,那刀劈开的根本不是乱麻,而是他的心··第三卷 雨过天晴 ·第58章 时光悠悠·直到双脚踏上非洲大陆的那一刻,向荣才算又彻底活了过来。
漫长的飞行,中途候机再转机,他全程都跟着同行的人,人家做什么他也做什么,步调统一,对答如流,然而脑子却是空的,上了飞机就睡,昏天黑地的,好像要把之前缺失的觉一气全补回来似的。
他给自己一路的时间去浑浑噩噩,并且提醒自己,下了飞机,他就要忘却北京的人和事,从头开始,重新出发··一切果如他随愿,XX集团的项目开展得很快,争分夺秒,充分体现出我泱泱大国在建设方面的能动和高效,向荣马不停蹄地跟着团队设计师开始了工作,渐渐发觉,好像不仅要完成本专业的活儿,连土木方面的知识也会涉及不少。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四大金刚里,唯一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彭轩··可惜彭轩已经联系不上了,借由最后那次聚会闹崩,向荣干脆也没把新号码告诉任何一个兄弟,并不是他不想和他们联系,而是怕他们当中哪怕只有一个人没忍住,把他的手机号告诉了周少川,那他所作的一切努力就算是前功尽弃了。
他自知再无心力直接拒绝,所以在这一点上,他亦很有自知之明的肯承认,他真的是怂到家了·如今还和他有联系的,仅仅只有舅舅一家和向欣,以及杨曦。
向欣是在半年后才知晓真相,合着老哥并不是南下去了五羊城,而是飞跃万里跑到了埃塞俄比亚,向欣听闻这事,当时就疯了,不顾时差,悍然给向荣跩过来一个冗长的质问电话,向荣彼时正打算就寝,好整以暇地应付了两句,跟着,就把手机往枕边一扔,任由听筒里的声音滔滔不绝,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向欣骂也骂了,劝也劝了,然而无济于事,只能作罢·倒是过了一阵子,杨曦有些小心翼翼地发来了一条信息··【哥,那人来过了,在校门口守了一个礼拜,我没让向欣见,他跟门卫说要找人,门卫打过来确认时也是我接的……后来就没让他进。
】·军校一向管理严格,大门不是那么好进,不仅要登记,而且还要找联系人确认方能入内,周少川即便再有钱也没用,况且,他在军队系统里压根没有认识的人··向荣回了一个“知道了”,放下手机,却怔愣了足有十多分钟,他想象着周少川在校门口徘徊、苦等,其后再惨遭拒绝,该会有怎样一种绝望的心情而足足一个星期……论时长,似乎也完全能证明该人的坚持和长情。
念头刚一起,他立刻就在心里骂了一句“- cao -蛋”——当然是骂自己,要不是周围还有其他同事,他真恨不得劈面先甩自己两巴掌——所以你满意了么得意了么他质问着自己,周少川惦记着你,还在满世界地找你,足以证明你在他心里有多重要了吧别再这么不要脸了吧,两情相悦时乍然分离,谁都会如此,再等个把月看看,等周少川醒过味来,再从王韧他们口中得知你劈腿移情的“真相”,怕不是恨得想要生吞活剥皮了你这个负心郎·可是恨总好过留下遗憾,尽管那情感太过强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会慢慢变淡,会变成一种憎厌,憎厌到不再去寻找,也不愿再回想起这个人。
时间永远是最有力量的,向荣对此深信不疑,体悟也颇深·第一年时,他还经常会梦到周少川,醒来后整个人惘惘的,眼睛也发涩发干,但终究流不出任何东西来,慢慢地,他梦见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到了第三年头上,他有回甚至梦见自己跟周少川在街上偶遇,俩人没说几句就打了起来,后续怎么样不清楚,因为他被一阵闹铃声给吵醒了。
之后梦的也大多如此,充斥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向荣醒来时会想,他毕竟欠周少川良多,要是真碰上了,索- xing -就不还手了,直接少爷打一顿出气得了,这个想法坚持到了第五年。
有天,他从工地回来,路上晒着暖暖的的日光,忽然就觉得有点不大对,从前他就想知道八极对战自由搏击到底谁更胜一筹,少爷那厮下手又挺黑,让他揍一顿伤势恐怕会不轻,所以,还是让他三拳吧,三拳过后,他就算不还手也得自卫。
这么想着,他蓦地里笑出了声,迎着一片金灿灿的艳阳,笑完却又怔愣住了,原来,他终于又可以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了……·无论多大的伤,终会有结痂痊愈的那一天,向荣不光可以自然而然地笑了,还恢复了对周遭人的基本信任感。
同事都是离家万里跑来此地,各人有各人的缘由,单位薪资福利也都不错,就是基本上全年无休,只有过年那两天会放个假,让大伙聚在一起搞一搞聚餐联欢··聚餐当然少不了喝酒,向荣在“酒”上是吃过大亏的,是以第一年坚决滴酒不沾,甭管谁劝,他都岿然不动、稳若泰山,可到了第四年,他自己又破功打脸了,相处时间长了,大家也算是共患难,彼此知根知底的,从前那件事的影响逐渐在消散,他于是重新举起了白酒杯,开始了和同事间热烈的觥筹交错。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不止喝酒,还兼展露厨艺,从包饺子做菜,到蒸八宝饭,向荣充分继承了老向家的优良传统——男人在厨房里能顶一整张天,一个人就能撑出一大桌子的年夜饭。
向荣在不经意间露了一手除了设计画图之外的“绝活”,没想到,还给他招来了一段不期而遇的桃花运··他所在的团队是典型的男多女少,而能来非洲的女生大抵也算真勇士了,其中有个管财务的姑娘叫时瑛,是个浙江妹子,她家境不错,什么都不缺,来埃塞俄比亚驻扎一年,更多的是为了来玩。
她刚到此地就留意到了向荣,那会儿向荣恰巧从工地回来,一摘安全头盔,随手撩了一把头发,时瑛只看得眼前一亮,瞬间就推翻了她从前认为男人留长发一定油腻邋遢的想法,感觉还从没见过有男的能把一头黑长直留得这么清爽潇洒,愈发衬得那眉眼脸型斯文且俊朗。
特别是站在一群黑得发亮的汉子和五大三粗的糙爷们身边,简直就是一股清到了极致的清流·时瑛亦很快发觉,向荣在待人接物方面完全没得挑,和他相处下来,最大的感受就是舒服,其人言谈如他看人时的眼神一样真诚,而且时不常的,还会流露一点小幽默和自嘲。
时瑛记得,有回她问起向荣为什么要留长发,满以为对方会回答有艺术气息,留起来更帅之类的话,谁知向荣只是笑了笑,说长头发不用老剪,比较省钱,同时可以掩盖他五官脸型上的缺陷,是谓遮丑。
这话虽说是调侃,但也依然透着他一贯的真诚,时瑛在家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自己娇惯自己可以,但却最看不上男人自恋,把自己太当一回事,如今遇见向荣这种靓而不自知的帅哥,分分钟都像是戳中了她的心头好,不免更加芳心可可。
怎奈她制造了好几次暧昧机会,向荣却宛若神经大条般毫无所察,时瑛又用言语明示暗示,向荣仍然不接茬,姑娘没办法了,只好求助于老同事,向他们打听向荣是不是在国内有女朋友。
同事都说没有,因为从没见过他打电话和谁腻歪,有人笑着劝她换一个吧,毕竟狼多肉少,此地尚有个以脾气巨好著称的工程师也没对象呢,时瑛当即不服气地回了一嘴,说向工的脾气也挺好。
此话一出,大伙都笑而不语了,一个姓张的年轻助理工程师摇着头,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一年以前的故事··那时节,小张才刚毕业,跟着向荣做些辅助- xing -工作,正巧有个项目要改造贫民区,需要去实地考察,当天,老同事们介绍说里头非常乱,流浪狗极多,小孩一哄而上扒手表掏手机的事也层出不穷,小张因为怕狗,有点畏缩不前,向荣看出来了,体贴地叫他在外头等,进去之前,向荣把手表摘了,连同手上戴的一串手链,一并交给了小张保管。
等候的时间有点长,小张就在对面的一间小店里坐着上网,等人都出来了,向荣忙着和同事讨论改造工程,也没顾上管他要东西,一直等到回了宿舍,才想起向他要手链和表。
不想一掏之下,发现表还在,手链却已不知去向·小张说到这,顿了顿,幽幽叹了口长气,无限感概的模样,说他来了一年多,还没见过向工发火,当场就跟他瞪眼睛了,平时那么随和好相处的一个人,面相又那么和善,稍稍一横眉,忽然就像是有了股子杀气,向荣厉声喝问他刚才在哪待过,语音语调现在回想起来,仍能让他觉得一阵肝颤。
小张还说,向工问清楚他适才待过的地方,二话没说就原路返回了,他因为心怀愧疚,又有点害怕,于是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就见向工恨不得把沿路每块石头缝里都找了个遍,炎炎日头底下,很快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幸好,最后总算在他适才待的那间小店里,找到了那条手链。
“他当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怎么说呢,该叫如获至宝了吧,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把那链子攥得紧紧的,喘了老半天气才缓过来,不过缓过来之后,人也就恢复正常了,还过来拍着我的肩,跟我说抱歉——可还是心惊胆战啊,这事之后,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不怒而威了,敢情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才叫吓人呢”·“什么样的手链,”时瑛好奇地问,“白金的限量款”·小张摇头,大致描述了一下样子:“皮的镶了一点金属,一看就不值钱,应该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吧,我当时不小心看了一眼,记得上面有个C和R,中间还有一颗红心。”
话音落,大伙全都明白过来了,时瑛也顿悟了,看来向荣就算没有女朋友,也曾经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以至于让他至今念念不忘,像对待命根子似的,对待那条前度留给他的手链。
·既然襄王未忘旧情,那神女也就只有死心了,刚刚冒了一点头的桃花,随着落花流水春去也,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向荣在非洲的土地上忽忽待了五年多,看着万丈高楼平地起,自己也逐步从小向升级成了向工,完成了至少五个大项目,一堆的小项目,而功夫从来不负有心人,现在他年薪加上年终奖,早已够向欣吃天价药了,更让他彻底摆脱了过去一穷二白的生活状态。
只是钱虽有了,人却迟迟不归,六年过去,向荣一次国都没回,知道向欣一切安好,他也懒得舟车劳顿,只把自己当成一部赚钱机器·如是到了第六年年中,向欣终于按捺不住,给他发来一份最后通牒,说她研究生毕业,准备和杨曦领证结婚,婚礼就定在九月初,倘若他还当她是最亲的人,就务必回来出席,否则断绝兄妹关系,她从此再不用他的钱·对于这种咋咋唬唬式的恐吓,向荣根本不当一回事,横竖国内也不兴脱离关系这一套,但仔细想想,他也确实该回去了。
虽说中非友谊万古长存,可他毕竟没打算终老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再者说,都过去六年了,国内早已物不是、人全非,要避开的应该已经离开——没有了他这个牵绊,周少川实在没有必要留在国内。
向荣打了回调申请,总部很快批准了,收拾好行囊,和并肩作战过的同事们吃了一顿愉快的欢送饭,他启程,离开了这片自己倾注过汗水和热血的土地··饶是不怎么担心会遇见故人,他的第一站还是选择落脚在了西安,向欣病况维持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并发症,见了他,倒是难得激动了一把,鼻涕眼泪齐下,扑上来就是一通捶打,就差咬他一口泄愤了。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向荣笑着,任由其发泄,伸手拦住了想上前阻止的杨曦·说到这个准妹夫,他心里其实相当感激,特别是在向欣生了这种病的情况下,依然不离不弃,说服家里同她结婚。
北京人有讲究,结婚时该由丈母娘送女婿一块表,向荣作为娘家的全权代表,不失礼数的奉上了一块价值六万多的IWC··这可算是大手笔了,毕竟他自己直到现在,手腕子上戴的都只是一块至为普通的石英表。
婚礼当天,向荣一个人应酬着男方的所有亲朋好友,也亏得他酒量无敌、千杯不醉,不然恐怕都不知道被抬下去多少回了·席间,还有男方亲戚见他一表人才,凑热闹似的就要给他安排相亲,被懂行市的杨曦一一拦下了,向荣方得以全然而退。
婚宴办完,向小爷又琢磨起了自己的去留,向欣死活不让他回非洲,差点连他护照都给撕了,他考虑了一下,感觉也不是那么想回北京·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或许是因为北京已经没有让他牵肠挂肚的人,于是他联系了在广州发展得不错的罗贺,辞掉了现在的工作,正式投奔了过去,也算是把自己六年前那个南下广州的谎言,真真正正给圆上了。
回了国,他依然没用旧的手机号,但那张旧的卡却一直在他箱子里,甚至每个季度,他都会给它续好费,至于为什么不扔掉或是注销,他也说不上缘由,有几次本想换过来看看,这些年有没有除了垃圾短信以外的信息留言,却终究在最后一刻,停下了动作。
没办法,骨子里就是个怂人,他自嘲地想着,却拿自己的这份怂一点办法都没有··旧人都已失联,不成想在偌大的广州城,他竟还有碰上旧同学于伟贤——尾巴咸的一天。
尾巴咸彻底脱离了本专业,自己开了间贸易公司,小打小闹做着买卖,倒也衣食无忧·两个人在餐馆里撞见,都不禁有种隔世相逢之感,尾巴咸直觉不可思议,仿佛看见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唏嘘慨叹间,险些没滚落几颗男儿泪来。
向荣顺理成章地和尾巴咸勾搭在了一起,都是混社会的人,因为不存在利益纠葛,相比起职场上的同事,曾经的老同学不免显得有几分像亲人·尾巴咸经常跟他约酒局,有几回喝多了,似乎想说回过去,可开场白刚一起——“那时候你跟那谁……”,就直接被向荣一巴掌按了下去,叫嚣几声“喝酒”,继而把舌头大了的家伙彻底喝晕菜,再也没机会聒噪那些个往事了。
五羊城里的日子过得挺舒心,向荣感觉自己可能真是革命的一颗好树苗,哪里需要哪里栽,在什么地界儿都能活得滋润,属于给点阳光雨露就能茁壮成长型,到了第七年初春,他有幸赶上了回南天,本地人都快被霉得受不住了,他却觉得还好,并且能苦中做乐的安慰自己,权当是给他干燥了六年多的皮肤,一次- xing -集中补水了。
罗贺为他找了个间地点极好的公寓,酒店式管理,一应设施齐备,他自此过上了中产阶级的小日子,就在一切都很顺遂的时候,忽然间,有个两个陌生的律师找上了门··向荣正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官非,就见那两个律师抓着他的手,露出一脸喜出望外,说已经找了他一年多,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回可算让他们找着了。
原来两个人是受美国那边委托,过来为他办理一项遗产继承手续··向荣听得一脸蒙圈,搜肠刮肚想了老半天,直问是不是搞错了,他们家往上倒三代,也并没有一个定居美国的,结果一看遗嘱详情,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所谓遗产,来自于久未联络的老邻居梁公权,老人在年前去世了,无疾而终,享年八十一岁·临终前,他签署了这份遗嘱,把名下所有财产留给了远在国内的向荣。
两名律师早对遗产数字烂熟于胸,随即告诉向荣,除了北京的两套房产,基金股票和现金加在一起,一共有五千多万人民币··从最初的震惊到之后的百感交集,向荣又足足花费了一下午的时间,才理出了一点头绪来。
梁伯伯去世了,他连人家最后一面都没见,也没去美国探望过,但老头却把全部遗产都留给了他可他凭什么呢就因为年少时那些年的陪伴因为他- yin -错阳差地救过老头一命可这份回礼太大了,他只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签字、办完了所有的手续,他走出律师楼,看着光影下的珠江新城,宛如一座钢筋混凝土堆砌而成的巨大森林,这一切都太玄幻了,充斥着一种光怪陆离,他想,或许是老天爷觉得他前些年过得不顺,所以才突发善心,一甩手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包·且不提那两处不动产,光是现金和股票里的数字,就已经足够惊人,至少足够惊住向荣这个新晋的小中产,他现在已能达到年薪八十多万,一个人生活,可以怎么舒心怎么来,原本这么下去,过两年置处房产,然后干到四十五岁,差不多也就能退休了。
他不会有孩子,届时便可无牵无挂的浪迹天涯··可五千万是个概念呢正常来说,他这辈子倘若没有特殊机遇,即便干到70岁也决计不可能赚出这个数字,天上忽然掉下这么大的馅饼,他没吃两口就已经觉得有点撑了。
他寻思了好一通,感觉这种充满善意的财富,到了自己手里,也应该继续发挥一点善意的作用,他估算了一下北京那两处房产,加起来差不多近三千万,他于是拿了两千万现款出来,捐赠给了国内最大的慈善机构,用途写明是要资助边远山区的孩子们上学,在填写捐赠人姓名时,他拿了两张单子,一张上头写了梁公权,另一张,他犹豫两秒,写下了周少川。
至此,在溜溜走了几年霉运后,命运仿佛开玩笑一般,赏赐给了他一个一夜“暴富”的神话··只可惜,这神话来得有点迟,向荣有时候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回味,也会想如果早几年得到这笔钱,或许他就无须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又或许,也就不必和他深深爱着的那个人分开。
然而人生只得一次,沿途路上并没有“如果”这个选项··借助这笔资金,向荣和罗贺合伙成立了一间新的工作室,一年之内积累了不少客户和业务,罗贺的期待值逐渐飙升,遂提议由他回北京,继续开拓市场。
向荣有些犹豫,恰在此时,他接到一份国外的邀请函,原来他凭借几年前在非洲设计的一间美术馆,入选了国外一个颇具权威的建筑奖提名,虽然和其他提名者一比,他无论从学历、资历都难以望其项背,不出意外,基本就是个陪跑的,但赖好也算是份殊荣了,罗贺看起来比他还高兴,建议他无论如何都该去参加,也能见识见识外面的高山。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看着邀请函,向荣又犹豫了,这次的颁奖地点选在了巴黎,单纯看着那个单词,他都觉得有些头晕,罗贺这几年对他的过去也有一点了解,瞟了一眼,即刻全明白了。
“巴黎大了,那么巧就能遇见再说他也不一定在圈里,就算真在,你想躲着人家,人家说不定也在想怎么避开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向荣琢磨着这话挺有道理,且不说周少川没准早就忘了他这个人,就算还记得,多半也不想见面,老远瞥见个影儿,说不定都要绕道走,以免破坏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就这么着,向荣听从了罗贺的所有建议,带着后者刚从建筑学院毕业的弟弟,返回了阔别七年多的北京,一面成立工作室接活,一边准备签证,这期间,他辗转和王韧联系上了,没过多久,曾经的朋友圈就又都全回来了。
第八年伊始,他飞赴巴黎,奖项自然没拿到,但确实也见识了不少极为出色的同行,丰富了几天思想,又在巴黎左岸找了点灵感,方才启程回京··殊不知才一下机,他就在摆渡车上,毫无防备地遇见了那个许久不曾见过的人。
也许是因为经年累月太过匆匆,想象中的恨意其实并没有机会流露、释放,彼此隔山隔海,又隔着那些遥遥的时间,旧情人再见面,也不过只能淡淡地说上一句··好久不见。
第59章 物归原主·向荣前脚刚下飞机,回家放好了行李,后脚就被王韧赶鸭子上架似的接上了车,匆匆赶往四大金刚的聚会地,多少还是有些疲惫的,特别是经历完那一场故人重逢,这会儿他脑海里横亘的,几乎全都是周少川这三个字。
他回来了,究竟是短暂停留一阵,还是打算待上一段时间·已经继承了家业,抑或是找了职业经理人来代管·和父母的关系修复了么是不是业已成为翟女士一直以来期望的那种人·结婚、生子……·以及,适才在机场接他的那个老外,是朋友呢,还是……男朋友·念头太多了,纷乱繁杂得像是一团麻,他一时想得到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一时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问,他连周少川的朋友都不算,又凭什么去打听人家的私事和生活呢·坐在王韧的车里,向荣习惯- xing -地单手撑在窗沿上,眼睛瞧着外头的路况,实际上连通畅或是堵塞都完全没留意到。
“荣哥,精神头不太好啊”王韧扭脸看了他一眼,觉着他的沉默透着些萎靡不振,“坐公务舱还睡不好,那下回得直接买头等舱了吧”·向荣微微回过一点神,随即,轻轻一哂,别说自打他有了一点钱,也的确越来越放纵享受了,但凡超过六个小时的航班,他已没法接受坐经济舱,只觉得飞到后来,恨不得想把飞机直接踹个洞,好让那无处安放的两条腿能伸出去活动一下。
可小时候参加游学夏令营,也要经历长途飞行,那会儿他就没这毛病,足见还是心态变了,当年他放话说造钱谁不会,这话想想倒也不算夸张,毕竟有了条件,他也一样喜欢过骄奢- yín -逸的生活。
所以,人的本- xing -大概就是好逸恶劳,这些年,向荣时常搬出这点来给自己找借口——倘若当日他没毅然决然地离开周少川,那其后,在对方的悉心帮助下,他可能早就已经变成一颗耽于享乐的废柴了。
见他半天都不做声,魂儿也有一多半不在这车里,王韧便猜到了一些,更不吝刻意拆穿:“我看你也不是没休息好,纯粹是满腹心事,怎么着,惦记上你那个好久不见的前情儿了”·“前情儿”这称谓透着股子不正经,大概因为王韧觉得俩男的互称“男朋友”感觉更奇怪,然而这三个字落在向荣耳朵里,又立刻让他脑门正中的那根神经蹭蹭地跳了两下。
他于是没有回话,那沉默的态度反而更像是默认了··王韧显然并不介意自说自话:“自从你那年突然消失,他后来回来过一次,待多长时间我不清楚,至于这些年,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来过北京,反正跟同学有联系,这还是头一回,既然联系了,很可能一时半会儿就不走了——当然了,也可能是看着国内形势一片大好,想回来发展一下事业也说不定。”
最后一句加的委实有点突兀,好像是在故意提醒他别多想似的,向荣自觉无言以对,也不太明白王韧为什么会觉得他对周少川依然有想法那可真太看得起他了,他已经怂了八年了,- xing -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他早就没那个胆量了,也不敢做那样寡廉鲜耻的事。
说话间就到了地方,餐厅是王韧选的,脱离了学生时代的烤串审美,王韧订的是一间中式装潢的京菜馆,内有小桥流水,青烟袅袅,进了包厢,在没开喝之前,四个人还是能斯斯文文坐着聊会儿天的。
彭轩和李子超早就到了,两个人关心着国计民生,话题正说到股市今年有没有希望升回3000点,见向荣进来,彭轩先是夸张地一挑眉,随后照例打趣着笑道:“荣哥儿,你这个阔人终于来了”·向荣边挂大衣,边朝他比了个中指,那厢李子超已经在询问今儿喝什么酒了,虽然最能咋呼,但其实他是个四人当中酒量最差的一个。
之所以差,主要还是因为缺练··四大金刚如今都是奔三张的人了,可一个个都只顾着立业,并没有人惦记着要成家·王韧拿到了经济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去了一间行业内排名前五的信托公司做风控。
彭轩说来更巧,读完研后,也考进了XX集团,可惜该集团太大,光分公司就有十好几家,他负责的又是基建部分,跟向荣没有什么交集,是以并不清楚彼此一度还做过同事。
他俩从事的都是跟本专业相关的工作,惟有李子超已彻底脱离了建筑设计领域,他当年连滚带爬,好容易拿到了毕业证,当名记的亲爹已看出他根本不是做设计的料,一狠心,逼着他读了个马克思主义哲学,其后找了关系留在本校,现在,已经是一名光荣的学生辅导员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讽刺了,当年天天旷课的人,现在动辄就要谆谆教导学生珍惜时光;当年成绩最好的,却成了这一桌人里学历最低的;而王韧的理想,本是做个浪尖上翻滚的风投,结果- yin -错阳差的,却变成了经常给投资项目泼冷水的风控;反倒是当年麻杆一样的小卷毛彭轩,按部就班,稳扎稳打,不光业务水平蒸蒸日上,体重也随着职位的提升,不断地向上攀爬。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李子超身为人民教师,平日里应酬不多,见了酒难免犯瘾,就着一盘乾隆白菜,把五粮液喝得吱遛吱溜响,挥着筷子,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劲头:“群里发通知了,周日学校开放迎接咱们这一届,都去啊,到时候约场球,哎,那天别西服革履的,我说场地不用提前定吧”·“都老胳膊老腿儿了,回头再闪着腰,”彭轩自嘲地笑道,“我都有四五年没摸过球了。”
“那你可太次了,瞧瞧咱荣哥,“李子超笑嘻嘻道,”这小身材保持的,跟二十岁那会儿比,一点变化都没有,腹肌一准还是有六块吧”·说着就手欠地伸过来要摸,被向荣眼明心亮地一把擒住,将他那爪子扔一边去了。
“啧,虽然没摸着,但我感受到了,全平,就一层皮儿·”李子超喝酒上脸,此刻看上去红扑扑的憨态可掬,“哎,我说,要不要叫那谁啊,不知道丫身材是不是也还保持得那么好。”
那谁究竟是谁在座三人全都心照不宣,王韧摇头睨了一眼李子超,心说这厮那没眼力见儿的病应该已经到晚期了,别说周少川当年就不乐意和他们打球,唯一一次打联赛还是因为向荣,现在没了这层关系,你倒是去问问看呐,瞧人家周大老板稀得给你一个眼神么·“嗐,我是说周少川啊�
�”李子超后知后觉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在验证他到底有多缺眼力见儿··看着向荣,他又说:“我有多少年没见你,差不多就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你俩是前后脚走的,又前后脚回来,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私奔去了呢……”·照当年那形势,他俩还真用不着私奔,毕竟他跟周少川之间,差的就只有一纸婚书而已了……向荣看着李子超的醉态,无可奈何地把他面前的酒杯拿了过来:“少喝点,明儿不是周末,还得上班,注意为人师表,别让你学生闻见你一身酒气。”
“为什么师表啊,靠,老子都快烦死这破工作了,早晚非辞了它不可”李子超说起来就是一脸苦大仇深,“就前两天,我们班一对小情侣闹情变,那男的觉得被甩了面子受不住,大半夜的跟宿舍砸了支体温计玩吞水银,我去,凌晨一点多把老子叫过去,各种送急诊做检查,吓得我裤子都快- shi -了,你说这帮小兔崽子们多能作”·他说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向荣的胳膊,也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说话成心不过脑子:“谈半年就闹自杀,你看那谁,那会儿被你甩得多惨啊,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是吧”·“……”向荣和其余两个人各自对望了一眼,突然觉得有点后悔答应来吃这顿饭。
当然醉鬼的话听听就算,向荣也明白李子超这是对工作不满,借酒浇愁,他其实还挺羡慕这种状态的,可以醉里不知身是客,一晌忘情忘忧··偏偏他没有这份一醉方休的本事。
饭罢,各自都找了代驾,向荣本打算把李子超送回家,结果被彭轩主动代劳了·向荣自己叫了辆网约车,王韧陪着他等,在门口掏出一根烟,递给了向荣一支,后者摇摇手,没接。
“周日校庆聚会,你来吧,看看老师,还有一堆人惦记着要见你呢·”·见车来了,向荣撂下一句:“再说吧,看情况·”之后打开车门上了车。
这话并不是敷衍,他是真的没想好去不去··曾经年少的时候,他总觉得人不能离群索居,得合群,还得呼朋引伴,更得活得主流,方能有安全感·后来他亲手掐断了所有的朋友关系,把自己放逐到了地球的另一边,却发现生活的本质并没有什么改变,来来往往了这些年,遇到过新的人,也重逢了旧的人,每件事、每个人都像是蜻蜓点水,在他的生活里泛起一阵涟漪,然后复归平静。
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好像越活越“独”了··就像这次回京,他没托任何人找房,直接搬进了梁公权给他留下的一套三居室里,小区距离机场不远,低密,自带大花园,房子也足够大,精装修,220多平,三室两厅两卫的格局,就是打着滚都够住了,可日常回到家,他活动范围也就是书房和卧室,客厅的电视完全是摆设,自打他住进来,一次都没开过。
从前,他曾笑坐在楼下长椅上等他的人像个空巢老人,不想现世报来得快,他自己如今也成了个留守孤儿,每每回到家,只能面对着一个冷冷清清的空屋子··房子甭管好赖,一旦没人气就不像是个家,他也致力于改善自己的生活质量,举凡晚上没事,他一定会回来开火做饭,后来干脆连早饭都不放过了,哪怕是烤片面包呢,也能给局部增加一点温度。
周日上午十点,向荣起床有一会儿了,先是出去跑了四十分钟步,之后又工作了一小时,这才去厨房给自己弄份早午餐,他已经想好不去参加校庆了,十年前,他参与过了,也算做过一点贡献,十年后,就不必凑这个热闹了,不如在家继续把新接的活干完。
谁知刚烤好一份牛油果三明治,才端到桌上,手机就在旁边震了个死去活来··一接听,就是王韧中气十足的声音:“下来吧,差不多该动身了。”
“我有……”·才说了两个字,便惨遭对方切断:“你有车这事我知道,还是现在最时髦的特斯拉,问题是您多久没充过电了得,还是我拉您过去吧,赶紧的,我就在你们小区门口呢。”
“……”向荣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只好叹了一口气,“行吧,那你……等我十分钟·”·十分钟,大概是直男可以等待一个同- xing -的最长时限,当然向荣每天从起床、洗完澡到穿好衣服,一般也用时超不过二十分钟,可今天站在衣柜前头,他却忽然变得举棋不定起来了。
既然要回学校,那就有可能碰见那个人,所以,是不是应该稍微拾掇一下到底穿什么好呢,年轻有活力些的,还是略微成熟稳重一点好·把衣服一件件地翻出来,却堆在床上直发愣,手机这时候再次响起来,却是王韧发来的微信。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十三分钟了,大哥,您是要去选美么请问两条眉毛画好了么】·向荣被挤兑地一笑,扔下手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是有点神经了,瞧瞧这点出息都到了这步田地,难道还打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么还是潜意识里仍存了一点勾搭人家的小心思向荣他咬着牙在心里想,当初是你自己放手的,还一声不吭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到如今,你已经没资格再介入周少川的生活,收起那点不安分,正正经经做个人吧·想明白了,他即刻换了一条黑色的瘦版运动裤,一件同色卫衣,外头罩了件运动款的灰色羽绒服,拿起一包给老师准备好的礼物,连镜子都没照一下,直接出了门。
旧同学聚会,各种吹捧挤兑都有,向荣作为失踪人员回归,自然引来了一点关注,话题很快从他“发达”了,转移到他那鹤立鸡群般的身材上,一帮横向发展的大叔大姐们围着他发表艳羡,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没成家的男人肯定是胖不起来的。
向荣也有些惊讶于这些人身上的变化,特别是那种七八年才见一面的,简直分分钟能从对方的脸上望得见时间刻录下的痕迹··连系主任都升了副校长,但后年也即将面临退休,他开玩笑般问着他们当中有没有想考他研究生的,可得抓点紧了,而说这话时,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向荣。
向荣最近确实有重回校园的打算,他很清楚自己尚需要深造和充电,也打心眼里喜欢读书,便想着把这门擅长了许多年的营生,重新再接续上··跟老师约好了过两天请他吃饭,一行人出了教学楼,李子超作为“东道主”,带头各处瞎溜达,其后他们往足球场走,站在看台下,瞧着一帮学弟们奔跑,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流淌着汗水和活力,看台上亦有女生在为他们呐喊加油。
所谓铁打的校园,流水的青春,总会有一茬人离开,再有一茬人进入··也总有人在不断上演着昨天的故事··“嘿,看得我都想踢了,脚痒,这帮小子不大灵……哎呦喂,我说传啊,这中场连TM球都控不住。”
“说的就跟你多会踢似的,”李子超宿舍的二宝笑着挤兑道,“我看你不是脚痒,是手痒,走吧,篮球馆去,我瞧瞧你现在还能不能跑得动·”·在起哄声中,众人移师了篮球馆,一路上,向荣都在跟人聊着天,然而一颗心却跳得明显比平时快,眼睛留意着四面八方,却始终没捕捉到周少川的身影。
周末上午,篮球馆人并不多,刚好有校队在训练,李子超当即毫无自知之明地上去跟人家约了一场比赛,年轻的小朋友瞧着这帮身材大多走了样的大叔,十分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能上场的人不多,连二宝都被拉来凑数,李子超脱了外套,明晃晃的肚子愈发显眼,跑了半场就气喘连连,校队的小朋友大概觉得胜之不武,忙里偷闲般,跟向荣聊起了天。
“学长,我看也就你水平不错了,你知道咱学校有毕业生联队么,去年起市里就组织毕业生队联赛了,你有兴趣参加没”·“可别,”李子超听见这话,扭头笑着搭讪,“那比赛叫什么“爸爸杯”,哈哈哈哈哈,他一个女……对象都没有的人,孩子更是没影儿呢,名不副实,他参加不了。”
一群人都笑了,向荣也扶着膝盖乐了好一会儿,他其实很多年没打过球了,一直坚持的运动惟有跑步,虽说心肺功能锻炼得不错,但反应、灵活度都不如从前了,却没想到还有人能提议自己去打比赛,只是恍惚间,他又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好像多年以前,他们这一伙人也曾孜孜不倦地劝说一个人加入校队参加联赛。
向荣在场上边运球边想着,却不知道脑子里正念着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就在篮球馆的后门口站着,并且目光定定地在望着他··周少川十点多就到学校了,为了和校领导们签署一份捐助新科技楼的项目协议,其时,领导们安排了有午餐,但被他婉拒了,一出行政楼,恰好看见李子超领着一群人往篮球馆方向走,他一眼就瞧见了他想要找的那个人,于是脚下不停,自然而然地就跟了过来。
此时站在门口,他却并没想进去,因为自觉和里面的那些人并不熟,十多年前,他因为一个人的缘故,才和他们整体有了一点交集,现在那个联络员已经淡出了他的生活,他依然觉得融不进去,只想专注地捕捉那一个人。
那人的身型依然高挑颀长,任凭岁月悠悠,仿佛并不能改变他分毫·那天在摆渡车上骤然相见,周少川几度回想,依然庆幸是自己先看见了向荣,是以方能屏住呼吸,率先稳住心神,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给出一个过激的反应。
或许是因为长途飞行,当日向荣的脸上犹带了一点疲态,今天却已恢复了元气,跑动时依然迅捷矫健,起跳抢篮板时动作也舒展有力,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充满活力的大男孩。
令他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大男孩··周少川阖上了双目,良久,又再睁开来,终于确认自己的一双眼睛,再一次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这个人··一场球打完,向荣独得了30多分,却还是架不住老帮菜们太不给力,输得一塌糊涂,众人坐在观看席上消汗,歇了一会儿,便准备去参加聚餐。
聚餐大多是按班级搞的,向荣跟李子超不同班,随即被室友党毅拉着,说开车带他一块过去··在小卖部买了瓶水,向荣一口气全喝光了,仍然觉得身上热气腾腾,他下意识把羽绒服的袖子往上撸了一下,旋即,发现一直带在左手腕上那串手链不见了。
·年头久了,皮质可能有点变形发软,早已系不牢了,应该好好加固一下的,他十分后悔地想,其实今天出门时,他曾犹豫了一刻,如果大概率会碰见周少川,那自己还要不要带着这串手链后来再想,反正大冬天都穿长袖,只要他不撸胳膊挽袖子,对方也应该看不见。
可能是因为老物件戴习惯了,他每天出门手腕上如果缺了它,那这一整天下来,好像都会觉得不大自在··向荣记得上场打球那阵儿,链子明明还在,所以多半掉在篮球馆了,他跟党毅说了声“你先走,我一会儿自己过去”,然后转头就往篮球馆方向跑。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午饭时间,校队的人都走光了,篮球馆里空空荡荡,他扫一眼场地上,并没发现手链,只好从座位席开始,一排一排地找,已经是第二次弄丢那条手链了,他不禁又急又悔,打球前应该先摘下来的……如果真找不到,那他就真连这最后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弯着腰,开着手机上的电筒,他正找到第三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清洁阿姨么,他想,没准阿姨捡到了手链·向荣直起身子,向后看去,只在这凝眸的刹那间,却见周少川正站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
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好像这见面的时机总在他意料之外,向荣棍子似的戳在那,须臾之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找不出一句能救场的词儿,他只好微微点头,权当是在跟对方打招呼。
周少川显然比他放松多了,至少从身体语言上看是这样,他单手插兜,也以一记颔首作为回应,随后他开口问:“你在找东西”·一句极为普通的问话,可惜那答案却透着尴尬,向荣哪敢据实以答,做了个吞咽动作,才说:“是,刚才打球的时候落下了,你怎么……”·“是这个么”周少川没等他说完已再度发问,而随着话音落,向荣就见他伸出插在兜里的左手,那手上拿的,赫然便是那条手链。
耳畔轰地一响,如果说之前的尴尬只是集中于一点,现在则丝丝缕缕的,从那一点上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向荣整个后背都是僵的,分手了,却还带着旧情人送的手链,带了多少年且不说,弄丢之后又恰巧被对方捡到……好像,除了能证明他精分,一面将人弃如敝履,一面又在心中暗自怀念以外,还能证明出因不妥善经管人家的心意,而彰显出来的那份混蛋属- xing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上,向荣多年来修炼得云淡风轻神功已趋化境,此时稍稍调整两下呼吸,他迎着周少川往前走了几步。
“幸好被你捡着,”他大言不惭地说道,感觉一滴汗正沿着脊梁骨在缓缓下落,“那麻烦给我吧,谢了·”·周少川没说话,只把拿着链子的手往前伸了伸。
向荣也伸出手,然而下一秒,周少川却突然一把将链子抓在了掌心,左臂回撤,停在了胸前··向荣一怔,跟着就听周少川用平静无波的口吻说:“这条手链是我做的,做来送给我喜欢,并且也同样喜欢着我的人。”
微微顿了下,他再道:“你确定,它现在还应该属于你么”·第60章 故地重游·周少川问完了那句话,目光寸寸不移地盯着向荣看,等待答案的同时,心里翻江倒海地涌起了前尘往事,甜蜜满足,怨憎失望,轮番粉墨登场,直刺激得他全身的神经,都在发出一阵阵亢奋的颤栗。
轻轻咬了下舌尖,他发觉自己的牙齿是软的,而舌尖却是苦的··向荣又何尝不是·周少川抛出来一个致命的问题,宛若一记生着荆棘、长满利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把他本来就已难以聚拢的三魂七魄,彻底抽了个支离破碎,连肉身亦是血肉模糊。
脑子里好像又分裂出两个小人,左边那一个恶狠狠地在说“不属于,你根本就不配”右边那个则抵死挣扎,哀软又无力地一遍遍在重复着“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从来没停止过”。
可这仅仅也只是回答了半句而已,周少川的前半句可说得十分清楚,“做来送给我喜欢的人……”,向荣就算有泼天的胆子,此时也没有勇气去奢望这是个拥有当前时态的肯定句,更没胆量开口询问一句。
八年的光- yin -,说起来不过弹指一挥间,向荣清楚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的,可再回首,他却发觉自己什么都没抓住,什么也都没留下,唯有当日坐在502沙发上苦苦思索,作出艰难决定的那一刻,仍然铭心刻骨,历历在目。
那时节,他只有22岁,接二连三的发生意外,令他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也第一次品尝到除却“死别”以外,生活本身所带来的不可承受之重·他于是胆怯了,退缩了,因望而却步而想要逃避。
彼时,所有的心力都集中在那一腔决绝上,他决定孤勇地面对从今往后生命里永远附带着的那份惘然,却没能及时退开一步,想清楚是否还有更佳的解决方案,是否,可以把对周少川的伤害做到至少减半。
如今,他即将三十岁了,午夜梦回或是醒着发呆,已能顺顺当当地把过去的决策梳理一遍,是以,也就愈发明白自己当年的“狠”和“绝”都太过火了,倘若重新来过,他一定不会再那么做。
可惜流水一去不回头,他也无法重新书写彼此的人生·循着从前至今,那一道道清晰的脉络,他感同身受,亦能完全理解周少川心底藏着的恨意,斯人外表凛若冰霜,内里则热情如火,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最后却只落得个人去屋空……至今,周少川能语气平静地站在他对面,只是发出一声诘问,想来那最强烈的情绪已经过去了,现在再看他这个人,就只剩下满心的鄙夷和厌恶。
厌恶到原本那样慷慨大方的- xing -子,送出去的东西按说绝无道理再收回,但此时此刻,却连一个老旧的手链都不愿意让他再保有··所以,那一句“我还喜欢你”,除了矫揉造作,目下已毫无意义,而但凡他还有一线良知,也绝无可能宣之于口,否则,就不光是恶心别人,更是在恶心他自己了。
向荣嘴唇翕张了两下,良久,把视线从周少川攥紧的左手上移开,垂下了眼眸··“不应该了,”他先是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声,随即眼神飘向别处,艰难地提高了一点音量,清晰明白地回应,“我受之有愧。”
说完了,他总算能呼出一口短促的气,微微颔首,和周少川擦肩而过,仓惶地离开了篮球馆··跟周少川之间最后那一缕牵绊已不复存在,自此后,往事如烟,昨日果得今日因,亲手酿下的这杯酒,只能由他自己去品咂个中滋味。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周少川待人走远,兀自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僵直的左臂方才无力地垂了下去,这并不是要他想要的结果,阖上双眼,他无奈又怅惘地想,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点呢·他心爱的人,明明可以直面生活加诸在他身上的各种磨难;可以默不作声地为自己和妹妹撑出一片天;可以果决地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却偏偏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
可他不是很会缓和气氛么不是非常擅长插科打诨么哪怕只是含笑试探地问一声“那你还喜不喜欢这条手链的主人呢”·只要他问,周少川想,自己即刻就能忘却这八年以来,近三千个日日夜夜里所有的思念和苦涩,特别是开头那四百多天里所经历的辗转、跋涉、疯狂,以及绝望,虽然每每思及,他依然意难平,但却无损于心底的爱意。
他总可以试着去原谅的……·然而什么都没有,向荣只用“受之有愧”这四个字,就抵消了过往的一切,爱恨、伤感、离散,全都一笔勾销,尽数化为了乌有。
周少川怅然地叹出了一口长气,睁开眼,也转身走出了篮球馆··向荣已在校门口站了有一段时间了,等不到一辆车,身上的热乎气早就散了,因为之前汗流浃背的囧态,搞得他现在被小北风一吹,分分钟就吹出了一个透心凉来。·适才他游魂似的飘出了篮球馆,心神俱散,根本定不下来,也不晓得自己该往何处去,幸亏室友的追魂电话救了他一命,让他想起原来还有场同学聚会,那边人已到齐,就差他一个了··根据过往的经验,他知道就算现在躲回家去,也是一个人倒在床上死得透透的,与其对着一间空屋子感受寂寥悲伤,倒不如在阳光底下、人群之中做一具外表看不出腐烂变质的行尸走肉。
十分钟后,他跳上了一辆网约车,赶往了聚会现场··向荣本打算在各色八卦和推杯换盏中,充分麻痹自己的神经,不想如意算盘没打响,就在他谈笑自若地和老同学吹牛拼酒的当口,也不知道是谁说了声“安静,安静,即将有重磅人士登场”,而后,就见门被推开,方才一鞭子抽掉了他半条命的周少川,迈步走了进来。
向荣脸上的笑还未及收回,一下子就凝固在了嘴角,怎么连这茬儿都忘了呢他想,周少川本来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嘛……·同班同学才从外头进来,身上犹带着一股逼人的凛意,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的怒火和煞气都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才一推门,他当先一眼就看见了向荣脸上的笑,大概因为眼里冒火,一时也未能察觉出那笑里的僵硬,只觉得甚是碍眼,极为刺目·所以,这究竟是个什么奇葩玩意呢·这些年别的长进没见有,那气死人不偿命的粉饰太平功夫,倒是精进的一日千里不管发生多大事,该人总是能扭脸就和别人谈笑风生,任谁都看不出他心口被扎了碗大的一个窟窿,兀自豁着皮肉,血流如注。
周少川直恨得牙根发痒,一颗心却又十分不争气地狠狠疼了一疼··向荣倒没他想象中那么强悍,反正自打周少川和他隔着一个党毅,坐在他隔壁的隔壁,他整个人的状态就没那么自如了,夹菜的手仿佛不太利落,倒酒的时候也险些把酒泼洒出来,至于耳朵呢,则一直竖着在听众人大夸特夸,席间唯一的资本家周少川。
有人说在最新一期的财经杂志上看见了他的访谈;也有人说即将搬进的新写字楼隶属于他旗下的公司;还有人说周总才是他们学建筑的翘楚,在座所有人,从理论上说,都是为他这类人物打工服务的……·向荣只听得一头雾水,难道说周少川没回去继承家族事业怎么又跑来国内开发起了房地产,而且听上去还是主攻的商业地产·话题围着周老板转了几转,终于在当事人越来越冷淡疏离的应答中,渐渐转移开了,其时,一桌子的男男女女,有一多半都已成了家,更有几个做了爸妈,孩子经一向是最让家长和准家长沉迷的话题,不多时,一群人便纷纷离席,围着一个晒孩子的女同学,讨论起了育儿心得。
党毅也加入了进去,二十多个人的位子一下子空了有一多半,向荣和周少川之间的遮挡没了,相隔如此之近,彼此却都默不作声,这姿势太难拿了,向荣一个手掌心永远干爽的人,这会儿却连指尖都微微有些发潮了。
闷头喝了一口白酒,感觉那怂胆总算稍稍壮了一点,他转过头,看向周少川,却见斯人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盒烟··“现在室内不让抽烟了,”向荣没话找话地出声提醒道,“今年初刚颁布的,你可能还不知道。”
周少川微微点头,看了他一眼:“谢谢提醒,走么,去门口来一根”·向荣好久没抽过烟了,最近一次四大金刚的聚会,他也谢绝了哥们间的social smoking,这会儿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梦游般站起身,跟着周少川走出了包厢。
两个人都没穿大衣,乍遇冷风,不由都轻轻打了个寒战,向荣接过周少川递来的烟,点上火,边吸一口,边把左手插进兜里,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刚才那一阵往事如烟毕竟已消散,周少川也没表现得好像是在面对一个仇雠,向荣心怀感激,同时,愧疚感亦如潮水一般涌上,只觉得但凡周少川有任何要求,他都应该无条件的答应,是以别说是冒着冷风陪他抽烟,就是让他抽火药桶,他也会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地直接冲上去。
这么一想,向荣素来灵光的脑袋又开始转了,迅速琢磨着找什么话题,他尽量自然地笑着说:“之前也没听说你要来,挺意外的,还以为你只是过来开个会呢·”·“我在群里说过了,我来,”周少川应道,本来下一句想接“你是因为我在,所以一直不敢看班级群吧”,可想了想,终究还是咽回去了,接着道,“而且顺便来还你东西。”
向荣一愣,旋即,就见周少川再度拿出了那条手链··“还你,”周少川说,“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随口一问,答不上来,也用不着连东西都不要就跑,你这个人……除了工作和学业,其他的是不是就没什么能让你执着的事了”·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当然……不是了,然而既往的行为却已充分证明周少川判断属实,向荣抿着嘴唇,一时哑口无言,只好默默地伸手,把链子接了过去。
·“谢谢·”揣回进兜里,他在一阵失而复得的五味陈杂感中,垂下眼帘,真诚说道··周少川没再吭声,好像安心把话题的主动权交给了向荣。
向荣一向不喜欢冷场,基于惯- xing -,他稳了稳心神,果然不负希望地问道:“你跨界跨得越来越远了,怎么又开发起地产了医药公司变副业了吗”·“卖了,”周少川漫不经心地回答,“两年前我亲手卖的,我说过,我对生物制药不感兴趣,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向荣怔住了,他当然记得但……不感兴趣也可以找职业经理人,何至于……就卖了而且不是两代人的心血么这……这个败家玩意……·周少川没给他时间思考自己有多败家,也不想回顾在经历了死一般的一蹶不振后,自己是怎样强打精神回去接管公司,怎样和各方势力各种周旋,怎样在羽翼渐丰后力排众议把公司打包卖掉的那些个经历,只顺着话题问:“你呢怎么又回来了,你男朋友不是不喜欢北京么”·向荣夹烟的手微微一顿,旋即侧头吐出一线烟雾,云淡风轻地把自己亲口编的谎话,接茬儿圆了下去:“他喜不喜欢管什么用,我家在这儿,再说早就分了。”
“那可惜了,”周少川的眸光渐冷,却一味深深望着向荣,“当年也好得死去活来吧为了他,什么都不顾了,还以为你们能走到底,有个圆满的结局呢。”
不擅撒谎的人别过了脸去,毕竟小半辈子待人以诚,向荣唯一说过的弥天大谎就只有这个了,纵然能面不改色,却始终不敢直视周少川的眼眸,半晌摇了下头,只应以自嘲一笑。
骗子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大骗子·周少川狠狠掐灭了烟蒂,刚想把这两个字骂出口,忽然看见一个女同学站在门口,朝他们笑着招手。
“两位才俊帅哥,赶紧回来合影了,我们可就指着你俩给撑台面了·”·谴责只能戛然而止,周少川愤愤地越过大骗子,径自回包厢参加大合照去了··酒樽已空,宴席亦风流云散,向荣回到了自己那间空屋,心底喉头都酸酸涨涨,无心画图,连杂志也看不进去,倒在床上却又完全睡不着。
百无聊赖之下,他给自己泡了一壶醒酒的浓茶,喝完后,自觉过了三个多小时,酒劲已挥发得差不多,再度穿衣出门,给车充了四十多分钟电,随后,直接驶向了那片一直以来,他都不敢踏足的故园。
曾经的军工厂大院,如今早已旧貌换新颜,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商品房小区,向荣把车停在胡同里,自己走了进去,很快发现,和他擦身而过的人全是生面孔,他一个都不认得了。
其实早该回来整理一下小仓房,把老爸老妈从前用过的东西归置好,一块搬到他那儿去,就因为不敢故地重游,以至于一直耽搁到了这会儿·他也说不清自己哪来那么多的近乡情怯,横竖借着那三两辛辣的白酒,他今天不仅要重走一遍整间大院,还要回501和502去看看,哪怕只是隔着一道门,站在楼梯间遥想一下当年。
反正连最不敢面对的人都面对过了,眼下,已经没有什么事能令他畏缩不前了··当年,他曾推测过501很有可能被周少川暗中买了去,而今时隔多年,即使那推测属实,现在房子应该也已转手了。
他三步两步地跑上楼,发现楼道里空无一物,并不像别的楼层那样,摆着鞋柜或是堆放着生活物品,站在平台上,他很快就不满足于只是隔门想象,决定佯装找人,演上一出敲错门,借机看一眼曾经的家,如今究竟变成什么模样了。
谁知才敲了两下,他就觉出那门上沾染了一层浮土,侧耳去听,屋里好像并没有任何动静,刚想再敲一下,忽听身后的门开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对面没人,别敲了。”
向荣诧异地回眸,不解周少川为什么会出现在502,难道他……还住在这·他竟然……还愿意住在这·周少川无视他的惊讶,侧过身,淡淡地说:“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会儿吧。”
向荣如坠五里迷雾中,听从吩咐,一脸茫然地走进了502··第61章 补偿·502里一切如旧,在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向荣好像感受到了时光倒流,毕竟外面的世界已经一日千里、天翻地覆,然而在这,却依然保有着旧时代的旧陈设,令他一下子回想起了八年前,甚至,更为早期的青葱少年岁月。
站在客厅里,他有一瞬间的晃神,仿佛看见一只朝着他摇尾巴的苏牧,系着围裙的周少川亦闻声走出来相迎,而那宽大的沙发上,两个年轻男孩正在纵情嬉闹……随即,却是他独自一人坐在那,脸上挂笑,心里愁苦,接听着周少川给他打来的最后一通视频电话……·往事历历,记- xing -太好有时候只会带来烦恼,向荣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然后落座在了沙发上。
周少川一直在旁边观察他,见他的视线转向了沙发,自然而然地,也联想起了那最后一次的视频通话,那会儿他正兴高采烈地展示着机票,说一定要回来为他的爱人庆生,却全然不知爱人早已决定甩了他,只身远赴天涯……·往事已不可追,想多了,只能凭添怨憎。
他一向目标清晰,清楚自己之所以回来,并不是为了凭吊过往,更加不是为了要清算那些陈年积怨··“要喝点什么”周少川站在厨房门口问,“你开车来的吧这会儿酒劲儿过去了么”·“一共也没喝多少,大概就三两吧,”向荣应道,“什么都行,要不就水吧,我坐一会儿……”·“就走”两个字没说出口,周少川已递给他一小瓶矿泉水,同时打断道,“你好久没回来了吧”·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向荣点头:“回北京之后还是头一次来,变化挺大,好多人都不认识了。”
“老人差不多都搬走了,连曾阿姨也被亲戚接回老家了·”周少川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有没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物是人非事事休……这感觉当然有,但向荣经历的物是人非并不少,早就经学会了用平常心去对待,不然,时时陷进回忆里出不来,过度缅怀,并不利于身心健康。
他于是笑了笑:“还好,尚不至于欲语泪先流·”·周少川微微颔首,目光依然很淡,语气却多出了几分意味深长:“我也没有,至少这一次没有。”
言下之意……就是上一次有向荣豁然抬眸,却在周少川的凝视下,不自觉地一点点移开了目光,后背登时有些发紧发僵,刹那之间,他便体会到了何谓如坐针毡。
其实从选择踏进502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能够预想得到,有些事并不是靠三言两语、粉饰太平就能混得过去,他走入了“曾经的爱巢”,便不能指望单靠调笑几句就可以全身而退,这里不存在光天化日,只有昔日唇齿相依、缠绵缱绻过的痕迹。
在仓促中与旧时光狭路相逢,胜负姑且不论,但他总不能一味地再装怂··然而才提一口气准备说点什么,周少川又淡淡地开口道:“那天在机场,我以为你在等同事或是朋友,后来才想起来,你可能是在等我”·这是在解释那天他为什么对自己视而不见·向荣一笑:“是,在等你,本来想跟你打声招呼再走。”
“那看来不是我自作多情了,只是当时没领会意图,所以才跟朋友先走了·”·周少川说着,顿了顿,似是揶揄,又似是一语双关:“主要是没想到你还会“打招呼”,我以为你最擅长的应该是一声不吭,拔腿就走。”
这机锋打得太直白了,直听得向荣汗毛倒竖,适才那股如坐针毡,渐渐演变成了坐立难安,他没法在若无其事的装模作样下去了··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把双肘撑在膝头上,继而强迫自己看着周少川,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不起。”
三个清晰有力的字快速滚过舌尖,眼神却终不免流露出几许黯然,但毕竟说出了口,后面的话也就能自然地流淌而出了:“当然道歉没有用,没法抵消我当年做的那些混账事,也没法抵消你经历过的那些……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唯一能做的就是有多远滚多远,从今以后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希望看不见我这个混蛋玩意儿,你能彻底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往后,总能遇见更好的、也更值得的人。”
他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这么说,目光中也携带有十二分的真诚,倘若不是周少川太了解这个人,只怕也没发透过这份真诚,看穿此时此刻,他心里隐藏着的歉疚、惶恐,以及……不舍。
这番话其实说得很实在,也算够体面,符合周少川一贯欣赏他的那股子北京小爷样,只可惜,没有一个字是周少川真正想听的··诚如向荣自己所说,道歉还有个屁用都到了这会儿,此人竟然连自己应该做什么都完全不知道·周少川在无力气苦和失望纠结间徘徊了五秒,赶在自己被气笑之前,他开口:“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我在北京相熟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未来我会在这待一段时间,所以你还用不着急着消失,这方案不好,有没有pn B”·向荣俨然已经豁出去了,披肝沥胆似的讲了一段肺腑之言,说完,浑身上下恨不得全都纠在一起疼,坐在那儿,像是个等待法官宣判的濒死囚犯,但凡周少川点头说上一句“好,你滚吧”,那绞刑套就算是彻底勒在他脖子上了。
谁知人家来了个不接受,反而要求他再想一个B计划……向荣和死刑擦肩而过,被剧烈起伏的情绪弄得头昏脑胀,血流都不畅了,咬着牙缓了半天劲儿,才强努着精神说:“那……要不我补偿你”·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是什么厚颜无耻的对白呢简直把他小半辈子的脸全丢光了·周少川倒是无可无不可,一脸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问:“说具体点,怎么个补偿法”·向荣十指交扣地放在两条腿间,一时间还真有点麻爪儿,全天候灵光的脑袋瓜也不转了,因为实在想不出周少川的生活里还能缺点什么·他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结果,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往下跳了。
好在周少川没有勒令他滚出他的生活,这就足够他谢天谢地好一阵了,巨大的感激湮灭了其他情绪,他呼出一口气,斟酌着说:“工作上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可能不多,但只要有,你随时说话,生活上……我对北京还是比你熟一点,你有需要,我随叫随到,剩下你看吧,要是还少什么,你吩咐一声,我都给你办齐备了。”
万事俱备,就少一个缺心眼的男主人,正坐在那儿跟我玩退避三舍呢,周少川默默地想,无语半晌,回味着“随叫随到”这四个字,也算是体味到了几分迁就和义无反顾,心口慢慢地缩紧,再度呈现出了一种柔软的状态。
聊胜于无,在怂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之前,随叫随到亦可算作是一点有限的慰藉了··可能时机还不够成熟,周少川又想,横竖还有大把的时间,他也不指望一个擅于控制情绪的人,在一夕之间能做到情感决堤,而向荣也经历了那么多磨折,却依然保有坦率和真诚,仅凭这一点,他也应该感激岁月对爱人的优容。
良久,周少川颔首:“这计划听着还行,先这么定吧,有事我再找你·”·暗暗吁出一口气,向荣说“好”,见时间不早,天光都暗下来了,他拿起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站起身准备告辞。
周少川一直送他到门口,在他打开门的一瞬,忽然问:“随叫随到,这一次,我能相信你么”·自己的诚信记录是不大好,向荣回眸,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愧疚,其后郑重地点头:“能,但空口无凭,还是看表现吧。”
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这态度真坦荡,周少川憋在喉咙里老半天,那一句含嗔带怨的“你这个骗子”,终究还是没忍心说出口,送走了人,他仰面叹了几声长气,转身回到卧室,继续去看昨天才送到他手里的,关于“骗子”这几年全部的经历和履历。
向骗子对此一无所知,反而因为被貌似原谅的一种情绪所感染,总算一扫近日以来的颓唐,整个人多出了几分神清气爽··回到家,他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晚餐,边吃边干活,一晚上效率颇高,等到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他这才想起自己并没有留周少川的联系方式。
其实是有的,就在他一直都不敢点开看的班级群里,这么多年过去,周少川的手机号当然也会换,他犹豫着点开了群,找到周少川,一瞧头像,登时一窒,竟然……是一株绿油油的树……·绿得生机勃勃,绿得人一阵心底发慌,他做贼心虚似的退了出来,安慰自己歪果仁不讲究那些个绿不绿的,这头像应该跟自己没关系,再者说了,他从来也没“绿”过周少川,不仅没有,八年来简直就是“守身如玉”,最多,也就在梦里意- yín -一下前度而已。
琢磨了一阵,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点,既然说要补偿,那就得拿出诚意来,他心跳手抖地再度点开周少川的头像,发了个加好友的申请过去··【是我,保持联系吧,方便随叫随到。
】·发送键一按,向小爷立刻又怂成了一只鹌鹑蛋,手机一扔,还觉得不太安全,拿起来直接切换成飞行模式,之后关灯,蒙上被子,在一阵阵忐忑和期待里,翻身打滚地睡了过去。
周一一早,向荣八点半就到了办公室,气氛照例是兵荒马乱,周末综合症在一群年轻的设计师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至·十点钟有例会,向荣在九点半前签了一堆人事、财务的申请表,好容易闲下来喝口咖啡,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时隔十一个小时,无论如何都该看见了,如果被拒,那也是活该,毕竟你随传随到,人家有事找你,没事当然要拒绝被你骚扰··微信一开,即刻跳出来带着绿油油大树头像的对话框:对方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天当然没聊起来,只见底下一片空白,连半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但饶是如此,已能令向荣的一颗心稳稳地落回腔子里,周少川这么不计前嫌,尚且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单凭这份情义,他这辈子恐怕粉身碎骨都难以报答了。
不过粉身碎骨前,他还得先为工作鞠躬尽瘁·开完了会,又是跟设计师讨论新项目,直忙到中午一点,助理设计师罗庆才把他的午饭,一份三明治放到了桌上··罗庆是罗贺同母异父的弟弟,跟着向荣一起来北京开疆拓土。
把才毕业的小弟交给向荣,罗贺直觉比自己带着都放心,当然也更省心,他知道向荣知恩图报,因为当年自己帮过几个忙,便一直念念不忘,对罗庆提携照顾,做得一点不比他这个亲大哥差。
罗庆不光给向荣送午餐,还拿了一份厚实的资料,摆在他桌上,说:“哥,你要不等会儿下去吃点饭吧,晚上估计还得喝酒,虽说你酒量好,但也不能不吃东西,太伤胃。”
“嗯晚上约客户了”向荣并没想起今晚有什么安排··“约了啊,”罗庆朝桌上的资料努嘴,“上周五就跟你说了,约了融铭的老板,他们找咱们做写字楼。
哦,你可能忘了,是你去巴黎前,他们香港总部直接跟我哥谈的,因为写字楼在光华路那边,我哥就把资料都转过来了,让我跟他们团队先联系·”·融铭听名字有点耳熟,向荣回忆了一下,想起那天同学聚会,席间曾有人提到过这个地产集团……不就是周少川旗下的公司么·向荣犹有不解:“这种大地产都有自己的设计团队,再不济就是找相熟的,怎么突然找上咱们了”·“不清楚,”罗庆耸了耸肩,“可能因为知道你新近获了个提名奖”·他要不提这茬儿,向荣自己都快忘了,想了想,又问:“晚上跟他们约吃饭了”·“那倒没,说先跟他们老板沟通,但约的是下午四点,我琢磨着,这点谈完了,怎么也得吃个饭了吧。”
那可未必,再说香港人也没喝大酒的习惯,向荣点点头,等罗庆出去了,才开始看融铭地产的资料,他倒没想那么多,也不至于舔着脸、自以为是地认为周少川找他,是为借机和他多一点接触,然而翻看资料还没两下,他就又愣住了。
原来是荣铭,不是他想象中融合的融,而是欣欣向荣的荣,是他名字里的那个荣,剩下的铭,则是铭记的铭,铭刻的铭……·所以是巧合,还是大有深意原本不敢多想的人,至此也禁不住多想了那么一会儿。
半晌,他摇了摇头,觉得还应该是巧合,荣字在地产公司里也算常见,本来就有个好意头,更何况香港那边都讲风水,起名喜欢找大师算,说不准,是哪路神棍给掐着指头算出来的吉祥字。
能获得一份原谅,已然是超乎想象了,向荣不敢承望周少川对他念念不忘,至于刻骨铭心,那就更算了,即便真有,应该也只是一度刻骨铭心的愤怒和憎恨吧··下午三点五十,向荣带着罗庆准时到了约好的对方大楼总部,总经理助理,一位娇小的许小姐出来迎接他们,没领去会议室,而是直接带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并说总经理周先生要亲自和他们沟通一下设计方案。
昨天才刚见过面的周先生好整以暇,正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等着他们,可能因为本日没有特别的应酬,周少川今天只穿了件偏休闲款的浅灰色西服,修身、有型,看上去带了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精英范。
罗庆研读资料比向荣早,也更细,向荣本就有心让他多历练,是以主要的设计方案都交由他来阐述,周少川听得仔细,他本就是内行,期间提出了不少意见,全都在点子上,罗庆面上佯装淡定,手里捏着一把汗,一面手忙脚乱地一一记录在案。
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样,老板就惯会装相,连助理设计师也学到了七八成,可惜瞒不过周少川一双慧眼,一早瞧出那老道完全是装的··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周总于是笑了笑,初次见面,他没想把人家小孩搞得太紧张,更何况醉翁之意也不在写字楼上,他对着罗庆说道:“后天吧,给我一个细节图初稿,直接发给我的助理许小姐就行。”
这意味着要加班加点了,罗庆在心内哀叹了一声,跟着就听周总又说:“今天不耽误你了,我还有点事,要和你们向总监聊聊,改天你过来,我再请你吃饭。”
罗庆哪晓得面前二位大佬的渊源,只知道自己要苦哈哈地回去加班了,老板和周总却要共赴晚餐,无奈地收拾好东西,同两位带总的人士告了辞,自行滚回去加班了。
等人一走,周少川立即起身拿大衣,向荣也只好跟着站起来:“不是还有事要谈你放心,我会认真做这个项目,之后有任何问题,你随时找我。”
“你的随时真多,”周少川带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走吧,边走边谈·”·一路上却也没怎么谈,只是有的没的扯了点闲篇,更没说去哪,直到下了地库,向荣实在忍不住问:“去哪啊,吃饭么”·周少川径直往前走:“你不是随叫随到人到了,嘴上还不闲着,那么多问题”·向荣顿时语塞,心说也对,欠了债自然只有听喝儿的份,没有聒噪的权利,周少川见他闭嘴不问了,好像挺满意他的自觉懂事,转过头解释说:“我想好了,还缺一个厨子,所以你每天过来给我做晚饭吧。”
”向荣听得挑了挑眉,心想他是不是还缺扫地洗衣服打扫卫生的啊,可寻思片刻,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只问,“那你想吃什么,一会儿路上遇到超市我买点。”
“你那有什么”周少川看着他问··“”向荣不由愣住了,赶紧追着确认,“你意思是说,去我那,然后我给你做晚饭”·周少川没回答,右转两步,走到了一辆黑车前,拉开了车门。
“才明白过来啊,”他站在那,掀着眼皮瞟了向荣一眼,“怎么你那不能去,还是有什么不方便让我见到的人”·向荣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从前的周少川又回来了,撇开了那些镇定自若的宽宏大量,依然于冷峭中带着几分尖锐,一点点不讨嫌的刻薄,而每次见面,都需要先由他来暖场,等暖过之后,斯人才会展现出一种别样的热情和温度。
向荣低头笑了下,再抬首,他也拉开了车门:“没有,十分荣幸为您效劳,走吧·”·第62章 过坎·从拥堵的CBD到五环边上的向荣家,长路漫漫,坐在周少川车里,两个人一时无话,各有所思,也各自都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陌生感。
类似多年以前,一个开车,另一个坐在副驾驶,有时你问我答滔滔不绝,有时则安静地各干各的,偶尔相视,一笑,一切都尽在不言中··可惜此时非彼时,缺少了那份尽在不言中的默契,流淌在彼此间的沉默难免透出了一丝隔阂。
多年来人事悠悠,并不是一句“随传随到”就能轻易消弭掉的··好在导航偶有不靠谱的时候,指错了两条路,向荣回过神,连忙亲自纠错,周少川听从指挥七兜八绕,终于在有商有量中,缓解了一点不可言说的尴尬。
一路之上,向荣也没提出要去买菜,周少川猜测他家里应该物资齐备,证明平时还是开火做饭的,怀着好奇,他走进向荣的家,很快发现,如果不是落地窗旁摆了一溜儿大大小小的绿植,这间充斥着后工业冰冷感的屋子里,简直干净整洁得不像有人在住。
“随便坐,我先去焖点米饭·”向荣说着,倒了杯柠檬水递给周少川··新式楼盘大都分中、西厨,向荣这间屋子也不例外,所谓的中西厨只隔了一道平时从来不关的门,开发商附赠的双开门冰箱就夹在两间厨房之间,向荣遵循待客之道,琢磨着怎么也得搞他个四菜一汤,因此时不常要走到冰箱前拿东西,周少川人坐在客厅,闲闲翻着设计类的杂志,余光却一直追寻着今晚的大厨。
向大厨在路上就思考了要做什么,他冰箱里存货有限,全是照着三天的量可丁可卯买的,见冷冻层还有条牛尾,便想做个牛尾汤,不想那玩意冻得瓷瓷实实,恨不得能当凶器直接砸死人,他于是又手忙脚乱地想找一口铝锅来化冻。
向荣这些年厨艺虽没退步,但已鲜少招呼客人,业务不免有些生疏,刚搬进来那会儿,王韧他们曾要求给他暖房温锅,因为犯懒,他直接叫了份外卖火锅,打发几个人吃完,垃圾一收,顺手让他们拿走扔掉,不光省事,而且省心。
周少川坐在客厅听了一会儿,感觉大厨今天似乎有些手忙脚乱,放下杂志,他走到了厨房门口··向荣还是依照老习惯,把要做的菜洗好、切好放在盘子里,今天太仓促,水池子里还泡着一颗洋葱,几把韭菜。
周少川见状,在西厨这边的水池洗了一遍手,挽起袖子,走过去把韭菜、洋葱洗好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切段··刀工算不上细腻,但十分标准,一蹴而就,两盘菜很快就全切好了。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周少川环顾四周,见一只盘子里装有扇贝,知道是要搭配韭菜炒的,再看看那三个灶眼,感觉足够两个人同时炒两盘菜了。
正想另找一口锅,一旁看得有些惊讶的大厨已反应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菜的”·从前,周少川闹过一阵学厨,不屑于弄家常菜,一上来就要搞那种能开宴席的硬菜,做出来的味道倒也过得去,就只刀功教人不敢恭维,一个西红柿切得汁水淋漓,没点正常形态,卖相煞是堪忧,做过两次之后,他新鲜劲儿就过去了,依旧还是把厨房交还给了向荣。
如今再看他切得游刃有余,向荣不禁有些难以置信,在家务劳动中向来奇懒无比的周大少,怎么会突然有闲情逸致,练就了这一手好刀功·“慢慢练的,用点心就行。”
周少川回身找了条围裙,自己系上了,“手工活能做,菜有什么不会切,当时切不好,不过是因为有人能替我干,自己总觉得有的靠·”·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当时有的靠,后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周少川其实没正经说实话,自向荣失踪后,他在国内逗留了有一年多,因为没在北京呆,自然也没机会做饭。
后来回到法国,家里中、西厨子都有,交际应酬也多,更用不着他亲自煮饭烧菜了··之所以能学会全套厨房里的事,不过是因为他太怀念某种家常味道,怀念某个人在厨房里条理分明、动作利落的切菜、炒菜风格,然而怀念太过飘渺,抓不到也摸不着,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他仿照那人当年的步骤,渐渐学会了他曾经不屑于学的那些家常菜——彼时看多了,所有步骤都记在脑子里,连放调料的顺序和比重,也都依样葫芦地拷贝了全套。
周少川毕竟许久没下过厨,本日也绝非安心显摆厨艺,只是从前,他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厨房门口观摩欣赏,现在却失了堂正的理由,而且他直觉,真那么干,只会让此时此地的向荣生出一种不自在。
起锅炒菜,双人联手,不多时已搞定了四菜一汤,向荣中午只吃了一份三明治,这会儿早就觉得饿了,招呼一声“不用客气”,自己先老实不客气地喝了一碗汤。
跟着再品尝周大少做的菜,青椒肉片,韭菜扇贝,向荣尝了两口便觉出不对,那味道太熟悉了,说是他自己做的亦可,再想想刚才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少爷炒肉时的用料次序,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现代人吃饭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下来,话题从不间断,从建筑行业拓展到设计领域,再转向业内八卦,甚至连近期的电影、获奖都有涉及,观后感略有差异,但总体意见合拍,边吃边聊,颇有一种知己相谈甚欢之感。
·然而全部是浅尝辄止,两个人谁都绝口不提这些年来的经历,每当话题有转向过去的迹象,便匆忙打岔,掩耳盗铃似的飞快混过去··奈何都是极敏锐的人,谁都别指望能瞒得过对方的眼睛耳朵去,向荣吃到后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因为存着事儿,连下筷子都慢了半拍,也幸亏如此,饿极了的人才没吃撑,倒是周少川的胃口极好,四菜一汤,半点都没浪费。
直到站起身,周少川才笑说好像有点撑,向荣迅速收拾了碗筷,煮了一壶咖啡来解腻,倒在杯子里晾了一会儿,见周少川只在客厅里闲溜达,并不提要去稍微私密一点的领地——书房卧室走走看看。
曾经那么熟悉的两个人,连彼此身体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而今,却隔着一道礼貌的客套,努力维系着一份不远不近的分寸感··始作俑者感到了一阵怅然,端起一杯咖啡,向荣慢慢走到周少川身后,见他站在客厅的架子前,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上头的摆件,半晌,忽然拿起自己之前做着玩的一套世遗古建——安徽宏村模型来看。
微缩的古建群,大致还原了以月沼湖为中心的周边建筑原貌,精致而小巧,堪比明清时期的房子烫样··从前他们的课本上也有介绍徽派建筑,向荣估计周少川早忘光了,也不会记得那些他不曾去过的地方,便笑着介绍:“这是安徽宏村,看过卧虎藏龙吧,里头有一段就是在这个月沼湖拍的。”
他自然而然地说着,完全看不见背对着他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周少川托着那座小模型,手一阵阵地在发抖,向荣方才问他什么好像是问他晓不晓得这是哪他在心底无声地发笑,其实何用介绍,这小小的古村落,根本是他今生今世都难以忘怀的一处所在·原本不愿再回想的往事,倏然间跃上心头,那大约是在七年前——·彼时,他已耗费了一年的时间,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中国,从南下广州开始,到广东全境,再到一、二线城市,他几乎把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个遍。
其后仍不死心,掉转头,继续朝三、四线城市出发·那时节,翟女士对他失望透顶,声称绝不会动用任何人脉资源帮助他,他也没指望依靠别人,一手一脚不放弃的苦苦寻觅,最后辗转到了中部安徽,遇见了一个不算相熟的同学,其人刚好在建筑行业协会工作,在一份徽派建筑考察团名单上看见了向荣的名字,赶紧通知了他。
循着行程,他在- yin -冷的十二月底租了辆车,马不停蹄的赶往皖南,却遇见持续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皖南多山,他一度遭遇了山体滑坡,记得等待救援时,他心内焦躁不安,生怕这几个小时过去,他会再次错过要找的人。
终于狼狈不堪地到达了宏村,他什么景致都顾不上看,在月沼湖畔见到正拍合影的考察团,他当即像个神经病一样地冲上去,可等人家拉来了向荣,他才赫然发现,原来只是个乌龙,此向荣非彼向荣,不过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而已。
月沼湖面波平如镜,他那颗心也死水无澜,一年以来,他一直焦灼地念着一句非常可笑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结果却发现在这个通讯如此发达的时代,他的寻人之路竟依然会迷失在浩渺人海。
苍茫天地,他无论花费多少时间心力,也还是找不到一个决意消失在他生命里的人··无论多么执拗的人,终究也有心灰意冷的一天,他在月沼湖畔站了好久,直到下起雨来,从淅淅沥沥到倾盆瓢泼,游客们全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他怀着最后一点执念,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要走,到底为什么,我只不过想求一个答案……·离开了皖南,他发起高烧,温度急速飙升至41度,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先返回北京。
这一病,断断续续迁延了一个多月,后来还是黄豫破门而入,把他弄去医院输液,劝诫他找也找了,疯也疯了,要走的人不会再回头,是时候回家去,做该做的事了··前两年,他的社交圈里忽然刮起了一阵中国风,有人在ins上Po了张古村落的美景图,跟着就有人询问他徽派民居到底值不值得看,他那时笑着回答说景色很美,一颗心却早已疼得无所适从。
于是,他便知道他根本没忘,如果这辈子都找不到向荣,那么这个人连同这个名字,就永远如影随形,在他的生命里挥之不去了··现在这个影子一样纠缠着他的人,就站在他身后,毫不知情、毫无顾忌地询问他知不知道那个令他悲恸伤情的地方,多么可笑,周少川勉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浑身发抖,他说服过自己,向荣确有苦衷,他们业已蹉跎了那么多时光,不该再对过去耿耿于怀了,可经历的那些日日夜夜、颠沛流离,每出现一点蛛丝马迹便能燃起一线希望之火,随后,又一次次被现实的冷雨彻底浇灭……·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他的四百多天,他其后的七年时间,真的不是一句“随叫随到”就能补偿得了的·周少川放下了模型,只觉得满腔的苦涩已溢满到了喉咙,他抑制不住地想给自己讨要一个公道,他终究是个平凡人,不能做到物我两忘的宽宏大量。
向荣也察觉到面前人的异常——周少川呼吸变得急促,背脊一阵阵在起伏,可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何以引发对方如此强烈又奇怪的反应,上前两步,正欲问个究竟,却见周少川豁然转身——·手里的那杯咖啡来不及撤回,蓦地里一撞,尽数泼洒在了周少川灰色的西服外套上。
“对不起,对不起·”向荣慌忙放下杯子,急忙去找纸巾,可还没等转过身,已被周少川一把拉住了胳膊··扽住了人,却又不知该谴责些什么好,咖啡尚有热度,贴着胸口缓缓蔓延,周少川蓦地想起了多年以前,他第二次和向荣见面,也曾将一小杯咖啡,泼在了向荣的脸上。
缘起缘灭,仿佛像是一个轮回……·当日的向荣,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那么眼下的他呢,纵有满腔怨恼,却又做不到有的放矢,亦狠不下心来……·向荣被他拽得胳膊生疼,诧异地看着他,却见他脸上的表情在沉湎的柔软和隐忍的怒意中来回切换,直看得向荣一阵心惊肉跳,他轻轻按住周少川拽着他的手,再道歉,然后柔声说:“衣服- shi -了,我去给你找两件来换。”
周少川闻言,下意识松开了手,人仿佛泄了气,一句“不用”只卡在喉头,到底无力说出口,心底堪堪滑过一点凄怆,他想,大抵这就叫作孽缘吧……·向荣照着周少川的穿衣喜好,找了件T恤和黑色羊绒高领毛衣,走出来,见周少川依然站在原地,眼神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空寂,愈发让人捉摸不定,他递过衣服去,依旧温声说:“换上吧,脏了的我回头拿去干洗。”
咖啡渍或许能洗得掉,但心里的遗憾要如何才能洗刷干净周少川摇了摇头,知道自己此刻情绪不稳,不宜久留,放下了衣服,他一言不发,打算即刻便离开。
外面仍是数九寒天,这么走出去很容易着凉,向荣哪肯放行,拦住了人,一径温柔地劝他把- shi -衣服换掉··周少川轻轻叹了口气,懒得再移步,索- xing -站在那,脱去了外套衬衫。
向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没想到周少川会全无顾忌地在他面前除衫更衣,久未见过的熟悉身体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可无论胸膛也好,腹肌也罢,竟然都敌不过脖子上挂着的那一件物事。
向荣在瞬息间,剑眉蹙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东西看··周少川脱去了- shi -衣服,随意抬了一下头,就见向荣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胸口,他也垂眸,一下子看见了胸前挂着的那枚戒指——正是从前,向荣送给他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
心仿佛被当场剖作了两瓣,赤裸裸地展现于人前,一个曾经将他弃如敝履的人送的东西,八年过去,他竟然还不离不弃地戴在身上·身上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叫嚣,那点可怜的自尊已无处再能安放,羞耻、愤怒兜头涌上,周少川狠狠地把T恤摔在沙发上,迎着向荣脸上的不安惶惑,迈步上前,寸寸近逼,直把人一直逼退到了大门口。
双手撑在墙上,周少川的胸口剧烈起伏:“看见我还戴着你送的戒指,什么感觉说说看,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是满意,还是得意”·向荣皱了下眉,他被周少川彻底圈住,背靠着墙,这是他一贯最不喜欢的带有侵略- xing -的姿势,他本能地想把人推开,但面前的人是周少川,他咬了咬牙,忍住没动,垂下睫毛,遮挡住了此时眼里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越是不答,周少川越要逼得他无所遁形,再靠近,身子眼看就要贴合在一起,周少川咬牙切齿,再度重复着适才那个丝毫不留余地的问题··向荣闭了下眼,再睁开,不过几秒的时间,却足以令他明白,他对周少川的伤害到底有多深,深到令人癫狂,深到令人失控……可他到底该做点什么,才能弥补过失,哪怕只是抚平一点伤痛后背紧紧贴着墙,他下颌抖得一塌糊涂:“没有,没有满意,也没有得意,我什么都没想,因为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是不是……你看不见我,就能释怀……我……我没想要逃避,一切都听你的,只要你说一句,前面是万丈悬崖,我也一定跳下去。”
那不知所措的痛苦那么真,连蹙紧的剑眉亦英气全无,只余伤感寥落,周少川盯着他看了许久,心口骤然一缩,理智也在刹那间回笼,他没再说话,松开了桎梏,转身穿好了衣服。
打开房门,他望了一眼兀自僵硬站立着的向荣,那句回荡在耳畔,经久不息的话终于在此际脱口而出··“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因为你是个骗子”·可惜骗子并不解这句话的真谛,还只当他意指“劈腿”那件事,待电梯门合上,向荣才以手撑住墙壁,人却像痉挛了似的,头一下下地,不断地磕在身后的墙上。
一夜未眠,第二夜也没好到哪里去,大约只盹了半个小时,第三天,脸上疲态尽显,下午却又接到罗庆通知,说细节图完成,那边许小姐来电,说周总指名要求向总监亲自过去讨论沟通。
周少川整整两天没搭理过他了,向荣不敢造次,现在对方要求见他,他也只能遵命前往·许小姐又一次把他带进周少川的办公室,告知他周总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请他稍等片刻。
等待的过程,心里犹自七上八下,经过了那一晚,向荣是真心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消失不对,出现亦不对,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履行承诺,随叫随到,一切听周少川安排。
正自想着,办公室门开了,却是许小姐抱着一个大箱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向荣忙起身帮她接了过来··箱子不算沉,只是体积有点大,许小姐冲他笑了下,解释说这是周总的快递。
说着,拿了一把裁纸刀拆箱,助理不必管箱子里的东西,但在老板回来前,总该把难拆的包装先行拆好··甜文强强破镜重圆校园·两个人一坐一站,间或寒暄两句,那箱子的包装极结实,许小姐动手能力显然很一般,划了半天,连第一层的胶带都还没拆完。
向荣看着费劲,索- xing -起身接过裁纸刀替她拆,许小姐不由一叠声地说了好几个“谢谢”··“客气,主要是现在的包装都太好了,”向荣笑了笑,“这箱子还包了三层,真够结实的。”
“是啊,刚才拆得我手都快断了,”许小姐闲聊似的说道,“我们老板还开着会,特意叮嘱我把箱子取过来,让把包装拆了,说很重要,是要送给他爱人的东西……”·“撕拉”一响,跟着一刀划偏,向荣的左手从食指到手背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许小姐吓了一跳,“哎呦”一声,忙着去抽纸巾:“天哪,快快,赶紧先止血。”
向荣摆摆手,惶然地转过头:“你们周总都……有对象了”·“嗯,是啊·”许小姐可能被血吓着了,随口应道,也没多想这人手受伤了,怎么居然还有闲心打听她们周总是否有对象。
恰在这时,办公室门开了,周少川走进来,一眼瞧见向荣手上带血,怔忡一秒,立即抢上前抓住了向荣的手··“怎么弄的”·语气急迫中透着紧张,许小姐察言观色,没敢多说话,匆匆跑出去找医药箱了。
不多时,医药箱取回,周少川坐在向荣身边,见血已凝固,他先用消毒- shi -纸巾擦了下周边,随后要去取棉签、碘酒··向荣的手一直被他抓着,眼神茫茫然,心里空落落,周少川有对象这事并不出人意料,他自问也没有非分之想,只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的落寞一下而已。
闻到消毒纸巾上的酒精味,向荣当即回过神,第一反应是抽出手,随即笑着说没事,继而便打算自己动手清理伤口··“别动”周少川按下他的爪子,再度抓起受伤的左手,“谁让你跑这帮忙拆快递,拆就拆了,还划伤自己向总监养尊处优,手爪子越来越不利索了”·极为熟悉的语气,哪怕是关心人的话也不能好好说,向荣轻轻笑了下:“你会弄么,还是我自己来吧。”
周少川睨了他一眼:“做饭都能看会,再说了,之前我不是看过你给我处理伤口么·”·说到这,两人都不由想起了从前,周少川因打架被人划上左手手掌,本以为遮掩得很好,却不想还是被观察力卓绝的向荣给发现了,后者主动登门,为他清理包扎伤口。
那时他们俩还不算熟,周少川想着,不觉笑了一声:“前天泼我一身咖啡,今天又把手划伤,你是打算把我从前做过的事都模仿一遍么”·模仿……意义何在为了刺激彼此联想那些“人生若只如初见”么·向荣一哂,摇头说没有:“纯粹巧合,嘶……轻点……有点疼。”
“忍一下,”周少川不自觉地把声音放轻缓了,“当初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当初……当初太多了,现在已经连对象都有了,向荣看着周少川,忽然按捺不住心底的一股烦躁感,挣了两下,他说:“别弄了,我等会儿直接去医院缝针吧。”
“做梦,”周少川抓得更紧了,左掌掌心向上,不吝露出一截狰狞的伤疤,“当初不让我去医院,结果留了这么丑的疤,你也不许去,要丑一块丑。”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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