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爱情故事 by 蓝猫路易斯(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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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爱情故事 by 蓝猫路易斯(下)(2)
·“这是地址,您看看,知道这个地方吗”·童哲赶紧从兜里掏出已经揉成小球的纸条,抬手送了上去··“知道是知道,不过这地方很远啊,不太顺路……”·司机接过童哲的纸条,面有难色。
“你就带带他,就当做做好事·下次再过来,送你一只野味·”·老杨说着,用手比划出一只看不出形状的动物··“行嘞,上车”·童哲突然有种绝路逢生的感觉,满脸愁云一消而散。
打开车门,抓住把手,脚踩死踏板,蹬了上去··“老杨,谢谢啊·”童哲摇下车窗··“过两天你再给我打个电话,你放心,手机肯定没丢,找到了你再回来取。
放心走吧”老杨挥挥手,一直目送货车离开··童哲长长舒了口气·想着不到一会儿就有可能找到夏冉江,心里也开阔了许多。
“兄弟,你去石河干嘛你是外地人吧”·司机侧过头,发现童哲一直扭头望着窗外发呆,用蹩脚的普通话试着跟童哲聊天。
“去找个人·”·童哲坐直,突然发现没系安全带,赶紧把安全带系上··“我从南京来的·”·“南京啊·”司机似乎有了兴头。
“你知道啊·老杨都不知道·”·“他啊·”司机嘴角上扬,笑了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之前就在南京工地上干活,当时还出了事故,三个人死了两个,就他命大。
不过自从回来后,这人脑子就开始有点不好使,一直打光棍,又干起守林子的- cao -守·不过这人就是心善,不光对人好,对林子里的阿猫阿狗都好·”·“那说明他脑子挺好使的啊。”
童哲皱皱眉··“哎,说到南京,我们这儿好像很多人祖上都是你们那个地方的·”·“嗯”·这句话一瞬间挑动了童哲的神经:童哲依稀记得夏冉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不确定是什么场合。
难道地方找到了·“就是你说的那个村子·听说以前几十年前是南京的部队过来的·打完仗就没回去,一直留在这里·叫什么军来着……”·“远征军”·“对对对,是远征军,是远征军。
当时就是从我们这儿出去,跟缅甸那边打了一仗·这附近还有好多墓地,埋的就是当年那些兵·”司机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边回忆一边说··“哎哎哎,你看前面那个山脚,那边就是一处坟地,很多都是当年的远征军。”
车刚转过一个弯道,司机定睛一看,赶紧指着前面远处··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童哲看到远处青绿色山脚下似乎开辟出一块不规则形状的空地·在阳光下,空地泛着白光,里面依稀可见几块的黑色、青色墓碑。
墓碑虽然散落其间,但是无一例外全部朝着东北方·童哲突然明白用意——此地的东北方不正是南京吗·“口香糖要不”·司机从左手边盒子里抓出一把,摊在童哲面前。
童哲歪着脑袋半天没反应··司机有点疑惑地看看童哲,又看看手里的东西,马上收了回来——三两个袋装口香糖之间赫然躺着一片拆了包装的避孕套,小半截露在外面。
“不好意思哈·”司机尴尬地挠挠头·“外出必备,外出必备·”·“没事没事,都年轻人,理解,理解·”·童哲一边点头一边笑笑,看着司机欢脱地嚼着口香糖,顿时觉得有点恶心。
“你这拉的是什么货啊”·十分钟沉默后,童哲故意扯了个话题跟司机攀谈起来··“后面啊,都是一些木材·家具厂用的。
每个星期也就拉这么一次·”司机轻描淡写的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哎,你说说你要找谁,说不定我还认识·”·“叫夏冉江。
夏天的夏·”·“这附近姓夏的倒是不多……不过我们也快到地方了,帮你问问看·这儿都没什么人,好多都出去打工了,一问就知道。”
货车又转了一个弯·童哲只觉得货车在下坡加速·一开始路两边耸立的高山和茂密的树林也渐渐变成了低矮的瓦房和路灯,路边的人也多了起来·童哲有些感慨,就在昨晚还在野外与猴群搏斗,今天一早就进入了熟悉的文明世界,这几个小时仿佛穿越回过去,又穿越到现实。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我叫杨路,以后再见啊·”·“谢谢啊……哎,你们怎么都姓杨”·“老杨是我叔。
再见了啊·”司机开足马力,扬长而去··童哲有种被骗的感觉,但是始终说不上来被骗了什么·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又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四下望了望,第六感告诉他夏冉江就在附近,可是他实在不相信夏冉江住在这种地方——倒不是因为这地方破败落后,只是第一感觉让他很难将夏冉江的20年与这种环境绑定在一起。
“应该就是这地方没错了·”·童哲心里想着,算是给自己打气·伸了个懒腰,摸摸口袋里的三十块钱,信心满满地往前走··这时,身后一辆三轮车经过,发动机一阵巨响,童哲惊得往路边一躲,差点栽倒。
“卧槽·”童哲刚回头,三轮车早已不见踪影··童哲万万没想到的是,三轮车里坐着的就是夏冉江··今天已是冬至·夏冉江一大早就跟严姑一起准备祭祀的物品。
按照家里的传统和严姑的叮嘱,夏冉江头天晚上就用银纸扎好了元宝,并用绳子结成串·严如早上准备了豆干、丸子、鱼块等各少许,用瓷碗装好,小心摆在竹篮里,用白布覆上。
一切准备妥当,严如换上新衣,就拉夏冉江一起出了门··下了三轮车,公墓里已有不少人·一堆堆纸钱燃烧腾起的烟火与清晨的雾气卷积在一起,空气透着让人窒息的浑浊与凝重。
有些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整修过·还有些墓碑刚刚立起,周边摆放的花圈还残留着苍凉的颜色,迎着冷风上下翻动·如同棋盘格般的墓地,人流如织。
可是所有人都似乎商量好了似的沉默,除了偶尔听到的悲恸··这是夏冉江第一次冬至日给父亲扫墓·夏冉江站在父亲的墓碑前,先前摆放的祭祀品还有些残存。
夏冉江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严姑在整修父亲的坟墓,也是严姑一年三次给父亲上坟·想到这里,夏冉江心里一阵感激,不禁悲从中来··“哎,这束花是谁放的”·正当夏冉江半蹲着清扫墓碑前的空地,正准备把旁边一束已经有些褪色的塑料花拿开,严如低声嘟囔了一句,引起夏冉江的注意。
“这不是您放的吗”·“应该不是啊,我之前的确放过花,可是这是新的,也不是我的花·”严如皱起眉头·“难道你爸有朋友来过”·“是我。”
这声音虽然低沉,却如晴天一道闪电,直接击中严如内心深处,瞬间激活尘封的记忆·严如愣住了··夏冉江看到严如有些惊愕的表情,顿时觉得不对劲。
起身往外靠了靠,才透过弥漫的烟雾看清刚才说话的是谁··过道里站着一位中年妇女·虽说与严如年纪相仿,倒不如说这才是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样子,只是常年辛苦劳作让严如已经显露老态。
中年妇女一头栗色卷发垂在双肩·上身套着一件暗红的呢子大衣,大衣胸口的黑色渐变色块上缀着米色、金色的凤尾和枝叶形状,沿着宝石排扣聚拢,一直延伸到衣摆。
右手手腕挎着一款镶金边的定制包,自然垂在腰际·中年妇女戴着黑色墨镜,墨镜镜框托在苍白的颧骨之上,镜片几乎覆盖半张脸··夏冉江一时也愣住了,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阵莫名的滋味。
“您是”·“霁虹”几乎是同时,严如有些失声叫了出来··如同平地惊雷,这个名字让夏冉江彻底呆住了。
灵魂深处一声“妈”被禁锢了十几年,此刻却挣脱而出,挤在喉咙里,却忘了如何发声·夏冉江想迎上去,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双手颤抖,刚迈出一步,可是脚一软,差点跪倒。
突然,夏冉江如同恶魔附身,慢慢抬起头,通红的双眼噙满泪水,太阳- xue -青筋凸暴,恶狠狠地瞪了易霁虹一眼,转身逃开了··“夏冉江,夏冉江……”·严如这才反应过来,可是夏冉江已经如疯了一般早已跑远。
易霁虹身后的随从跟了过去··“易霁虹,你这……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了呢”·严如有些责备,但是又有些担心,不时踮起脚朝着夏冉江逃离的方向望着。
易霁虹没有说话,把手提包放在一边,半蹲下来,摘下手套,小心地把夏冉江绊倒洒落一地的银元宝收拢来·从竹篮里拿出三支香,点燃插在面前的陶土坛上·又从白布下抽出纸钱,点燃一角,扔进元宝堆里,顿时一阵青烟腾起,接着一团火苗从缝隙里窜出,火焰吞噬了一切。
“我来吧,这儿脏·”·严如给易霁虹让出一块空间,蹲在侧边,放好祭祀品后,不断往火堆里添着纸钱··两人沉默不语·火堆里先前上坟未燃尽的鞭炮时不时炸裂,最底层的灰烬在噼里啪啦声中腾了起来,一阵阵热浪袭来,空气里满是灰黑的粉末,粘在易霁虹头发上。
可是易霁虹不为所动,依然保持着半蹲的姿态··“承禄,我又来看你了·”·易霁虹突然开口,喃喃自语,又是一声叹气··不到半小时,带来的纸钱都烧完了。
严如将祭品倒在空地上,收好碗筷··“我们走走吧·”易霁虹说··公墓外是一条下山小路,路两边栽满了松树·两人静默地走着。
“你不是说不回来么”严如开口打破沉默··“但是我不得不回来·”·“之前的电话都是你打的”·“是的。”
“你不是说,等着夏冉江主动打电话给你吗你这样贸然出现,他怎么能受得了”·“严如·”易霁虹停了下来。
“我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我为什么走,你也知道·这里的一切早已让我伤透心,可是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儿子夏冉江·”·“你真的,对不起他。
这十几年他受过多少苦你知道吗你从来没出现过·你当初就这么一走了之·当然,夏承禄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你是一个母亲啊·”··“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谁没有苦衷·人生下来本来就是个苦衷·”严云长长叹了口气,试图缓和激动的情绪·“好在如今夏冉江出息了,也出落成大小伙子了,以后前程必定无量。
相信夏承禄在地下有知,也该心安了·”·“这也辛苦你十几年的照顾·”·“因为他是夏承禄的儿子·”·严如声调陡然增高,又似乎发觉自己失控,紧盯易霁虹的眼神突然有些慌乱。
“算了,过去的事情也都过去了·说说吧,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我想带夏冉江走·”·“带他走”·“对。
我要带他走·”易霁虹停住脚步·“说来惭愧·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南京上大学·我十几年前走了之后,并没有回娘家,你也知道我来这儿之后就跟娘家算是断了关系。
我去了上海,在那儿找了家餐厅,一边做服务员,一边考律师·之后有了机会去了美国,现在在纽约和上海都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那天刚好出差回来,在酒店电视上看到了新闻,报道夏冉江辩论赛获奖。
当时别提我有多激动了·马上就从上海去了南京·可是去了他学校才知道,他已经回家了,所以我又跑到这里来·”·“可是,夏冉江这孩子脾气倔,跟他爸- xing -格一个样。
恐怕你要带他走不那么容易·”·“这我知道·”易霁虹淡淡了笑了一声·“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我帮忙”·“我知道你一直把夏冉江视如己出,我由衷地感谢你,真的无以为报。
我相信为了夏冉江的前程,你也应该帮我·我承认,我是有私心·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被这种愧疚感压着·我也想有这么个弥补的机会·”·“你这个母亲是该好好补偿了。”
严如情绪总算平静下来·“这孩子我了解,今天突然来这么一下,他肯定想不开,一时半伙儿估计也劝不成·你不如这样,等过两天再来,我先给他打个预防针。
等他没那么抵触了,你再来·我到时候给你电话·”·不知跑了多久,夏冉江到了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抱住膝盖,忍不住哭了出来··夏冉江记不清类似的场景出现过多少次。
小时候,被同学奚落,说他妈跟人跑了·夏冉江十分愤怒·打了一场架后,夏冉江一身脏乱回了家,坐在门槛上哭得歇斯底里·那时候,夏冉江心里一直知道母亲还在,只是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失落、难受、绝望,种种情绪如枷锁般牢牢锁住夏冉江,让他动弹不得··可今天,当母亲站在自己面前时,夏冉江发现脖子上的枷锁竟然只是自己的幻觉,一时慌不择路,无所适从。
那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这十几年来屡屡出现在梦中,抚慰夏冉江孤独而不安的灵魂·这一切对夏冉江来说像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只是这个梦该醒了··夏冉江把头深深埋进臂弯,不停的抽泣。
这时,感觉旁边坐了个人·夏冉江以为是奶奶·为了避免奶奶看到自己的窘态,夏冉江努力止住抽泣··“奶奶,您回去吧,外面冷,我坐一会儿。”
一只手搭在夏冉江脖颈上··这种力度和触觉让夏冉江顿时感觉像是过了电··“怎么又难过了”·夏冉江猛地抬头,泪水在脸颊上已经晕成一片,眼圈红红的。
眼前,童哲正微微昂着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即便眼眶也是- shi -的··“童哲”·夏冉江几乎快要喊出来,可是又极力把头扭到另一边,身体往外侧靠了靠。
“我在呢·”·童哲搂住夏冉江,下巴碰了碰夏冉江的耳朵,贪婪地闻着外套的味道··本以为夏冉江会靠过来,可是让童哲意外的是,夏冉江居然推开他,先前惊喜的表情顿时- yin -郁得可怕。
“吓傻啦”·童哲有些尴尬,以为是夏冉江开玩笑··“你来干什么·”·童哲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几天没见,眼前的夏冉江已经判若两人。
“我大老远来就是来找你的啊·”·童哲还准备将自己跋山涉水、单挑猴群的壮举编成故事讲给夏冉江听,可是眼下的情形意味着童哲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在逗我玩是不是……夏冉江同学·”·童哲说着,眼睛强行眯成一条缝·双手张开,正准备上前,夏冉江果断后退··“你回去吧。”
夏冉江低下头,一个箭步跳进门槛,正准备关上大门,却被童哲伸手挡住··“你是怎么了”·童哲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xing -,拼死抵住大门。
“是不是我爸跟你说了什么他说话都不算数·他是他,我是我·哎,我的手……”·“你还是回去吧。
这么闹,邻居看到了不好·”·“回去可以,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别忘了你还在上学,还没放假呢,你突然跑回来算什么”·“这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这大老远跑过来,手机丢了,钱包丢了,一身的伤,还差点被猴子打死,你说跟我没关系为了给你争取比赛的资格,我差点弄死我自己,这叫跟我没关系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夏冉江”·“你走吧。”
“行·算我童哲看错了你·”·没等童哲说完,门“砰”得一声关上了··一时间,童哲有些恼怒,有些茫然·四下环顾,除了远处一只黑猫趴在光秃秃的树下,脑袋埋在前腿间低沉地呜咽,看不到一个人影。
童哲脑子一片空白,慢慢走上前去想摸摸黑猫·可是黑猫却警惕地站起来,竖着尾巴转身颠颠地逃开了···童哲蹲在黑猫刚才趴着的地方,背靠着大树,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子还就不信了·”·童哲拳头重重地砸在树上,枯叶窸窸窣窣落了下来,堆积的枯叶几乎埋到童哲脚踝··“还好,晚上至少不会冻着。”
童哲看着一地的落叶,心里自嘲着,鼻子酸酸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童哲把落叶拢了过来,堆成一堆,除了有些扎屁股,坐在上面倒也觉得软和,竟然靠着大树打起了盹。
这几天实在太累了,时刻处于精神紧张中·而现在终于见到了夏冉江,而且夏冉江就在咫尺之遥,童哲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半夜,一阵冷风吹过,童哲哆哆嗦嗦地冻醒了。
环顾四周,万籁寂静·眼前的大门似乎没有打开的迹象··“你让我走,我偏不走·我就守在这儿,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出来·”·童哲睡饱了,心里一股委屈劲儿也一扫而空,开始为自己打抱不平,对着大门喊话。
童哲口袋里还有十块钱,四处找了找,发现了一家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又趁店家不注意,顺走了堆在门外的纸箱子,心满意足地回到夏冉江家门口··童哲用纸箱子搭了个棚子——与其说是棚子,倒不如说是被子,凑合着能盖住身体,防风防寒。
童哲一口面包一口水,觉得也很惬意·饱暖问题解决后,其他都不是事儿··有了纸箱子,那一堆落叶也就没用了·童哲突发奇想,想生个火堆,这样就有野营的感觉了。
童哲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在野外露营的场景·当时父亲教他怎么击石取火·童哲定睛一看,心中窃喜——树底下就有几块鹅卵石·“天无绝人之路啊。”
童哲捡起几块石头,质感似乎跟小时候用过的一模一样·童哲靠近枯叶堆,两块石头快速击擦,一阵阵火星蹿出,不过火星不大,刚跳起来就熄灭了·童哲不死心,加快了力道和速度,闻到了一阵焦糊味,火星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突然,一滴火星跳落在枯叶上,顿时烧一个小洞,洞口边缘是一圈火光,不断扩张,直至扩张到其他枯叶上·枯叶堆里一阵阵浓烟腾起,一团小火苗从下面蹿了上来,火焰顿时吞噬了整个枯叶堆,热浪袭来,映得童哲脸通红。
童哲盯着火堆,浅浅地笑着·把纸箱拆开,找了一处平坦的地面铺成床,又用剩下的纸壳盖住身体·刚一躺下,腿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童哲换了个姿势,疼痛感似乎缓解了一些。
迷迷糊糊间,童哲又沉沉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是不是在做梦,童哲被一阵喊叫声惊醒·揉揉眼睛,只觉得周围全是火光··“着火啦,着火啦……”·童哲惊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
只见不远处两个小伙子正提着水桶往牛棚上浇水,牛棚已经被大火吞噬,里面噼里啪啦响着,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童哲心想这下坏了,肯定是自己刚才那把火惹的祸。
“里面是不是有人今天我看到个乞丐来这儿,别是睡里面的……”·这时,大门打开,只见夏冉江披着衣服跑了出来,径直往牛棚跑。
“哎,小冉你干嘛去危险”·“里面,里面有没有人”·“还不知道啊,先灭火再说”·“童哲,童哲,你在里面吗你在哪里”·夏冉江嗓子哑了,几乎是哭腔。
试图冲进牛棚,可是棚架上不断有燃烧的木头断裂落下··正当夏冉江准备再次冲进去,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了夏冉江,夏冉江用力挣脱··“别拽我,我要进去救人啊……”·“夏冉江”·这一声怒吼,夏冉江呆住了。
这时,一块噼啪作响的木块从夏冉江头顶掉落,那只手趁势抓住夏冉江衣领,敏捷地把夏冉江整个身子拽了回来·木块砸在夏冉江脚尖,散落成无数火星··夏冉江回头,童哲正站在自己面前。
火光映照下,童哲的脸颊泛着金铜色,碎发耷拉在额头上,鼻尖还蹭了点灰,嘴角微微颤抖,显得格外滑稽··有惊无险·夏冉江总算回过神来·童哲朝夏冉江诡异地笑了笑,正准备伸手绕过夏冉江的脖颈,夏冉江默默地挡开了,转身往回走。
“行了行了,大家别泼了,火差不多灭了·”·童哲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盯着夏冉江的背景,双手不知该放在那里,一手捏住衣角,一手不停地在屁股后面蹭着。
这时,夏冉江止住脚步,童哲一脸期待地望着夏冉江··“还愣在那儿干嘛”·“好嘞”·这句话像是对童哲莫大的鼓励。
童哲颠颠地跑了过去,试图再次抓住夏冉江的手,可是又被夏冉江躲开了··“进来吧·”·夏冉江推开大门,把童哲让了进去··“先去洗个澡吧。
看你这一身脏的,都馊了·”夏冉江栓好门·“我去给你烧点水·”·“我没衣服啊·”童哲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竹凳上,对着夏冉江抖抖眉毛。
“能借你的穿穿不”·夏冉江没说话,径直走进里屋,倒腾了半天,找出一套内衣扔给童哲··童哲洗完澡,浑身舒爽,从卫生间猫着腰哆哆嗦嗦走出来,重重打了个喷嚏。
“这么冷的天咋不开空调啊”·“你别得寸进尺啊·”夏冉江又烧了一壶水,准备再洗洗脸·“我家这儿没那么好的条件,你将就点。
怕冷就多穿点·”·“哎,我今晚睡哪儿啊·”·“我给你弄个床铺·”·童哲趁夏冉江在厨房忙活,四下看了看,瞅准一个小房间就蹑手蹑脚走过去。
轻轻推开房门,里面高低起伏的呼噜声吓得童哲“砰”地一声关上门···“谁啊”·“奶奶,没事,一个朋友来了。”
夏冉江急匆匆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拽住童哲,拉紧自己的房间··“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别到处瞎跑·”夏冉江狠狠地瞪了童哲一眼。
“也别发出任何声音,听到没”·童哲重重地点点头,仰着脸对着夏冉江笑着··童哲盘着腿坐在夏冉江床上,把这间卧室角角落落打量个遍。
墙角书架上一摞摞书引起了童哲注意·童哲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嘴里默念着书名·这些书很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摸着很粗糙,书角泛黄,有些似乎被书虫啃噬过,出现大大小小的虫洞。
“在看什么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夏冉江擦着头发走了进来··“你又看不懂·”·夏冉江坐在床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哎哎,这是谁啊”·童哲捧着一本书,笈拉着拖鞋挨着夏冉江坐下来,从封底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波尔卡图案的连衣裙,烫着卷发,倚靠在石头上,笑靥如花。
“我妈·”·“就觉得是你妈·还真跟你有些像·”·“睡觉吧·今天折腾了一天了·累死了·”·夏冉江似乎有些不耐烦,抢过书和照片,重新放上书架。
“那要不要我帮你捏一捏,缓解缓解啊”·“滚·”夏冉江没好气地一脚踢开童哲·“再不老实,你就去牛棚住吧,我把炉子给你扛过去,省得你冻死。”
关了灯,外面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听见呼啸的寒风撞击在窗棱上的簌簌声··过了许久,童哲歪过脑袋,盯着夏冉江的侧脸·月光透过窗户刚好打在夏冉江脸庞,额头、鼻子、嘴唇、下巴连成一条起伏绵延的山脊。
“睡觉·”·忽然,那条山脊线出现异动,懒懒地蹦出两个字··“你没睡着啊·”童哲一手支起脑袋··“睡觉。”
“我睡不着·我有问题想问你·”·童哲轻轻拍了拍夏冉江的胸口··“明天再问吧·我困死了·”·“反正你也睡不着,跟我聊聊天呗。
再说你明天也是闲着·”·夏冉江忽地坐起来,抱起枕头捂住童哲的脑袋··“让你睡不着,让你睡不着……”·“好好好,我睡,我睡……”童哲赶紧求饶。
夏冉江把枕头放下铺平,脑袋重重砸在上面,翻身侧卧,背对童哲··可是,夏冉江似乎也睡不着了,辗转反侧,一时把手放在胸口,一时捧着后脑勺,一时弓着腿,一时双腿交叠。
“哎,睡觉呢,动啥啊·”·“都是你这个傻逼·”·“那要不要跟我聊聊天啊·我有一堆问题想问你·”·“说吧。”
夏冉江坐起身,枕头垫在脑后,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干嘛突然对我这么生气啊”·“你不是明知故问吗”·“我爸找过你,可是最多也就是不让咱俩交往,但是你还不了解我么大不了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不只是这些,你爸……哎,算了,不说了·”·夏冉江欲言又止·这几天的看到听到的都说明了一点,夏冉江父亲的真实死因跟童哲父亲有莫大的关系。
原本打算从此天涯陌路,可是这爱恨交织的感觉总是让夏冉江留有一丝眷念,也让他越来越痛苦··“他也就是一年回来这么几天,只是刚好咱俩的事被他发现了。”
童哲往夏冉江身边凑了凑··“再说了,现在咱俩也只是没有完全独立·你现在不是正申请大二么,那咱俩就是同一年了·以后等毕业了,咱俩一起出国,去同一个国家,去同一所学校,然后永久居留,拿个绿卡,再也不回来,快乐似神仙,你说好不好”·“你觉得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爸”·童哲一时愣住了,没想到夏冉江会反问自己。
“他一直就是这样,我从小被他打到大,你不知道我是对他有多恨·可是他这个人严厉归严厉,可是心却很善·你可能觉得我家现在条件不错,可是以前有段时间非常困难,做的工程都亏损,还惹上官司。
他没办法才去非洲搞工程的,不然谁愿意去那儿啊,又苦又累离家又远·”·童哲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回忆一边讲着小时候的趣事·童哲越说越兴奋,夏冉江原本想说出自己心里的隐藏好几天的猜测,话到嘴边又慢慢打消了这个想法。
“你怎么突然问那么多关于我爸的事,都不怎么关心我啊·”·“你有什么好关心的,现在不是好好的·”·“哎我突然发现个问题。”
童哲脸凑到夏冉江面前··“什么问题啊”·“刚才外面着火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童哲瞪大眼睛问。
“猜的呗·”·夏冉江捧起童哲的脸,扭到一边··“是不是我刚才在外面不管干啥你都在监视着啊”童哲眯着眼坏笑。
“你还好意思说,你一把火把人家牛棚烧了个精光,幸亏里面是空的,不然你等着赔钱吧·”·“那火也不是我烧的啊·我都是做好事,烧的都是自己搜集来的枯枝烂叶,省得还要处理垃圾。
谁知道一阵风把火吹到牛棚上去·”··“什么枯枝烂叶,你把别人家喂牛的秸秆一把又一把薅光了·”·“哈哈,果然你在监视我。
哎,奇了个怪了,你怎么做到的”·童哲紧盯着夏冉江慌乱的眼神,敏锐捕捉到夏冉江往窗户那头瞥了一眼··童哲立马下床,拉开窗纱。
借着月光,依稀可见刚才自己睡觉的纸盒子,还有烧剩下的灰烬··“原来如此·”·童哲拉上窗帘,爬到夏冉江身上,耳朵埋在夏冉江胸口··“干嘛”·“听听你的内心。”
“听到啥了”·“你的良心在谴责你·说你明明这么关心我,这么爱我,却总是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高冷姿态·”·夏冉江抓住童哲的肩膀,把童哲摁在床上,耳朵也贴在童哲的胸口,听见童哲快速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颗心脏起搏透出的暖意。
“你的良心说你很幼稚,为了自己的感受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简直太愚蠢了·”·“蠢又如何安危与否不在身体,而是在心里。
有你在旁边,我才能真正感觉安全·我的良心没告诉你,我现在很安心了么”·“切,说的一套一套的,就会说些花言巧语·”·“这可是我的真心话。”
童哲得意的撇撇嘴·“哎,我刚才的建议你觉得怎么样啊就算我家里有意见,以后咱俩出去了就没什么顾虑了·我都想好了,你不是喜欢大海么,以后咱俩就在海边买个小别野,看花开花谢,云卷云舒,海鸥翻飞,浪花朵朵。”
“睡觉睡觉,明天你再接着浪·”·☆、第 22 章·第二天一早,夏冉江迷迷糊糊醒来·还没睁开眼,试探着伸手过去打醒童哲,可是上下划拉半天,除了被褥和枕头之外,什么都没有。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夏冉江心里一沉,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奶奶,您这个年纪啊面色像您这样红润的真不多,我还以为您今年最多40哪·”·“你这孩子真会说笑,老了,不中用咯,脑子糊涂……哎,你叫什么来着”·“童哲,‘童话’的‘童’,‘哲理’的‘哲’。”
“哦,童这啊”·“不是童这,是童哲,只-鹅-哲·”·“哦哦,童哲,童哲·哈哈,你看我这耳朵也不灵光了。”
“那我帮您把电视声音开大点·您刚才不是说喜欢看中医节目吗,那我陪您看,刚好我也懂点·”·“你还懂中医啊·”·“是啊,我爷爷就是个老中医。”
“我这把老骨头啊,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全身都是病·”·“您哪有病啊,您这身体状态,只要平时多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再活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
“百八十年啊那我就真老妖怪咯……哈哈……”·夏冉江奶奶把童哲的手掌紧紧握在手心,不时地轻轻拍着。
夏冉江站在门外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童哲,你出来·”·“啥事跟奶奶聊天呢,待会儿说·”·“我倒数了啊。
三,二……”·“说嘛,啥事没看见我跟奶奶聊的正开心吗”·童哲虽然嘴上一百个不愿意,可还是小心挣脱开奶奶的手,走了出来。
“那是我奶奶,又不是你奶奶·”·“你奶奶不也就是我奶奶么,别那么小气嘛·更何况我自己奶奶……”·眼瞅着童哲慢慢低下头,眼圈开始发红,夏冉江又有些于心不忍。
“我奶奶身体不好,有些老年痴呆,你别老是由着她·”夏冉江语气沉了下来·“早饭我煮些粥,吃完帮你找手机去·”·这几天的确把童哲饿坏了,像是很久都没正经吃过饭,童哲连筷子都不拿,两碗米粥直接灌进肚子里,酣畅淋漓。
“你是没看见,那天晚上一群猴子围着我,差点打不过·”·夏冉江骑着摩托,童哲坐在后座,紧紧搂着夏冉江,是不是捏捏夏冉江肚子上的肉··“这儿的猴子特别灵气,已经成了气候,占山为王很多年了。
白天它们不出来祸害人,晚上就成群结队拦路打劫,都没人敢经过·你倒好,专门挑了个好日子送上门了·”·“那我也不是愿意的啊,还不是为了去找你。”
童哲撇撇嘴,头盔撞了撞夏冉江·“不过那猴子也没那么厉害啊,我还差点弄死一个·”·“你要真弄死一个就等着坐牢吧,这猴子都是国家保护动物。”
“坐牢怕什么,有你下辈子给我送牢饭,无期徒刑都无所谓·”·“想得美·”夏冉江不经意露出一丝笑,四周望了望·“捡到你手机的那个人是不是就在这附近”·“你慢点开……有点不太记得。”
夏冉江干脆把摩托停在路边··“好像就是这儿吧·哎,你打个电话问问,喏,手机号·”·夏冉江拨通手机,把手机递给童哲。
“哎,老杨,是我啊,童哲……是是是,手机找到了太好了·我在路边,对对对,就是上次你在这儿碰到的我·那好,我就在这儿等着。
谢谢了啊·”·两人在路边找了个刚倒下的枯木坐下来,头顶不时有松鼠在树枝间攀爬跳跃·远处的猴叫声此起彼伏·每次后面有什么风吹草动,童哲都不免往后看,生怕又遭到不明动物的攻击。
·“夏冉江,过几天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一直待在家也不是个事·我爸要是伤害了你,我替他道歉·不过怎么做也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只要你在,我觉得就没什么顾虑了,咱俩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
“再说吧·”·夏冉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身下的枯木上,轻轻摩挲··在夏冉江心里,童哲的一切他都舍不得·心中的情愫如同黑暗中向阳而生的幼苗,不知不觉中已开枝散叶,遮天蔽日。
那场对话如同飓风来袭,过境之处寸草不生·就像此刻指尖触及的木头,纵然茁壮数载,最后还是枯萎倒地·可是自己却意识不到,即便- jing -干断裂,树根依然牢牢扎入地下,绵延不尽。
只待春暖花开时,一抹抹新绿依然会破土而出,继续向阳而生··“哎哎,来了来了”·童哲突然站起来,拍了拍夏冉江肩膀··“哟,咱们运气不错,手机找着了。”
老杨远远地冲童哲招招手,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在阳光下闪着光··“多谢你了啊,老杨·”童哲迎上去,接过手机··“手机没电了,你充充电应该还能用。”
老杨似乎刚刮过胡子,面部轮廓清晰了不少·“哎,这是你要找的朋友啊”·“是啊,夏冉江·”·“倒是面生。”
“我一直都在外地上学,可能见得少·”·“姓夏……你爸叫什么”·“夏承禄·”·“啊”·老杨有些惊愕,慢慢低头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不过脸上立马又挂着微笑。
“赶紧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那瞬间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脱夏冉江的眼睛·突然间,那张青灰色的面庞似乎激发了脑中残留的记忆,只是一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回到家,夏冉江越想越觉得奇怪·正准备关上大门,门被挡住了··“夏冉江·”·夏冉江心里一惊,赶紧打开门·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易霁虹。
“你又来干什么·”·夏冉江本想把易霁虹拒之门外,可是手却不争气地把住门,把易霁虹让了进来··“我想跟你谈谈,十分钟,谈完后我就走。”
“进来吧·”·易霁虹有些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院子··“这么多年了,这里还是一样,什么都没变·”·易霁虹被墙角的梅花吸引——同样的地方,之前是易霁虹亲手种下的两棵栀子花。
只是时过境迁,栀子花换成了梅花··“说吧,什么事·”·夏冉江表情冷漠,给易霁虹搬了张椅子,自己坐在两米开外··“我奶奶出去散步了,家里没其他人。”
“小冉,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妈的确很放心·你应该听严如说过,妈这几年经营着几家律师事务所,还有一些投资,我想……”·“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夏冉江不经意间看到墙壁斜上方挂着的父亲的遗像,心里不免掀起波澜··“好,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易霁虹顺着夏冉江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自己丈夫的遗像,不禁愕然,悲从中来。
“我想把你接到美国去·”易霁虹微微低下的头慢慢抬起·“在那里你可以最大程度发挥你自己的优势,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妈知道,你这些年受了不少苦。”
“不用,我现在已经很好了·你走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儿子,你要知道,这个世界能够给你的远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也许你会觉得从这个村子走出去,上了大学,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可是你起早贪黑,努力那么多年不过刚刚到达一些人的起点而已·妈这一辈子就懂了这么个道理。
当初为什么走,就是不想在自己的圈子里限制自己·”·“所以你就为了自己的前途抛弃我,抛弃我爸”夏冉江重重捶在桌子上,声嘶力竭。
“儿子,妈知道,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妈无时无刻不活在自责中·这么多年,妈到处漂泊,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你时不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周全的废物,而是一个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儿子,能让自己儿子感到骄傲的母亲。”
·“骄傲你太高估自己了·我以你为耻·”夏冉江抹了抹眼角·“你话说完可以走了。
以后别来了·你不属于这里,你属于你的上流世界·”·“以你为耻”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利刃,精准地扎进易霁虹的心里·一时间,易霁虹脑子一片茫然,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
即便在法庭上口若悬河,慷慨激昂,今天却败给了自己儿子··“好……好,我走……”·易霁虹嘴唇发抖,颤颤巍巍站起身,只觉得脚有些绵软,差点站不稳。
一路跌跌撞撞,易霁虹出了院子·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过后,尘土飞扬扑面而来,夏冉江正准备锁上大门,正碰上刚逛完回来的童哲··“进来吧·”·“我们出去走走吧。”
童哲往前一步,把夏冉江拉进怀里,轻拍着夏冉江后背··两人坐在山坡上,面对的是一望无垠的梯田和远处山峦间游荡的雾气··“我都听到了。”
童哲首先发话··“明天回学校吧·我跟你一起·”·夏冉江本以为童哲会喜出望外,可是童哲却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夏冉江一眼,把夏冉江放开了。
·“你是在逃避·”·“逃避我有什么好逃避的·我只是不想再看见她·她现在完全就是暴发户的心态,瞧不起这儿的一切,包括我。”
“你不想看见她,可是你心里却想着她·”·“怎么会·”·“昨晚你睡着了还在说梦话一直叫妈妈呢,我把你抱住了你才停。”
“……即使我是想着她,可是并不意味着我要跟她走啊·”·“舍不得我么”·“切,才不是。”
“你要自己想好啊·”·童哲目光空旷地望着远处升起的一团团烟雾,仿佛在搜寻着什么··“我觉得你妈说的对,你得向前看,不要被自己的情绪绑着。
你这样难受,我更难受·不过我还是挺高兴的,因为我又知道,又有个人这么爱你·”·夏冉江一直干咽着,喉结不断抖动·突然发现童哲眼眶已经泛红。
“童哲,我决定了,明天回学校吧·咱俩一起毕业,一起出国,再也不回来了·”·回到南京·童哲到家后,又是一场疾风骤雨·虽然失踪了几天,但是人毕竟安然无恙,也算是有惊无险。
童哲在家忍受了几天冷眼相对,但是父亲假期已结束,等到父亲一走,又像是生龙活虎一般,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夏冉江回了学校·何啸宇已经把笔记给夏冉江准备好,夏冉江用了一个下午终于把落下的功课补上了。
眼看期末考和合作班考试临近,夏冉江一如往常,每天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喂,关鑫美女,出来请我吃个饭呗,算是犒劳犒劳我这几天的辛苦。”
这天下午,童哲闲着无聊,给关鑫打电话··“哦,童哲啊,不好意思我这几天有点忙,过两天再说吧·”·“哎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客气了啊,还跟我说普通话,你……”·童哲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挂断了。
童哲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肚子有点饿··而此刻,关鑫刚挂断电话就被自己父亲斥责了一顿··“你以后不准跟他家来往了·听到没有等他家东窗事发,不要连累到我家就谢天谢地了,你还在这儿不知好歹。
都这么大了什么时候能懂事你真是把我气死了·”·“什么事那么严重啊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么咱们两家还是世交,他爷爷可是救过您的命的。”
“你别管那么多·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就听爸的,以后就断了联系,再不行就不要走太近,要是童哲告诉你什么事你就当做不知情,不然麻烦就大了。”
“没那么夸张吧……”·“什么没那么夸张你爸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该帮的也都帮了,该劝的也劝了,该动的关系,不该动的关系也都动了,做到这个份上算是仁至义尽。
现在形势这么紧张,之前算是侥幸,可是这一劫,你童叔是很难逃过去了·”·“那我得赶紧跟童哲说啊”·“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意气用事你还嫌我们家的麻烦不够是不是”·“那您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啊”·“你不需要知道,这对你不好。
记住,女儿,发生任何事你都要学会自保,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记住没有”·这时,关鑫父亲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关鑫父亲眼睛睁得大大的,转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歪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只是脚尖一直紧绷着。
“思贤啊,你还在上海啊不是走了好几天了么马上要去机场了啊哦,明白明白·你放心,咱们几十年的兄弟了,这点事都不用你提,童哲不就跟我自己儿子是一样的么行行,下次你再回来咱俩再接着喝一路平安啊”·放下手机,关鑫父亲整个身体都瘫软在沙发里。
关鑫从面前茶几上抽出纸巾,擦去父亲额头的汗珠··“还好还好,没被海关拦截,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这一夜,关鑫在床上辗转反侧,几次想拨通童哲电话,可是又把手机放下。
最后干脆关了手机,枕头蒙住脑袋睡了过去··第二天,刘祯一如往常去医院上班·坐在办公室里,刘祯看看墙上的挂钟,觉得有些奇怪:按道理,童思贤飞机应该昨晚就到了。
以往童思贤每次都会发个信息过来报个平安,可是自己手机里却没有任何提示·刘祯还特意让同事看看手机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可是手机一切正常··快下班时,刘祯手机终于响了,不过是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哪位”·“刘祯女士,您好·这里是上海市浦东区公安分局·您丈夫童思贤因为涉嫌走私罪、故意伤害罪等暂被拘留在我局接受审讯。”
刘祯挂掉电话,静静地把手机放在一边··“刘姐,出了什么事吗看您表情挺紧张的·”·“哦,没事,又来了个诈骗电话。”
“是啊,现在这诈骗电话太猖獗了,每天都不堪其扰,烦都烦死了·”·“小陈,你今天帮我代个班,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8号床晚上有个手术,注意帮忙安排好·”·说完,刘祯迅速换好衣服,直奔家里··“思睿,你在哪里现在赶紧来家里,你哥出事了。
你一个人来,不要通知爸,更不能让童哲知道·”·刘祯回到家,不停在大厅里前后踱着步,双手不停搓着·突然,门铃响了,刘祯刚把门打开,童思睿马上冲进了门,鞋都来不及换。
“什么事啊,嫂子·”·“你哥昨晚被拘留了,现在在上海·”刘祯声音有些慌乱,可是极力表现冷静··“啊怎么了那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难道是……”··“是的·现在什么都别说了,得找人先去探探里面的情况·”·“嗯,我明白,我先联系一下·”·“慢着,先不要扩大,现在这事就咱俩知道。
还有,警察随时可能会再打电话过来,甚至会传唤我们了解情况·不清楚的事千万不要说,就当自己不知道,明白吗”·“嫂子,眼下我们能联系的也不多了。
我先找一下老黄他们,他们路子比较野,受过哥不少恩惠·”说完,童思睿赶紧开始翻找电话号码··“不用了·”刘祯恨恨地咬着牙关。
“那些人我都联系过,这个时候躲都躲不及,不用麻烦他们了·”·“那我们还有谁可以帮忙啊”·“有一个,我们马上走”·事不宜迟,刘祯披上大衣,前脚刚迈出大门,又回到里屋,打开保险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匆匆忙忙塞进包里。
“现在也只剩这一个希望了·”·刘祯坐在车后座,眉头紧皱,神情焦虑,望望窗外,又看看手机··“你要是不提,我还忘了这个人·”童思睿抬头正好看见后视镜里的刘祯。
“嫂子,哥不是一直在外面做工程吗”·“不只是做工程·”·“那他到底在干嘛怎么还被警察盯上了呢哥不是最近在给你们办移民吗”·“哎……”·“嫂子,你倒是说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准备瞒着我吗”·“走私。”
“走私”·童思睿心头像是被人紧紧捏了一把··“明面上是工程,其实他一直在走私象牙·”·“什么”·“思睿,你别激动。
这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哥一直瞒着所有人·等我知道了也是开弓难有回头箭了·我之前劝过,你哥这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跟我吵,跟我闹,就不听劝。
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 shi -鞋啊·”·“可是他这样是害人害己,要是爸知道那就完了啊·还有童哲该怎么办”·“现在还不太确定到底是因为什么罪名。
如果只是象牙走私还不算严重,就怕……”·“还有”·“这个严格上也不怪你哥。
几年前你哥搞工程,一个农民工在工地上被起重机撞死了,当时是说- cao -作失误,赔了几万·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哥之后就去了非洲·”·话还没说完,导航仪提示已经到了目的地。
“来吧·”·刘祯整了整衣角,下了车,进了小区··找到门牌号,刘祯敲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半个脑袋··“你好,我来找关建军,他在家吗”·“刘祯姐吗快进来快进来。”
门被一只大手拉开,关鑫把刘祯和童思睿让进屋··“来来来,这边坐·小陈,泡个茶·”·“哎,就不麻烦关哥了,这么晚还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我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跟你谈个事儿,马上就走·”·“鑫鑫,你先早点睡觉,明早你不是还有安排吗”·关建军看见关鑫刚从卧室里出来,朝关鑫使了个眼色,关鑫笈拉着拖鞋嘟着嘴回了卧室。
“说吧,咱们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就别这么客套了,有话就直说·”·“是思贤,他昨天被警察带走了·”·“啊”·关建军一怔,倒水的手停在半空中,但是很快平复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就昨天,在上海机场准备出关时候被拦了下来·”·“我想让关哥您帮忙去打探一下,这事挺急的。”
“哦……”·关建军长长呼出一口气,慢慢坐直身体靠在沙发上··“这事还挺棘手的·”·“是挺棘手的,所以现在也只有您能够帮这个忙了,而且您本身也是在系统里,了解点内部消息肯定也是易如反掌。”
“哪有那么简单啊·”关建军意味深长地看向墙上的挂钟··“我们一家拜托您了,您就看在跟思贤多少年的兄弟交情上帮他一把,思贤什么事情都会找您商量,您……”·“哎,刘祯,你这话说得可不太合适啊,什么叫都会找我商量,难道童思贤违法犯罪也是跟我商量的,是我唆使的”·“我嫂子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都太急了,一时口不择言的,您就多担待一点啊,关哥。”
童思睿说··“急也是没办法啊·你刚才给我打电话时候我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童思贤这个坎过不过的去,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主要是上面有人查下来了。
而且不仅仅是走私的问题,贪腐问题都会一起查·还有,几年前工地上死了人,这次这个案子被上面翻出来了·”·听到这里,童思睿的眼泪顿时下来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可不能让我哥这下半辈子就待牢里啊……”·“当然我们都不想让童思贤进去,可是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啊,这么些年在国内搞工程好好的,非要去走私什么象牙,被国际组织都给盯上了。”
“咎由自取关建军,都这个时候了,你难道要袖手旁观吗”·刘祯通红的眼睛顿时透出杀气··“你这话什么意思”·“关哥,思贤怎么被调走的,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当年那场命案,到底是谁的责任,你心里也清楚·甚至包括走私象牙这事儿,究竟谁是幕后主使也不得而知,我始终相信思贤是替罪羊·现在东窗事发了,你一句咎由自取就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做的任何事都会留下痕迹,即便没有人看到,老天也会看到。”
·刘祯双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靠近关建军,声音虽低,但是每个字都如电流一般直击关建军神经··“刘祯,你这就过分了啊·我是好心好意帮你们,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思贤进去,你可以不管不问·可是他要是进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你的局长乌纱帽可是有人盯着的,还有你在英国的账户,走私公司账务往来·现在大家现在都在一条船上,你确定可以置身事外”·刘祯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牛皮纸袋,“啪”地一声摔在茶几上。
关建军额头顿时渗出一层汗珠·双手微颤地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文件,眼睛睁得大大的··“关哥,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这样的,我要维护我的家庭。
童思贤是我丈夫,是童哲的爸爸,我不能就这么让他蒙受不白之冤,也不能让这个家庭就这么散了·话说回来,咱们两家快百年的交情了,我公公还救过你的命,今天我代表我全家请求你帮思贤一把。”
“这样吧,我先电话问问·”·刘祯软硬兼施的手段似乎起了作用·关建军拿起手机进了阳台·关建军在阳台虽然只打了十分钟电话,可是这十分钟对刘祯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脑子里一直在构想着各种可能的局面和对策。
“我刚跟省里和上海那边打了电话,这事的确没那么简单·现在已经晚了,明天一早我马上找律师·你们先回去休息吧·”·“那就麻烦你了。”
刘祯面无表情,斜斜地望了关建军一眼,关建军却不敢直视她··刚出了小区,刘祯腿一软,差点摔倒,童思睿急忙把刘祯搀了起来··“嫂子,今天这么一闹,以后哥就算安然无恙,我们两家的关系也不太可能像以前那么好了。
今天也是我头一回看到你这样·”·“我也是没办法·”刘祯只觉得有些后怕,说话声音有些颤抖·“那些证据是你哥让我小心保管的,想不到今天果然派上了用场。
要不是这些材料,今天真的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人心隔肚皮啊,什么患难与共、肝胆相照,在大难面前即便是这么几十年的交情也不堪一击·”·回去路上,车内安静得只听得到空调的风声。
刘祯一言不发,长吁短叹·童思睿把刘祯送到家时已经快12点了··刘祯身心疲惫,推门时感觉门似乎有千斤重,只能用肩膀和手臂顶开··“妈,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童哲正躺在沙发上,腿搭在侧边,手里捧着游戏机。
“没事·你早点睡·”刘祯有气无力地回应着··“等我玩完这局·”·“你怎么就不能听进去哪怕是一点点话呢”·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刘祯最后一点力气,喉咙开始变得有些沙哑。
童哲愣住了,放下游戏机,翻身越过沙发,连拖鞋都忘了穿··“妈,你怎么了”·“中午的碗还没洗吧,我去洗碗·”·刘祯捋了捋挡在眼前的头发,一时竟有些惊恐,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拿起水槽里的碗就开始刷起来。
“妈,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童哲见势不妙,一把夺过刘祯手里的碗·可是碗上的清洁剂太滑,童哲一时没抓住,碗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碎成无数片。
刘祯忙乱的双手终于停了下来,靠在灶台拐角处,一脸茫然··“妈,究竟出什么事了啊,你倒是说啊,急死我了·”童哲抓起刘祯的手掌,紧紧地握着。
刘祯开始抽泣起来··“哎,到底出了什么事啊”·童哲急的团团转·在他眼里,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落寞伤心。
如今看到刘祯此刻的状态,越来越觉得凶多吉少··“我去问三姑去·”·“你爸被抓了·”·这句话像是从刘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童哲只觉得脑子空白。
童哲定了定神,把刘祯搀扶到沙发上··“你不用问三姑了,刚才是她把我送回来的·”·刚才一阵发泄,刘祯的情绪似乎平复了很多·童哲赶紧给刘祯泡了杯她最爱的柠檬茶。
接着,刘祯就把事情来龙去脉讲给童哲听··“明天你关叔叔就要去找律师了·现在也只有他肯帮忙·”·刘祯喝了一口热柠檬水,感觉喉咙舒服很多。
“我马上去找人·”·“你能找什么人我今天把能找的人都找了·儿子,这个时候咱俩都不能乱·你还是像平常一样去上学,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概不用理会。
你爸这一关肯定过得去,只是要付出巨大代价·”·“妈,我知道·”·“还有,你记住,这事儿千万不能让你爷爷知道,你爷爷要是问起来,就说一切都好,不用他- cao -心,听到没有”·童哲重重点了点头。
“童哲,你也长大了·以后咱们家可能要经历更多大风大浪,你可千万不能再由着自己的- xing -子了·你爸虽然严厉,但是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将来能够出人头地。
我这辈子也只有你们父子俩,我们一家都要团团圆圆的·”·第二天,童哲正坐在实验室门口楼梯上发呆,三两个同学抱着篮球从面前走过··“童哲,走,去打球去。”
“不去了,你们去吧·”·“发什么呆啊,这大冬天的这么早就开始思春了”·“思你妹的春,死一边去。”
“走嘛,一起去打个球,出出汗,没那么沉闷·走了走了”·童哲拗不过,只能被同学拽着不情不愿地跟过去···到了篮球场一看,几乎所有的场地都被占满了。
只剩下最里面一块场子,三个低年级学生正在篮筐底下拼抢··“哎,那几个,这场子你们用那边啊,我们用这半边·”·童哲刚把衣服放在篮架下,定睛一看,那不是黎力么·这一眼似乎点燃了童哲心里的怒火。
刚才心里本来就堵得慌,现在更觉得整个身体像是蕴藏着一座巨大火山,随时可能爆发··“童哲,这儿”·几个人正玩在兴头上。
童哲正准备跳起来接球,突然后背被莫名撞了一下,落地时失去重心,一手撑在地上,差点摔倒··“我- cao -·”童哲骂了一句,扭头看正是黎力。
“我□□妈”·童哲终于爆发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黎力的衣领,一拳正中脸颊,又往地上摁倒,一脚踢在胸口,黎力身体侧过去,躲开了。
“敢撞老子,旧账还没算,你以为你逃得掉老子今天就弄死你”·童哲额头青筋暴凸,连续踢了十几脚不解恨··“去你妈,同- xing -恋变态,你们就该死。”
黎力抱着头,不停躲闪,嘴里依然不依不饶··咒骂声彻底激怒了童哲·童哲四下看看,发现篮球场旁边草地里躺着一块碎砖·三两步跨过去,拾起砖块冲了回来,朝着黎力太阳- xue -砸过去。
这时,一只手臂挡了过来,砖头应声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篮架停了下来··“童哲”·童哲如同一头困兽,几个人拉着都拉不动。
而这一声吼像是魔咒,童哲不再挣扎,刚才一脸狰狞转瞬间变得充满委屈和恐惧,楚楚可怜地望着夏冉江,仿佛挨打的是自己··那几个人看到童哲如此疯狂,一度呆住不知如何是好。
看到童哲被控制住,赶紧扶着只剩半条命的黎力跑了··“都看什么呢,散了散了·”·“跟我走·”夏冉江咬紧牙关,低声对童哲说。
童哲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低着头灰溜溜地跟着夏冉江出了篮球场··“你怎么了”·童哲刚想跟夏冉江解释,夏冉江倒发话了。
“他撞我的·”·“说实话·”·“哦·”·“嗯”·“心情不好·”·“你一直心情就没好过。”
“今天特别不好·”·“为什么”·童哲眼圈又开始红了··“我在为你报仇·”童哲一脸正义感。
“之前晚上打你的那个人,就是他·”·“何啸宇告诉我了·黎力是为了拿到新生奖学金·后来他跟我道歉了·”·“这傻逼怎么什么话都说。”
“我觉得你今天行为有些反常,应该不止这些·”·“还有什么啊”·“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我还有一堆文献要看·”·“哎,别走……”·童哲一把拉住夏冉江的手,又慢慢松开··“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难题了。”
夏冉江拍拍童哲手背,一脸温情地望着童哲,童哲只觉得心里像是坚冰在融化,冰水从眼角涌出··“别难过了·说出来会好受些·”·接着,童哲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跟夏冉江一五一十交代了。
“今天他们要去找律师,不知道有没有用·”童哲苦笑道·“夏冉江,我平时这么春风得意的,怎么碰到这种事情就一点招儿都没有了呢”·“我想试试。”
童哲先是一愣,后来才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夏冉江的手··“不行不行·”童哲有些急了·“我爸朋友还在找律师,再说了,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没什么不行的。
那天你也听到了·她要是真的想认我,就应该帮我这个忙·更何况,我有个这么优秀的妈不是很好吗”·夏冉江眼睛里堆满笑意,一直以来的怨恨一扫而空。
“别傻了行吗她那是骗你,想带你走啊·”·“走不走我说得算,再说了,我也只是找她帮个忙啊,难道她还能把我绑了装箱托运去美国不成”·夏冉江又安慰了童哲几句,让童哲放宽心。
傍晚时分,夏冉江从钱包里找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想着不能用自己的手机打,于是骑车自行车找了半天,在学校门口的报刊亭停了下来··电话拨通了。
“你好,请帮忙接一下易霁虹·就说是夏冉江打来的·”·电话那头开始先是非常职业的问候·听到“夏冉江”三个字,那头的声音明显开始有些激动。
接着,电话里传来一阵“嗒嗒”声,像是有人踩着高跟鞋匆匆踏过木质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电话被拿起··“小冉吗”·“是的。”
“谢天谢地,妈终于盼来你的电话了·那天我跟严如聊了好久,她……”·“明天中午12点,我在学校东门外有事找你·如果来不了就算了。”
“好的好的,我要怎么联系你,你的电话……”·“嘟嘟嘟……”·此刻,易霁虹心里说不出来的兴奋,双手合十,指尖顶着人中。
“小刘,明天我们一起去南京·我要去见我儿子·”··“可是明天安排了跟世科通讯集团董事长的午餐会,他们有意向让我们接这次的海外并购案,也是我们今年重点突破的客户。”
“看看能不能改期·你去安排一下·”·易霁虹左顾右盼,拉开抽屉开始找着什么,从里面掏出一本杂志,呼啦呼啦地翻着··“你再去了解一下,这么大的男孩子一般都喜欢什么,吃的穿的玩的用的都看看,赶紧去买了我明天带过去。
前天我在淮海路Burberry看到一款新上的风衣,我觉得我儿子这身材肯定穿得好看……哦,对了,明天我还要跟我儿子在南京吃饭,你是南京人,应该比较有经验,帮我找个地方。”
“回来回来·你赶紧让张师傅熟悉熟悉路线,别像上次那样见客户还迟到·”·“您就放心吧,易经理·其实也不用太多,让他知道您的心意就好了。
我弟弟就这么大,这方面我有经验·”·“你不懂,这次真的不同·事不宜迟,赶紧去吧·”·易霁虹秘书刚出门,易霁虹满心欢喜地坐在办公椅上,刚才那不到一分钟的电话给易霁虹带来的的满足感远远超过之前所有打赢的官司。
易霁虹笑意盈盈地看着电脑边相框里夏冉江的获奖照片,笔挺的西装,瘦削的脸颊,修长的眉毛,深邃的眼眶,淡淡的笑容,恍惚间竟将已近成年的儿子误认为是初识时的夏承禄。
那时的夏承禄也是如这般帅气,这般优秀··此时,童哲正躺在床上,双手抱胸,游戏机丢在一边,床下是散落一地的稿纸·客厅里天气预报传来今晚寒潮过境的消息。
童哲静静地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以及北风敲打窗户的声音·突然,手机响了··“什么事”·童哲按了免提,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有气无力。
“额……童哲,我跟你说下,我要回英国了,待会儿的飞机·”·“你不是过完元旦就走吗这还有半个月呢。”
童哲抓起电话放到耳边··“这也是临时决定的·哦,对了,你这几天还好吧”·“好什么好啊,烦得要死。”
童哲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又不知如何发泄·“你知道了”·“嗯·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你……”·“关鑫,把狗笼子放车后备箱,小心点啊。”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催促声和脚步声··“你在哪啊我去送送你吧·”·“啊不用不用……”·童哲觉得有点蹊跷——关鑫跟他说话从来不会是这种吞吞吐吐的语气,而且这大半夜的,关鑫那头似乎还是热火朝天的忙乱景象。
“你这到底是要去哪”·“童哲,我对不起你,我们家对不起童叔叔,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我这也是没办法·”·说完,电话断了。
再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童哲心里一沉,脑子有点发懵,只觉得跌落悬崖后抓住的枯木突然断裂,顿时垂直而下,堕入万丈深渊··“妈·”·童哲笈拉着拖鞋,一步一步走到正在看电视的刘祯面前。
与其说是看电视,倒不如说是用电视做发呆的背景声·即便童哲挡住了视线,刘祯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妈·”·童哲又喊了一遍,这时刘祯才反应过来。
“关鑫他们家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去英国了·”·“走了还会回来的·”·“他们不会回来了。”
刘祯“忽”地坐起身,又慢慢弓着腰,沉到沙发里··“关建军不是答应了吗”刘祯喃喃自语,语气里透着无助。
“我们现在去看看吧·”·已近午夜,街上人车稀少·漫长而沉默的半小时·出租车缓缓停了下来,童哲扶着刘祯下了车··还是那个门牌号,只是相比前几天来的时候仿佛灰暗了许多。
门上的福字磕破了一角,歪歪地挂着··“有人吗”·刘祯犹豫着敲了敲门··无人回应··“有人吗”·刘祯有些焦虑了,敲门声音更加急促。
还是无人回应··“有……”·这时,旁边住户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这大半夜的,都搬走没人了敲什么敲。”
“搬走了”童哲问··“是啊,你们倒是脸生,不常来吧他们家一个月前就在卖房子了,最近不知道是急用钱还是怎么,降了百分之三十出手了。
这都两天不到·”·听到这里,刘祯几乎要瘫软在地上,童哲敏捷地搂住刘祯的肩膀··“知道他们去哪了吗”·“听说早就办了移民,他们家女儿倒是挺争气的,一直在英国读书。
可能移民也是英国吧·”说完,中年人把垃圾往墙角一靠,“砰”地一声关上门··“妈,我们回去吧·”·“童哲,我们该怎么办……”刘祯像是失去了最后一线希望,情绪突然崩溃。
“我们回去再想办法·肯定有办法的,您别慌·”童哲几乎是把刘祯扛下楼··☆、第 23 章·第二天一早,夏冉江去理发店修了修头发。
穿上童哲之前送自己的白色毛衣,套上羽绒服,全身穿戴一新,从宿舍楼出发,径直走向东门···前一刻,夏冉江还在宿舍跟何啸宇嬉闹·而现在,夏冉江却一脸神情严肃。
迎着冷风深深呼吸,寒意浸透全身··依然是那条熟悉的梧桐大道·这条路走过无数遍,但是今天这短短的百十米却让夏冉江觉得走过了几万公里·这每一步丈量的是自己的心绪,刻下的是自己的眷恋,引向的却是自己不得已却又无可逃避的抉择。
抬头仰望,路两边的树木像是列队整齐的迎宾,欢迎夏冉江褪去此生的躯体,让灵魂走向平行世界重获新生··不经意间,夏冉江又看到那条红色的丝带在枝丫上迎风飞舞。
经过一夜寒潮的肆虐,梧桐更显凋零,只剩下那条红丝带像是最后残存的生命··远远望去,易霁虹正站在车前·看到此景,夏冉江突然觉得造化弄人——就在几周前,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等着自己的却是童哲的父亲。
几周后,这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两个人的命运却因为夏冉江而产生了交集·现在虽然换了个人,最终的结局都是离开,对夏冉江来说似乎都是一样的·仿若天道轮回,最终仍然逃不掉宿命。
“夏冉江”易霁虹首先发现了夏冉江,有些兴奋地叫出声··夏冉江挤出一丝笑作为回应··“来吧,天冷,快上车,咱们去吃饭。”
车缓缓驶出·跟夏冉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车渐渐驶离市区,往紫金山方向开去··易霁虹脸上一直挂着笑·心里虽然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就怕一个不注意又刺激到夏冉江,只能保持谨慎,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夏冉江在学校里的学习情况。
车速慢了下来,进入一条松柏掩映的山路,空气中漂浮着雾气·夏冉江望着车窗外,这里自己从来没来过,似乎也没听说过,一切犹如人间仙境·车绕过一个路口,转到支路,像是开进了一个小院。
·“到了,下来吧·”·眼前是一座苏式园林庭院·白墙黑瓦,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背后是云雾弥漫的群山,仿若世外桃源··“来,小冉,这边。”
夏冉江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惊叹于眼前这一切的华美与精致··“今天这里没人,就我们几个·这里的淮扬菜师傅是最棒的,我们母子边吃边聊。”
易霁虹看到夏冉江的表情,颇为得意,对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两人落座后,菜也上齐了··“尝尝这个·”·易霁虹说着,用勺子舀起一颗狮子头,小心地送到夏冉江碗里。
“谢谢·”·夏冉江倒不饿,可是看到这满桌的菜,顿时食欲大开·再也矜持不住,开始大快朵颐··看到夏冉江狼吞虎咽的样子,易霁虹不免有些心酸,心底又被愧疚感填满,只能不断往夏冉江碗里夹菜。
也许是意识到易霁虹一直盯着自己看,夏冉江慢慢停了下来,半低着头,偷偷着瞄了瞄易霁虹··“尽管吃·”·易霁虹笑出了声·拿起桌边的纸巾,站起身想擦擦夏冉江嘴边的酱汁。
可是夏冉江把纸巾接了过来··“我今天找你是有个非常重要的事·”·夏冉江擦干净嘴,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你说·妈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接着,夏冉江迫不及待地把事情前因后果全部告诉了易霁虹··“这个朋友就这么重要,值得你这么帮他”听完夏冉江的讲述,易霁虹突然问道。
“我不是在帮他·”·夏冉江似乎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和肃然,让易霁虹都不得不有些怀疑到底哪个样子才是真实的夏冉江··“这也是我唯一的请求。”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我不认为是难事·”·夏冉江的瞬间转变像是下了战书,易霁虹顿时呈现出老练的谈判姿态··“我需要先调查一下实际情况,有机会还想亲自去见见你的朋友,还有他的家人。”
“没问题·”·夏冉江心里窃喜,不过脸上还是泰然自若··这时,夏冉江起身去卫生间·易霁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不知为何堵得慌。
先前的母子团聚、冰释前嫌的兴奋感逐渐消失,现在感觉像是掉入一个陷阱,而且是自己主动掉进去的·面对自己的儿子,居然还是条件反- she -似的端出敌对姿态。
突然,桌角躺着的钱包吸引了易霁虹的注意·易霁虹不假思索,拿起钱包翻找着··果然,最里面的隔层居然发现了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而照片里的人物正是年轻时的易霁虹。
正当易霁虹心里一阵欣慰时,却发现隔层里还藏着一张照片·易霁虹捏住照片一角,小心翼翼抽出来·这是一张自拍,夏冉江在前,另外一个男生紧挨着夏冉江,两人正冲着镜头笑着——照片里夏冉江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易霁虹从来没有见过。
突然,易霁虹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赶紧把照片塞进钱包,又把钱包放在原来的地方·可是慌乱中照片折了一角··“我刚才跟朋友打了电话,下午去见他们。
当面聊会更有把握·”·夏冉江从外面回来后,脸上最后一点愁容消失了,语气也彻底没了拘束感··“你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妈支持你·”·易霁虹本想跟夏冉江谈条件,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你如果有什么安排,我也可以考虑·”·易霁虹万万没想到,自己犹豫很久的事情,此刻夏冉江居然主动提出··“小冉,你是说真的不骗妈妈”·“我只是说我会考虑。
毕竟,我一直也想出国留学·”·“好,好,好·你能这样想最好了·妈这趟没白来·”·易霁虹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高兴地站了起来,一把捧住夏冉江的脸颊。
·夏冉江耸耸眉毛,挤出一丝笑容··“你看我,光顾着跟你说话,忘了跟你介绍个人·”易霁虹接了个电话,露出神秘的神情··夏冉江疑惑地望着易霁虹。
这时,餐厅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夏冉江有些吃惊,居然是乐庆祥·“易大律师,好久不见啊·”·“乐教授,这边坐。”
易霁虹微微起身,示意乐庆祥坐下·三人刚好围着圆桌成了等距三角形··“乐教授,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现在在江东大学上学·”·夏冉江被乐庆祥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用余光和尴尬的微笑回应。
身旁的乐庆祥虽然戴着贝雷帽,但是能够看出与上次比赛时遇到的头发更少了·不知是不是天冷,乐庆祥的面庞显得有些苍白·黑色呢子大衣裹住发福的身体,倒也显得身材匀称。
乐庆祥把大衣脱下后挂在椅背上,双手食指自然交叠搭在胸前··“哦,夏冉江对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乐庆祥侧过头对着夏冉江说。
“辩论赛·”夏冉江压低声音··“对对对,你看看,年纪大了记- xing -就差·我还看过你最后一场比赛,印象特别深刻·小伙子真的很不错,知识面广,思维敏捷,这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听到这一阵夸,夏冉江并没有感觉多开心,反而平日里在书本中积攒的对乐庆祥的崇拜感瞬间荡然无存,如同河沙垒成的偶像,远观无比雄伟,可是凑近一看,轻轻一戳就坍塌成堆,随风飘走。
“这次多亏了乐教授了·他主动去你们院找过你们院领导·他手里有一些公费资源,国内很多名牌大学最近都抢着找乐教授,可是乐教授听说你之后,尤其是亲眼看到你上次的比赛,决定找中大合作,重点推荐你过去。”
“谢谢·”夏冉江向乐庆祥点头示意·“就一个名额吗”·“可不是嘛·这一个名额也是看着乐教授的面子。”
“这可不是我的面子哟,这是易大律师您的面子·”·乐庆祥说完,轻轻拍了拍易霁虹的手背·动作不到一秒,可是夏冉江看在眼里,顿时明白了很多,只觉得恶心反胃。
“乐教授真会开玩笑·夏冉江今后就拜托您了·您在业界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随便指导一下夏冉江,这孩子一定会前途无量·夏冉江能够跟着您,那是我家的福分,再怎么感谢您都不为过。
那我就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那也是孩子有天分,是可塑之才·”乐庆祥应和着端起玻璃杯,满面春光。
“我们还是先看看下午怎么谈吧·”·夏冉江淡漠的声音如同窗外的寒潮,旁边两人端起酒杯的手顿时停住了··“不好意思啊,乐教授,原本我们今天下午有个客户,不过现在还早。”
易霁虹说完,一脸尴尬地望着乐庆祥,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夏冉江··“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我呢,今天也就是来见个面,目的也达到了。
下午我也有个学术讨论,要赶回去·你们母子难得一聚,我就不耽误你们聊体己话了·”·乐庆祥脸上一直挂着笑,可是显然听到夏冉江的话后有些僵硬。
送走了乐庆祥之后,易霁虹和夏冉江沉默了许久··“你觉得乐教授怎么样”·易霁虹手里的叉子在蛋糕上戳了半天,终于试探- xing -地挤出一句话。
“你的私生活我不干预·”·夏冉江咬紧牙关,满腔的怨怒硬憋了回去——刚才两人觥筹交错的几十分钟已经让夏冉江饱受煎熬··对夏冉江而言,家庭破裂、父亲去世,易霁虹难辞其咎,这也是埋藏在夏冉江心里十几年的痛。
如今,易霁虹非但毫无愧疚,还当着自己的面与另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眉目传情,这无异于伤口撒盐·可是,一想起童哲无助、期待的眼神,夏冉江不得不克制住心底喷发的怒火,独自承受这近似示威的羞辱。
“你现在只是律师,只是我求助的对象·没有其他角色·”夏冉江看看手表·“不早了,走吧·”·与童哲和刘祯约在医院旁一家咖啡店。
童哲一看到夏冉江进门,赶紧抬起手招呼夏冉江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童哲焦急地问··“律师马上就到·”·夏冉江一落座,目光刚好跟刘祯接触,微笑着点了点头。
“夏冉江,这次谢谢你了·阿姨要为上次的事跟你道歉,希望你别介意……”·“不用了,阿姨·我都能理解·今天我们主要聚焦解决叔叔的事。”
“你们这个律师是什么来路”·“妈,我不是给您上网查了吗易律师可是这类案件的金牌律师,这次专门从上海过来就是为了爸这个案子的。
只要她接了,就没有赢不了的案子·”·“有点太夸张了·”·人影未见,先闻其声·循着人声,童哲看见易霁虹正满面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你好,我是易霁虹·”易霁虹首先伸手··“易律师,您好,您好·”·刘祯被动答应着,过去几天茶饭不思,彻夜难眠,反应似乎有些迟钝。
“童哲·”·夏冉江朝童哲使了个颜色,童哲一言不发,赶紧跟着夏冉江走出咖啡馆··大街上寒风凛冽·童哲跟夏冉江并排走着·夏冉江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气,脑袋缩在围巾里。
“哎,我们去那儿坐坐吧·估计他们还要聊很久·”夏冉江指了指不远处的甜品店··童哲迟疑了一下,关于那家甜品店的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咖啡馆里,刘祯和易霁虹寒暄片刻后,逐步进入了正题·刘祯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已经没有了保留的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还有个事,想问问您的意见。”
“您说·”易霁虹手上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关键信息··“几年前,我爱人还是在工地的时候,当时出了个事故,两个工人被拆迁吊车砸死了。
其实这也不完全是他的责任·当时吊车不是归他管,他都没有批准吊车进工地·本来当时都已经处理好了,现在又被人翻出来,就怕罪上加罪啊·”·“当时的案件如果都已经审完了,善后事宜也是按照法定程序解决,现在不会有什么影响。”
易霁虹停下手里的笔,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就好,那就好·”·“您刚才说,那两个工人是被吊车砸死的是什么时候”·“有六七年了。”
“死亡的工人是哪里人”·“当时全国各地的都有很多·不过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批是从云南来的……”·刘祯眼神有些飘离,突然顿了一下,似乎有所警觉,身体往后微微收了收。
“这个跟案子有关系吗”·“我是律师,需要尽量了解委托人的背景信息,这对案子有帮助·”·易霁虹关心的语气立马严肃起来,眼皮低垂,刚才眼睛里渗出的一丝慌乱顿时被掩盖得不留痕迹。
两人接着又谈了许久·渐渐地,刘祯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那后面就拜托您了,易律师·我这边如果有什么进展也会随时跟您同步的,谢谢您。”
“不用谢我·夏冉江说您儿子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朋友有困难,帮一把是应该的·夏冉江这孩子从小- xing -格比较孤僻,难得有那么好的朋友。”
“嗯,他们是比较要好·”·刘祯嘴角发颤,欲言又止,眼角的鱼尾纹里还残留着微笑··“我呢,因为工作的关系,一直都不在他身边。
现在看到他好好的,可见没少得到您和童哲的照顾·”·“哪里哪里·您实在太客气了·”·刘祯有些意外,心里揣度着是不是易霁虹知道了什么,刚把包拿起来,又放下去打开假装在里面翻找着。
此刻,童哲盯着面前的乳酪蛋糕发呆,夏冉江手托着腮,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好久都没说一句话,似乎又是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夏冉江,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夏冉江楞了一下,一时没注意听·“没事的·生意上的纠纷在所难免,更何况还有专业律师帮忙。”
“我不是说这个·我觉得你自从上次从云南回来变了很多,也说不出是哪里变了,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你这是幻想症,别疑神疑鬼的。
放心吧,你爸的案子不会拖太久,你也不要每天有那么多心理压力·你爸这次最多只是个误会,没那么严重·”·夏冉江眼睛里都是童哲略显憔悴的面庞。
想伸手去抚摸,可是周围人来人往,刚伸出去的手又放了下来··“不是误会,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爸在干什么,只是不敢确定·现在东窗事发,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夏冉江还是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童哲的手背,算是安慰··“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在这儿·”·这时,童哲的手机响了··“喂,妈。”
童哲有些慌乱,手机差点从手里跌落··“好好,知道了·您先回去吧·我没事·”·夏冉江看到童哲满脸愁容渐渐散去,心里也舒坦了很多。
“好消息”·“嗯,算是好消息吧·”童哲紧紧握住夏冉江的手·“你妈先回上海了,这个案子有些材料要准备。
她说她不太方便联系你,让我转个话·”·“什么话”·“说让你放心,这个案子她接了·但是让你考虑一下她之前说的话,有空再给她回个电话。”
“哦……知道了·”·夏冉江心里一沉,但是看见童哲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自己的嘴角也慢慢上扬··“你没压力了就好。”
“那我先回学校了·”·夏冉江有些落寞地站起来,但是语气里还是洋溢着愉悦··“我送你回去吧·”·“不用了,你先回去陪你妈吧,这段时间她也累得够呛。”
夏冉江麻利地穿好外套·“我走几步坐地铁就行·”·夏冉江脑子空空的,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进的地铁站·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夏冉江顺着人流下了扶梯,踏上刚刚进站的列车,连自己方向坐反了都不知道。
随着车速变化,车厢里不断有暖风裹挟着各种压抑的味道迎面吹来··“列车到站,玄武门站……”·“到玄武湖了啊·”·夏冉江这时才知道自己坐反了方向。
索- xing -下了地铁,直奔玄武湖··坐在玄武门城墙上,眼前一片碧蓝浩瀚的湖面让夏冉江内心安静了不少·湖对面如同水晶构筑的火车站倒影在湖面,一阵阵冷风吹过,夏冉江竭力将寒意吸进肺里,任凭冷气肆虐着每个细胞,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感觉到内脏的存在。
夏冉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阵白雾弥散在眼前,迅速消失·又深深吸进一口气,慢慢呼出·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夏冉江企图用这种方式转移内心的挣扎,可是越这样,内心的挣扎似乎越激烈。
一切仿佛一团乱麻交缠在一起,夏冉江极力沿着点滴印记回忆一切的初始,可是每每几近发现,却又陷入一片混乱·可是混乱的背后,夏冉江坚信一定有种力量引导着走势,只是这种力量身不由己。
·一瞬间,夏冉江眼前出现了童哲惯常的笑容,可是那个笑脸却逐渐模糊,竟然出现了童思贤对自己威吓与嘲笑,还有面对夏冉江父亲事故时冷漠的面孔·恍惚中,夏冉江觉得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度失控的局面居然掌握在突然出现的易霁虹手里。
一念间,一个家庭支离破碎,后果不堪设想;一念间,一切恢复如初,夏冉江却要兑现承诺,远渡重洋·童哲不知道,易霁虹更不知道,那一声“妈”凝聚了夏冉江十多年的委屈与自尊,仿佛偿还了自己所得的一切。
可是夏冉江深知,这不是“偿还”二字那么简单——对他来说,童哲的存在比任何人都重要·夏冉江鼻息里还残留着童哲淡淡香水的味道,甚至此刻的体温还被白色毛衣牢牢地锁着,抵御这傍晚的徐徐寒意。
而那阳光满满而又带着些许狡黠的笑脸已在夏冉江内心深处生根发芽,夏冉江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极力遮风挡雨,呵护着这株看似坚强实际柔弱的生命··夏冉江不敢想象,也不愿想象今后会怎样。
对他来说,眼前有无数条路,每条路都莺歌燕舞,繁花似锦,可是每条路的尽头都是万丈深渊·他只能将那株生命连根挖起,小心翼翼地移植在路口,然后头也不回地前行到悬崖,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如此,夏冉江心里倒也释然·之后的几天,两人似乎达成了一定的默契,再也没有出现在对方的通讯记录里,即便担忧的是同一件事··新年前最后一天。
夏冉江从图书馆出来,推着单车往宿舍走·远远看见童哲正在路口来回踱着步·路上人不多,童哲立马发现了夏冉江··“这么冷的天,不戴个围巾啊。”
童哲颠颠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条白色的粗毛线围巾·按住夏冉江的车头,围巾绕过夏冉江的脖子,软软地塌在胸前,把冷冰冰的衣领隔开··“还是白色比较适合你。”
童哲笨拙地将围巾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地扣严实··“你都送我那么多东西,都白色的·这一身白,晚上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撞鬼了呢·”·夏冉江打趣道,明显感觉脖子暖和了很多。
即便这几天脑子里总是不自主地涌出各种与童哲保持距离的理由,可是当童哲站在自己面前时,无论逻辑多么严谨的理由都抵不过那眼眸中闪现的笑意,将积淀许久的压抑一扫而空。
“还不是你穿白色好看·”·童哲眼神中略过一丝意外,马上转身站在夏冉江身体一侧,搂住夏冉江的肩膀··“算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你也好意思啊,就没个回礼”·“回礼”夏冉江犹豫了片刻。
“有倒是有,不过就是挺折腾的·”·“怕什么折腾啊·”·“我妈让我去上海跨年·”夏冉江眉头低垂·“可是我不太想去。”
“那去啊,去外滩看跨年烟花表演·”·“咱俩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啊,万一你妈把你拐走了怎么办”·夏冉江暗笑。
给童哲使了个眼色,让他在宿舍楼下等着·不一会儿,夏冉江下了楼,肩膀上多了个背包··不到两个小时,两人便到达上海淮海路一家西餐厅,此刻天微微暗了下来。
不一会儿,易霁虹也到了··“小冉,你能来上海陪妈吃晚餐跨年,妈特别开心·”易霁虹手里的刀叉切割着牛排··夏冉江没有搭话,自顾自地小口喝着苏打水。
童哲在一旁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望望夏冉江,又望望易霁虹,只觉得这两人的气质此刻如此相似,本想做点什么调剂一下气氛,可还是觉得闭嘴比较好··“童哲,你家里现在怎么样了”·童哲万万没想到,易霁虹发觉夏冉江的漠然态度后将话头转向自己。
“我妈最近状态好多了,我爸的案子有了点积极的势头,幸亏……”·“这不是庭审现场,不需要回应律师的质问·”·童哲脸色顿时僵了下来。
“是是是,你看看我,今天刚结束个案子,现在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不谈这些压抑的话题了·”·易霁虹满脸堆笑,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更重了,连日奔波让她有些疲惫不堪。
“童哲,这里还合口味吧我平时也就来这里随便吃吃,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不喜欢·”·童哲有些发愣,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律师的质问”,一直给夏冉江使眼色,可是夏冉江稳如泰山,头微微下垂,盯着盘子里的牛排有些心不在焉。
“还行·”夏冉江嘴里暗暗地吐出两个字··“喜欢就行,吃饱·”易霁虹微微点头·“待会儿我让秘书带你们出去逛,今晚跨年夜,上海会非常热闹。”
“不用,我们自己逛·”·“那给你们派个车,这样也方便一点·”易霁虹似乎还在争取着··“不用了·”·“那这样,我给你们就近安排个酒店。
晚了就住下,明天再走·”·夏冉江不作声··“阿姨,我失陪一下,稍后回来·”·童哲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装作肚子不舒服,抓起手机往外走去。
留下母子二人沉默不语··“你确定能帮童思贤翻案”夏冉江突然问··“儿子,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的·”易霁虹听到这话,倒像是夏冉江的质问。
“不过……”·“我们之前都说好的,如果这事成不了,我是不会跟你去美国的·这是交换条件·”·“你先听我说完。”
易霁虹喝了一口红酒,缓了缓情绪,微微叹了口气···“嗯·”·夏冉江意识到刚才似乎有些激动,语气有些急促,瞥见隔壁桌不时侧目。
“有些事我也许不应该对你讲,但是事到如今,你也需要了解·”·易霁虹话里似乎有些犹豫,又喝了一口红酒,接着说了下去··“两件事。
一件事是你爸的死因·一件事是童哲爸爸的案子背景·”·“我爸”夏冉江惊得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你知道,做律师这一行的,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会这么武断下结论的。”
易霁虹颇为冷静,直直地盯着夏冉江略微泛红的眼眶··“你应该记得你爸在你小的时候离家去建筑工地上打工·当时,他去的建筑工地刚好就是童思贤负责的。”
“可是我爸是出车祸去世的啊·”·“不,不是车祸,是人祸·”·易霁虹微微咬紧牙关,眼神里透着恨意·忽然又想到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一叠影印件和照片。
“当时童思贤为了加快施工进度,在工地上引进两部吊车·可是童思贤的包工队当时并没有- cao -作大型机械吊车的资质·他们找了几个新手,连夜强行开工。
吊车在- cao -作时,不小心碰倒了一处拆迁围墙,而围墙后,当时你爸和几个工友正在休息·这是工地施工证明,上面明确写出了施工类型、器械、时间·还有这个,当时事故的现场照片。
都是这段时间在查案子时找到的·”·易霁虹把手里的材料一张一张递了过去,却没注意到夏冉江微颤的双手··“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说是车祸……”·“如果是施工意外,童思贤除了自己会受罚,整个项目都会停工整顿,造成的损失不可计量。
如果是车祸,童思贤完全可以赔钱了事,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不信·”夏冉江眼神四下躲闪,脸颊的肌肉有些僵硬·“这是你编造的谎言,我知道你们律师就是会编造各种谎言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就是不想帮我,不想帮童哲,你就是自私,以前是,现在也是·”·“儿子,我何苦骗你无论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我都是你妈,再多的误解再多的委屈我都能忍,我扪心自问,我是爱你的,这是不变的事实。
我告诉你真相并不是让你去仇恨,只是你有义务知道真相·我知道真相很残酷,但是真相就是真相·做律师做久了,就会发现我们活着的这个世界并不总是繁花似锦的。”
“可是,你只有这些材料……没有人证·”·“人证”·易霁虹眼睛里飘过一丝傲慢,仿佛眼下的情形势在必得。
拿起手机,迅速找到一个号码,把手机递过去··“这就是人证·当初和你爸一起的还有几个人·即便有了封口费,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总有人良心有愧。
这个人姓杨,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林场管理员·”·夏冉江突然记了起来,当时就是这个人把童哲的手机找回来的··“你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问你爸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夏冉江只觉得拇指尖似乎有千斤重,刚按下屏幕上的号码,又迅速掐断,闭紧双眼·眼前突然出现之前面对童思贤时的情形·每个表情,每个眼神,似乎都印证了手里紧紧攥住的材料。
父亲离世在夏冉江心里留下一块难以磨灭的伤疤,可是那块伤疤刚刚愈合,现在又被强行撕开,鲜血汩汩而出··“第二件事,关于童思贤的案子·”易霁虹又咂了一口红酒,面若冰霜。
“童思贤在那次事故后就被调离国内,去了非洲·走私象牙只是冰山一角·后面是庞大的走私团伙,而且这个团伙还干着贩毒的勾当·虽然童思贤只是里面一个小角色,但是经他手走私到国内的象牙已经有数亿美金了。
当地政府和野生动物保护部门早就盯上他了·而且,他还是以中企工程的名义行走私之实,大肆贿赂海关·之前已经出了警告,可是他还不收手,准备捞最后一笔全身而退。
童思贤早就在办移民了,这次他匆忙离境就是想把国外的路子打点好,想必童哲也知道·”·“这我没法信你·完全就是你不想帮忙的借口,怕输了官司影响自己的声誉。
如果移民,童哲早就告诉我了·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条件我们都说得很清楚了·”·夏冉江双手自然交叉,下巴微微上扬,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你的条件,妈很清楚,妈也答应你·即便如果你已经知道你爸真正的死因,还是想‘冰释前嫌、见义勇为’,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妈欣赏你这份勇气和魄力。
重情义是好,只是你要保护好自己,问心无愧·”·夏冉江低头不语··“你俩待会儿好好谈谈吧·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年第一天,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这时,童哲匆匆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而夏冉江和易霁虹无动于衷,仿佛视他为空气··“童哲,我们走吧·去外滩看烟花·”·夏冉江用餐巾擦了擦手,扔在桌角,起身拉起童哲就往外走。
童哲差点没站稳,几乎是被拖了出去··“阿姨,谢谢您招待,我先走了……”·而易霁虹似乎没有听到·正襟危坐,不紧不慢地切着面前的牛排。
直到夏冉江和童哲彻底消失不见,易霁虹突然低下头,埋在双臂间,再也止不住崩溃的情绪,暗暗抽泣··此刻的外滩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黄浦江对岸的高楼霓虹璀璨,不断变幻着各种光影和造型,倒映在江面起伏的波浪上,整条江流光溢彩,仿佛随手就能捧起足以填满调色板的所有色彩。
上游不远处,一束束火光先后腾空而起,绽放出大大小小无数光圈,惹得观众一阵阵惊呼··夏冉江站在童哲身后,听着童哲兴奋的叫声,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而他却没有看到,童哲背对着他,眼眶竟然开始慢慢泛红。
“哎哎,你看那个,像不像松鼠啊·”··“嗯·”·“还有那个,那边那边……”·夏冉江顺着童哲的指引望向天际,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烟花旖旎,投映在夏冉江的瞳孔上,在夏冉江眼眶里呈现出一个迷你光影世界·可是夏冉江心里仿佛隐隐筑起一道囚墙,任凭隔栏外烟花烂漫绽放出无数精彩,囚墙内却是灰暗- yin -森的压抑和不安。
“童哲……”·“嗯”·童哲回头望了一眼夏冉江,往后靠了靠,搂住夏冉江的肩膀··“你看,多壮观啊。
只是没办法一直停在那儿,这么快就被风吹散了·”·“能够有一瞬间不也挺好的·”·夏冉江刚准备说什么,又改了口··“好什么好啊,小傻瓜,一瞬间哪够看。”
童哲嘴凑近夏冉江的耳朵,夏冉江冻得通红的耳朵立刻感觉到温暖的气息··“我要一辈子·”·说完,童哲额头轻轻碰了碰夏冉江后脑勺。
“以后咱俩去北极圈看极光,比这个好看·”·就在不远处一处高台上,有人正拿着摄像机假装拍风景,两人亲昵的动作尽收眼底··“易小姐,您让我盯着他俩,现在的确发现了些情况。
我把照片发您看看吧·”·“收到了·”·“还要继续跟吗他俩好像要走了·”·“不用了,差不多了。
谢谢你·”·电话那头,易霁虹躺在办公室沙发上,屋里没开灯,窗外不断闪现的烟花时不时映照出易霁虹漠然的脸··易霁虹永远忘不了多年前的今天。
正当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办公室,经过旁边工地时,一身职业装的她本能地躲开四溅的灰渣·可是,围挡内一阵嬉笑声吸引了她·走近一看,昏黄的路灯下一张熟悉的面孔与易霁虹对视。
灯光下,飞扬的尘土仿佛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屏障,可是易霁虹还是能够分辨出那就是夏承禄·不过夏承禄似乎没有认出她,蹲坐在墙角,手里捧着饭盒自顾自吃着·就在易霁虹准备踏入围栏时,一个电话打过来,易霁虹回过神,边走边回应着,不时回过头来看看不远处正和工友聊天的夏承禄。
第二天,易霁虹抵达纽约,这匆匆一瞥的记忆逐渐堆集在繁忙事务中,被抛诸脑后·而那一晚却是易霁虹见到夏承禄的最后一面··易霁虹多少次在心里假设,如果当晚没有那个电话打过来,自己是不是就能激动地喊出夏承禄的名字如果当晚没有安排航班,自己是不是就能够有时间哪怕只是跟夏承禄叙叙旧如果不用去美国,自己是不是就能够与夏承禄前缘再续,不必承受这么多年的委屈与无奈·在地球另一端,易霁虹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易霁虹经过那块工地时,夏承禄认出了她,迎了过来·两人靠着倚着栏杆,面对夕阳,仿佛是两个刚偶遇彼此的少年,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梦醒时,易霁虹发现枕头已经- shi -了一大片。
可是,易霁虹还是咬咬牙从一堆堆法律文书中坐起来,拖着愈加疲惫的身子出了门,带着伪装的心情面对街上碰到的每个人··这一切,易霁虹只能藏在心里·亏欠夏承禄太多,她只能从夏冉江那里赎回自己的歉疚。
☆、第 24 章·三个月后··童思贤因为主动认罪,协助打击走私网络有功,加上易霁虹花了大力气组织了庞大的辩护团队,最终童思贤仅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入狱的那一天,童哲再次看到了父亲。
虽然只过去短短三个月,父亲已经判若两人,先前一头乌黑的头发已经两鬓如霜,面色青黑,本来微凹的脸颊更显得塌陷,双眼无神,布满血丝··“爸·”·童哲看到父亲现在的样子心中隐隐作痛,而此时却是第一次面对父亲时不再有抗拒和恐惧情绪。
“以后您在里面好好照顾自己,争取减刑,我和妈会经常来的,我们等着您·缺什么您告诉我·妈刚做完手术,还在医院躺着,我下午过去·”·童哲说着,竟开始抹起了眼泪。
“儿子,是爸对不起你们,给你做了个坏榜样·爸没脸见你们·”·“爸,您别说了·”童哲抽着鼻子··“时间到了,家属请出去。”
童思贤身旁的侧门打开,狱警站在身旁··“哦,童哲,你帮我谢谢易律师·这个时候也只有她敢接这个案子,一定费了不少力气·爸爸也谢谢你。”
“爸,是夏冉江·”·“夏冉江”·“易律师是他妈·”·童思贤正往外走,听到这话突然怔住了,嘴唇微微颤抖,低头走出侧门。
冬去春来·金陵城渐渐褪去- yin -郁的灰黄,丝丝绿意开始蔓生在大街小巷··“哎,夏冉江,听说童哲他爸被抓走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上完体育课,何啸宇坐在石凳上用毛巾擦着汗,看见夏冉江走过来,拉着夏冉江坐下,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不确定的事就别乱传·”夏冉江压低声音,撕开锡箔纸,把巧克力扔进嘴里,重重地喷了口气·“黎力这学期怎么没来”·“他退学了。
说来也怪了,记得几个月前出国交流那次么他入境澳大利亚还被抓起来了,行李里藏着好多有毒药材,后来学校找了大使馆才把这事儿摆平·后来就不知道为啥退学了,反正吓得不轻。”
“有这事”·“我还骗你不成说到他那次出国交流的机会,还不是你让给他的,如果你硬是不给他,他能去得了我觉得吧,这个就是报应,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会倒霉。”
“你还是嘴上积点德吧,肯定是遇着事了,不然不至于转学·”··“哎,最近怎么都没看见童哲来找你”·话音刚落,夏冉江远远地看见童哲正推着单车低头走着——自从童思贤入狱后,童哲似乎变了个人,每次看到他都是双眉紧锁、若有所思的样子。
学校里除了夏冉江,童哲几乎不会跟任何人说话·没课的时候就会去健身房,将满腔的情绪发泄在器械上··夏冉江不动声色地跟在童哲后面走了好久,直到走到校门口。
“上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夏冉江一愣,本以为童哲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我带你去个地方·”·没等童哲回过神来,夏冉江抢过童哲的车把,硬生生地把童哲按在后座。
“鸡鸣寺”童哲有些诧异,随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是啊,鸡鸣寺的樱花开了·你看·”·夏冉江指着不远处蔚如云霞的一树树樱花,粉色花瓣落英缤纷,浅浅地铺了一路。
车轮轧过,花瓣浸润在早春的- shi -泥中,如雪片般融化··“这像不像走红毯啊·”·“哈哈,我刚才也是想带你来鸡鸣寺的,没想到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童哲笑出了声,刚好一片花瓣吹落到嘴里,童哲“噗、噗”地吐着·夏冉江回头,看到童哲的囧相,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停好车,两人肩并肩走了进去··“哎,你还记得之前求的签吗”夏冉江远远看到前面有人在摇签,竹筒哗啦啦响··“记得啊,你去海南之前嘛·你还记得你许的什么愿吗”·“许的愿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啊。
说出来就不灵了·”·夏冉江爬楼梯爬累了,找了个偏僻角落的台阶坐了下来··“我只记得当时是上上签·这样看来,一路上的确是有神灵保佑啊。”
夏冉江拉着童哲的手臂,示意他坐在身边··“我不就是你的神么”·“切·”夏冉江白了童哲一眼。
“这满殿神佛的,你算哪门子神啊·”·“男神啊·”·夏冉江微微撅起嘴,举着双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没理会童哲··可是童哲听到夏冉江的话时,表面似乎并不在意,可是却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想起当时偷换的下下签,没想到这个善意的欺骗让夏冉江开心那么久。
“不如我们再去求个签吧·”夏冉江突发奇想··“菩萨都被你烦死了,你这是求签求上瘾了吧所谓‘人助天助之’,你这样忽略主观能动- xing -,全依赖老天给你帮忙,老天哪有那么多工夫帮你。”
“切,你还一套一套的,废话那么多·你这个时候啊,更应该去烧烧香拜拜佛,祛祛身上的霉气·走吧走吧”·夏冉江不由分说便拽着童哲顺着台阶爬上去。
“小时候我奶奶经常带我去庙里·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啊,我还不到几岁的时候,看见这些佛像就噗通一声跪下磕头,特有慧根·”·夏冉江脑子里搜刮着各种故事,添油加醋拢在一起,尽量哄着童哲,好让他暂时忘却过去几个月的不幸。
“也有可能你上辈子是个小太监,见到主子什么的跪习惯了,又或者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要给菩萨磕头认错哪哎呦,卧槽”·童哲手里捧着三支香,抬起手臂指着佛像,一粒还未烧尽的香灰掉在手背上,疼得童哲龇牙咧嘴,差点把手里的香扔掉。
“看你还敢张嘴胡说·”夏冉江一脸紧张,嘴里嘟囔着·“赶紧拜完了我们下去吧·”·此刻,大雄宝殿内空无一人,角落里一位志愿者模样的人正在向香客派发经文。
夏冉江整了整面前的蒲团,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慢慢合上双眼·童哲侧着脸在一旁心里想着夏冉江果然有慧根,这跪姿不是专业的还真的学不来··夏冉江嘴里一直自言自语,童哲偷偷地凑过去,想听清楚,可是怎么也听不见。
夏冉江面无表情,可是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你嘴里叽里呱啦说什么呢”·童哲一脸疑惑·这时,一直静止不动的夏冉江突然睁开眼拜了三拜,童哲一惊,赶紧正过脸来,也学样高举着香冲着佛像硬生生地拜了拜。
“总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夏冉江一边走,手抚摸着土黄色的墙壁··“电视剧里的呗·”童哲有些嗤之以鼻·“所有人到这儿来都有这个感觉。
白蛇被关的地方·”·“啊,想起来了·还真是的·你看那个塔,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啊·”夏冉江不经意抬头,视野正中间矗立着一座药师佛塔。
“我们去看看呗·”·童哲似乎并没多大兴趣,可还是被夏冉江拽着衣摆三步两步跑了过去··“哈哈,这不就是雷峰塔么”夏冉江站在塔正门,抬头仰望。
“就在这儿,白素贞和许仙被迫分离,法海把白素贞关了进去·小时候看到这一幕,让人记忆犹新·”·“小冉同学,我只能说你的童年真悲惨。
你还真好骗,一部电视剧就把你开心成这样·”·“那时候没什么娱乐啊,能看电视就已经很满足了·以前一直还想去杭州呢,原来记忆里的那座塔就在眼前,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夏冉江手遮着阳光,仔细观察着塔尖··“你这说的什么跟什么……”·童哲突然意识到夏冉江引用的诗词有点不对劲。
“我那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白素贞会被抓起来·”·“因为她是妖,触犯了天条·”··“水漫金山么”·“那只是直接原因。”
“还有根本原因”·“是啊,根本原因是她爱上了人类·这种感情本来就是不合天理的·总有人恨法海,可是法海也只是个刽子手,就没有人反对规则制定者其实吧,规则也只是人或神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利益制定的,他们得不到的或看不顺眼的都是违规,根本没有什么天理可言。
规则除了用来遵守,也可以用来打破啊·怪只怪白蛇能力太弱·要是像孙悟空啊,这塔都禁不起他一棒子的·最根本还是要自己强大起来·是不是啊,小冉同学。”
“怪不得都说你聪明·别人看电视剧最多看个热闹,你都能看出这么多大道理·”·夏冉江伸手捏了捏童哲微微泛红的脸颊——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掐脸”变成了夏冉江对童哲的赞赏举动之一。
“这叫境界·”·不知为何,童哲刚才灵感突发,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可是说完后总觉得不自在,可是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自在,只能拉着夏冉江逃出这是非之地。
“怎么不抽签了”·出了鸡鸣寺,童哲推着单车,夏冉江在一旁跟着·一阵阵风吹过,樱花瓣飘零四散,落在童哲眉尾的发丝上。
夏冉江小心捏起柔嫩的花瓣,放在嘴边“噗”地一声吹回风里··“既然已经都拜过佛祖了,想想还是不抽签了·该许的愿,如果能实现的话我再来还愿。”
“那你刚才一直叽里咕噜的说的啥”·“就希望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经过这一劫后一切都风平浪静·还能有什么。”
夏冉江躲着童哲的目光·“那你没许什么愿”·“当然有啊,希望咱俩能一辈子在一起·”·“你个二货,你不是说希望让你爸早点放出来吗”·“我想想还是算了。”
童哲刚才的兴奋劲似乎消减了不少·“还是不为难佛祖了·这事儿是我爸做的不对,抛开他是我爸这个事实,违法犯罪肯定是要受罚的,走私、受贿,条条都不可饶恕。
你妈这么厉害的律师,花了那么多精力,我爸还是判了那么多年·希望他以后能将功赎罪了·”所以我觉得,相比让我爸早点放出来,佛祖应该会觉得让我们一辈子在一起这个愿望比较好实现吧总得选一样。”
“夏冉江,我得谢谢你·”·“你说什么没听清·”·“没听清算了·好话不说二遍·”·“怎么觉得你好像长大了。”
夏冉江斜着眼偷偷地望了一眼低着头的童哲,微微闭上眼,抬头望望一望无边的樱花丛··“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你觉得呢”·“我也觉得你长大了。”
“什么”·“开始会心疼人了呢·以前都是我心疼你,刚才看见我被香灰烫了,你眼睛里有不同寻常的东西·”·“一边去。”
“人啊,总是得经历一些起起伏伏才能长大·生日只是个生理年龄·人们总说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的确,身体的生日是很快乐·可是有些人一辈子养尊处优的,其实都没过过灵魂上的生日,而灵魂的生日却是痛苦的,所以一辈子其实都是婴儿。”
“哎呦,真的难以置信这么有深度的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夏冉江伸手搂住童哲的肩膀·“欢迎童哲宝宝来到成人世界·”·“宝宝你说谁宝宝”·童哲从夏冉江身后摸到腰间,一把抓住,使劲哈痒痒。
“啊……”·这次夏冉江却没像往常一样躲开,眉头紧锁,手掌抚在后脑勺··“怎么了又头痛了”·“没事没事,这几天事情比较多,睡得不好。
缓缓就好了·”·“你这头痛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时候去医院做个CT检查一下·”·“不用了,老毛病,就是累着了·”·夏冉江额头开始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突然,两只手抓住童哲的腰部··“靠,原来是狼来了啊,你小子居然会用计了,看我今天不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童哲一个挺身,躲开夏冉江的手。
“不闹了,不闹了·”夏冉江眉眼里似乎总有些沉重··“你不会离开我的吧”童哲冷不丁问了一句··夏冉江一惊,想着童哲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会·”·夏冉江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神瞥见童哲满脸期待的样子,又迅速躲闪开··“那就好·我现在只剩下你了,千万不要骗我哦。”
一切仿佛回归如初·童哲慢慢打开了心结,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童思贤入狱,夏冉江像是终于从一块压迫自己的大石下解脱——纵然案件调查结果表明父亲死亡原因还是存疑,可是毕竟跟童思贤有莫大关系。
而这几个月也让夏冉江重新认识了易霁虹·不过,夏冉江心里的恨意仿佛已经成了习惯,像是一个巨大的雪球,因为惯- xing -竟一时停不下来·只是这个雪球现在慢慢变得中空,也慢慢在行进过程中撞到各种阻碍,逐渐剥落,逐渐慢下来。
而且,夏冉江知道,自己的“审判期”也即将来临,只是这个“审判”存在于夏冉江和易霁虹之间,无人知晓··周末,夏冉江谎称自己要去上课,临时买了张动车票,直奔上海。
按照地址,夏冉江找到了易霁虹的办公室··“您好,您找谁”·“我找易霁虹·”夏冉江站在前台,一时竟不知双手放在哪里。
·“请问您有预约吗”·“哦,还要预约么我没有预约·”·“来咨询是要预约的·”前台侧过头望了一眼夏冉江手边,撇撇嘴笑了笑。
“您都没带材料过来吗”·“没带……我不是来咨询案子的·麻烦您通知一声吧·我是她儿子。”
夏冉江有些急了,咬咬牙还是说出“我是她儿子”几个字,只是这句话声音低沉地跟蚊子飞过似的··“你是易律师儿子别开玩笑了。
易律师一直单身,怎么会有儿子·你这是诽谤,知道吗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叫保安了啊现在人都是怎么了,随便认妈,脑子瓦特了呀。”
“怎么了”·夏冉江循声往后一望,自动门打开,迎面走进来一个穿着深棕色正装的姑娘,一手提着Prada的手包,一手端着一杯星巴克咖啡。
“刘姐,这人进来就说是易律师的儿子,想见易律师,他又没有预约,我让他走还不走,简直有病·”·只见刘律师踩着高跟鞋三两步跨到柜台边,放下咖啡和包。
盯着前台微微抬起的下巴,眯起眼,“啪”一个耳光打过去,前台眼镜顿时歪在一边··“你……”·这时,刘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抽出一张纸,又掏出一支笔在上面签名,递了过去。
“这是你的实习报告,去财务那儿结了工资,明天不用来了·”·“你这是故意伤害,我要去告你·”·“告我哼,你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么尽管去告,姑且不论你会不会赢,你这段时间干的什么事,监控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即便你告赢了,我敢保证最终判下来你绝对拿不到这个数·”刘律师斜斜地白了一眼正捂着脸的前台,余光又扫了扫夏冉江··“你跟我进来吧。”
刘律师朝着夏冉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跟着自己··“不好意思,刚才让你见笑了·”·刘律师一改刚才在前台的霸气作风,此时倒显得毕恭毕敬。
“我是易律师的助手,叫我刘雯吧·这是易律师的办公室,她今天在外面见客户去了·你在里面坐一会儿,我给她打电话·”·夏冉江站在窗边。
远远望去,黄浦江对岸的上海中心屹立在眼前,脚下就是川流不息的外滩·这时,一道折- she -光映入夏冉江眼睛,回头一看,原来是身旁办公桌上的相框·走近过去,那相框里镶的并不是冲印的照片,而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一部分。
相框里不是他人,正是夏冉江,双手举着获奖证书冲着满堂鼓掌的观众在笑··相框右侧立着一本日历·日历本身没有什么特殊,只是在每个日期框里都用红笔标着类似“00:05”、“01:30”的时间。
夏冉江翻了好几页,最近几个月似乎都是如此··“那是易律师的工作作息表·”·门又开了,刘雯端着几罐饮料进来放在茶几上··“易律师有个习惯,会把每天的工作起止时间记下来。
前几个月接了个走私案,几乎都是半夜才走,太辛苦了·”·听到这话,夏冉江心里一沉·原本还以为是易霁虹故意未尽全力,所以才没能让童思贤免罪,看来是自己错怪她了。
“刚才我给易律师打电话了,她十五分钟就到·”刘雯顿了顿·“她听说你来了,高兴地恨不得马上过来·”·夏冉江低头笑笑,手背在后面。
“你认为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这话问得突然,刘雯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回答··“你自己判断呢”·“你是律师,讲的是事实,我是带着感情的,不准确。”
“我跟着易律师很久了,也是带着感情的·”·“可是你这些感情是有事实依据的·”·“我只能把我看到的讲给你听,你需要自己判断。”
“嗯·”·刘雯倚在办公桌边沿,双腿微微交叉,一手抱胸,一手懒懒地顶着下巴··“过去几年,无论是在美国也好,在上海也好,易律师每年都会去一趟云南,去你父亲坟上烧一炷香,然后匆匆离开。
我一直很疑惑,但是后来慢慢也了解了一些事情·”·“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你当然看不到·每年她都是清明节提前一周去。
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看到·”·刘雯轻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不过发现了夏冉江期待的眼神,还是继续说下去:·“想必你也听说了,这个案子不是那么简单,涉及到你父亲的死因。
易律师查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些眉目·可以说,她发现的证据,故意杀人罪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可是,易律师挣扎了好久,临了居然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证据给烧了。
前些日子案子结了之后,易律师的身体也垮了·当时她下楼梯,一时恍惚摔伤了手肘,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一直发高烧·那个时候我本想去南京找你的,想着也许你能过来看看她,她心里会好受一点。”
说到这里,夏冉江转过身去,眼眶有些泛红··“本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可是你是易律师的儿子,你有这个义务知道事实·今天你也过来了,她一定很开心,就好好跟你妈聊聊天吧。
她一直想联系你,可是又不敢打扰你·”·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门推开,易霁虹满脸笑容地走进来,带着一股风··“那我先出去了。”
刘雯朝夏冉江使了个颜色,把易霁虹让了进来,自己出去,随后把门轻轻带上··“小冉,今天怎么特意跑过来了”·易霁虹坐在沙发另一头,倒好一杯茶推到夏冉江面前。
·“来看看您·”夏冉江声音有些低,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纸盒子·“今天您生日,给,生日礼物·”·易霁虹愣住了。
盯着夏冉江笑意盈盈的眼睛,一时不敢相信坐在眼前的是一直冷言以对的夏冉江··“是什么啊让妈猜猜·”·易霁虹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可是眼睛里还是止不住快落泪。
多少年来,易霁虹的生日都是在办公室度过的,做梦也没想到终有一天自己的儿子会给自己送礼物··“打开看看吧·不是什么特别的惊喜,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
易霁虹手都有些颤抖了·小心撕开包装盒,生怕伤到里面的礼物··一支钢笔··“我想着这是第一次送您生日礼物,一定得好看而且实用。
您经常签字,而且上次看到您戴着的是玫瑰金色的耳环,所以挑了同样的颜色,应该用得着·”·“用得着,用得着·”·易霁虹激动地几乎说不出话来,把钢笔捧在手心端详了好久。
“可是,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贵的钢笔其实你能来看妈,妈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这是我去讲课挣的钱·之前自从那次拿了奖,很多培训机构都来找到我去讲课。”
说着,夏冉江转头望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相框··“哦,是这样·”·易霁虹也发现了夏冉江的目光,慢慢站起来,捧起相框看了看··“您是怎么知道的”·“说来也巧。
乐庆祥你知道的吧当时我在美国读法律,但是当时因为打工,错过了申请,是乐庆祥帮了我,我才得以入学·你比赛之后,乐庆祥偶然提到你,这才知道你是我儿子。”
“啊”夏冉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说你救了他儿子,还没来得及谢谢你·还嘱咐我,一定要给他个机会让他带着儿子向你致谢。
等他下次回国了再带你见见他,挺实诚的一个人,他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上次太匆忙,时机也不太合适·”·“就是刚好碰上而已·看见有人溺水,但凡碰到这种事情都会去救的吧。”
易霁虹不语,只是赞许地笑笑·这段再平常不过的对话,让易霁虹突然又想到夏冉江的父亲·眼前的夏冉江不仅眉眼间像极了夏承禄,已不再有敌意的一言一语更是夏承禄的翻版。
此前的夏冉江是陌生的,血缘里的丝丝连连仿佛只是案牍上的法律文本,一切都只是象征意义的亲情·而现在的夏冉江才是熟悉的,如同卸下了刻满年轮的盔甲,不再负重前行。
这时,三声浅浅的敲门声后,门推开,易霁虹循声望去,脸上先是疑惑,突然站起身,赶紧迎了过去··“这真是说曹- cao -,曹- cao -到·老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这不是你的盛情邀请嘛,所以我就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这几天也闲着没事,就赶紧回来了·哦,夏冉江·”·“乐教授·”·“没有打扰你们母子叙旧吧”乐庆祥转过身,把身后紧跟着的人让到身前。
“Peter,还记得夏冉江哥哥吗他可是救过你的·”·夏冉江眼光扫了过去·Peter似乎有些窘迫,手掌松松地握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摩擦。
棕褐色的头发罩着半个脑袋,刚好没过眉梢·面容虽清瘦,可是粉扑扑的脸颊还是能看到微微鼓出的婴儿肥,懒懒地坠在嘴角,似乎有些不开心的样子·细长的脖子藏在立起的大衣领间,只看见凸出的喉结随着不断的吞咽动作起伏。
“谢谢你,夏冉江·”·Peter还是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心不在焉地嘟囔着,时不时用余光看看大家的反应··“这时差都没倒过来吧,Peter估计是累着了。”
易霁虹看到乐庆祥的脸色有些难看,赶忙打圆场·“小冉,你带着Peter下去转转吧,我还有事要跟乐教授聊·”·夏冉江跟Peter一起下了楼。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马路边走着,沉默不语,直到Peter低着头过马路差点被车撞倒,又被夏冉江拉了回来,Peter才惊魂未定地笑出了声··这一笑,夏冉江感觉自己像是被戏弄了,面露不悦。
“你是混血”·夏冉江明知这样问有些突然,可是不知为何还是脱口而出··“看不出来么”·Peter微微翘起下巴,故作惊讶,深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凑近夏冉江。
“看得出来,混得不错·”·夏冉江突然觉得眼前的Peter已经完全跳脱出刚才的乖巧模样,倒像是·Peter凑近时,夏冉江鼻息里扑过来一股淡淡的沉香木香水味。
“切,没劲·”·Peter吸了吸鼻子,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这时,夏冉江才发现Peter足足比自己高半个头,只是Peter一直都弓着背,表现出吊儿郎当的痞子样。
“上海有什么好玩的”·“我也不知道·”夏冉江依旧往前走着·“你没来过”·“来过,但是没人陪我玩。”
Peter小步快跑跟了上来·“我渴了·”·夏冉江撇撇嘴,左右环顾了一下,径直走进旁边的支路··“老板,两杯热巧·”·“我要草莓奶昔。”
Peter探着脑袋审视着菜单上的条目··“那一个热巧,一个草莓奶昔·”·点完后,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相对而坐·Peter嘴里咬着吸管,使劲地唆着。
“你还在上学么”·就在Peter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夏冉江也差点问了同样的问题··“嗯·”·“你学什么啊”·“英语。”
·“你觉得我们这样坐着,是不是像相亲哈哈哈哈……”·夏冉江一口热巧差点喷了出来,鼻腔里都是热烘烘的味道,呛了半天才缓过来。
“你学什么的”·“我问过的问题不能再问·”·“那你要在上海待几天”·“我不上学。”
夏冉江再次没有稳住,刚才喉咙呛得有些疼,现在只觉得回流的液体刺激得喉咙都有些痉挛··“是不是有病·”夏冉江心里暗暗骂道。
“你不是说不能问问过的问题么”·“我也没说不能回答问过的问题呀·”Peter咬着吸管,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随便你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夏冉江有些不耐烦,扭头望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行人··“我知道你的秘密·”·“说说看”夏冉江歪着脑袋斜视了Peter一眼。
“你会去美国·”·“那可不一定·”·夏冉江顿时有了警惕- xing -,心里快速闪过一个个念头,想着是不是易霁虹和乐庆祥此刻是不是就是在商量着怎么把他送到美国去。
“你有女朋友吗”·“为什么问这个”夏冉江回过头,正好看到Peter正捧着自己的手机——刚才手机放在桌上,虽然有锁,但是屏幕上几条信息提示似乎引起了Peter的兴趣。
·“别看了·”·夏冉江一把抢过手机,揣在上衣口袋里··“我觉得有·”·Peter继续一脸无辜地吸着奶昔,丝毫不顾夏冉江此刻一脸的怒色。
“没有·”·“有·”·“没有·”·“那为什么不去美国我在美国·”·夏冉江一时觉得无奈又好笑,可是又找不出实在的理由对付这个好奇宝宝。
看着Peter依然一脸无辜地望着窗外,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信息一条条看着··“我喝完了·再给我买一杯吧·”·“这么冷的东西,你就不怕把肚子喝坏了。”
夏冉江看着Peter心满意足得打着嗝,刚准备起身去前台,又坐下来··“嗯”·“没钱了·”夏冉江拿出钱包,从里面倒出来几个硬币。
“这不是钱么”·“不够·”·“要多少钱”·Peter说着,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钱包,打开,从里面数出五百美元,抽了出来。
“根本要不了那么多·”夏冉江有些惊讶地望着桌上的五百美元··“能买吗”·“不是能买不能买的问题,关键是别人也不收美元啊,即便收了也估计找不开。”
“为什么不收”·夏冉江又语塞·只看着Peter抓着钱自己去了前台·不一会儿,Peter又咬着吸管回来了··“买完了找了多少钱”·“没要钱。”
Peter抖抖眉毛,依旧是一脸无辜样·“那个老女人送我的·”·这时,夏冉江远远地看到一个老板娘模样的人捧着小托盘走了过去,本来还一脸堆笑,可是听到Peter“老女人”三个字,顿时拉长了脸。
“就是那个老女人·”·“小声点·”·“为什么”·“你在骂人·”·“没有啊,我还谢谢了她。
那个老女人挺善良的·”·夏冉江长叹一声,知道说什么也不管用了·反正Peter一时半伙儿也改不了语言习惯,倒不如就当个乐子··“我爸让我感谢你。”
Peter放下手里的塑料杯,一本正经的望着夏冉江·“那我该怎么感谢你呢”·“你爸让你感谢我意思是你是被迫的”夏冉江撇撇嘴,心里虽然不爽,但是想着Peter总算说了句人话。
“我还没有想好,以后再说吧·”·夏冉江本以为Peter会心怀感激地说出一堆让人动容的话,可是看到Peter又拿起奶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扭过头望向窗外,心里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
“我们该回去了·”·夏冉江瞥见墙角的挂钟,正好到了12点·可是站起身的瞬间,突然感觉一阵眩晕,后脖颈开始抽痛,喉咙发紧,差点没站稳。
手指紧紧抵着桌子,咬牙坚持了半分钟才慢慢缓过来··在上海呆了大半天,夏冉江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南京的高铁·一种逃离感一直萦绕在夏冉江心头·出车站的瞬间,夏冉江居然有种漂泊多时终于回家的感觉。
随着人流,夏冉江走到了车站广场·这时,不远处一个身影朝自己走来··居然是童哲··“去哪了”·“去上海了……”·夏冉江刚准备迎过去,却被童哲眼神中透出的寒意镇住。
“你不是说去上课吗”·“我就是怕你不放心……”·“你去上海干什么了”·“去找我妈。”
“这么快就开始换枝头了你这反应挺敏捷啊·”·童哲鼻子里哼了两声,斜眼盯着夏冉江,夏冉江只能低着头,默不作声。
“我看不只是见你妈那么简单吧·”童哲接着说·“倒是张罗着为自己今后的感情生活寻找新的对象·”··“童哲,你这是什么意思”夏冉江忽地抬头。
“什么意思别以为跑去上海我就看不到怎么着,看到我这边家道中落,赶紧攀上个高富帅”·听到这话,夏冉江顿时明白了童哲气急败坏的原因。
可是,今天这么刻薄无情的样子还是头一次碰到··“吃醋了”·夏冉江只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即便心里有些尴尬,可还是挣扎着挤出一丝笑意,伸手过去准备捏童哲的脸。
“你他么给我滚开”·童哲抓住夏冉江的手,使劲甩开·夏冉江几乎有种脱臼感··“你怎么了你听我说句话行吗”·夏冉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xing -,有些惊恐地望着童哲。
“我知道过去发生太多的事,你心里堵得慌,可是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好吗”·“就这样吧,没什么好说的·以后你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再见·”·童哲语气有些哽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午夜的车流中··夏冉江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刚才几分钟让夏冉江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当他回过神来,出站的人群已经散去,只能依稀听到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声。
昏黄的灯光投- she -在夏冉江身上,夏冉江只觉得整个身体都麻木了·无奈、吃惊、悲痛,各种情绪拧成一股绳,紧紧地箍着大脑,炸裂般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不知过了多久,夏冉江回到了学校。
推开寝室门,看见何啸宇正点着台灯,双脚搭在书桌上,电脑放在面前,放着美剧··“回来了”何啸宇摘下耳机·“饿么我晚上刚买回来的面包,多给你买了一个。”
“我不饿·”·夏冉江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瘫坐在椅子上··“怎么了看来今天行程挺满啊·”·何啸宇倒坐在椅子上,伸手拍了拍夏冉江后背。
“哎,别提了·”·“不应该啊,你这大律师的儿子,不应该很有面子么”何啸宇把面包递了过去·“话说回来,你这个背景才能把我很多问题解释通。”
“什么解释通”·“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没那么普通·有的人不管用了多少名牌,但是里子里那种low范儿总也掩盖不住,就像几个月不洗澡的人喷再多香水都散发着酸臭味。
你呢,你是那种气质掩盖不住,随时可能鱼跃龙门的人·不过我还真没猜到你妈居然是律师,还是这么有名的·”·“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啦。
你这不是一直想出国么·那么多人为了这一两个名额争得你死我活的·当然,他们要是跟你争估计也争不过你·可是你眼下这么好的条件,你妈完全就可以帮你把后路摆平,还- cao -什么心啊。”
“我现在不想出去了·就安安静静地等到毕业·”·“你是不是傻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妈要是跟你妈一样,我还来这破学校当然我爸妈对我也挺好的。
不过没对我妹好·我警告你啊,我以后可是跟着你混了,你可以千万别忘了我这一面包之恩·你趁早出去,以后拉我一把·”·何啸宇说着,张嘴重重地咬了一口面包。
“你最近见到过童哲了吗”·夏冉江脑子里一直想的是刚才车站的场景,可是又不能把自己心里的疑虑告诉何啸宇,只能试探- xing -地问他。
“今天好像见过一次·不过最近好像见得少了·每次看到都是无精打采的,一个人推着自行车,也不骑,慢悠悠往前走,像是有什么心事·哎,他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他没出什么事。
可能是这个学期课程多了吧·”·夏冉江尽量轻描淡写,躲开何啸宇的眼神··“哦,对了,跟你说个事·这学期选修课开了易经入门·开课的老师听说是咱们学校以前的物理学教授,擅长用物理学理论来解释玄学现象,特别特别牛逼。
机会难得,我就帮你选了,咱俩可以一起上·”·“哦·”·夏冉江应和着,脑子里盘旋着各种猜测·可是只要想到童哲可能是因为父亲入狱而受到刺激,童哲的种种不正常情绪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夏冉江倒觉得有些释然··第二天上午下课,童思睿让夏冉江留下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童思睿从讲台走下来,隔着过道跟夏冉江面对而坐。
夏冉江微微点头··“那我还是先说坏消息吧,不过影响也不是那么大·”童思睿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张表·“上周的人文学科试点班考试结果出来了。
你差了一分·”·“哦·”·夏冉江慢慢舒了一口气·也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夏冉江心里并未起什么波澜,倒像是头顶上压迫自己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是碎裂成无数块。
“你这孩子倒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这个年龄有这个心态实属难得·”·童思睿本想把考试分数递给夏冉江,看到夏冉江的表现,又把分数表收进文件夹。
“考试不是你的强项,我知道·但是现在竞争规则就是这样,谁也没办法改变·但是人才总是会有发挥自己优势的地方·”童思睿又安慰道。
“所以,说完坏消息,下面是个好消息·”·夏冉江不作声,只是有些迷茫地望着童思睿··“你上学期写的论文,核心期刊已经登出来了。
就我了解,你应该是这份期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作者·只是,我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这篇论文基本上是你的研究成果,为什么会加上杨新程的名字·他给你贡献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夏冉江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眼下童思睿明显是有所怀疑了·夏冉江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当初在系主任的话···“他……给我找了些材料·”·“嗯”童思睿眉头有些皱起。
“是不是谁让你加上的”·“您就别问了·”·“好吧·我明白了·”童思睿轻轻咬了咬嘴唇。
“我只是觉得,做研究实属不易,成果被人剽窃更是可惜·你是有天分的,但是眼下这种环境你也看到了,有权有势的人根本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名利双收。
你有兴趣,就坚持做下去,一定不要让自己后悔·老师是支持你的·我这边的课,我可以特批你不来上,但是前提是多出来的时间你必须放在自己感兴趣的课题上。
只要例行考试过来就行·”·“谢谢童老师·”·“还有·”童思睿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了下来·“当然这是私事。
你跟童哲比较要好,但是童哲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闷闷不乐,你有时候如果有空找找他,散散心·”·“明白·”·听到这话,夏冉江心里涌起一阵苦涩,可是除了答应童思睿之外,纵有千万个疑问也只能藏在心里。
“嗯,去吃饭吧·也到饭点了·”童思睿拍拍夏冉江的肩膀··童思睿回到家里,卸了妆,扎起头发,套上一件灰白色外套,按照约定时间到了监狱。
隔着厚厚的窗户,童思睿看到童思贤被两个狱警押着,双手戴着手铐,紧紧地捏着拳头,头发几乎已经剃光,依稀可见青色的头皮·童思贤抬头看了一眼,又慢慢低下头,几乎是拖着步子走过来,坐在窗户另一边。
“哥·”·童思睿声音有些微颤·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童思贤现在变成如此颓废的阶下囚,童思睿不免揪心··“你来了·”·童思贤的声音透过窗户上的对讲机,沙哑而无力。
“嗯,我想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衣服和烟,还有一些钱,你待会儿记得收·”·“呵呵·”童思贤冷笑·“我现在都只能靠你送东西进来了。”
“嫂子病了,在医院·本来我们一起约好来的·”·“童哲呢最近他怎么样”·“自从你来这里,童哲就有点郁郁寡欢的样子。
也不爱说话,整天就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前天不知为何大发脾气,在家乱砸一通·”·“这家伙·”童思贤微微抬头,眼睛里露出一丝寒意。
“老子如今这样,可都是为了他·家里现在就靠他撑着,居然这么不顶用·他么就是一个废物东西,白养这么大·咳咳咳……”·“哥你别生气。”
童思睿潜意识伸手过去,可是却被玻璃挡住了··“你也知道,童哲从小没经历什么风浪,这次也是不小的打击·不过好在这孩子韧- xing -强,他的- xing -格你也知道,应该很快就好过来的。”
“哎……都是我不好·”童思贤叹了口气·“如果再等两个月就好了,到时候移民走了就万事大吉·万万没想到栽在朋友手里。”
“哥你说什么呢”童思睿凑近对讲器,小声说道·“你现在可是全程被监控着·”·“思睿,你给童哲带个话。
让他好好学习,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将来·跟他说,去找童曦·”·“哥,你这是什么意思,童曦都已经不在那么多年了,你还……”·童思睿有些诧异,可是看见童思贤低眉的一瞬间眼睛直视她,似乎领悟到什么。
“哥,你就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来·我们都等着你·东西记得收·”·童思睿慢慢站起身,故意提起声调,余光往一侧的校门扫了扫。
入夜,童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叹息连连,眼前一直闪过一个月前与易霁虹见面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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