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水 by 英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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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水 by 英杜(上)
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文案·【高亮】作者现笔名英杜,曾用名英渡··多年后,寻聿明和庄奕重逢,一人是荣获国际奖的神经外科医生,一人是首屈一指的心理学专家。
昏暗的室内,庄奕双手撑在转椅两侧,压下上半身:“寻大夫,心理治疗的时候不要开小差·”对方嗓音低沉,凤目里却是一片清明··寻聿明不敢看他。
“寻大夫,你在心虚吗”·“我没有·”寻聿明小声嗫嚅··“你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因为我不爱你。”
“不许对我说谎·”·“我……我有病,我不能——”·一声低笑在寻聿明耳边化开,对方嘴角绽开的酒窝冲淡了冷漠,“哦,那太好了,我有残疾,寻大夫有病,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小剧场:·【一】·相亲现场,庄奕和前男友面面相觑··“谁准许你相亲的”·寻聿明嗫嚅:“你以前说我可以再恋爱的。”
庄奕:“和我·”·【二】·“我的手废了,寻大夫今天来给我喂饭吗”·寻聿明捂着话筒,偷偷摸摸通话:“我再晚点,你的手哪有那么严重,可以治疗的啊,我――”·电话那头的男人转着笔,语气不咸不淡,“不想治,而且我还能领残疾证给寻大夫买零食。”
“……”·“乖,等你·”·【高亮】攻健全无残疾……·两个超级学霸的破镜重圆 年上 校园+社会·孤僻美人神外医生受X温柔绅士心理医生攻 1V1 HE·微博@英渡英杜 开文日抽奖·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搜索关键字:主角:寻聿明(受)X庄奕(攻) ┃ 配角:岑寂/迟归/海湾湾 ┃ 其它:医生文/破镜重圆/年上·第1章 八年后·“啪”·惨白灯光倏然转灭,十六个小时的手术结束了。
寻聿明抬起头,颈椎“喀哒”一声响·消毒水刺鼻难闻,熏得他脑袋直发晕·活动活动身体,脚心窜起一阵针扎似的酸麻,仿佛有蚂蚁在腿上蜿蜒爬行。
手术室里的时间长着脚,眨眼便溜走了·算上在ICU和急诊的七个多钟头,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四小时··太阳- xue -突突地跳,寻聿明跺跺半天恢复不过来的右脚,脱掉墨绿手术服和一次- xing -手套,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了手术室。
工作人员通道里亮着一溜吸顶灯,不远处休息室门口围着几个人,有高有矮、有男有女,似乎正在等他·寻聿明踩开水龙头的控制踏板,一边洗手,一边借着光,向透明感应门外眺望。
这两个月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总是跟着一群人,耳边的恭维赞美之声从未断过·入职没多久,却已充分领略了同事们的高亢热情··寻聿明擦干手,走向休息室,还没近前就听一个女护士倚着门框说:“寻大夫,你手机响半天了,我们也不敢乱动。”
说毕,捂着嘴笑起来,眼神不住向里瞥,“快看看吧·”·大约是工作相关的事,他一向没什么私人电话,平时也不会有人找他··“谢谢。”
休息室里挤满了人,或坐或站·寻聿明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打开储物柜,拿出一次- xing -塑胶手套里装着的电话一瞧,原来是起床闹钟··脸“刷”一下红了,耳朵里分明听见周围人低低的忍笑声,就在他验证面部解锁的时候,手机突然一震,重新唱起了歌儿:·“宝宝起床了,太阳晒小屁股了·宝宝起床了,太阳晒小屁股了”·寻聿明手一抖,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摔到了地上。
刚才说话的小护士捡起来一看,道:“哎呀,屏裂了”·“没事儿没事儿,早都裂了·”拿惯柳叶刀的手哆哆嗦嗦按住关机键,寻聿明讪讪说:“我先去换衣服,你们聊吧。”
更衣室就在斜对面,凌晨时分里面空空如也,他赶紧躲进去,一并将尴尬关在外面,长舒了一口气··八年了,闹铃也该换了··又是一个大通宵,五脏六腑都觉着酸疼,手脚灌铅一样懒得动弹。
他在木栅栏长椅上呆坐片刻,打开铁皮柜,像电影慢动作一样换着衣服··扣上衬衫下摆最后一颗纽扣,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此时此刻,他只想冲个热水澡,再吃一口热腾腾的、撒着葱花的虾仁粥。
这会儿楼下那个早点摊儿应该已经营业了,等下回家的路上正好打包一份,再配上盒鲜肉生煎……越想越饿,寻聿明加快动作,三两下提上运动裤,带着他的破手机,离开更衣室。
刚才聊天的几个人还在,看见他出来都跟上去,七嘴八舌地说:“哎寻大夫,您今儿这手术做得真太牛了那个夹子我怎么看怎么都觉着大,你咋就知道它放上去正正好好刚合适呢这要是换了我,根本不敢下手”·“人家寻大夫做了多少手术了,有经验了呗是吧,寻大夫”·“寻大夫今年才不到三十,我比他还大两岁呢,还不是连副主治都没当上。
人家不光手术做得多,主要是天赋,知道吗这就是传说中外科医生精准的直觉我等凡人理解不了,认命吧·”·“你俩别争了,逮着机会就互怼,人寻大夫都插不上话了”·“你们都会说话。”
寻聿明笑笑,镜片下的桃花眼弯成两个月牙儿,“我嘴笨,一吵架就血压高,半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了·平时就喜欢听别人说·”·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幸亏您不会吵架,要不然简直十项全能了。
您够厉害的了,年纪轻轻就得了曼菲尔德奖,曼菲尔德啊我的天您说您还长成这个样儿,幸亏院长是个男的,这要是女的非得潜规则你不可”·众人闻言哄笑,落后的小护士悄悄问:“什么是曼菲尔德奖啊”·“你连‘曼菲尔德’都不知道”几个人一脸讶然,好像不知道曼菲尔德奖是多夸张的一件事。
寻聿明解释说:“曼菲尔德奖是以诺贝尔医学奖得主、核磁共振的发明人曼菲尔德命名的一个医学奖项·”·“曼菲尔德在医学界早超过诺贝尔了,毕竟诺贝尔什么领域都颁奖,怎么也没曼菲尔德在医学界权威。”
有人补充··小护士望着寻聿明,换上如花的笑脸:“寻大夫你好厉害啊怪不得院长非请你来咱们医院不可·”·“寻大夫可是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
现在国内外这些医院的大夫们,谁不嫉妒得浑身冒酸水儿”·“是啊,一个人一辈子,能得一回奖就名垂青史了·”·“关键也从没人得过两回啊。”
……·大家都得意洋洋,寻聿明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可未必·”·未必得一次奖就能名垂青史,比如他··未必就没人能得两回奖,比如他。
他想再得一次,他一定要再得一次,哪怕倾其所有·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寻聿明关于“神经细胞再生与移植”的课题研究,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任何进展。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卡住了··不仅如此,他的研究需要一批新材料,报告打上去近两个月,到现在经费还没批下来·寻聿明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隔三差五就去找院长询问进度,一直也没消息。
从十七楼出来,穿过西连廊到院长办公室转一圈,没找到人,他又乘电梯回了病房楼··等电梯的人乌压压站得满走廊都是,后面还有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要过来,他揉揉仍在狂跳的太阳- xue -,索- xing -绕到楼梯间,步行上去。
弹簧门刚合上,楼上便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和喁喁的交谈声·寻聿明不想偷听别人讲话,故意用运动鞋鞋尖踢了踢台阶,示意这里有人在··果然,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梳着大背头的脑袋,从两道楼梯交错的缝隙间探过来,笑说:“哎,小明,是你啊我说谁在底下·说曹- cao -曹- cao -到,我正想找你呢。
快来,我给你介绍个人·”·边上楼梯,寻聿明边说:“院长,我也想找您呢·我实验室里缺的那批材料急等着用,上次您不是说帮我催催吗都好几天了,还没批下来吗还有昨天那个脊柱瘤的病人,她真没法再开刀了,我正想跟你说呢,我……”·猛一抬头,庄奕站在阶上。
是庄奕,是他··“那些事儿等会儿再说,我先给你介绍介绍·”院长指着身边比他高出半头的男人,笑呵呵道:“这位是庄奕庄医生,他是咱们国内首屈一指的心理学专家,也是咱们医院的合作医生。”
他回过头看向庄奕,无不自豪地说:“小庄,这个就是你出差前我跟你说的神经外科专家,咱们院新来的寻聿明大夫·哎呀你可不知道,寻大夫是我好不容易、三请五请才请来的大专家有了他,咱们西湾医院明年的排名——起码神经科,肯定超过协和”·寻聿明耳边嗡嗡作响,陈院长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不受控制地想逃。
“怎么不知道,新闻杂志上,到处都是寻大夫的照片·”庄奕站在二层,居高临下地盯着寻聿明,面无表情道:“寻大夫刚刚拿了菲尔德奖,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陈叔能请到他,可真是如虎添翼。”
院长极受用他的话,愈发笑得红光满面:“哈哈哈哈哈,你们俩都是我的爱将,一个比一个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啊我们这些老家伙,恐怕用不了多久,都得退休回家下象棋去了”·庄奕的视线仿佛淬了火,始终盯着寻聿明,灼得他脸颊发烫。
寻聿明咽了咽唾液,仰起头,不闪不避地回视过去,丝毫看不出慌乱的迹象··他伸出泛潮的左手,道:“哥哥,好久不见·”·左手无名指不自觉地跳了跳,庄奕送上右手,道:“好久不见,寻大夫。”
见他伸右手,寻聿明只好也换上微微发颤的右手,与他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客气得刚刚好·分开时,指尖轻轻划过庄奕掌心,触觉微凉干燥·他有瞬间的恍惚,忙收回手,蜷起了手指。
“怎么”院长察觉到异样,挑眉问:“你们俩以前就认识”·“何止认识·”寻聿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们以前可是——”·“我们以前是大学同学。”
不等他说完后半句,庄奕抢先截住话音,狭长凤眼眯了眯,语气冷淡得令人尴尬:“以前在斯坦福,我们同一届,大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院长恍然大悟,咧着嘴笑说:“那可太巧了。
正好,我刚想跟你说呢·咱们院打算跟小庄办个心理咨询的联合门诊,但是经费不太够,医政处的侯主任就把你实验室的经费临时拨过去了·那批材料你再等两天,我已经重新打申请了,肯定没问题。”
寻聿明一听,立刻急了:“可是那批材料我急等着用的,再批经费得等到什么时候”·当初他入职,院方开出的条件就有“全力支持科研”一条。
之前明明也谈好,经费下来先拨给神外实验室·他看了一眼庄奕,道:“心理门诊不用这么着急吧”·心理咨询科的门诊,早点晚点,总不至于死人。
庄奕冷笑道:“心理门诊是没有神经外科的研究着急,但它摸得着看得见,能帮医院八月份评选“精神文明示范单位”·这笔钱要是扔进神外,看得见水花吗还是说寻大夫只差这笔钱,就能治愈什么疑难杂症了”·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我……你……”·寻聿明气得脖子通红,一颗心怦怦乱跳。
回忆一幕幕与现实交叠,重逢的惊讶与羞愧,拿不到经费的焦虑和委屈……他脑海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庄奕看着他,忽然改变了主意:“经费可以让给你,但寻大夫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第2章 反悔·庄奕还没回答,楼下忽然“哐啷”一声,弹簧门被撞开,又“嘭”地弹了回去·就在开门关门的空当里,一双拖鞋钻过门缝,迎面飞来。
寻聿明眼睁睁看着,却不躲不避,还在原地发愣·他的手脑配合相当好,手术中反应迅速敏捷,但一牵扯到全身运动,立刻笨拙如废人··胳膊被人拽了一下,他脚下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跳到门后。
寻聿明转过头,庄奕不知什么时候跃下的楼梯,正立在自己旁边,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寻聿明心里一安,不自禁地望了望他眼睛··庄奕见他看自己,轻轻“哼”了一声,握住了他手臂。
外面大厅里几个家属正和护士们撕闹,其中一个看见寻聿明,牛眼一瞪,高声招呼着朝他冲来:“就是他,就是他”·寻聿明吓了一跳,转身想跑,结果左脚踩到右脚鞋带,差点儿顺着楼梯飞出去。
幸好庄奕眼疾手快,一手拉住他,一手抵住了弹簧门··“砰”那人撞在了门上··陈院长飞跑过来,冲那位家属嘘寒问暖:“哎呀,怎么不小心一点你没事儿吧”·“……你们医院见死不救,还敢打人”·“我们要告你,等着吃官司吧”·“我妈怎么就不能开刀了,治都没治,凭什么让她出院”·……·闹事家属咄咄逼人,寻聿明站在门后,一个字也辩驳不出口。
他嘴巴原本就笨,一吵架更是舌头打结·院长赶紧打岔,好一番调解,才带着家属们去了会议室··大厅里风流云散,只剩下他们两个··寻聿明系上鞋带,站起身说:“刚才谢谢你。”
“我怕砸着陈院长·”庄奕看也不看他··“那也谢谢·”就知道他不是为了救自己,自己何德何能,现在哪里还敢奢求他庄奕相救。
寻聿明被噎了一句,停顿三秒,又问:“刚才我在楼下,听见陈院长说你的手……还没好吗要不去诊室,我帮你看看”·他原想直接下班,但刚才闹事人是他的患者家属,虽然陈院长亲自过去交涉,他还是想留下来等等协商结果。
左右这会儿闲着,正好可以给庄奕看看手··刚才乍然见到他,寻聿明满心满眼都是惊讶与慌乱,一会儿跟他吵架,一会儿遇上医闹,脑子里混混沌沌,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现在楼梯间里空静无人,他才终于抬起眼,细细打量对方久违的眉目·庄奕风采依旧,英俊的模样分毫未改,只是脸还是那张脸,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当年他在运动场上英姿飒爽,代表学校参加大学生联赛,聚光灯下众星拱月,多少人为他欢呼。
可他却将所有的温柔笑意,都投给了场边看书包的自己··而今天,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寻聿明只觉得陌生,凭空生出些物是人非的荒凉感··“看我干什么”庄奕瞥了他一眼,推门欲走。
“经费我不会让的·”·“你刚才不是说可以让,只要答应你一个条件吗”寻聿明叫住他:“你到底想要什么条件只要我办得到。
而且你的手……我还没看”·庄奕转过身,看着他说:“我也永远不会找你看病的,寻大夫·”说毕,大步而去,也没告诉他究竟是什么条件。
寻聿明悻悻上楼,他还不能走,等待的时间里,又到护士站问了问昨天开刀的那位病患的情况··离开时,护士长叫住他:“寻大夫,陈院长说有个病人请您亲自看看。”
一面说,一面递上病例,“是个女病人,之前是小孙大夫看的·她来了以后说经常头疼想吐,还老是闻见饭糊了的味儿,问她家保姆,保姆说根本没做饭。
孙大夫说可能是幻嗅,让她做了X线·”·寻聿明掏出白大褂里的无框眼镜,翻翻病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不明白为什么院长非指定他来看,“病人现在在哪儿”·“十六楼VIP病房呢,已经住院了。”
护士长接着说,“她昨天晚上重新做了磁共振和颅骨平片,我刚想去拿结果·”·“那我去吧,反正我这会儿下班了没事儿·”寻聿明冲她笑笑,抱着病例去影像科拿检查结果,一路上低着头看病史,又乘电梯去了十六楼。
电梯门一开,宁静的气氛顿时潮水般漫过来·大概是高干和VIP病房都在这层,所以排队探望的人虽多,却都很守规矩,连个大声喘气儿的人都没有··寻聿明刚进门,坐着写交班报告的小护士便扔下笔迎上来:“寻大夫,您怎么来了”·“我来看个病人。”
寻聿明拢共没来过几次,对这边转来转去的楼道还不熟悉,走到玻璃门口直头晕·“你知道1612在哪边吗”·“这边,我带你过去吧。”
小护士正是鲜妍明媚的年纪,笑得花骨朵一样,亲自带路将他领到1612号病房门口··寻聿明道过谢,敲敲门,听到一个女声说“请进”,推门而入。
“你好,我是神外的寻大夫,陈院长叫我来给你……”·病房是个套间,里面正中一张大床,一个年轻阿姨正倚着床头削苹果·一只翠玉镯挂在她雪白的腕子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地撞击水果刀柄,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床旁边的麻布沙发里,赫然坐着刚刚才说永远不会让他看病的人··“怎么是你”庄奕看见他,不由得一怔。
“陈院长叫我来的·”寻聿明一瞥床上的女人,心里难免得意,暗想:“你都说了不让我看病,我怎么可能上赶着过来找不自在·”又低头对着病历念叨:“给秦……雪岩女士看诊。”
“我就是秦雪岩·”削苹果的女人放下刀子,笑道:“这个是我儿子·哎呀,你看看,现在的小伙子长得真是好,比电影里的人还好看呢。”
寻聿明一笑,拿出塑料袋里的片子,看了看说:“阿姨,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秦雪岩如释重负,笑着将苹果递给儿子,嗔怪道:“我都说了没什么事儿吧·都是你姐和你爸,非叫我来医院,神经兮兮·”·庄奕无奈,叹了声气,追问:“……结果怎么样,到底是什么病”·寻聿明递给他片子,说:“颅骨平片上看颅内压有增高,脑膜动脉沟也有变宽的迹象,还有一点钙化,应该是脑膜瘤。
这个问题倒不严重,做个手术就好·”·“脑膜瘤”秦雪岩被他连串的医学名词吓了一跳,听来听去就听懂“脑膜瘤”三个字,“你不是说没事儿么,大夫”·“是没事儿,阿姨别害怕。”
寻聿明忙解释,“脑膜瘤一般都是良- xing -肿瘤,生长速度非常缓慢,很多人甚至带瘤生活,一辈子都没什么事儿·”·“我们能不能保守治疗,或者做放疗”庄奕走到床边,一只手搭在他母亲肩头,轻轻拍了拍,“做手术毕竟有风险,我妈胆子小。”
秦雪岩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保守治疗,保守治疗”·“阿姨是这样的,您听我说啊·”寻聿明向前一步,摆出他最和善的笑容,耐心解释:“您这个瘤子不大,但长的位置有点不好,靠近嗅沟。
虽然是良- xing -肿瘤,毕竟还在生长·现在它还小,您也才不到六十,相对年轻,摘除起来更容易、风险也小·”·“要是以后它长大了,很有可能压迫神经和额叶底部,那就会影响您的生活了。
到时候再动手术,一个是您年纪大了身体各方面包括心脏啊、血压啊,都不如现在的状况好了,风险会加大;二是摘除起来难度也更大,还有可能损伤其它脑部神经,那后果就不好说了。”
“您看您现在就已经出现了幻嗅的症状——就是您之前说的,总是闻见饭糊了之类的味道·如果再发展下去,它对您的影响会更严重·所以我的建议是,趁现在还早,做个手术摘掉它就好了,免得越拖越麻烦。”
秦雪岩两手抓着儿子的胳膊,仰头道:“怪不得我总闻见你爸身上有女式香水味儿,他老说他冤枉,还赖我胡思乱想,看来还真是我冤枉他了·”·庄奕揉揉鼻梁,摇头笑说:“现在你可不能说‘赖’了吧我爸是真冤枉。”
“那我真得做手术了啊”秦雪岩眼神扫过寻聿明,见他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比她家儿子还小许多,不由得怀疑:“你这么年轻,做手术行吗”·“我——”寻聿明张了张口,未及说话,庄奕先道:“妈,他以前和我是大学同学,也是斯坦福毕业的。
人家刚刚拿了国际奖,现在是最有名的神经外科专家·老陈可喜欢他了,请了好几次才把他请回国·还有什么好怕的”·秦雪岩不安地点点头:“老陈都巴结……那应该还行。”
抬眼望向寻聿明,“那拜托医生了噢,你可千万做好一点儿,我好怕死的”·“阿姨别客气,这段时间放松心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寻聿明拿起桌上的病历,笑道:“那行,您休息吧,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走出病房,长舒一口气,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昨天的晚饭还没吃。
寻聿明想起自己办公室抽屉里还有两根能量棒,便又走连廊去行政楼的办公室·刚转过楼梯口,只听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嘁,得奖什么了不起你知道他那奖怎么得来的吧”·“怎么得来的”·第3章 一颗柠檬·“其实上届菲尔德本来是颁给人家霍普金斯医学院的一个大夫,可惜那个人该着倒霉,领奖前车祸死了。
菲尔德和诺贝尔一样,只给活着的人颁奖,正好寻聿明在评奖小组的投票里排第二,这才顺位拿了奖,其实本来应该是人家那个人的·”·“哦对,你一说我想起来了。
是这么回事儿,之前新闻上也写了,都说他运气好嘛·换了别人谁能摊上这好事儿他那奖上还沾着血呢,也不嫌膈应得慌,还好意思到处显摆。
正儿八经搞的研究,都多久没进展了”·“得了吧,换谁谁不要再膈应也不能耽误了拿奖啊·甭管怎么说,人家现在是‘大专家’了,捧臭脚的多得是。
你看他那个矫情样儿,前天为了一脖子上有纹身的病号,愣是占着手术室不出去,非要叫整形科的人来做缝合,有毛病”·“哈哈哈哈哈,人家有人惯着啊。
老陈还夸他替病人着想,说他人本主义呢·这要是换了咱,他丫的还不早扛着五米大刀过来了·姓寻的来医院才几天,都仨病人没醒过来了,今儿我来的时候还看见他的病人家属跟下边儿闹腾呢。”
“那怕啥,人家长得好看,靠脸吃饭呗·医院这些势利眼儿,现在都巴结着他,恨不能一天三遍送温暖·你看老陈那个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潜规则寻聿明。
也不嫌恶心,我说出来都膈应·”·……·走廊里空无一人,寻聿明站了一会儿,又回了电梯间··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外面艳阳高照,是个晴好的天,只是夏末秋初,风也带着凉意。
柏油路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贩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整条街都飘着香味儿·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从清晨第一口热粥开始··寻聿明走到店门口,想要一碗虾仁粥,老板却说卖完了。
马路对面就是肯德基,他索- xing -多走两步路,进去点了一份香菇鸡肉粥和油条··大堂里人不多,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位置,刚坐下就见庄奕也过来了,“来吃早饭”·庄奕摇摇头,放下一只塑料饭盒,说:“聊聊我妈的病情。
几句话,说完就走·”·“阿姨的病确实没什么大问题,我不都说了么·”寻聿明拿起勺子,搅着热气腾腾的粥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请别人看看,我不介意。
要是……”·要是不想让我看,也可以换医生·他腹诽··“要是什么”·庄奕打开塑料饭盒,向他那边推了推。
“没什么·”·盒子里盛着六只蛋黄涂顶、撒满芝麻的生煎包,寻聿明看了看,问道:“……给我吃”·庄奕微微颔首:“鲜肉灌汤的,我妈嫌腻。”
“谢谢·”寻聿明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生煎包里的汤滋出来,斑斑点点滴在餐盘上·他默默瘪起嘴巴,咕哝道:“好烫……”·“你下午有事儿吗”桌上一共两张餐巾纸,都被汤汁沾染了,淡黄色的油点洇开一团团污渍,像两枝交颈缠绵的花。
庄奕收回视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寻聿明愣了愣,接过手帕擦擦嘴,说:“我下午歇半天·你有什么事”·“我倒是没什么事。”
庄奕半坐半倚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着靠背,说:“是你的事——你入职的心理评估还没做,已经两个月了·”·“心理评估”喉头滑下一口鸡肉粥,寻聿明回想起当初入职时医院发的那本小册子,似乎是需要做一个心理状况评估。
·因为之前医院发生过一起医疗纠纷,患者请的律师以主刀医生心理状态不稳定导致手术失误为由,向医院索要了一笔巨额赔偿·自此以后,医院为规避法律风险,要求主刀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做一次心理评估,无非是走个过场罢了。
庄奕看一眼腕表,“下午两点到四点半我有时间·”食指与中指关节在桌面上扣了两下,道:“先走了·”边说边站起身··“我不会放弃经费的”寻聿明抬起头,微笑说:“我可没这么轻易认输。”
庄奕笑笑,没说什么,背影渐渐消失在落地窗外·寻聿明吃完生煎,盯着路上的车水马龙,默默坐了一会儿,拿上剩下的两根胖油条回了医院··陈院长刚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手里的油条,顺嘴咬了一口,“嗯,还挺酥。”
寻聿明把整根都给他,问道:“您跟他们谈得怎么样了”·“没什么事儿了·”老陈三两口就吞下了两根油条,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牛奶,问寻聿明:“喝吗”·“不用了。”
寻聿明摆摆手·“你自己喝吧·”·老陈插上吸管,一边“咕噜咕噜”地喝,一边说:“这几个人都是你给开刀的那个老太太的孩子,他们家老头儿死了好多年了,老太太几年前做了一回手术,结果病没治好还瘫了。”
“他们嫌一年到头伺候她太累,又惦记着老头儿留下来的两套房子,所以想让你赶紧给老太太开刀·要是开好了,以后省心了;要是开不好,他们正好没了累赘,还能分分遗产,运气好的话再拿咱们一笔赔偿金。
谁知道你压根儿不给开刀,他们不就急了嘛·”·“不是我不给开刀·”寻聿明深吸一口气,组织一下语言,继续说:“您看过她片子吗她的脊柱瘤有胳膊那么粗。
这么大的病灶取出来的几率就……几乎为零,而且她年纪那么大了,我……”·“行了我知道,你不用管了·”老陈咬着吸管“哧哧”吸了几下,摇摇空盒子,道:“我跟他们都谈好了。
开不了就是开不了,你别太有压力,该干嘛干嘛·”·寻聿明“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问:“对了院长,庄奕——医生刚才跟我说,让我去做心理评估。
这事儿您知道么”·“啊,我知道·”老陈将空盒子丢进墙角的垃圾桶,过来说:“咱们医院以前碰上过这种事儿,这些主刀大夫工作忙、压力大,去跟他聊聊没坏处。”
“他也是医院的大夫”寻聿明的语气明显透着疑惑,“心理门诊不是还没办呢,而且这种心理咨询医院一般不提供吧”·老陈跟他走到电梯门口,按下上行键,说:“现在国内医院几乎没有正儿八经的心理咨询,只有精神科,给病人开开药还行,想咨询还得找机构。
咱们院以前跟小庄有合作,不是从属关系·”·“他头先跟我说要筹备开工作室,院里讨论之后,打算让他的工作室挂靠咱们医院,办个联合门诊·这样,咱们以后就是有最专业的心理咨询室的医院了。
拿个文明奖还不是小菜一碟·”·“我知道你为了经费的事儿着急,主要是这小子没拿定主意,我得先给他点甜头啊·你放心吧,我保证尽快把钱批下来,到时候一定给你们实验室。
正好你跟他是老同学,逮着机会帮我劝劝他,就留在咱们医院多好·”·“对了·”他从裤兜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他说:“这是他地址,你趁歇班去一趟吧,离这儿不远。
以前他老在门诊楼那个大休息室里做咨询,最近他刚得了个儿子,成天在家憋着,除了看他妈都没空过来·”·“儿子”寻聿明戛然止步,电梯门从左手边撞过来,“嘭”一下,将他夹在了中间。
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啧,怎么回事”老陈赶紧按两下开门键,一把抓住他的手问:“没挤着吧”·“没……没事。”
寻聿明被他拉进电梯,右手按在左肩上,垂头问:“他结婚了吗”·“没听说啊·”老陈插着兜说,“我认识他爸十好几年了,这小子要是结婚,怎么着也得请我去喝喜酒啊。
没听说他结婚了,倒是整天听他说儿子长儿子短的·唉,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啊,说不着急先有孩子了,说着急又不抓紧谈恋爱,真是愁人……”·寻聿明也没听清后面的话,他手里捏着那张黑色烫金的名片,再次抬起头,发现自己竟已走到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上。
山路两旁栽着法桐,树木高大葱郁,叶片密密匝匝给太阳过了筛,洒得满地光斑·老树下有一块绿色路牌,寻聿明看看上面的字,再看看名片——环山路,是这里没错。
他顺着坡道上去,在一排排红棕色别墅前驻足,数着挨家挨户门口的号码牌,来到一扇黑色栅栏门前··正是蔷薇盛放的季节,大丛大丛的粉白色花朵出墙而来,拉拉杂杂蔓得到处都是。
寻聿明按下电铃,“嘟嘟”响了两声,听见庄奕的声音从对话机里传出来:“进来吧·”·他推开栅栏门,迎面撞见一片花海,玫瑰和绣球在这座院子肆意盛开,竟将时节错乱。
紫罗兰架下的秋千上躺着一只蓝白色矮脚猫,它正眯着眼享受下午的暖阳··寻聿明穿过花园,走进客厅,庄奕正听电话··他换了衣服,深灰色休闲衫配黑长裤,脚底蹬着浅灰色麂皮拖鞋。
酷爱运动使他常年保持着极低的体脂率,宽肩窄臀,高个长腿,随便往落地窗前一站,就像个讲究的家居模特··他转过身,视线和寻聿明的交汇,指指客厅里的海蓝色绒布沙发,道:“坐吧,等我一会儿。”
寻聿明坐过去,不安分的目光四下打量这里,搜寻半天也没看见一件哺乳期婴儿用的东西·庄奕还是像以前一样精致讲究,一般有孩子的家庭——尤其是刚添丁,都是左扔一块尿布、右扔一个奶瓶,应付小孩子已是捉襟见肘,怎么还顾得上整洁。
可是这两间屋里纤尘不染,连地面都光可鉴人,茶几上的玻璃花瓶里,甚至插着几株刚折下不久还挂着露珠的玫瑰,可见他的浪漫闲情··一别八年,他还是活得潇洒恣意,而自己却要面对流言蜚语和无端诋毁。
寻聿明既欣慰,又嫉妒··庄奕低声交代几句,挂断电话,过来道:“老陈让你过来的”·“是·”寻聿明起身说:“我来做心理评估。”
庄奕点点头,带着他向门廊深处走去,“跟我来吧·”·“去哪儿”·第4章 心理咨询·推开一扇胡桃木门,背后是间书房。
三面墙上摆满旧书,当地一张大写字桌,另一头有长沙发、茶几和落地窗··寻聿明走到墨绿色沙发椅前,腰身一弯,听见庄奕说:“坐这儿吧,心理评估用不着做咨询。”
他正在将坐未坐之间,闻言只好直起身,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庄奕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夹在黑色文件夹里的表格,递给他:“你先填一下吧·”·“只填表就可以了”寻聿明仰头问,如果只填表,何必还要他特地来一趟。
“你先填了表再说·”庄奕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放到他手边,“等会儿还有点儿别的事·”·他说完便出去了,房门虚掩着·寻聿明转过头,刚好看得见他在走廊那头的侧影。
庄奕去厨房拿出一只小小的玻璃奶瓶,舀了两勺奶粉兑进热水里,然后盖上盖子用力摇晃几下,推门去了隔壁房间··寻聿明转过脸,两只眼盯着面前的表格,好半天没有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他掏出一瞧,是陈院长的消息:“小明,别忘了跟小庄说说咨询室的事儿·”·他按灭屏幕,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抖擞起精神,仔仔细细看那问卷。
A4大小的篇幅,上半部分写的是姓名、- xing -别、受教育程度、是否正在服用精神类药物、既往精神病史等基本信息,从下半部分到第六页全是选择题,第七页到第九页是开放- xing -问答,最后两页是评估结果和专业意见以及签字栏。
这样长的一份问卷,显然超出了寻聿明的预期·他一栏一栏地填下去,等写完最后一个字,挂表上的时针都已经指到了五··庄奕中间进来过一次,见他还在奋笔疾书便没有打扰他。
此时夕阳西下,寻聿明走出书房,见客厅、走廊都空空如也,犹豫片刻,敲了敲隔壁屋门··“进来·”他果然在里面··寻聿明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我填好了,你……”·这间屋里一件家具都没有,木地板上搁着两只浴盆大小的圆帐篷,庄奕站在跟前,右手拿着奶瓶,左手捧着一只刚睁眼的小猫,正在喂奶。
“放那儿吧,我腾不开手,马上就好·”·寻聿明抱着问卷走上前,顿时醒悟:“啊,它就是你儿子”·“嗯”庄奕转过脸,笑了笑,“你听谁说的”·“陈院长说你在家看儿子,没时间,叫我过来找你。”
寻聿明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语气也轻松起来,“我还以为你真有儿子了呢,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庄奕没答话,笑容淡淡的··寻聿明清清嗓子,对着两个帐篷数了数,惊道:“一共七只这么多”·庄奕低声解释:“小区里的野猫生完就死了,留下七个小的,被我的猫叼回来了。”
他手里的猫还不到一个巴掌大,嘬着奶嘴唧唧叫,好像饿了很久的样子·寻聿明伸出手指,摸摸它带着一抹灰蓝色的小脑袋,它立刻眯起眼睛,“发型像平头,还挺好玩儿的。”
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差不多了·”庄奕道:“走吧·”·小猫贪吃,一离开奶瓶便张牙舞爪,可惜爪子太嫩、个头太小,反抗看起来都像是撒娇。
庄奕将它放回帐篷,在口上蒙一层毯子,带寻聿明回了书房··与之前不同,一进这间房,他的神情马上变得严肃认真,像是换了张脸··他走到写字台后坐下,随手翻着那份问卷,边看边问:“你常喝酒吗”·寻聿明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与他那两道伽马- she -线一样,仿佛能透视的眼神相对,短暂的沉默里很快败下阵来,偏开头不去看他:“不算经常吧。
看你怎么定义‘经常’·”·“大概什么频率”庄奕仍然看着他的眼睛,叫人避无可避,“一周三次五次每次大概喝多少”·“我……大概,一天一杯吧。”
寻聿明看向墙角,那里挂着一幅水粉画·被庄奕盯着的一侧脸颊热辣辣的·他竭力维持着平静,看着画里的林海碧波,喃喃道:“有时候是伏特加,有时候是杜松子。”
“都是烈酒”庄奕拿出支铅笔,开始在问卷上写写画画,·寻聿明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我没有酗酒——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我绝不会把病人的安危交到一个……一个瘾君子手里·”·等不到庄奕回答,他破罐破摔似的强调:“你爱信不信吧……反正我没酗酒。”
后者耸耸肩,没有继续这个问题,转而询道:“你对自己‘经常- xing -的饮酒行为’,有产生过内疚,或者说负疚感吗”·“负疚感”·寻聿明觉得今天过来是个错误,他甚至隐隐后悔,刚才没在问卷里撒谎,而是如实填写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导致现在陷入这样一种百口莫辩的境况里。
“我有权力喝酒,医生也可以喝酒……我都成年了·”·“我知道·”·庄奕微微一笑,翻了一页问卷。
“再聊聊你的情感问题·”·“情感有什么问题”·寻聿明脑中警铃大作··庄奕道:“你是单身”·“单身有什么问题吗”寻聿明握起拳头,在大腿外侧掐了一把,尖锐的刺痛立刻将他从混沌中唤醒,“是,我是单身。
资料里不都写了·”·“单身多久了”·“这和心理评估有关吗”·庄奕不答,拿起铅笔“沙沙”两声,又不知往问卷上写了什么。
大概是说他快要寂寞疯了,寻聿明暗暗揣测,禁不住恼羞成怒··“谈过恋爱吗”不等他调整好情绪,庄奕又明知故问··“你说呢”寻聿明再也拿不出风度,蹭一下站起身,结结巴巴道:“你到底想……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庄奕仍旧不答,低头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寻聿明不等他写完,一把抢过问卷,只见页边空白处两个大字——焦虑··还没仔细看下面的小字,问卷又被庄奕抽了回去·他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按着寻聿明的肩说:“你如果这么不配合,我没法给你做评估。”
不做评估,意味着不能上手术,不能开刀··寻聿明宁可死··僵持良久,他终于坐回椅子里,道:“大学谈过一次恋爱,没多久就分手了。”
“分手以后没再试着和别人交往”·庄奕双眼皮很窄,眼型偏狭长,配上立体的五官轮廓,原该是副冷酷相·偏偏他嘴角有两颗酒窝,一笑就改变了气质,整个人看起来和煦温柔。
但每当他板起脸,比如现下,却是比寻常人还冷淡三分··寻聿明只看着他这副神情,心理防线就几近崩溃:“没……没有·”·“为什么不呢”·“我……没遇见合适的,我想专注于工作。”
庄奕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为了事业放弃爱情,嗯·”写下几个字,抬头冲他一笑,“还是和以前一样·”·心口擂鼓似的一跳,寻聿明匆忙转过脸,听见庄奕问他得奖后的感觉,脱口而出:“难受。”
“因为是顺位拿的奖”·“不全是·”·……·时间缓缓推进,太阳慢慢西斜·别墅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寻聿明做完心理评估出来,天已擦黑。
庄奕送他到门口,看看表,说:“八点多了,你午饭吃了吗”·寻聿明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门口的马路,表情有点迷茫,摇头道:“没有。
这哪条路是回医院的”他方向感一直不好,乍一出门,一时辨不出东西南北··庄奕瞥他一眼,顺手拉上了门:“我顺路去吃饭,送你下山。”
“那走吧·”寻聿明与他隔着两步远,两个人离开别墅,一前一后地走在坡道上·路旁是万家灯火,点点橘光·此刻华灯初上,人人都处在繁华热闹里,街上反而异常安静。
寻聿明沉默着,庄奕也未作声,耳畔不时掠过轻风,是汽车偶尔过境留下的痕迹·地面上拖着两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却像并肩而行··走着走着,前面突然飞来一只足球,寻聿明脚下一绊,撞在了庄奕身上。
后者正等汽车过去,回头道:“看路·”·寻聿明一怔,有些走神儿··对面院子里跑出一个小男孩儿,冲寻聿明敬个礼,高声道:“对不起”抱着足球匆匆跑远了。
“看路啊·”他还在发愣,庄奕扯扯他胳膊,语气颇无奈,“想什么呢”·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寻聿明回过神,向旁边挪挪步子,侧开头说:“前面那条路我认识,就送到这里吧。”
他伸手胡乱一指,见前面是条车来车往的大马路,神色轻松不少:“我等会儿打个车就行,正好那边有吃饭的地方,我去吃饭·”·“我也去那边。”
庄奕挑眉,“一起”·寻聿明顿觉为难,答应不是拒绝又不是,踌躇许久,颔首道:“……好吧·”·庄奕走到路口,带着他左拐右拐,进了一条小巷,里面尽是些卖小吃的夜摊。
寻聿明越看眉头越蹙,生怕被小贩们听到,凑到他耳边悄悄道:“吃这些不健康·”·“生煎也健康不到哪儿去·”庄奕随口一句话,身后便没了声音。
他回过头,和缓语速说:“不在这儿吃,前面有家店你应……还可以·”·他们穿过昏暗油腻的窄巷,来到建筑风格中西兼并的老城区·寻聿明看着路边拔地而起的高楼,讶然问:“这里是三门町”·庄奕嗯了一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说:“原来的牌楼被前面那排旧城改建的新楼占了,咱们现在走的就是原来的三石桥,不过都垫起来了,下面的河水也和护城河连一起了,前面还是德国人建的那几栋楼,倒没拆。”
“都认不出来了·”寻聿明高三出国留学,距今也有十几年了,国内发展日新月异,他现在连家门口找起来都费劲,何况是别的地方,真真物不是,人也非了。
“吃饭的地方就在这儿吗”·“河边,楼梯下去就到·”从路边的石头台阶上下去,桥底下是毗邻护城河的一条小街·庄奕拂开头顶飘飘荡荡的垂杨柳,走到河岸边一家门脸不大的小餐馆前面,“就这儿。”
寻聿明推开玻璃门,见里面人不少,两个服务员忙忙碌碌,一个点餐,一个上菜,也顾不上他们,便自己找了角落里的一张两人桌坐··庄奕从柜台拿来ipad,先递给他:“前两页的味道还可以,后面的一般。”
寻聿明看看菜单,随便一指上面牛肉饭,用眼神询问他:“这个行吗”·“可以·”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庄奕道:“吃完饭上去,顺着刚才的来的路一直往南走,就是你外公家那边,待会儿你可以走回去。”
寻聿明打开餐巾纸,擦着自己身前的桌沿,说:“我没住外公家·”·这次轮到庄奕一怔,想问他为什么,服务员恰好来上小菜,刚好阻断了两人对话。
寻聿明将天妇罗放在他跟前,庄奕却将温泉蛋推到他手边·二人默默片刻,刚才在山道上的尴尬又重新涌了上来··牛肉饭上来的时候,庄奕的清酒和鳗鱼饭也上来了。
他将碗端给寻聿明,又斟了两杯酒,搁在他面前一杯:“清酒在你的选择范围之内吗还是非烈酒不可”·“我不酗酒”寻聿明滴酒未沾,脸瞬间红了。
他赌气一般,端起酒杯喝了,道:“你是不是还在恨我”·第5章 手术·寻聿明只喝了一杯酒,那酒灼烧着他空荡荡的胃,像被人放了把火。
这火烧得他有些上头,他很快发现自己问错了问题··“恨你”庄奕抿了一口清酒,薄唇微弯,笑说:“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成天把‘爱恨’挂在嘴边,不怕人笑话么”·寻聿明搅弄着碗里的牛肉饭,忽然福至心灵,反驳道:“那也比挂在脸上强。”
·庄奕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伶牙俐齿,语气带着轻轻的嘲弄:“总比挂在心里好·”·牛肉饭噎住喉咙,上不来下不去,尴尬得如同眼前这般境况。
寻聿明开始觉得,今晚一起出来吃饭也是个错误··熟人或是久别重逢的爱人之间,也许适合共进晚餐,叙一叙往来别情,但无论如何都不适合他们这样,分道扬镳、不欢而散的前任。
他匆匆吃了几口饭,放下勺子说:“我吃饱了·”·庄奕视线一扫他碗里几乎没动过的剩饭,道:“再吃点吧,粒粒皆辛苦·”·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寻聿明看着他,心跳突然停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起了牛肉饭··“我的评估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他没话找话,脑子里搅着一团浆糊,大概这样的问句和话题是最安全的,至少不会再牵扯出什么爱恨情仇来。
庄奕将桌上的一叠餐巾纸推给他,道:“两到三天吧,医院人事科会收到你的结果,到时候他们会通知你·”·“嗯·”寻聿明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秦阿姨的手术,也得排个两三天。
不过已经很快了·”他试图解释:“现在医院床位特别紧张,有些情况不太要紧的病人都排到半年后了·”·“我知道·”庄奕倒杯大麦茶给他,点头说,“我也没催你,急什么”·“我急了吗”寻聿明耷拉着脑袋咕哝,“我是怕你着急等不了。”
“我等得了·”庄奕也低着头,目光都在酒里,“不着急·”·寻聿明头顶恰好有一盏- she -灯,他皮肤白腻,喝了酒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点汗珠,被光一照就像星星藏在晚霞里。
庄奕移开眼,默默斟了一杯酒,左手无名指又不自觉地跳了跳··吃完饭,天更黑了··风吹过来是温热的,不冷也不烫·寻聿明站在河岸边,按着硬邦邦的胃说:“好长时间没吃这么饱了。”
庄奕结完账出来,边走边问:“你现在住哪儿”·“嗯”寻聿明脚步一滞,回头看他,“你要送我回家吗”·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他又忘形了。
庄奕也是一愣,摊手说:“没开车,只能陪你走一段·不过现在也不早了,你确定要走回去”·寻聿明原想走回去,他刚才吃得太认真,感觉饭粒都堵到嗓子眼了,饭后消食最好自然是散步。
但庄奕这么说,他便只能坐车··今晚没有月亮,他们登上石梯,路灯投出一束束圆形光圈·和太阳光不同,昏黄灯光笼罩下,周围愈发显得漆黑,人们更容易彼此依偎取暖。
“我住医院宿舍,从这儿打车过去挺近的,你快回去吧·”寻聿明收起胡思乱想,拦下一辆空车,朝他摇了摇手,“拜拜·”·庄奕看着他坐进后车厢,跟司机嘱咐:“师傅,麻烦您慢点儿开,他晕车。
谢谢·”他站到马路牙子上,目送汽车缓缓驶进夜色中··寻聿明长舒一口气,扯了扯贴着皮肤的衬衫,降下一隙车窗,任凭晚风灌进领口,- shi -漉漉的脊背很快干燥起来。
他趴在挡风玻璃上,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庄奕挺拔的背影,夜霭从他身上流淌而过,留下点点落寞的痕迹,慢慢消失不见··转眼都八年了··再相见就像打开了沉寂已久的潘多拉盒子,好的、坏的,恐惧的、欢喜的,一股脑儿地往外钻,拦都拦不住。
寻聿明回到家,洗过澡换了衣服,刚好九点半·隔三差五连续熬夜,他的生物钟彻底紊乱,这会儿半分困意都没有··他抱着笔记本靠在床头,又把庄奕母亲秦雪岩的片子找了出来。
对他而言虽然不算大手术,但对病人来说,开颅手术称得上人生大事,容不得丝毫懈怠··寻聿明是从不肯临时抱佛脚的··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把周一升旗仪式后为母亲节致辞的重任,交给当时身为班长成绩又是年纪第一的他。
那段时间正赶上奥数竞赛,寻聿明疲于应付,晚上趴在写字台边写稿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上台致辞才想起来,稿子还没通读过··于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寻聿明嘴巴一瓢,将“伟大的母爱”念成了“母大的伟爱”。
他涨红着脸,从哄笑声中抬起头,迎上班主任小刀一样喇人的眼神,觉得老师裙子上的小红花都枯萎了··从此以后,无论什么事,但凡有时间他都会提前准备,只要偷懒的念头一出现,眼前立刻浮现出班主任的目光。
想到庄奕那双清明的凤眼,也会对他流露出那样失望的神色,就像他们当初分手时那样,他便如坐针毡··寻聿明把庄奕母亲的资料,包括既往病史、服药情况等等重新过了一遍,看着看着忽又想起他今晚那句话——总比挂在心里好。
至少在今天以前,他以为他们是爱过的·现在看来,原来没有么寻聿明心里烦乱,合上电脑,翻个身,默默腹诽:你想这些干什么呢他爱没爱过和现在的你还有什么关系吗你不就是想他还爱你,还想着你,内心深处还放不下你么你可真是害人精呐·他挠挠屁股,负气似的,蒙上被子睡了。
几天后的早晨,寻聿明查完房去卫生间,又撞上了那个三天前在办公室走廊里听到过的声音·他落后半分钟进去,见洗手池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们科室的孙大夫。
难怪声音这样熟悉··寻聿明冲他笑笑,神色自若地进了里间·等孙大夫一出门,他嘴巴立刻撅得老高,解拉链的动作恨恨的,倒像和里面的东西有仇一样。
就在这时,隔板间的门“吱呦”一声响,里面出来一个挺俊俏的年轻大夫,看见他笑说:“哟,寻教授,您还亲自来啊”·这是个过时的笑话了,以前流行的时候,有人拿它和陈院长开过玩笑,之后便在医院传开了。
到现在已经没人再引来调侃,同一个笑话重复一千遍,就只剩下尴尬··偏偏寻聿明是新来的,被他噎得无言以对·他一愣神的功夫,那人又说:“寻大夫,我叫岑寂,就是那天早上在手术室外面和您说过话的,您还记着吗”·“其实我早听说过您,在您没出名的时候就一直关注您的研究来着。
我从小就想学神经学,我能不能跟您学您收我当徒弟吧,我挺聪明的”·“等……等一下,我在上厕所。”
寻聿明大窘,右手颤巍巍掏出纸巾,在自己的小宝贝上沾沾,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去,拉上了拉链··岑寂目睹全程,咧嘴笑道:“您真精致啊”·解个小手还擦擦呢。
“……”寻聿明快步走到外间,洗着手问他:“你是实习医生吗”·“我都住院三年了,就是长得年轻·”岑寂嘻嘻一笑,摸着脑袋说,“您收我吧,我人缘可好了,有我跟着您肯定没那么多人酸您了。”
寻聿明顿了顿,望向他:“谁酸我了”·“你不知道啊·”岑寂没想到他这么迟钝,两手插着兜说,“现在满医院都等着看您笑话呢,您那么大名气,院长又那么器重您,忽然空降来咱这儿,大家都不服。
到哪儿都不缺红眼儿病,尤其是咱们医院·”·“唉,不过他们大部分人其实就是羡慕,又不了解您,有点儿排外罢了,熟了就好了·但咱们科老主任快退休了,刘大夫、赵大夫本来都是接班人选,您一来估摸着他们都没戏了,肯定就……您明白吧”·“我没想当科主任。”
寻聿明擦擦手,推门出去,“我干不了行政,只能做做手术,抢不了谁的机会·”·岑寂一路跟着他聒噪:“我知道寻大夫志不在此,那咱俩志同道合啊。
我真挺适合跟您学习的,要不您考虑考虑”·寻聿明的视线越过他,看见不远处的电梯里,庄奕拎着两个纸袋走了出来·他拍拍岑寂的胳膊,说:“等会儿手术,你做我二助吧。”
“谢谢寻大夫”他嘿嘿一笑,两手放在头顶向他比了一个大心,“我这就过去,爱您”·寻聿明摆摆手打发他快走,径自朝庄奕过去:“来给我送礼吗”说完便后悔话太造次,没给自己留余地。
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还好庄奕今天没有刻薄他的打算,递给他纸袋,“算是吧·”·那是两只牛皮纸袋,上面还印着黑色的对号logo·寻聿明接过来看了看,道:“这两双鞋钱加起来也顶一个红包了吧我可不能收。”
“想要吗”庄奕重新回到电梯间,和他一起去十六楼看秦雪岩··寻聿明按下上行键,很诚实地点点头:“想要·”有新鞋穿,谁不想要。
“你身上带钱了吗”庄奕又问··“带了吧·”寻聿明赶紧在身上翻找,从白大褂的侧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角钱,“嗯……现在用不大着现金了。”
庄奕拿走纸币,揣进兜里说:“鞋是你买的,不算送礼了·”·“嗯”寻聿明低下头,偷偷抿了抿嘴角,“好吧,谢谢。”
“不用谢,助理买的·”庄奕淡淡道,“这鞋不用系鞋带,我是怕你绊倒在手术里,耽误了我妈·”·他晚上睡觉时,脑海里总是出现前几天寻聿明踩到自己的鞋带险些摔倒的画面,而梦里的他穿着手术服,一跤跌到秦雪岩的身上,手里那把雪亮的手术刀不偏不倚正中大脑。
庄奕心魔难消,醒来立刻让助理给他买了两双鞋··寻聿明心一沉,笑容僵在脸上:“知道了·”·1612号病房里,秦雪岩已经准备好了,昨天折腾一下午,头发剃得比岑寂还秃。
她忧愁地抱着儿子的手臂,目光数度瞥向镜子又数度挪开,一脸嫌弃··“好了别看了,我爸昨天签字的时候说了,您一进手术室他就过来·这么大的事儿,您不能真不让他进医院啊。”
庄奕搂着她的肩笑说,“不就是剃个光头,您什么样儿他没见过我明天就让人给您买两顶假发,到时候您戴上,肯定还能艳冠广场舞蹈队。”
庄奕父亲原本一直陪着秦雪岩,昨天一听说要剃光头,秦雪岩立刻将他赶了出去··“尽胡说”秦雪岩一拍他胳膊,气咻咻道:“我什么时候跳过广场舞”·她可是有品位的阿姨。
“那就艳冠麻将俱乐部·”庄奕接着调侃,“到时候您戴顶红头发,肯定‘红’运当头,一出手就是自摸清一色,把他们都放倒·”·秦雪岩捂着嘴巴,乐得花枝乱颤。
“阿姨放心吧,这病真不是大问题,庄奕也懂这个,您看他都不担心·”·寻聿明又安抚秦雪岩几句话,带着岑寂先去了手术室·秦雪岩被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全副武装,口罩、手套、头灯、显微眼镜,一一戴好了。
他面前挂着移动显示屏,片子和病历抬头可见··岑寂虽是二助,寻聿明也只让他站在旁边观摩而已,今天从开刀到缝合他会亲自完成·一助是另一个主治大夫,平时和他一样不爱说话,寻聿明只记得他叫周容。
麻醉诱导后,秦雪岩缓缓睡了过去·寻聿明用马克笔在她的光脑袋上画了几道黑线,确定手术切口的位置,等着旁边人给她上头架··周容做腰椎穿刺,成功置管引流脑脊液。
护士给手术区域擦碘伏,铺上无菌布·寻聿明从四助手里接过手术刀,余光透过对面的大玻璃,看见庄奕进了隔壁观摩室··“他怎么来了”声音通过手术示教系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庄奕耳朵。
接着寻聿明便听见他通过话筒说:“寻大夫,我是医院的合作医生,和你一样也有行医资格证,有权进手术室·何况我现在还没进去,不违反医院规定·请你好好手术,专心点儿”·寻聿明咬着牙没做声,再次核对一遍秦雪岩的信息和手术方案,他分层切开头皮与弹韧的肌肉,上止血夹,准备开颅。
周容用颅钻钻开两个孔,岑寂不等身边人开口,先把铣刀递了过来·寻聿明铣开颅骨,吩咐道:“剪刀·”·岑寂将剪刀手柄交到他手里,见他剪开了硬脑膜,一块鲜红带血的大脑顿时出现在眼前,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血管,宛若树叶上交错纵横的叶脉。
辅助推来显微镜,寻聿明轻轻牵开组织,一路向颅底探去·那颗包裹着一层灰粉色薄膜的肿瘤无处遁形,很快暴露在视野之内··“电凝止血·”寻聿明并未犹豫,从肿瘤侧面着手切除,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看起来并不急于求成。
·时间走得很快,无菌区外站满了人,实习医生们个个探头探脑,如饥似渴地盯着手术过程·进行到肿瘤对侧时,周容问:“要不要切开大脑镰”·寻聿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询问岑寂:“大脑镰切开后,对病人有什么影响”·“呃……”岑寂乍然被问,搜肠刮肚地说,“有研究表明会增加脑疝的风险,以及其他并发症。”
寻聿明不予置评,他全身上下只有手和眼睛在动,表情就像是在拆弹,事实上也的确是在拆弹,一个不慎就是无可挽回的后果··庄奕自以为对他了解很深,却也不得不震惊于他此刻表现出来的从容与专业,和生活中那个孤僻木讷的小明判若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庄奕中途离开了观摩室·等他再进来时,寻聿明刚好抬起头,将那个聪明的小东西取了出来··他把肿瘤组织“嗒”一声丢在托盘上,道:“拿去做病理检测吧。”
进来观摩的实习医生个个积极,马上有人端起托盘出了手术室··“谢谢周大夫·”·寻聿明严肃了接近七个小时的脸上终于放出晴光,笑着问岑寂:“你来看看吗”·岑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寻聿明让出位置,把这宝贵的半分钟交给他·岑寂僵直着身体,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凑到了显微镜前,只见颈内动脉、大脑前动脉、前交通动脉、双侧嗅神经,一一展露在眼前,连嗅丝都完整保留了下来,不由得叹了一声:“哇——”·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从显示屏里看和直接透过显微镜看,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感觉,就像从电影里看见杀人和亲眼目睹也是两码事。
岑寂肾上腺素狂飙,感觉一股清凉直冲头顶,兴奋得想跳两下·可惜寻聿明没给他太多时间,尽快缝合脑膜、闭合颅骨,结束了手术··秦雪岩被推出手术室,直接进了ICU。
寻聿明洗完手出来,在手术记录上签过字,又叮嘱护士几句话,见庄奕正站在观摩室门口望着自己,迎上去说:“手术挺成功的,如果没有意外,阿姨明天早晨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庄奕看着他,给出了重逢以来最温柔的声音,诚恳道:“谢谢你,寻大夫·”·末尾一句的语气格外郑重,仿佛到这一刻,庄奕才真正认识“寻大夫”,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重量。
而寻聿明心底没来由地一热,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隐隐期待着他的承认,直到这声寻大夫从他心底说出来,才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那块地方被填满了··他思绪万千,落在嘴上,也只一句:“别客气,你先过去看阿姨吧。”
“好,我先走了·”庄奕道,“改天请你吃饭·”·寻聿明“嗯”了一声,脚底生出两朵棉花云,走路轻飘飘的,分明还没换新鞋。
他转过长廊,冲走过来的护士长点点头,听她说:“寻大夫,你的心理评估出来了,刚才陈院长让我顺道带给你·”说着,递来一本文件夹··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寻聿明道过谢,翻开一看,见末尾一页签着庄奕龙飞凤舞的名字,旁边赫然三个字——不合格。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看到你的评论太开心了,抱··手术是简略版,医院规定为了小说内容做了修改,和现实世界有一定出入··第6章 酗酒·看到评估报告,寻聿明立刻去了重症监护室。
秦雪岩还没醒过来,ICU外的长廊里挤满了探视的人·庄奕站在墙边,稍稍低着头,正和身旁一个穿铁灰色衬衫的男人说话··寻聿明原本是带着一腔愤懑来兴师问罪的,见这人山人海的架势,不想被围在里面,只好走到隔离门外给他发短信。
他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上次给他发短信还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没想到再联系已经过了八年··八年前如果有人跟他说,八年后他连给庄奕发条信息都找不到号码,他一定会觉得荒唐。
而在这八年之中,他拒绝联系庄奕,以至于连这份感慨也推迟了八年,直到今天才被他从内心深处翻出··他叹口气,原本满腹的委屈和愤怒,忽然间散了大半·找出陈院长之前给的那张名片,反面有庄奕的号码,寻聿明给他发了条短信。
-有点事找你,我在ICU门口·寻聿明··半分钟后,庄奕回复他··-我现在没时间,有急事吗·寻聿明又向里看了一眼,那群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庄奕怀里抱着一个卷头发、大眼睛的小姑娘,脸上笑容很是温柔。
他家的亲戚多,寻聿明早有耳闻·从前上大学的时候,遗传学老师让他们做家庭成员谱系图,寻聿明的家庭树上只有寒酸的两片叶子,而庄奕的整整一张A2纸都画不开。
他曾祖父母是最早去英国的一批留学生成员,国内国外都有亲属·祖父母婚后生了七个儿子,五个女儿·这十二个姑姑伯伯各自成家,平均每个人都有两个孩子,再算上领养的,手脚并用都数不过来。
庄奕的堂哥堂姐和堂弟堂妹们加起来就不下二十五个,更别提他外公家里也有两个舅舅一个姨妈,他父母还给他生了一个亲姐姐……·有时候这些人凑在一起,连他自己都犯嘀咕。
逢年过节看见不常来往的亲戚,叫错称呼是常事··寻聿明从未体验过他们那种大家庭的氛围,他是跟着外公长大的,家里亲戚少之又少,即便有也不会和他们祖孙来往。
外公是个很孤独的人,年轻时遭小人排挤受过迫害,闹得妻离子散,精神几近崩溃·经此一事,本就沉默寡言的外公变得愈发孤僻,连带着小小明也学得他三分古板。
寻聿明高二那年才第一次见到亲妈,到现在也不知道亲爸什么模样,他的生活里很少出现朋友,只有外公和庄奕··八年前,连庄奕也没有了··他走到玻璃门前,与长廊里的热闹仅一步之遥,中间却像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明天再说吧·”·庄奕收到信息,本想问问他什么事,无奈怀里的小侄女闹腾,便没顾得上理会··寻聿明踱到窗边,见医院门口熙熙攘攘,不多时,一群人簇拥着庄奕走了出去。
空旷的长廊里,穿堂风不时吹过,感觉今年秋天来得更早了,八月里竟已觉得冷··临走前他又去病房外转了一圈,走廊里烟消云散,只剩下庄奕请的两个女护工还坐在躺椅上聊八卦。
·寻聿明看看时间,距离手术结束已经过去四个半小时,情况好的话,说不定今晚秦雪岩就能醒过来,若是情况不好……·他愣神的功夫,岑寂先拿着病理报告过来了。
寻聿明一面看,一面听他说:“EMA阳- xing -,S-100- yin -- xing -,瘤子是良- xing -的没错儿·”·“但是已经四个多小时了,病人一点儿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他半是和岑寂说话,半是自言自语··“哎,您着什么急呀·”岑寂站成一个“大”字,一手撑着墙,一手叉着腰说:“三五天才醒的不也有的是么”·寻聿明眉心微蹙,摇头道:“这个病人比较年轻,身体素质不错,而且她的肿瘤小,位置不算深,手术也很成功。
按理说,她应该很快能醒过来才对·”·手术都有风险,他只怕这一次风险降临在秦雪岩身上··“个人体质不一样嘛·”岑寂倒是挺乐观。
“您先别担心了,说不定明天早晨就醒了·”·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寻聿明把病理报告还给他,边走边说:“你晚上值夜班,帮我多盯着点儿这边的情况,一定要每隔一个小时记录一次脉搏和血压,记着多观察瞳孔变化,有事儿立刻通知我。
别管多晚,都要给我打电话·”·“我知道了师父·”岑寂连声说:“您赶紧回去睡觉吧,都快七点了·”·寻聿明心烦意乱,也没追究他这句天桥耍把式似的称呼,收拾好东西回了家。
第二天他休息,昨晚惦记着秦雪岩,又想着心理评估的事,一夜翻来覆去到凌晨才堪堪睡着·醒来后还是没有好消息,寻聿明看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半,便带着评估结果去了庄奕家。
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按了两下电铃,一个艳光四- she -的女人出来应门·她穿一件猩红连衣裙,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幸亏寻聿明戴着眼镜,否则还以为是根着火的辣椒朝他烧过来。
“你好·”她穿过花丛,问道,“你找哪位”·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寻聿明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请问庄奕在吗”·“庄奕”那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他,见他穿着半新不旧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怀里抱着个文件夹,一副穷学生的样子,冷笑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儿吗”·寻聿明被她看得不自在,皱了皱眉,追问:“他到底在家吗”·那女人抱着肩,轻蔑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将他拦在门口:“你是哪个大学的”·寻聿明被她一挡,文件夹没拿稳掉在地上,顿时烦躁起来:“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我是来找庄奕的。”
“呵·”对方嗤一声,眯着眼道:“你还挺横啊我说你们几个还要不要脸现在的大学生都像你这样吗看见个长得好的,有钱的,就往上扑”·这片别墅区家家有院子,篱笆墙矮,下午人闲,许多坐在外面乘凉的。
她嗓门高,一句话嚷出来,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前后左右好事的邻居,都探头伸脖地向这边看··对面房子里的老大爷,隔着条街喊道:“怎么了,丛焕”·“没事儿爷爷,”那女人盯着寻聿明,没好气地说:“又来一个不要脸的”·“小伙子快走吧,你吵不过她,她可厉害着呢你说你年纪轻轻,干点儿什么不好,听爷爷一句劝,回家去吧。”
大爷摇着蒲扇,边说边和街坊嘀咕,“今回这个看着还挺老实的,没想到,小男孩不学好,也干这个·”·“就是啊·”邻居也道,“你看那么大个小伙子,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不往正道上走”·众目睽睽之下,寻聿明臊得没处躲,想和他们理论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转身离开。
丛焕却不让他走,一把拉住他,道:“我告诉你,庄老师心里早有人了,比你强一百倍也不止,你别做梦叫你们那些没皮没脸的同学省省劲儿吧,别来找不痛快”·寻聿明挣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
丛焕不依不饶,叉着腰在街口大骂:“下回再来,我见一个骂一个·不怕现眼咱们就到你们学校教务处说说去,让你们老师校长都看看”·寻聿明心里堵着一口气没处撒,自言自语道:“哼,你到美国说去吧”·他早午饭都没吃,平白无故又被人羞辱了一顿,这会儿头晕眼花,只想找个地方歇歇。
刚才只顾着走也没看路,转过街角才发现,附近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一筹莫展之时,路口忽然来了一辆黑色SUV··寻聿明忙招招手,想搭个车下山·那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落下,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甜甜叫道:“哥哥。”
“你是……”寻聿明一脸茫然,见庄奕从驾驶室下来,登时省悟:这女孩儿就是昨天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刚被他家人骂个狗血淋头,寻聿明才不要坐他的车,这下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拿起脚便走。
庄奕抱下小女孩,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道:“去吧·”·“那我有什么好处”小女孩儿狡黠地笑笑,歪头问··“我给你买鲍鱼酥吃,去临市买手工现做的。”
庄奕拍拍她屁股催促,“快去啊,走远了·”·小女孩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颤颤巍巍向寻聿明跑去,边跑边喊:“哥哥等等我,哥哥”·寻聿明停下脚步,回过头,小女孩喘嘘嘘跑上前,道:“哥哥,我想请你吃饭,好不好”·庄奕双手插兜,倚着车门,远远看去似乎在笑。
寻聿明蹲下身问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艾比·”她长得活像个洋娃娃,睫毛比寻聿明的还长,童言童语小大人似的,“你好看,我们做朋友吧。”
“是不是庄奕教你这么说的”寻聿明抱起她,从兜里掏出两个打疫苗用的糖丸·“你告诉哥哥,哥哥给你糖吃·”·艾比生怕泄露秘密,看看庄奕那边,又看看寻聿明,在鲍鱼酥和糖丸之间踌躇良久,小声说:“那你先给我吃,我才告诉你。”
寻聿明拆开纸包,喂给她一颗,艾比抿抿嘴巴,笑道:“哥哥,你抱我过去,我就告诉你·”·“鬼灵精·”寻聿明无奈地笑了,抱她回去,交给庄奕:“还你。”
庄奕仍旧插着兜,也不去接,“她要请你吃饭,我可管不着·”·寻聿明拉开车门,将艾比放到副驾驶上,道:“我走了·”·“等等。”
庄奕敛起神色,追上去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寻聿明不吭声,他又道:“先跟我回去吧,你脸色惨白,走下山非晕路边不可。”
说着将他拉回来,不由分说塞进后车厢,自己坐到驾驶室,发动了车子··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艾比见两人都不说话,车内气氛尴尬,叹了口气:“我太难了。”
寻聿明被她逗笑,弯弯唇角,把另一颗糖丸也喂进了她嘴里··汽车开到家门口,丛焕还在街上和邻居大爷说话,看见寻聿明从车里下来,立刻气得蛾眉倒竖:“嘿,你没完了是吧”·庄奕见这架势,瞬间了然,赶紧拉开她道:“丛焕,这是寻大夫,我朋友。”
“……哈”·丛焕眼睛瞪得溜圆,“他……就是寻大夫你要介绍给我爸看病的那个寻大夫”·“就是他,我大学同学。”
庄奕颔首·“他上学早,跳级了,看着年轻·”·“……”·双手在裙子上搓搓,丛焕走上前,冲寻聿明伸出右手:“对……对不起啊,寻大夫。
刚才我把你当成是……算了·反正就是我认错人了,对不起·”·寻聿明偏开头,丝毫没有和她握手的意思,淡淡道:“我的号排到一年后了,神仙来了也排不上,你找别人看病吧。”
“别别别,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我爸都念叨好久找您看病了·”丛焕看向庄奕,后者摊摊手,示意“我也没办法”··僵持片刻,他道:“你先回去吧。
我和寻大夫有点事,看病的事过两天再说·”·丛焕吐吐舌头,和艾比摇摇手,去了车库··庄奕抱着艾比去开门,带寻聿明进屋,解释道:“丛焕是我的学生,帮我来喂猫的。
她脾气有点暴躁,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前两天我不小心招惹了两个大学生,她那是替我打抱不平呢·”·前几天庄奕去大学生联合协会演讲,顺便捐了一笔钱作为贫困学生的奖学金。
没想到,听演讲的学生里有两个男孩儿对他一见倾心,要到他名片以后,隔三差五往他家里跑,美其名曰请教论文,实则是套近乎··庄奕倒杯柳橙汁,递给寻聿明:“我们出去吃吧”又叮嘱艾比:“不是说冷么,去穿你的小斗篷来。”
寻聿明放下文件夹,说:“我有事问你,用不了多长时间,一会儿就走·”·“在这儿问”庄奕指指朝客房走去的艾比,“她也饿了,都下午了。
有什么事吃饭说吧·”·他去厨房打包了一些杂物,让寻聿明抱着艾比:“帮我看着点儿她·”自己去开车··寻聿明见他回家拿的都是些水壶、水杯、饭盒之类的东西,猜着是给秦雪岩拿的,想起医院到现在都没消息,道:“每个人苏醒的时间不一定,也许明早,也许再过几天,秦阿姨她……”·“我没着急。”
庄奕开出小区,趁着红灯停下车,从中央后视镜里看着他说:“你不用有压力,我相信你的能力·就算怎么着……也不是你的问题·”·寻聿明与镜子里的他对视两秒,转过了脸去。
看着外面逐渐落山的夕阳,睫毛轻轻垂落,他道:“我不该做这个手术的·”·车子恰好驶入滨海隧道,庄奕的脸隐没在暗影中,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淡淡的声音问:“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你八年前谈过的前任”·医生不给自己的亲友做手术,是为避免个人感情影响客观判断。
但前提是有感情·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呢如今什么也没有了··“不只为了这个·”寻聿明知道自己是在过度担心,可他控制不住。
“我来医院才两个月,已经有三个病人没醒过来了,这个时候我不——”·“你的因果关系弄反了·”庄奕打断他的话,手里的方向盘转个圈,进入了滨海公路。
天色渐渐晦暗,日头融化了半个在海里,此时此刻的海面异常瑰丽,如同打翻了颜料盘,粉白橙红蓝绿紫,悉数渲染在一起,缤纷而夺目··庄奕目不斜视,眼睛盯着前方蜿蜒曲折的道路,说:“不是因为你,病人才没醒过来。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那些本来就没可能醒过来的病人,才有了一线生机·”·因为他是寻聿明,所以罹患绝症的病人会慕名而来·也因为他是他,所以那些原本不该有的希望才会被点燃。
“那些人做手术之前都签了同意书,人家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搏一次·他们自己都不怕失败,你有什么可怕的”·庄奕将车停在海边,去了一家露天餐厅。
岸边的铁艺围栏上缠着灯条,细碎的光闪烁着,落进两排鸢尾花里,变成了露珠··服务生把他们领到一旁的空位上,庄奕给寻聿明拉开藤椅,又将艾比放进儿童座椅,坐到对面点了餐。
寻聿明不是来吃饭的,也没心情在这里和他吹海风,他开门见山道:“我心理评估的结果出来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凭什么不给我过我再三跟你说了,我没有酗酒”·这种走过场的事,庄奕不给他过,多半是故意。
他思来想去,觉得问题肯定出在酒上·寻聿明后悔死了,早知道那天不告诉他自己喝酒的事,扯个谎就过去了,何至于像今天这样麻烦··“我没说你酗酒。”
庄奕抖开餐巾,铺在自己腿上,拿起勺子说:“反而是你自己,总是强调你没酗酒,这难道不是你对自己喝酒而产生负疚感的表现么因为你心虚,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不断地说服自己喝酒没问题。”
寻聿明被他说得满脸通红,他试图争辩:“我心虚什么我没有做错事,有什么可心虚的·”·“是啊,你又没有做错事,你心虚什么呢”庄奕晃了晃左手里的小银叉子,上面那块香煎鲑鱼居然没有飞出去,“问题就在这里。”
·“我没有·”寻聿明被他说中心事,只能为了反驳而反驳··他别过脸望着海平面,道:“你说我心理状态不合格,就等于说我对我的病人不负责。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职业道德和能力·你……你太过分了·”·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根据庄奕对他的了解,能让他这样脾气- xing -格的人,说出“你太过分了”这样的话,显然他真的太过分了。
不是每个人,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面对自己内心的勇气··庄奕抬眼看他,给艾比挑着鱼刺,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对你的心理状况进行客观评估,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觉得我是故意不给你过吗就因为过去的私人恩怨那你也是在侮辱我的职业道德和能力·”·寻聿明闻言一怔,起身道:“我要走了。”
他面前的意大利米一口没动,已经凉了·庄奕擦擦嘴角,从侍应生手里接过一只小小的黑色纸盒,说:“我送你回去·”·“不用了。”
拒绝的话说出口,寻聿明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补充道:“你要回医院,我自己坐车回去吧·”·庄奕仿佛没听见:“艾比还没吃饱,你等她一会儿。”
他用艾比做牵制,寻聿明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坐回去,两个人相顾无言··一刻钟后,艾比吃完饭,朝庄奕道:“我请客,你帮我付钱吧·”·庄奕笑笑,结了帐,取来车,给他们两个开门。
寻聿明抱着艾比上车,一路沉默地和他回了医院宿舍··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庄奕熄了火,周遭立刻安静下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天已擦黑,寻聿明盯着老路灯下的一团飞虫看了半天,推开车门,最后问他:“你真觉得我酗酒吗”·庄奕打开手套箱,拿出刚才在餐厅打包的纸盒给他:“我说了很多遍了,我不认为你有酗酒的问题。
你虽然不至于酗酒,但你的确在用酒精缓解焦虑和恐惧,并且很明显你为此感到愧疚,这也更加剧了你的焦虑·”·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着寻聿明:“你需要接受心理治疗,这是我的专业意见。”
寻聿明垂下头,问他:“那你会给我做心理咨询吗”陈院长多半也是这个意思,他猜测··“不会·”庄奕摇摇头,看一眼时间,护工快下班了。
“我先回医院了,晚安·”·他的车开走了,寻聿明还站在原地出神··每当他以为他们已经和解了的时候,庄奕总能一句话把他们拉回客气疏远的距离。
这应该也算一件好事,毕竟寻聿明也不想和他走得太近··但庄奕拒绝给他做心理咨询,而且是在他刚给庄奕母亲做过开颅手术之后,过河拆桥未免也太快了·理智上,寻聿明并不认为庄奕欠自己人情,但感情上,他还是忍不住那样想。
这一夜他仍旧没睡好,断断续续的梦将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撕扯,直到来电铃声叫起来,才逃离梦魇··寻聿明摸到床头上的手机,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岑寂的声音,似乎很着急:“师父,你快来医院”·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两章合一章,嘿嘿,求个评论。
第7章 信任·“……就让我们维持好这表面的平静,强装淡然地迎接没有彼此的明天,故作镇定地面对失去吧·”·“过去你爱我的原因,现在你忘记了吗……你最近一次想着我,是多久以前的事”·“人们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但这说法似乎不怎么适合我。”
……·这世界上除了情歌,就没有别的音乐可放了吗·庄奕烦躁地关上电台,打开蓝牙连接手机音乐库,车载音响缓缓唱起:“自从你跟我说了分手以后,我除了悲伤一无所有…… ”·“……”·“认命吧。”
艾比举着手机,同情地看向庄奕:“我妈说,一个人失恋的时候,上帝都在跟他做对·”·庄奕左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右手捏了捏她脸蛋:“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嘿”艾比大声抗议,“我都五岁半了,明年就上小学了哦,而且我内心可是很老的。”
庄奕莞尔一笑,不和她进行无意义的争辩,将车开进了医院停车场,“你去找你妈妈,我有点事·”·艾比抱着他胳膊不肯松手:“我不要。
你去哪里我也要去·”·“那你要给我保密啊·”庄奕抱着她往病房走,四周灯火通明,唯独行政楼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不能把你看到的说出去·”·艾比敬个礼,说:“Yes, sir ”·庄奕笑笑,去ICU外面转了一圈,把带来的东西交给护工,嘱咐他们看好秦雪岩,自己一会儿过来陪床,又抱着艾比又去了院长办公室。
今天老陈加班,他现在一定在行政楼··走到门口,老陈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哎呀就给我们再批一个嘛,再批一个吧·我们这可是寻教授要的经费,你以为呢要是耽误了他拿奖,咱们祖国脸上也没光啊。
你就看着国家的面子,也得给我们批点儿”·“啧,我怎么能是耍无赖呢那寻大夫是不是得了菲尔德奖那下一届是不是咱们所有大夫加起来,都没他得奖的几率大这不是你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么。
……没有没有,我没嘲讽你是秃子·”·“……就给我们批一个嘛,我知道连续两次得奖的概率几乎为零,但世界上也不是就那一个奖。
得不上菲尔德,得个诺贝尔也行啊·下届诺贝尔寻大夫肯定有戏·你就别抠门了,我们批一个,就这么说定了,挂了啊”·庄奕听完墙角,敲敲门,得到许可,走了进去。
老陈看见他,笑问:“你怎么过来了,没去看你妈哎,这是谁家小孩儿真俊啊”·“艾比,叫爷爷。”
庄奕道:“我堂姐的孩子,老是粘着我·”·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爷爷·”艾比规规矩矩坐到沙发上,两条萝卜小腿一荡一荡。
“真乖·”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巧克力棒、两袋牛奶拿给她,打开桌上的外卖,问庄奕:“吃了吗你们”·庄奕坐到他对面,道:“我吃了。
有点事儿问你·”·“什么事儿”老陈一边大口扒着酸辣土豆丝盖饭,一边说·“经费老侯拨给你了,不可能再要回去,这个你不用担心。”
“不是这事儿·”庄奕给艾比打开核桃牛奶,问道:“寻聿明的心理评估结果你看了吗”·“噢,我看了。
不合格么不是”老陈抬起头,笑说:“怎么了,你打算重新评估”·庄奕摇摇头,道:“那倒不是,他的评估结果没错。
我是想说,他现在心理压力很大,确实需要接受专业的咨询,但是我认为,以他目前表现出来的专业水平和抗压能力而言,没必要停掉他的手术·可以让他一边治疗,一边工作。”
老陈与他不谋而合:“我也是这么想的·停了他的手术,你知道那得有多大的损失现在他的号,光网上预约的,已经排到一年后了都每天留出来的那三个号,外面黄牛炒到一万五一个。
就那,你抢破头都抢不上·要是停了他手术,那些挂上号的人还不得跟我要命啊”·想到寻聿明下午和丛焕说,他的号早都排到一年后,神仙来了也挂不上时,那副孔雀开屏的样子,庄奕不由得勾了勾嘴角,续道:“我打算让霖霖给他做咨询,陈叔觉得呢”·老陈的儿子叫陈霖霖,也是庄奕的学生,和丛焕一起读的博,水平不错。
庄奕去外面开工作室,班底里就有这两个人··“霖霖”老陈嫌弃地撇撇嘴,“他行吗”·“怎么不行”庄奕笑道,“对你儿子有点信心,他可是我学生。
要是他干不了,我再接手·”·老陈仍是不放心:“你干什么不自己做啊霖霖那小子,我看够呛·别给我把小明治魔怔了,那可不行。”
“我不可能做的·”庄奕坚决拒绝,“给沾亲带故的人做咨询,本来就有违职业道德准则·再说我……你就别- cao -心了。”
他想了想,又道:“还有,经费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没戏·”老陈吧唧着嘴说,“批经费那小子是从咱医院出去的,我太知道他了,那家伙滑不溜手,短时间内这笔钱批不下来。”
“可你已经答应寻聿明了·”那天他在楼梯间里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两个月内一定给寻聿明批下钱来,庄奕记得一清二楚··老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所以我想,要是实在不行,就让外面的私人企业来投资吧·反正想给他赞助的人不少,都排着队呢·但是这样一来,以后他研发的东西,赞助商就有了专利开发及使用权,可能会影响一部分收入。”
以庄奕对寻聿明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在乎这些·研发新的医疗技术,对他而言最大的红利是治病救人,是得奖,名声或许是他想要的,钱财倒还真不一定。
“你得先问问他的意见·”不过猜测是一回事,不经允许擅自替他做决定,又是另一回事··“这个自然,”老陈道·“明天我问问他。”
庄奕从桌上抽张- shi -巾,擦掉艾比满嘴的巧克力,抱起她说,“我先回去了·明天你问问他,然后告诉我一声,看他什么意思·”·“哎,等会儿。”
老陈连忙叫住他,“你那个工作室的事儿,拿定主意了吗就留在咱们医院吧·”·“我再考虑考虑·”和医院办联合门诊有好处,也有坏处,肯定不如自己单干来得自由闲散。
庄奕并不像寻聿明,他的人生除了工作还有生活··“那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小明的事儿了·”老陈转过身,拿余光悄悄瞥他,“你们年轻人,别以为我们这些老头子都是傻瓜,我什么不知道反正你看着办吧,不答应以后别想从我这儿套话。”
“…… ”·“知道了·”庄奕无奈,只得答应,又道:“当心我给你儿子穿小鞋·”·“他随便穿。”
老陈图谋得逞,笑得一脸无所谓··庄奕把艾比送去酒店交给堂姐,回医院的路上仍旧不放心,又给老陈发了条短信,嘱咐他务必先问过寻聿明,再招商··临睡前,他将寻聿明的资料重新过一遍,发给陈霖霖。
那只名叫“耳朵”的文件夹,在他电脑桌面上一躺八年,今天终于挪动了地方··庄奕打开邮箱,把文件夹拉进去,系统却提示附件太大无法发送·他点开“耳朵”,里面有七八个子文件夹,按类别排列,分别是“照片”“论文”“新闻”“访谈”“信件”……·斟酌许久,庄奕把“照片”和“论文”剪切出去,将文件名改成“寻聿明”,才勉强发送成功。
次日一早,陈霖霖回复:“收到·”·庄奕吹了声口哨,去重症监护室看看秦雪岩,接着去外面给一大早就过来探视的亲戚们买早餐·等他拎着一捆豆浆回来,只见寻聿明和两个护士匆匆忙忙朝ICU走去,心里“咯噔”一下,豆浆脱手洒了满地。
寻聿明今早起得晚,接到电话,立刻赶去医院·一进病房楼,岑寂就冲上来说:“病人刚才醒了,结果没一会儿突然开始抽搐·他家人老早就来了,怎么办啊师父”·没看到秦雪岩,寻聿明也不敢妄下诊断,一面快步向病房走,一面问:“她状态怎么样你检查了吗昨晚有没有异常”·“她家属那么多,都跟病房外面挤着呢,我可不敢乱说话。”
岑寂急得满头大汗,“我简单看了看,脉搏、血压还有瞳孔直径都正常,意识也清醒了·谁知道待了没一会儿,忽然就抽起来了·”·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你给她用药了吗”寻聿明怕被家属阻拦耽误时间,从工作人员通道直接进了ICU。
秦雪岩躺在床上,几个护士将她团团围住·方才的一阵抽搐渐渐过去,她的脸颊和嘴角还一跳一跳·文件撒得满地都是,也没人顾得上整理,周围一片狼藉。
岑寂捡起地上的病案,道:“我给她打了劳拉西泮,她现在精神不太好,但是抽搐缓解了·”·寻聿明从病案里抬起头,庄奕的脸就映在玻璃门后,正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给她做动态脑电图,看看是不是电解质紊乱造成的术后继发- xing -癫痫·”听了听心跳,检查过瞳孔,催道:“现在就做,赶紧”·岑寂带着护士去准备,寻聿明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家属们瞬间涌上,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询问:“医生,我姐姐怎么样”·“我妹妹有没有危险为什么会这样呢”·“是昨天的手术出了问题吗”·……·寻聿明脑袋嗡嗡响,一张张担忧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他却给不出任何确切的答复,只能无力地说:“在检查结果没出来以前,还不能确定是什么引发的抽搐。
不过她已经醒了,至少目前为止,暂无生命危险·”·“不知道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呢”·“昨天不是说醒了就没事了么”·“是啊,早晨我还和她说过话了,看着已经没事了啊”·……·意外情况时有发生,家属的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寻聿明不知该如何解释,即使医术再高明,他终究不是上帝··他面对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形,可从未想过有一天,对面站着的会是庄奕··庄奕揉着鼻梁过来,朝众人低声喝了一句:“好了。
你们问他有什么用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同寻聿明道:“你跟我过来·”·他向电动隔离门外走去,站到窗前,说:“我妈到底什么情况,你有什么尽管说,不用有顾虑。”
其实他何尝不担心,里面躺着的是他母亲,他恨不能自己去替她·可他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寻聿明,并非出于私人恩怨,只是明白他的能力,才能勉强镇定罢了。
寻聿明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没说··庄奕见他神色有异,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我……”寻聿明心里的确有个猜想,而且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觉得自己多半是对的。
“我觉得阿姨可能是……”·“是怎样”·庄奕脸上的焦急一览无余,向来平整的眉头皱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那种胸口压着块大石,呼吸都觉得闷疼的感觉,寻聿明体会过,想来他此刻也是一样··“我觉得,阿姨可能是吓的·”·寻聿明怕他以为自己胡说,解释道:“她胆子小,术前心理压力很大。
据科学数据显示,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有很多是因为心理因素导致的病情反复·以前也有这样的例子,病人一离开ICU,各项指标马上正常,一进去又剧烈变动·”·“但是……”·“但是你不敢让她出去,是不是”庄奕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前寻聿明也只是猜测,假如贸贸然把他母亲转移到高级病房,万一中间出了任何差错,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寻聿明点点头,庄奕望着他,半晌,道:“你去做吧·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与你无关·我去找老陈签免责同意书·”·大事当前,哭哭啼啼毫无价值,总要有个能做决断的人,否则耽误病情反而坏事。
他说毕,真的去了院长办公室··寻聿明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他没想到庄奕这么相信自己,尤其是在经过漫长的分离之后,这份信任更显得弥足珍贵,让他眼眶一热,几乎为之落泪。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晚上岑寂下班回家,寻聿明便自己守在值班室里·直到翌日上午,动态脑电图的报告才出来,结果一切正常··除了心理因素,寻聿明再也想不到别的可能,当即签字,让护士给秦雪岩转移病房。
科室里的赵大夫和孙大夫都在,听说以后强烈反对·一个说病人刚做完手术,现在就出特护病房,一旦出事没人担责任;一个说秦雪岩和他爱人都是院长的朋友,违规转移病房,院长如果怪罪,整个神经外科都受牵连。
寻聿明嘴笨,被他们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说:“出了事我担责任·”·“你担得了吗”·孙赵异口同声,寻聿明彻底无话可说,他的确担不了。
恰好岑寂来上班,撞见他们争吵,便摩拳擦掌加入了“战斗”·他嘴皮子溜,强词夺理的本事比寻聿明强百倍,一下扭转了战局··庄奕来时,神经外科的值班室吵得像菜市场,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或是拉架,或是看热闹。
他拨开人群进去,岑寂立刻面红耳赤地跳过来,拉着他道:“正好家属来了,你们自己问问人家自己都愿意转病房,你们管得着么”·“你要转就转,出了事儿别连累别人”孙大夫语气激动,言辞嘲讽,“我们又不是国际专家,又没得过什么大奖,没有免罪金牌”·庄奕闻言,瞬间了然,见寻聿明脸色苍白地杵在角落里,打开手中文件包,递给他一张纸:“我来送免责协议书的,刚才在行政楼没找到你。”
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周围人听清··他又冲岑寂和孙赵三人笑道:“你们忙吧,我先走了·”·众人见状,窃窃私语地散了··孙赵二人冷哼一声,抱着病历去了病房,值班室瞬间安静下来。
岑寂大获全胜,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拍手道:“干得漂亮我得去买个冰淇淋庆祝庆祝,师父你要什么味儿的”·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寻聿明笑笑,道:“我去办手续,你自己吃吧。”
从昨天早晨那次抽搐之后,秦雪岩便一直昏睡,今天凌晨醒来一次,很快又睡了过去·寻聿明没时间高兴,办完手续,便去ICU看望··秦雪岩的家属们都还没来,只有庄奕里面,见他过来,笑说:“我妈醒了,迷迷糊糊的。”
“劳拉西泮有点嗜睡的副作用,不过剂量不多不要紧·”寻聿明翻翻病历,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根铅笔细的手电筒,撑开秦雪岩的眼皮看了看,伸出食指向右摆动:“阿姨,您看我的手指,看这边,好。”
做完基础检查,护士跟着进来,帮她拔了管子,将她转移去高级病房··待一切办妥,庄奕让护工看着秦雪岩,把寻聿明叫到楼梯间,道:“老陈前天晚上让我给你安排心理咨询。”
“你不是不愿意给我做”寻聿明的语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尾音软软的··庄奕清清嗓子,道:“我让我一个学生给你咨询,已经跟他说了,你记下他的联系方式吧。”
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串号码过去··寻聿明存在联系人里,问道:“叫什么名字”·“陈霖霖,老陈的儿子。”
庄奕给他看手机上存的名字,“雨霖铃的‘霖’·”·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页面,寻聿明低头一看,只见陈霖霖上面隔开两个人,正是自己的号码,备注名——小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文章开头的歌词分别出自:《Don't you remember》《All I ask》《Hello》by Adele 《How's the world treating you》by Daniel Agee·第8章 当年·寻聿明本来好好说着话,忽然脸就红了。
庄奕狐疑地看一眼屏幕,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道:“以前的备注,忘改了·你给他打电话就行,我还有事,咳……先走了·”·“等一下”·自重逢以来,寻聿明一直处于被他压制的地位,现在却反客为主,瞬间占了上风。
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给我做心理咨询你不是最好的吗”·今天之前他还不确定该不该问,因为答案可想而知,无非是“不想给你做咨询”“不想和你有来往”之类。
然而看到那个备注,寻聿明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隐隐地期盼着什么,心里小锣直敲··庄奕回过头,耸耸肩说:“职业准则,不能给亲近的人咨询,抱歉。”
微微一笑,靥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目光却是冷的··他说完转身便走,动作看起来倒真潇洒,毫不拖泥带水·寻聿明耳边回响着那句话——不能给亲近的人咨询。
原来寻聿明是庄奕的亲近人,寻聿明竟然还是庄奕的亲近人··寻聿明控制不住地想笑,弯着嘴角走进手术室,一连九个半小时,出来时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他下班前卡着时间叫的外卖,比胃口大开时还多要了一碗饭,吃完拨通陈霖霖的电话。
早几个月前庄奕工作室已筹备完毕,如果不是秦雪岩骤然住院,现下肯定在医院旁边开门了·陈霖霖原是要跟着过来的,推迟之后就一直待业在家,接到寻聿明电话立刻和他预约了时间。
见面那天是休息日,老陈也在家,看见寻聿明把藏了好几年快发霉的普洱茶饼拿出来,非拉着他品品,被老婆瞪了一眼才悻悻作罢,又换上一壶正山小种大谈特谈··中老年人大约都逃不开茶道的网罗,老陈旁征博引,口若悬河,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寻聿明一面躲,一面擦脸,堪堪捱了半个多小时,才被刚回家的陈霖霖解救出来··陈霖霖和老陈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浓眉圆眼瘦脸盘,只发际线低那么一点点,距离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一开口寻聿明就忍不住正襟危坐,像个听教导主任训话的小学生··陈母也很热情,隔三差五便往他们屋里送水果·陈霖霖嫌烦,直接下令让他爸妈闭嘴,锁上门说:“我爸妈就这样儿,你别介意啊。
我女朋友这两天在家搞装修,我回来住段时间·下回你去我老师那儿吧,在这儿闹死了·”·“在这儿就行,这儿挺好·”寻聿明连忙摆手,他宁可忍受老陈的洗脸大法,也不想去庄奕那里忆苦思甜。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陈院长在家的样子·”·没想到他还惧内··“我家遗传,妇女能顶一个半天·”陈霖霖猜到他心中所想,又道:“不说他了。
你的资料庄老师都发给我了,我看了看,寻大夫得做好长期咨询的准备了·”·“我的情况那么严重吗”寻聿明禁不住皱眉。
“倒也没有很严重,但是所有心理问题都是冰山一角,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你要是想谈一次话就好了根本不可能,再厉害的心理医生也办不到·”陈霖霖翻开手里拿着的一沓A4纸,看着上面的资料说:“况且你的问题也不小啊,都开始酗酒了。”
“我没有酗酒”·反驳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失礼,寻聿明讪讪补充:“确实没有,不信你去问庄奕,他也说没有。”
陈霖霖仿佛没听见,自顾自问:“你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寻聿明当然记得,记得一清二楚:“大一的时候,在品酒课上,我喝醉了。”
斯坦福的课程安排很人- xing -化,上午是高级代数和生物行为学,下午就用品酒课给学生们放松心情··品酒课老师是个风度翩翩的白人公子哥儿,由于成天晒日光浴,单看肤色倒像个拉美裔。
他穿一身格子西装,栗棕色的头发稍稍卷曲,无时无刻不在微笑··“恭喜大家”·进门还没做自我介绍,他先道:“在你们迎来21岁之前,我们的品酒课将是你们唯一合法喝酒的机会。”
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教室里鸦雀无声,他拍手说:“哦拜托这难道不值得热烈鼓掌吗”·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节奏都透着敷衍。
他也不生气,撇撇嘴,道:“耶稣,看来你们真该喝点酒了·今天咱们去纳帕谷参观Castello di Amorosa酒庄,校车在外面等着了·大家先到我这里签名,然后依次上车。
要是落下你可就回不来了 ·”·加州的酒精管制相对其他州而言不是很严格,在坐的大多是偷喝过无数次酒的学生,其余没喝过的也都兴趣缺缺,来混个便宜学分罢了。
不过听说能出门,大家倒是很激动··寻聿明是一路跳级进的大学,当时才十五岁,在家时外公管得又严,别说酒,连酒心巧克力都没吃过·教室里几十个人,只有他对酒精最好奇。
教授带领大家来到学校大门口的教堂前,清点好人数,让同学们依次登上去Napa的橘黄色大巴·斯坦福在阳光充裕的加州,面朝大海背靠沙漠,早晚温差极大,最适宜葡萄等水果生长,附近酒庄很多。
从学校出发,到纳帕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能看见湛蓝天空下,被毒日头烤焦了的金黄色草地,还有热风席卷过的白沙海滩··品酒老师抱着把木吉他在车前唱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有会唱的同学便跟着一起哼唱,渐渐的都活跃起来。
寻聿明怀抱一本《线- xing -代数》独自坐在车尾,前面隔着三个人是庄奕·他们两个是班上唯二的亚裔,目前为止还没说过话·但庄奕的名气他有所耳闻,那是个很受欢迎的家伙,听说打得一手好球。
到酒庄后,同学们挨个下车,金发碧眼的向导已经等在那里·教授和她很相熟的样子,打过招呼就带领大家往古堡里走··从圆拱门进去,穿过饱受风沙侵蚀的石砌走廊,入目是四面彩绘的宗教壁画,长长的木桌摆在中间,上面搁着两排亮晶晶的玻璃酒杯。
同学们得到老师许可,接连尝试了两种葡萄酒和一些不醉人的甜酒,跟向导走下窄梯,来到堆满圆木桶的- yin -暗地窖·带队的两个人滔滔不绝地讲述各种葡萄酒的酿造和窖藏方式,酒意上头,所有人都高兴起来。
寻聿明站在最外圈,抱着杯子浅浅啜了一口,小脸顿时皱在一起,好苦··庄奕从小跟着家里人喝酒,以前也来过纳帕,因而只懒懒地站在门口,并没往前面挤·看见寻聿明的傻样,他凑上来笑说:“你耳朵红了。”
“啊”寻聿明愣愣看着他,突然捂住自己的耳朵,嘿嘿傻笑:“你别看,我不给你看”·“你不会是喝醉了吧”庄奕看他脚步虚浮,颠三倒四,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扶着他胳膊问:“真醉了你喝了多少”·寻聿明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两只沾了明黄色甜酒的高脚杯,献宝似的说:“我都喝完了”·“……”·他忒也老实,让他品酒,他还真当可乐喝了,“咕嘟咕嘟”喝水似的,一口气干了个底朝天。
庄奕怕他耍酒疯,一只手牢牢抓着他胳膊,附在他耳边吓唬他:“你耳朵好红呀,大家都看见了·你可千万别说话,一说话他们就把你的耳朵摘走了”·“我……”·“还说”·寻聿明吓了一跳,缩着肩膀迷迷瞪瞪地看他,蓦地,举起手食指抵在嘴唇上:“嘘——”又偷偷笑起来:“你想偷我的耳朵呀”·同学们听见动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寻聿明压根儿没注意,还摇摇晃晃地傻乐,指着墙壁上悬挂的铁锈色飞龙,嚷嚷着要解剖··庄奕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摊摊手,众人哄然而笑··教授朗声说:“哈哈哈,看来我们今天有个赢家了”·那天离开酒庄,寻聿明是被庄奕扛在肩上带走的,出门时还踹了他一脚,口里嘟嘟囔囔:“臀大肌是人身上最……最大的肌肉,那么大”·“那次之后我就没怎么喝过酒了。”
当初那样丢脸的经历,十几年后也变成了谈资,娓娓道来竟不尴尬,寻聿明自己也觉得好笑··陈霖霖勾了勾嘴角,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喝酒的”·寻聿明沉吟片刻,道:“大学毕业之后吧,应该是刚到医学院读博的时候。”
“那时候你还没满21·”陈霖霖笑说··简历明明白白写着,他大学毕业后被斯坦福医学院录取,直接申请了四年制的博士课程,博三到哈佛大学交流,博四后半年去霍普金斯医院实习,实习期结束去了明尼苏达州的梅奥医学中心,三年半的住院医师,两年的研究期,然后就拿了奖。
按他现在的年龄推算,读博的时候应该才19,不到法定饮酒年龄··“18岁之后可以喝非酒精类的啤酒·”寻聿明辩解,“每个州规定不一样。”
陈霖霖嗯了一声,接着问:“你大学毕业后,到去医学院读博之间这几个月,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吗”·据庄奕描述,寻聿明是个严格遵守各种条条框框的人,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对上司、领导、老师之类的角色更是畏惧顺从。
从他第一次喝酒的经历来看,他对酒精也没有很大喜好·能让他不到法定年龄也要钻空子喝酒,陈霖霖猜测,那段时间多半发生过影响他很深的事··“我……”寻聿明被他一句话问住,沉默许久,低声道:“我毕业后失恋了。”
庄奕和寻聿明的关系陈霖霖虽早有耳闻,具体经过却知之不详·既然接受治疗,在医生面前便没有隐私可言,这也是医生绝不能向第三人透露患者信息的原因,心理精神科不外如是。
陈霖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庄医生和你分手了吗”·“不,不是·”寻聿明闻言一怔,随即摇头说:“是我和他分手的。”
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陈霖霖追问:“为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按:美国的博士课程大学毕业就可以直接申请,不用读完硕士。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世间皆甜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9章 鲍鱼酥·那天的心理咨询没做完,寻聿明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来电话的是医院急诊部,邻市下辖的县医院接到一个脑外伤病人,当地医疗条件有限,病人情况危急又不好移动,请西湾医院派专家协助,科里临时决定让他过去··寻聿明没有国内驾照,陈霖霖便主动请缨送他过去。
邻市不远,开车一小时便到,但他们晚上去,开完刀接着回,行程还是略显仓促··好在县医院得到指示,联系交通支队护航,一路开着绿灯把病号紧急送进了邻市三院。
三院虽不能和西湾医院比,好歹也是二甲,而且这两年刚建了新的病房楼,层流净化手术室也是国内一流水准··他们赶到的时候,院长早已带着神经外科主任腾出手术室。
寻聿明进门之后,边换衣服边上楼,院长一路小跑着给他汇报伤情:“患者44,男,叫……”·“别说名字我不想知道名字。”
寻聿明打断院长的话,他从不记患者姓名,产生过多的私人感情会影响专业判断··“他是酒驾车祸造成的颅骨骨折,人快不行了·”院长简明扼要地说。
病人全身多处挫伤和骨折,脾脏大出血·先前给他救治的医生急中生智,将一根导尿管伸进他血管中,用导尿管顶端的小圆球暂时堵住出血点,为病患争取到宝贵的抢救时间。
遵循“紧急伤处优先处理”原则,大家一致决定先让寻聿明开刀··寻聿明路上就已猜到大概情况,趁出电梯的空当,瞄一眼片子,见上面大片的灰黑色区域,果不出他所料,急- xing -硬膜下血肿、硬膜外血肿和脑挫裂伤都有。
时间紧急,话不多说,他直接消毒上手术·病人横躺手术台上,室内麻醉医师、助理医师、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众人严阵以待,单等着他来指挥。
·这台手术并不轻松,伤到这个程度,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寻聿明刚打开颅骨,就见脑膜外洇上来一片鲜红,伴随着弥漫- xing -脑肿胀,整个大脑像泡发的馒头。
类似情况寻聿明见多了,十个人里能救下来三个就算幸运·他不敢怠慢,连忙做了血肿清除和大骨瓣减压术,忙忙碌碌一整夜,出来的时候已是次日中午,天光亮得人眼睛酸疼。
寻聿明饥肠辘辘,开刀时不觉得,手术结束后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松了,才发现头晕眼花,有些低血糖·他顾不上别的,到病案室签过字,先去医院外面的小摊上买了一杯齁甜的珍珠奶茶。
扫码付完款,手机一天没充电,自动关机了·寻聿明记不住陈霖霖的电话号,只得回医院向工作人员要老陈电话··老陈说他在医政处办事,陈霖霖临时有事先走一步,让他跟着医院今早派去的救护车一起回来。
寻聿明赶紧去停车场,刚转过门诊楼,就看见一辆挂着西湾医院标志的救护车开出后门,拐入辅道,绝尘而去··“……”·抱着珍珠奶茶漫无目的地溜达一圈,寻聿明站在马路牙子上,对着面前一排冬青树自言自语:“小明,快开动脑筋,你是最棒的”·一筹莫展之际,身后忽然响起汽车发动机的嗡鸣声。
寻聿明转过身,黑色SUV停在他脚边·车窗缓缓降落,露出半张英俊的侧脸,庄奕道:“上车·”·“你怎么在这儿”·寻聿明大喜过望,忙跳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陈院长叫你来接我的”·汽车准备掉头,庄奕正侧着脸观察左后视镜,寻聿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说:“早上来给艾比买鲍鱼酥,陈霖霖说你在医院,让我顺路带你回去。”
“买鲍鱼酥,还用大老远跑这儿来·”寻聿明是说者无心··庄奕却是听者有意,他从环形转盘里绕出去,驶入高速公路匝道,说:“答应小朋友的事儿也得做到,不是吗”·他的目光透过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寻聿明慌忙躲开脸,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庄奕放慢车速,长臂一展从后车座上拿来两盒酥和一瓶水,递给他道:“先吃点吧,买多了·”·“谢谢·”寻聿明没跟他客气,客气反而尴尬。
他打开盒子吃了两块酥,左手接着渣滓,两条瘦长的大月退夹着矿泉水瓶,右手去拧瓶盖··庄奕余光瞥见,抽走他的水,拧开又还给他,“陈霖霖给你做的咨询怎么样”·“还行吧。”
寻聿明被那两块狼吞虎咽吃下去的酥噎得够呛,喝了两口水顺顺气,才说:“他说我酗酒,我跟他说我没有,他好像不信·其他都还好·”·庄奕笑了笑,道:“酗酒这种事儿,就像精神病,你越否认别人越不信你。”
“那我怎么办”寻聿明神情沮丧··他耳朵又烧红了,因为庄奕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是从喉咙里震出来的,像开着低音混响。
“难道我要承认酗酒可我要是这么说,不就是撒谎了”·“你知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庄奕用英语说:“有时候,你只需要让沉默来应对。”
寻聿明没吭声··庄奕转过脸,挑眉看他:“嗯”·“让沉默来应对·”他说··庄奕又笑了笑。
接下来的路上谁都没有讲话,让沉默跑完了下半场·直到汽车经过ETC,寻聿明才忍不住问:“陈霖霖问以前……咱俩的事,我能说吗”·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为什么不能”庄奕瞥了他一眼,驱车驶进高架桥,“他让你说你就说啊,配合治疗。”
“行吧·”寻聿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闹不清楚到底哪里不是滋味,怎么不是滋味··心情随着庄奕的态度言语起起落落,他收起鲍鱼酥,又问:“我跟他说是我甩了你的,你也不介意吗”·庄奕勾勾唇角,时过境迁,仿佛早已释怀:“实话实说,我介意什么。”
“你可真大方·”寻聿明禁不住讽刺,说完又觉得没意思,转过头去看窗外,不再理他··车厢重归静默,庄奕下高架,走滨海公路,把他送回了医院宿舍楼。
寻聿明用食指指背揉揉困倦不堪的眼睛,眼圈儿顿时泛起一层红晕·他想要下车,庄奕却锁着车门不给开··“我要回家了·”寻聿明抠抠车门拉环,看着他。
“入职不满两年,开飞刀是违规的你知道么”庄奕冷不丁冒出一句··寻聿明醒醒神,蹙眉道:“是陈院长叫我去的,也是科里安排的,我这不算开飞刀吧”·他又没收钱。
“你有手续吗”庄奕问·“你有多点执业的许可和资质吗”·“我……没有吧。”
昨晚走得匆忙,寻聿明连医院都没回去,哪里顾得上这些·“我回去问问陈院长再说吧,应该没事儿·我先走了啊,好困了,谢谢你送我·”·他打着呵欠下车,摆摆手,径自回家。
进门充上电,手机刚一开机,便“嗡嗡”响起来·寻聿明低头一看,是陈霖霖的消息,和他预约晚上咨询··寻聿明与他约好时间,又到浴室冲个澡,便去卧室补觉,睡到晚上才幽幽转醒。
长时间的作息不规律让人头疼欲裂,他给自己灌了两片布洛芬,看看时间刚好七点五十九,忙拨通陈霖霖的视频电话··“不好意思啊寻大夫,我早晨有事儿先走了。”
视频连通,陈霖霖微微带笑,丝毫没有抱歉的样子·“我给庄老师打电话了,他说他去接你,你早晨看见他了没”·寻聿明心中疑云丛生,故意问:“他说他来接我吗他从哪儿过来的”·陈霖霖不明所以,还以为庄奕没接到他,奇道:“机场啊。
你俩没见着吗”·“他去机场干什么”寻聿明追问,“他不是去邻市买鲍鱼酥的么”·“什么鲍鱼酥”陈霖霖听得一头雾水,“他过一阵子要去国外参加研讨会,前几天陪他妈做手术耽误了点事儿,这两天特忙。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下飞机,我本来寻思他刚熬了夜找别人去接你吧,他非说没事儿,就去了·和鲍鱼酥有什么关系”·寻聿明了然,摇摇头,道:“没什么,我早晨看他买了一堆鲍鱼酥,还以为他专门去买吃的呢。”
想起庄奕说的话,又问:“对了,陈院长在家吗你帮我问问他,我昨天去邻市算不算开飞刀,行吗”·陈霖霖让他稍等,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我爸说明天去帮你补办手续,庄老师还特地给他打了个电话来着,他说他自己也想着呢,用不着那个臭小子提醒。”
“哦·”寻聿明弯弯嘴角,心情莫名愉悦,笑问“今天谈什么呀”·“谈谈你和庄老师怎么认识的吧·”陈霖霖笑说:“怎么分手的不能说,不会连怎么认识的也不能说吧”·“……能说。”
寻聿明讪讪道,“我俩第一次有交集,就是那次去纳帕参观酒堡·”·不过那天他喝断片了,事后只听说是一个同学把他送回的寝室,压根儿不知道那人就是庄奕。
所以严格来讲,他们第一次认识应该是在从纳帕回来的第二天,生物学课上··作者有话要说:修改版,听取宝宝们的意见,删减了一部分枯燥艰涩的医学内容··按:“导尿管止血救人一命”取材于心胸外科医生王强的真实经历。
第10章 相识·生物学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头,他不似品酒课老师那么风趣幽默,进门先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接着就要提问:“谁知道下一个数字是什么”·整间阶梯教室里坐的都是学霸,区区数列公式当然不在话下。
陆续有人高喊44,也有人给出不同答案,教授随手一指,点到寻聿明:“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是44吗”·寻聿明直挺挺地站起身,引起一阵哄笑。
教授摆摆手,道:“请坐下说·”·左手捧着米奇笔记本,右手用黄铅笔比划着上面的演算,寻聿明面红耳赤地说:“已知a1等于10,a2等于24……”·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围人嘻嘻哈哈地笑着,等他说完,教授又问:“好吧,这也算是一个答案。
还有别的答案吗”·“难道我算错了吗”寻聿明的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他居然没答对··“你算得没错,不过谁还有别的答案吗”教授的课堂气氛倒很轻松,他语速极快,寻聿明口语跟不上,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又是一阵嘈杂的揣测,教授微笑着否决了所有答案··最后,教室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42”·寻聿明循声望去,没瞧清那人的面目。
教授看起来很高兴,咧嘴笑道:“对了,就是42任何一个细心的同学都会知道的答案你们看,它就是这么简单,只因固有认知圈定了你们的思维,所以你们都在寻找数列逻辑,但它根本不是一个数学意义上的数列。
我们的课就是通过生物行为的规律,让大家学会……”·直到这堂课结束,寻聿明也没搞明白为什么答案是42,为什么细心的同学都知道答案··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下课后同学们蜂拥而出,他抱着笔记本去请教老师——就像他以往每次那样。
外公说过的,不懂就要问··但是教授走得很快,他似乎没有下课回答问题的习惯,还不等寻聿明挤到阶梯教室下面,他已经跑没影儿了··黯然走回座位,寻聿明脑袋里“咕嘟咕嘟”冒问号。
他扁着嘴收拾东西,失落与烦恼一齐涌上,身处异国他乡的不适感喷涌而出·窗外日薄西山,晚霞漫天,映照着少年人青涩的忧愁··身边的马蹄桌“咯吱”一声响,眼前突然投下一片小山似的- yin -影。
刚才回答问题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用亲切的中文说:“你抬头看看·”·寻聿明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教室屋顶的白色横梁上画着一溜灰黑色数字,前面几个和教授写在黑板上的一样,最后一个正是42。
原来如此··原来只是这样,他居然还正经八百地说着自以为准确无误的演算结果,真丢脸,比昨天在品酒课上喝醉还丢脸··寻聿明慢慢涨红了脸,耳朵上两团火烧得发烫。
这一刻沐浴在加州阳光里的庄奕,宛若一个新世界的启蒙者,向他伸出了温暖的手:“你好小耳朵,我叫庄奕,很高兴认识你·”·“你好·”寻聿明听他称呼自己小耳朵,严肃道:“我叫寻聿明,不叫小耳朵。”
“我知道·”庄奕笑笑,绽开两只酒窝,“我昨天送你回的寝室,你不记得了”·昨天寻聿明回到寝室倒头酣睡,半夜醒来宿舍里就他自己,脑袋里晕晕沉沉一片空白,对庄奕毫无印象。
他摇摇头,将枣红色保温杯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道:“我不记得·”·“哈,你忘得还挺快·”庄奕跟着他下楼梯,一面走一面说:“我车钥匙落你宿舍了,昨天还是打车回去的。”
寻聿明两手抓着书包带,心里觉得这人聒噪得好烦,只顾低头看路,也不理他,“我回去找找,明天给你送来·”·“那不行·”庄奕摊手说,“我今晚约了人看球,没车怎么去”·他晚上不回宿舍睡觉,居然开车去看球。
寻聿明暗暗将他划分到“坏学生”的行列,板起面孔,道:“我要去图书馆,现在不能给你拿钥匙·”·庄奕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看起来像个耶稣宝宝似的,脾气还挺不讲理。”
寻聿明脸颊一红,说:“我现在不能回宿舍,下午才能给你钥匙·”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回来道:“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去·”摘下书包掏出张纸给他,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你等会儿……七点半的时候吧,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过去。”
庄奕掏出手机,存下他的号码,再抬起头,他已出了教学楼·庄奕忙追出去,推上自行车跟着他,始终保持着两米多的距离,一路进了莱恩医学图书馆··斯坦福的图书馆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个,他们学的是生物学,寻聿明放着生物图书馆不去,偏偏去医学图书馆。
庄奕将自行车锁在门口的停车桩旁,进去转了一圈,见他站在高高的木架前,正踮着脚取书··他个子还没长开,比同学们矮许多·庄奕走到他身后,轻而易举便将那本厚重的大部头拿了下来。
寻聿明转过身,语气带着三分懊恼,悄声问:“你做什么跟着我”·“我哪有跟你”庄奕把书放在长条桌上,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道:“我是来打发时间的。”
“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就知道他这种坏学生是不会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的,寻聿明轻手轻脚地抱起书,绕了一圈坐到对面桌,开始遨游··庄奕百无聊赖,一边和人传简讯,一边撑着下巴打量寻聿明。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带拉链的高领外套,裤子是黑色冲锋服材质,走起路来会发出“刷刷”的摩擦声·那裤脚有些短,露出一截白袜子,看上去土得要命。
这家伙就像上个世纪穿越来的小古板,坐下时两只脚并得紧紧的,裤腿盖不住的那段小腿雪白雪白,看起来竟不讨厌,反而莫名其妙的乖巧··他就这样专注地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翻页几乎不曾动一动。
庄奕等到六点多,实在忍不住,过去问他:“可以回去了吧”·寻聿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乍一听到声音,险些惊叫出声·他眨眨眼,抬起左手手腕,那上面缚着一块老式手表。
款式虽旧,但看得出价格不菲,表盘上的镀金至今仍在··“还不到六点半·”寻聿明合上书说··“不是说七点回去么”庄奕帮他把书放回木架,道:“从这儿到你宿舍,骑车也得一刻钟啊。”
寻聿明背上他笨重的大书包,走出图书馆,说:“我不骑车·”·庄奕过去解开车锁,笑道:“为什么不骑学校这么大,整天光靠你两条腿走,得走多久啊”·“我……”寻聿明支支吾吾良久,心里恼恨他让自己尴尬,低头道:“我不会骑。”
“……”·庄奕没想到还有人不会骑自行车,顿了顿,说:“抱歉·那我带你回去吧,节省时间·”·他嘴角微微带笑,靥边两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阳光又英俊。
寻聿明仰头盯着他,不由得揉揉眼皮,仿佛只是这样看一看,便被晃了眼··太夺目的人,总是距离他太远,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从未有人这样接近过他··寻聿明满心疑惑,问道:“你为什么……帮我”·“我跟你要钥匙啊。”
庄奕笑得理所当然,“不就是顺路捎你一段儿,这也叫帮你”·庄奕自然不明白,对他而言不算帮助,但对寻聿明却是少有的体验。
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可是我想先去餐厅买吃的,你也带我去吗”·庄奕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是顺路吗那就去呗。”
寻聿明觉得自己看不懂他,着实看不懂··他犹疑地坐上后车座,庄奕长腿撑地,抓着他两只手放在自己腰间,道:“扶好了啊,别摔着·”说毕,右脚向前一蹬,车子“嗖”一下飞了出去。
“——慢点儿”车子呼啸而过,风从侧面灌进领口,寻聿明被吹迷了眼,躲在庄奕背后叫道:“这是个下坡,太快了”·庄奕身子前倾,听见他害怕,稍稍放慢速度,回头问:“你去哪个餐厅”·“就在前面。”
寻聿明道,“有牛奶卖的那个·”·庄奕心想,哪个餐厅没有牛奶,却没有反驳他·到餐厅门口,寻聿明下车去买了两份牛奶三明治,跑出来给他一份:“请你吃。”
“谢谢·”原本不想吃,寻聿明买都买了,庄奕不好拒绝,顺手丢进了车筐··还剩几步路,前面便是寻聿明住的芒格研究生宿舍·通常大一新生都住相对便宜的大学生宿舍,条件好的也可以开单间,很少有人跑到研究生宿舍来住。
但寻聿明没有说,庄奕便也没有问··他将车停在路边,跟寻聿明上楼,听他道:“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钥匙·”·言下之意,是不打算请他进去坐。
他也不强人所难,答声“好”,站在走廊里没有动··寻聿明开门进屋,不一时,里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在找钥匙·庄奕怕他不认识自己车钥匙什么样子,敲敲门,道:“你在找吗是个沃尔沃的钥匙,上面有个心形挂件。”
话未说完,屋里有人用英语道:“不是让你七点之前别回来吗现在才六点半·是谁在外面,不知道这里有人在睡觉吗”·庄奕一顿,紧接着听见寻聿明低低的道歉声。
他口语蹩脚,说起话来磕磕绊绊,愈发显得懦弱可欺··昨天来也没见他宿舍有别人,庄奕猜测,说话的大约是晚上被教授抓壮丁,做实验做到半夜才回来补觉的研究生。
他推门进去,见左手边的床上躺着一个白人,同寻聿明道:“我自己找吧·”又朝那人打个招呼,“抱歉,我来找他借个东西·”·庄奕掀开床垫,从墙角的缝隙里够出自己的车钥匙,拍拍寻聿明肩膀,笑说:“我走了,谢谢你的晚饭。”
寻聿明忙跟出去,小心翼翼地掩上门,道:“对不起,刚才……他不是故意的,我今天回来早了·”·他眼里盛着亮晶晶的两汪水,抿抿嘴角,睫毛随着轻轻颤抖。
庄奕本不想多管闲事,看他这副神情,禁不住说:“别人欺负你,你要知道反抗才行·人群正态分布,哪里都有不讲理的,忍是忍不过来的·”·何况忍耐换来的是得寸进尺。
寻聿明闻言垂下头,默默片刻,忽然问他:“我能和你做朋友吗”·第11章 炸鸡·“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问呢”·陈霖霖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寻聿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靠着床头枕,说:“我也不知道。
可能……”·“你想说什么”陈霖霖鼓励他··“可能……”寻聿明咀嚼着这两个字,回忆道:“我那个时候比较懦弱,有点儿孤僻,美国文化喜欢活泼的小孩儿。
可能我看到一个亚裔觉得亲近吧,就想和他交朋友·”·“你看起来可不像主动和别人交朋友的人·”陈霖霖摇摇头,微笑说:“庄奕也不是内向的人。”
想起庄奕从前上学时的样子,寻聿明颔首道:“噢,当然了,我还没见过比他更……怎么说呢”·他不知该怎样形容,庄奕之于他是难以言说的存在,何况言辞表达一向不是他的强项。
陈霖霖对庄奕自然有一套认知判断,但作为心理咨询师,他还是引导寻聿明去倾诉:“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寻聿明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凝眉思索,似乎在斟酌哪一个词用来描述庄奕才恰如其分。
很明显,这是一项艰难的任务··他沉吟良久,气馁道:“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大概是我见过最温暖的人了吧·”·温暖这个词,寻聿明觉得不太妥当,因为它被用得太多太滥了,反而失去了原本的重量。
可他又想不到别的形容··寻聿明思潮起伏,想起往日种种,至今还历历在目··他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问他“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事实上,从小到大,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庄奕看着他,就那样温和地笑着,像一颗太阳照耀着他··他忽然觉得好孤独,好孤独,九百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渴望抓住庄奕,抓住这根随时可能消失的稻草··庄奕也没有让他失望,点点头,反问:“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做朋友呢·仿佛心灵感应,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小男孩用了多少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只是觉得如果不答应,他心里这扇门也许就此关闭,再不会打开了。
寻聿明笑笑,看上去并没有很兴奋,眼角眉梢却倏然点亮,好像瞬息之间有了光彩··庄奕看了一眼他的宿舍,问道:“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看球”留在宿舍大约也不好过。
“可以吗”·寻聿明确实不想回宿舍,他舍友跟的项目需要无光环境,每天晚上十点去实验室·现在才六点半,接下来的三个半小时会像地狱一样。
他想和庄奕一起出去,想逃避,但是他不懂体育,也没有球票··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怎么不行”庄奕道,“我是替补队员,带你进去小菜一碟。”
寻聿明一笑,露出两颗白白的门牙:“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和我舍友说一声”·他匆忙跑进屋,不知去里面说了些什么,很快背着书包出来,道:“咱们走吧。”
庄奕去楼下取了自行车,把他带到学校正门口,然后步行去开汽车··他人高腿长,步幅极大,寻聿明跟着他颇有几分吃力·庄奕放缓脚步,边走边问:“你背那么大个书包干什么不嫌沉吗”·寻聿明道:“还行,我带着水壶和书,还有卫生纸什么的。”
他们穿过中心广场,这时间许多人都在附近散步,绿油油的草坪上不时有人奔跑·庄奕经过一群打网球的学生跟前,几个人冲他大喊:“嘿,庄,过来玩儿吧”·庄奕朗声婉拒,揽着寻聿明的肩笑说:“我们要去看球,今天可是红潮对金熊”·“噢,拜托。”
对面人道,“这还用看吗金熊队可是咱们的死敌,它下辈子也干不过红潮”·“别这样,万一出现奇迹呢”·庄奕笑着走远,寻聿明在他臂弯里抬起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车子停在学校外的棕榈大道上,庄奕找到自己的银灰色沃尔沃,给他拉开副驾驶车门,解释道:“金熊队是加州伯克利分校的橄榄球队,红潮风暴是阿拉巴马大学的橄榄球队。”
他说着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金熊队虽然实力也很强,但阿拉巴马大学可是最强战队之一,光大学联赛就拿过十一次冠军,碗赛更是拿过三十多回冠军。
所以金熊对红潮,大家都觉得金熊没什么希望·而且金熊和咱们学校的红衣队是球场上的死对头,好多同学不愿给他们鼓劲儿·”·寻聿明听得云里雾里,反正不懂,也不再追问,他打开书包拿出晚餐,问道:“我能吃饭吗”·“吃啊。”
庄奕驱车前往伯克利,边开边说:“我明天正好去洗车,随便吃吧不怕脏·对了,我后备箱里有水你喝吗”·“我喝牛奶。”
寻聿明掏出一大瓶全脂奶,插上吸管,道:“我外公说每天晚上都得喝奶,多补钙才能长个儿·”·庄奕看看他的个头,心说天天喝奶好像也没什么用,嘴上却没刻薄他。
四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伯克利,寻聿明背上书包下车,见远远的已经有一队人等着·庄奕上去和朋友们打招呼,指指寻聿明,介绍说:“这是我朋友寻聿明,跟咱们一块儿去。”
人群里有个扎小辫的白人,插着裤兜笑道:“嘿,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儿,是你弟弟吧”·寻聿明有些怯场,他壮着胆子,过去做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庄奕的同学,不是他弟弟。”
“人家可是少年天才·”庄奕笑说,“十五就上大学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吹了声口哨,纷纷赞他厉害·寻聿明被夸奖,耳朵红红的,心里乐得开花,嘴上只说谢谢。
庄奕见状,悄悄问:“怎么样,高兴吗”·寻聿明推推眼镜,道:“嗯,还可以·”·做人可不能骄傲自满··一行人聚齐之后,几个开车的载大家去球场。
这个时间比赛还没开始,体育场内外已挤满了人,停车位一处难求·到处人挨人,人挤人,露天席位更是下饺子似的·幸而庄奕是红衣队的新队员,可以享受内部包厢,休息室直接连通前排的私人看台。
寻聿明跟着他进去,老远就听见周围激烈的讨论声·庄奕安顿好他,去吧台和工作人员要了几杯饮料过来,问道:“你喝什么有果汁,碳酸饮料,还有咖啡和酒。”
寻聿明刚喝过牛奶,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不渴·”·“那吃点什么”庄奕笑道,“薯条、炸鸡、热狗……你吃不吃冰淇淋”·“真的不用了。”
寻聿明有点放不开,虽然庄奕答应和他做朋友,可他们毕竟才刚认识,蹭吃蹭喝太难为情··小辫可不像他那样客气,买了一堆零食堆在桌上,拍拍他肩膀,道:“吃吧小孩儿,别害羞”·寻聿明既不好意思提要求,也不好意思拒绝善意,怕别人以为他嫌弃,只能一把一把地塞零食。
庄奕和朋友们为赛事激动呐喊,他便在一旁默默吃东西·等到半场休息时,寻聿明撑得几乎站起不来··庄奕怕他不自在,或者有问题不敢说,一直回头留意着他的动静,没想到他一直在吃。
“你饿了多久了刚才来的路上不是还吃了个三明治”趁着比赛间隙,他进来问··寻聿明噎得直打嗝,喘着粗气说:“我嗝……好像嗝……吃多了。”
他胃里胀胀的,感觉一打嗝炸鸡都要从嗓子眼里滚出来了,难受得想吐··“你没事儿吧”寻聿明脸色发白,庄奕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开始担心,“你起来走走,要不我陪你出去消消食”·正说着,外面突然爆出一阵欢呼,此起彼伏的口号声传来,随着一道哨响开始了下半场的两节比赛。
“庄,快来”小辫在看台上催促,生怕他错过精彩画面·“开始了”·寻聿明见状,扶着沙发背,道:“不用了嗝……你去看嗝……比赛吧嗝……”说毕,捂着肚子弯下腰,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庄奕哪里还敢继续看比赛,抓起车钥匙催促:“快走,我带你去医院·”·寻聿明还要拒绝,庄奕已拽着他走出包厢:“别磨蹭了,我看你要出事儿”·外面天色酽黑,比赛尚未结束,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庄奕提前离场,强行将他塞进车厢,匆匆往附近医院赶··强强破镜重圆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寻聿明开始不觉得怎么,不过是胃胀,后来愈发连肚子也疼起来,整个人蔫在座位上,说话都有气无力。
庄奕生怕他出事,探探他额头,还好不烫·他随手将车停在医院门口,抱起寻聿明便向急诊跑·值班护士赶上来,将人安置在病床上··寻聿明不肯配合,挣扎道:“别……我不住医院。”
“你生病了,必须检查·”庄奕按着他扑腾的手臂,柔声道:“乖乖的,让大夫给你抽血·”·寻聿明嘟嘟囔囔地不肯,庄奕趴在他嘴边,听他说:“我保险欠费……不住院。”
原来是为这个··庄奕拍拍他手背,附在他耳边,安慰道:“别- cao -心这个了,听话先治病,我带钱了·”·寻聿明还想说什么,护士却把他推走了。
他先后被带去抽了两管血,又去影像室拍了片子,检查一圈最后确诊为急- xing -肠胃炎·庄奕办好手续回来,他这边也折腾完了,正躺在休息室里输液··“你可吓死我了。”
庄奕关上门,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说,“肯定是吃得太多,太油腻,才得的肠胃炎·”·寻聿明转过头,脸上神色带着歉疚,低声道:“对不起。
我耽误你看球赛了·”·早知道他还不如留在寝室,既不会得病花钱,也不会影响庄奕看球··“球赛年年都有,什么时候不能看·”庄奕倒杯温水喂他,摸摸他脑袋说,“人没事儿就行,以后可别吃那么多了。”
“我怎么知道美国人那么能吃·”寻聿明咽下两口水,扁嘴抱怨,“他们的炸鸡也太大份了吧”·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锅 112瓶;葱花鱼什么时候doi 10瓶;世间皆甜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12章 戒指·寻聿明在病房里躺了三天,庄奕每个早晚都来看他,顺路给他带些清淡的白粥小菜。
加州满大街是中餐馆,味道都不怎么样·寻聿明独处异国他乡,生病之后能有人照顾,不至于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医院,已是暗自庆幸,倒也不挑食··他心里感激庄奕,怕麻烦他,又怕耽误上课,挂完水便急忙出院了。
“我也是出院之后才知道,原来那天金熊对红潮的比赛爆出了大冷门·”寻聿明对着屏幕叹了口气··他们走的时候战况明朗,红潮队上半场遥遥领先,大家都以为金熊队输定了。
谁料想金熊队还藏着杀招,下半场换上他们的替补四分卫,陡然扳回了比分·距离比赛结束仅剩三分钟时,他们队的一个球又被裁判判定为有效,最后反而是红潮败北。
由于赛事太过精彩,结果大出意料之外,满以为金熊队必输便没去看球的人悔之不迭,这场比赛后来也被人戏称为“被错过的世纪之战”··“庄奕说错了,比赛是年年都有不假,但这种比赛再过十年也难遇见了。”
寻聿明回思往事,仍然忍不住替庄奕遗憾,“他爸妈原来在纽约的邻居是斯坦福红衣队的球员,有一回那个人跟腱受了伤,就推荐他去替补·本来他没资格上场的,但因为那次表现太好,被斯坦福的橄榄球教练看中,特招他进的大学。”
庄奕在学业上从未出过差错,一路A+走到中学,进斯坦福根本不成问题,原本用不着体育特招··他从小深受祖父母宠爱,被他们带在身边悉心教养长大,一直接受最传统的绅士教育。
祖父母都有三分之一英国贵族血统,为人老派保守,至今待在老家的庄园里不肯挪步,哪里舍得放他去美国念书··在祖父母眼里,只有牛津才是正经大学,剑桥马马虎虎,即便庄奕要去“粗鲁”的美国人那里读大学,至少也该进排名第一的哈弗,怎么能去狂野的西海岸上什么斯坦福呢·然而庄奕酷爱体育,凡是寻聿明能叫出名的运动,他无不擅长。
“入校直接进红衣队”,对他而言是个巨大的诱惑·他宁肯违背祖父母的意愿“堕落”到美国去,也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最后便答应了··错过一场精彩赛事,别人或许不在意,庄奕却必然难以释怀。
寻聿明越想越烦乱,提前结束咨询,合上了电脑·他心里发闷,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左右睡不着,索- xing -起来换衣服,打算出门喝一杯··回国没多久,附近的酒吧倒让他摸了个门清。
寻聿明不喜欢唱歌跳舞的嘈杂环境,只想找地方安安静静喝闷酒,让他心仪的清吧没几个··带上手机、钥匙出门,楼下碰巧就有一辆趴活的的士·寻聿明上车报了个地址,司机师傅笑道:“那边儿最近挖出文物来了,拉上警戒线都不让走了,你要不换个地方”·寻聿明想了想,说:“附近有什么环境好的酒吧吗”·“你要什么档次的”司机问。
“随便·”寻聿明没要求,“安静点儿,气氛好就行·”·司机按下计价表,驱车上了滨海公路·大约一刻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菠萝形状的大楼前。
寻聿明一边扫码付钱,一边问:“这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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