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白驹 by 非天夜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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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白驹 by 非天夜翔(上)
幻想空间文案:·天地众生无一停驻,万物川流不息··一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洛阳、杜景 ┃ 配角: ┃ 其它:·一句话简介:任时光匆匆流去·第一卷·过去·第1章 未来·他曾经以为能与一个人白头到老,但事实证明,不谙世事时的感情,就像拆迁建筑墙面上的涂鸦,随着风吹雨打日渐消退。
几个月后再去看时,那堵墙不在了,留下一堆砖瓦·再过数年,连墙根都被铲得干干净净··周洛阳快步下楼,抖开缠成一团乱麻的耳机线,在居民楼底下住户扔出来的、满是灰尘的破镜子前对着整理了下衬衣,拨了下头发,推出自行车跨上,戴上耳机。
九月七日,艳阳高照,夕阳灿烂,初秋时灼热的气浪一刹那朝他涌来,无数高楼大厦前,在玻璃墙面此起彼伏的反光中,宛市犹如某个支离破碎的梦境里,一个偌大的激光囚笼。
周洛阳随着节奏哼着歌,一顿一顿,在红绿灯路口处停下,踩着音乐节拍,定位目的地餐厅,于下班高峰的人群中像条倔强的鱼,逆流而上,出发往二环赴约··“好好发挥,”电话那头传来介绍人的声音,“别再开什么不合时宜的玩笑了。”
周洛阳按着车把,无奈道:“知道了,不就吃个饭么,怎么你比我还着急”·电话里说:“我这是让你快点想办法还我钱。”
周洛阳在路边停下自行车,拧开矿泉水,笑道:“小爷我像是欠钱不还的人么到了,回头再说,挂了·”·来宛市后的半年后,周洛阳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欠债偿还了一部分,向朋友借了一笔钱,在三环近二环处租了套房。
他把爷爷剩下的遗产清点后,搬了过去,设法在大城市里立足,养活自己与弟弟··12号包间……相亲对象是个男老板,周洛阳检查手机,敲了几下门,听见包间里头一个稳健的声音道:“进。”
周洛阳进了包间,朝那男人笑了笑,对方正在打电话,示意周洛阳先坐,稍等··男人有四十来岁了,正朝电话里交代公事,周洛阳又看了眼手机,从介绍人临时发来的“补充消息交代”里得知,这人是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
事业有成却是个gay,想找个合适的男- xing -爱人,与他共度人生……·什么意思周洛阳心道,我又不是来相亲的,我是找合伙人·“你好,周洛阳。”
那中年男人说,“我叫余健强·”·来都来了,周洛阳只好点头,一路骑车过来,汗水- shi -了白衬衣,现出白皙不分明的肌肉轮廓,被包间里空调一吹,顿时有点冷得打颤。
余健强眼里带着深沉的笑意,不住打量他,似乎对他的长相比较满意,看得周洛阳有点不自在··“今天挺热,”余健强说道,“走路来的”·周洛阳正想回答,余健强却又来了电话,只得摆手让他坐着,又递来菜单示意先点菜,起身到一旁接电话去了。
周洛阳眼里看着菜单,耳中却在注意听余健强聊电话,大致是招标、拿地的问题··“真不好意思·”余健强挂了又一个电话,解释道,“想拿一块地,刚好明天就招标会了。”
周洛阳忙点头,对方工作想必很忙,这个时候还来赴约,足见对自己的重视——或者说,对介绍人的重视··“听说你刚来本市”余健强将电话调了静音,“找工作了么”·“没有。”
周洛阳把菜单递回去,说,“您随便,我吃什么都行,回来半年,忙着搬家和处理家里事情了·”·“学什么的”·“机械工程。”
“本地人吧”·“唔……爷爷是本地的,去世后家里没人了·”周洛阳如是说,“爸妈早就不在,带着弟弟过活。”
“还有弟弟”余健强有点意外,这倒没听介绍人说,笑道,“与你一样的帅气吧”·“比我好看。”
周洛阳又笑了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说,“刚满十六,准备念高一·”·余健强缓缓点头,说:“打算找什么工作本科生工作现在不算好找……”·周洛阳说:“我是硕士。”
“哟·”余健强再次惊讶了点·上菜时,周洛阳说:“本来想接手爷爷的店,不过这些年里经营得一般,欠下了不少钱,只能先关了再想办法,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再开张吧。”
余健强同情地点头,说:“什么店”·“钟表、古董·”周洛阳想了想,答道··“欠了多少”·“六百多万。”
一问一答,周洛阳的语气十分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余健强拿出一瓶红酒,周洛阳忙起身,上前接过,由自己来倒酒·余健强看着这小孩,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
“能喝么能喝的话陪我喝点·”·周洛阳没有问他是否自己开车,想来也有司机或是找代驾,点点头,倒了酒··余健强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我大哥学做生意。
道上的大哥,我是白手起家,人生也算得上一波三折吧……”·喝了点红酒后,周洛阳感觉到余健强身上的几分匪气,不太合适,或者说今天来赴宴,他就没有抱多大希望。
介绍人的意思他也懂,余健强能解决他目前最迫切的经济问题,协助他撑过这段最艰难的时间··之后呢周洛阳也说不好··酒意上脸,余健强先是滔滔不绝,朝周洛阳大谈了一番自己是怎么白手起家的,就像面试一般,盘问了周洛阳不少问题,问得最多的,是他将来如何打算,最后点了支烟,在包间里云雾缭绕,拈着烟,翘着中指遥点了下周洛阳。
幻想空间·“大哥我就开门见山一点,”余健强说,“我做人就是这样,说得不好听,小弟你可别见怪·”·周洛阳咳了几声,勉强笑道:“怎么会”·余健强说:“你现在应该挺缺钱吧”·周洛阳认真答道:“嗯,下个月的生活费还不知道从哪儿来呢。”
·余健强:“脚踏实地,别再想你爷爷留下的店了,认真找份工作才是正经事·”·周洛阳点点头,余健强说:“你们读书人都傲气,这么说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挺精神,笑笑的,人也是个善良人,不知社会凶险。”
周洛阳:“呃……”·余健强:“知道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来提吧,一个月给你一万二,你去租个房子,空了我来找你,一周两到三次……”·周洛阳:“唔……”·周洛阳心想,这意思看来是想用每月一万二的价格来包养我了,怎么找合伙找到一半,变成相亲了回去得揍介绍人一顿。
但他涵养还是很好,没有起身就走··想了半天,周洛阳情真意切地说:“哥哥,那我是做攻还是做受呢”·余健强:“……”·“做受的话,”周洛阳为难道,“这一个月一万二,好像有点少啊。”
余健强拿钱羞辱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周洛阳还是第一个朝他还价的,当场就被噎住了,愣了几秒后忽然大笑起来,笑过后道:“你这小子有点意思·”·周洛阳又假装好奇道:“不知道现在的行情是什么我记得去年本科生被包养,一个月也有两万啊。”
余健强笑吟吟打量周洛阳,脸上已有少许醉意,说:“行,漫天要价,落地还钱,那你说多少”·周洛阳正色说:“我可是硕士生,再怎么也得加个四千吧。”
余健强看出周洛阳在嘲讽自己了,却没有生气,云淡风轻地说:“那就一万六,你回去考虑下”·周洛阳从对方提出“一万二”的时候就知道今天的见面是浪费时间了,但本着礼貌,还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又隐约叹了口气。
余健强叫人来结账,再给司机打电话,准备走人了,临走前又好胜心发作,在这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嘲讽的笑容面前,怒气不得宣泄,忍不住又说了句··“要钱,就自己挣,”余健强轻描淡写地说,“与你非亲非故,这世上不会有人来替你还钱,何况你也没到这品相。”
“正在挣,不劳费心了,东西还没吃完,余总不打包吗”周洛阳笑道,“太浪费了吧,完全可以带回家喂狗的,白手起家的奥义是什么就是开源节流,对吧”·余健强:“……”·余健强不知为何,有点想动手打他。
“余总,改天见”·周洛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然则就在这一刻,外头同时进来了一个人,周洛阳猝不及防,一步刹不住,猛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肤色白皙、身材高挑修长的男人,拿着结账后的发票,递给余健强··周洛阳马上道歉,退后半步,与那男助理对视,一瞬间愣住了··“帮他打一下包回家喂狗,再送他回去。”
余健强甚至不看周洛阳,朝那男助理吩咐道,从他俩身边扬长而去··剩下包间内的小小世界,一片寂静··男人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戴着墨镜,站在包间门口,脸庞瘦削,眉毛犹如浓黑,脸上带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疤,从脸颊横过鼻梁,犹如在高挺英气的鼻梁上被人斩了一刀般。
那道疤在包厢的灯光下,显得尤其清晰··“打包”男人深沉的声音道··“杜景”周洛阳当场震惊了,喃喃道,“怎么是你”·周洛阳不受控制地朝那助理走了半步,想抬手拉他,或是拍拍他,手一抬起来,却又停下了动作。
男人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毕竟自己的脸,标志- xing -实在太强了,否认也没有多大意义··服务生进来给菜打包,周洛阳与杜景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时光仿佛在他们身前凝固了。
接着,周洛阳想伸手去摘杜景的墨镜,杜景却见他抬手,自己率先摘了下来··“你是那家伙的助理”周洛阳已经傻了,上下打量杜景,说,“不至于吧”·杜景没有回答,视线别过周洛阳的双眼,看着服务生给菜打包。
“养狗了”杜景忽然问··周洛阳没有回答,说道:“退学以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杜景接过打包的纸袋,戴上墨镜,率先推门出去,周洛阳快步追了上去,一时心中涌起无数往事,看着杜景的背影,那些往事犹如碎片般,在华灯初上的街前又一瞬间涌了出来。
“车停在什么地方”杜景说··“找个地方喝两杯”周洛阳道··两人重逢后都在自说自话,直到此刻,杜景才终于正式回答了周洛阳。
“不去,有事·”·杜景站在路边,把打包的纸袋递给周洛阳,周洛阳却不接,说:“扔了吧·”·“留个联系方式”周洛阳又问。
杜景没有回答,周洛阳也没再追问,五年前他就知道,对付这家伙,不能用寻常的办法··“那我走了·”周洛阳改口说,“我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能再见。”
周洛阳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只找不到他的自行车,再三确认后,他只好接受现实——自行车应该是被偷了··幻想空间·杜景在一侧沉默地看着周洛阳找车,片刻后,说道:“余总让我送你回去。”
周洛阳道:“不用,我扫个共享单车·”·杜景却已掏出了手机,说:“地址·”·周洛阳站了一会儿,报了地址,杜景用软件叫车。
周洛阳看了一眼,杜景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橡皮筋··他伸出手,要去扯那根橡皮筋,杜景却不易察觉地避过少许,不让他碰到自己··晚上的宛市尤其闷热,两人站在路边,周洛阳衬衣已经汗- shi -透了,他转眼看着一身西服的杜景,说:“热不热就把外套脱了。”
杜景没有回答··“这些年里过得怎么样”周洛阳又问,“还戴着病好点了”·“听你的话,试着治病去了,”杜景答道:“没的治,治不好了。”
·周洛阳眉头微拧着看杜景,叹了口气,捋了下头发,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部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与杜景重逢而来得突然··“上我家坐坐”周洛阳又说。
杜景还是不说话,周洛阳在脑海中搜寻无数记忆,杜景的病一阵一阵的,这个反应像极了念书时他们在寝室里吵架的时光——那时杜景说的是“别和我说话,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但此时此刻,周洛阳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怎能什么都不说·“我……”周洛阳再三考虑,终于道,“杜景……”·车来了,杜景拉开车门,周洛阳先坐进车里,他本以为杜景会跟着上车,毕竟先前他说的是“送你回家”,没想到杜景却替他把车门关了。
第2章 过去·入夜,窗外下起了雨,雨声打在出租屋阳台的铁皮顶棚上当当作响··十六岁的弟弟乐遥还在客厅看电视,周洛阳开门进来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挂钟。
“回来这么早吗”乐遥满怀希望地问道,“谈得怎么样”·“还行·”周洛阳没有告诉弟弟相亲的饭局,下午只简单地交代,出去谈生意合作,顺利的话,古董店不久后就能重开。
他走上前去,从轮椅上抱起弟弟乐遥,解释道:“比较顺利,对方说,回去再考虑下·”·乐遥示意他看茶几上铺着的几张纸,答道:“给你做的资料都没带。”
“脑子里都记得·”周洛阳笑道,横抱着弟弟,进了浴室··租来的房子浴室很小,所幸至少有个破旧的浴缸,周洛阳拉上浴帘,在浴缸里铺好一次- xing -塑料纸。
“自己洗吗”·“嗯·”·周洛阳于是搬了张椅子,守在浴帘外出神,等弟弟洗澡··“今天有人给家里打电话了。”
乐遥在浴帘里说··“什么”周洛阳忽然警觉起来,心想是催他还钱的吗这么快就找到家里了·乐遥答道:“接起来以后没声音。”
周洛阳嗯了声,说:“下次直接挂了,多半是推销·”·乐遥说:“学校给我发了邮件,问我还需要什么东西·”·周洛阳答道:“晚上我去回复。”
乐遥咳了几声,不小心呛了点水,周洛阳便拉开浴帘,帮他洗头·水面上现出他孱弱的肩膀与手臂,以及周洛阳略锁着的眉头、担忧的五官倒影··乐遥已经十六岁了,因为残疾,较之同龄人更瘦小,终日在家待着,也显得更白皙,一米七的个子,只有九十三斤。
半身不遂的病患在国内生活,不像在国外般便利·有时周洛阳甚至在发愁,让他回国念书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当初考虑到,较之生活的便利,也许有家人陪伴,对小弟来说才是最迫切的,毕竟现在他们已经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而更重要的一点是,经济情况不允许。
父亲留下的遗产,付不起弟弟在国外念书的学费,而周洛阳眼下,则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不顺利吗”乐遥忽然说··“什么”周洛阳与杜景重逢以后,始终有点走神,与弟弟对视的一刻,明白到自己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是以笑了笑,解释道,“没有。”
乐遥说:“爸爸以前说,与人合伙就像结婚一样,觉得不合适就别勉强,应当还有别的机会吧”·周洛阳明白乐遥所想,解释道:“不是因为合伙,只是怕你去上学不方便。
习惯你在身边,突然去上学,总觉得空落落的·”·乐遥嗯了声,说道:“老师们都很热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何况我总要学会独立生活·”·周洛阳没有接这句话,脱了上衣,将浑身- shi -透的弟弟抱起来,放到椅子上为他擦身,换上睡衣,说道:“店里的事你别担心,有眉目了,明天我没事,带你出门玩去,回来以后,还没在市里逛过呢。”
乐遥点了头,撑着床边,从轮椅吃力地挪到床上去,周洛阳则自己进浴室收拾,洗澡··热水顺着他的头顶洒落,在他肩背不明显的肌肉线条上汇聚,顺着腰间深邃的线条流淌而下,浴室里的落地镜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
周洛阳擦了几下镜子,凝视镜中的自己,- shi -透的头发挡在眉眼前,与五年之前仿佛毫无改变·再想起猝不及防所见的杜景··“我叫杜景,‘休伤生杜景死惊开’的‘杜景’。”
周洛阳自言自语道··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就像他与杜景认识的第一天··那天暴雨倾盆,台风几乎要将宿舍楼刮倒,周洛阳独自来到这陌生城市报到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幻想空间·他卷着一阵水汽撞进了寝室,里头一个高大的人影当即上前,帮他把门关上,窗门在暴风下疯狂作响,随着那人将门一关,世界终于安静下来··“窗关不住,”那男人说,“穿堂风会吹开。”
周洛阳松了口气,说:“今年台风太厉害了·”·“我第一次碰上台风,”男人随口道,“刮一整天了·”·周洛阳倚在写字桌前,狼狈不堪,全身都在往下滴着水,与这男人对视,一眼瞥见了他鼻梁前横过的,那道深邃的疤。
长得很帅,如果没有这疤痕的话·周洛阳心想··继而视线转向他的双眼,彼此稍一点头··接下来的数年生活,就要与这个人共同度过··“周洛阳,”周洛阳自我介绍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洛阳。”
“杜景,”那男人也自我介绍道,“‘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杜景·”·周洛阳闻言十分惊讶,又侧头看了杜景一眼,笑了笑。
杜景没有太热情,拉开椅子,依旧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只当他不存在··果然是个安静的人……周洛阳简单收拾东西,背对杜景,脱了T恤后,忍不住回头看了杜景一眼,只见杜景正在低头看一本书,表情是冷漠的,在这冷漠中,眉眼之下的那道伤痕尤其显眼。
周洛阳爷爷的一位老朋友是本校的教授,来报到前周洛阳给他打过电话,教授的研究生弟子问他对寝室和室友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周洛阳的回答是:脾气好,安静,互不干扰就行。
·于是系里把他分到了听瀑楼603·后来周洛阳才知道,听瀑楼的学生寝室不多,大部分都是教职工子女,或是有特别要求、特别招呼的人··换句话说,杜景在分配寝室时,也是找了家里关系的。
听瀑楼的环境很好很安静,可这也太安静了点,宿舍里一片死寂,窗外唯有风雨声,看来室友是个脾气相对比较孤僻的人··周洛阳洗过澡,擦干净头发,看见弟弟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便为他盖好被子,关了灯。
想起与杜景最先认识那天,周洛阳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脸上的伤痕,其次则是这个室友十分沉默··可惜了,周洛阳觉得如果杜景没有这道疤,凭他的身材与长相,足够上时装杂志封面。
从前是,现在当然也是··在包间里骤然再见杜景时,周洛阳差点以为他已从自己的生命里就这么彻底消失了··可为什么他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些年里,他都经历了些什么·周洛阳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叹了口气,插进吸管,喝着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
匆匆见面,又匆匆离别,杜景甚至没有给他留一个联系方式·周洛阳知道杜景一定还在生他的气,也在生他自己的气,这场气,足足生了三年··时间对别人而言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对杜景来说不会。
他的病是不是更重了·周洛阳在黑暗里的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尽是今天杜景的模样,他似乎比三年前又长高了点,也变得瘦了··初次见面时,他们就像两个客气的陌生人,周洛阳甚至未来得及与他熟悉,数日后,军训开始了。
杜景念自动化,周洛阳念机械,两人不在一个连队,不过周洛阳偶尔会隔着- cao -场看到他——穿着军装,个头最高,站最后一排的就是·休息时周洛阳朝他挥手,吹口哨示意,杜景有时朝他看过来,却没有任何回应,只远远地看他一眼。
周洛阳注意到,杜景与他们班上的人几乎不说话,休息时也冷淡地独自坐在一旁发呆··“喝可乐吗”周洛阳走过去,递给他··杜景于是冷漠地点点头,接了过去,看了眼手里可乐,忽然掏出盒烟来,递给周洛阳。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周洛阳十分惊讶··“你身上有烟味·”杜景说··周洛阳起初以为杜景是不想与自己交朋友,所以从来不说话,然而后来通过军训,他发现杜景对旁人比对自己更沉默,也更冷漠,于是猜想他天- xing -就是这般,反而与他周洛阳的话还多点,于是也不放在心上了。
周洛阳自己的朋友倒是很多,缘因他阳光开朗,为人又随和,很快就与班上同学熟稔起来··但他还是关心着这名室友的,毕竟他们将在一起度过很长一段时间··军训时的某日,周洛阳班上解散以后,他看见自动化三班还在- cao -场上晒太阳,唯独不见杜景,便有点奇怪。
于是他到食堂打了去暑茶,到杜景连队的寝室去,问过指导员··“你是他朋友”指导员问··“室友·”周洛阳猜想杜景也许是中暑了,说道,“我来看看他。”
“周洛阳,”指导员说,“住603的,我知道你·”·周洛阳:“”·周洛阳有那么一点点奇怪,杜景班上的指导员怎么会知道自己因为看过寝室名单也许安排他俩在一起住时,指导员便注意到了他·但他没有多问,指导员告诉他寝室号,周洛阳便敲了下门,里头杜景没说话,周洛阳便推门进去。
那是个双人间,杜景坐在靠里的一张铺上,身体与脸都躲藏在- yin -影里,正低头吃药··“没事吧”周洛阳问··杜景明显地被吓了一跳,眼神里带着不安,周洛阳问:“中暑了我看你没去训练,给你带了凉茶。”
“谢谢·”杜景马上恢复了一向的镇定,将药盒揣进衣兜里··周洛阳有点疑惑,方才无意中看见杜景药盒里装的是白色的药片,药盒有许多格,显然是按天服用的。
他生病了·周洛阳环顾四周,坐在另一张床上,岔开话题,笑道:“你这寝室比我们的好,我们十二个人住一间,军训还有双人房住”·幻想空间·“指导员的铺位。”
杜景答道··“暑气太重了吗”周洛阳随意地问道,“不舒服午饭吃了没有”·杜景点了点头,周洛阳拧开保温杯,给他倒了点凉茶。
“太苦了·”杜景紧皱起眉头,周洛阳却笑了起来··指导员也进来了,说道:“不出去逛吗去吧,带你朋友走走。”
杜景便拿起迷彩帽,示意周洛阳跟着自己,离开寝室到小卖部后面去闲逛,这个营区后面就是女生营,周洛阳还从没来过·两人一前一后,也不说话,及至到了小巷里,杜景忽然说:“去隔壁班上”·周洛阳一怔,说:“什么”·“好几个女孩在说你,”杜景问,“把你带过去,让她们看看。”
“别闹”周洛阳顿时大笑起来,说,“你怎么知道的”·“无意中听见的·”杜景说。
“你还偷听别人说话”周洛阳说,“没想到你也挺八卦·”·杜景答道:“我只认识你,听见你名字时就注意上了,烟抽完了再给你买一包吧。”
周洛阳拿出杜景给他买的烟,说:“还没拆呢,给你·”·杜景摆摆手,周洛阳有点意外:“你不抽烟还买烟做什么”·“这烟包装好看,”杜景望向一侧,答道,“看见就随手买了。”
周洛阳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理由··周洛阳正在小卖部前的巷子里抽烟,偶尔有班上同学过来,朝他们吹口哨,周洛阳便笑着打招呼,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奇怪地看一眼杜景,杜景则望向别处,始终不与人朝向。
“喂,有人偷拍你呢·”周洛阳班上的男生赶紧动下他,周洛阳便笑着转头··他头发乱糟糟的,把烟往一旁藏了下,免得影响形象,孰料杜景侧头一看,却马上把头转过去,不想让人拍到自己的正脸。
巷子尽头只听见人声在笑,周洛阳想认真看时,偷拍他的人已经走了,连模样也没看见··“男的女的”·“没看清楚,拍周洛阳的吧”·“拍你们的。”
周洛阳已经和班上男生混得很熟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拍你的·”·“拍你的”·众人开始抢周洛阳的可乐,周洛阳便交了出去,一瓶可乐传了一圈,回来时剩下个空瓶子。
杜景却沉默地走了,周洛阳随手把瓶子扔了,跟在杜景身后··“你回去吧·”杜景转头说,眯起眼在阳光下打量周洛阳··周洛阳说:“回去也是闲着,陪陪你”·杜景说:“我不用陪。”
周洛阳发现了,自己无论聊什么,杜景都能很快地把天给聊死,也许正因如此,杜景才没交到朋友··“还没加你联系方式呢·”周洛阳忽然想起一事,掏出手机,心想也许加个微信,在微信上聊天,情况会好一点毕竟有些人现实里不爱说话,在通讯软件上会好很多。
“我手机摔了·”杜景也掏出手机,给周洛阳看,屏幕整个碎了,机体就像被砸过一般,扭曲变形··周洛阳震惊了,说:“怎么摔的能摔成这样”·“没注意从楼上滑了下去,”杜景说,“集合的时候又被踩了一脚。”
周洛阳试了几下,手机开不了机,说:“军训完回去陪你买个新的·”·杜景点了点头,这时间集合哨响了,周洛阳便朝他挥挥手,快步跑回连队去。
过后,周洛阳忍不住托班上人,朝自动化的打听了下,得到的答案与他想的一样··杜景相当不合群,从来不与人主动说话,于是大家也不主动与他打招呼··“因为自卑吧”帮忙打听的人朝周洛阳说,“破相破得有点严重,总感觉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了,”周洛阳认真道,“我可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听说他是这一届,高考分数最高的,”帮忙打听的人说,“数学考了满分。”
周洛阳:“……”·军训结束那天,各系在食堂聚餐喝酒,分了许多桌,周洛阳那桌正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开着玩笑,忽然一下全都静了,所有人一起看着周洛阳背后。
周洛阳后知后觉,转头,只见杜景站着,手里拿着他的水瓶··“我室友·”周洛阳朝众人介绍道,“杜景,一起吃饭坐这儿”·周洛阳先前见杜景在自动化班上很不合群,心想也许机械这边逗比多点,能与他聊上几句。
“还你水瓶·”杜景把水瓶递给周洛阳,接着压低帽檐,转身走了··“你要不要换个寝室”玩得好的朋友这时候朝周洛阳低声说,“这家伙感觉也太- yin -沉了,要住四年呢,谁能保证,万一为了什么小事儿吵架,可别闹出什么……”·周洛阳马上制止了那些“谢室友不杀之恩”的流言八卦。
而且他从未觉得杜景的眼神- yin -沉,说不出缘由,仿佛源于某种天生的直觉·那不是仇恨的眼神,而是孤独··那是一种很深的孤独——流露出对整个世界的屈服的孤独。
高中时,周洛阳因为喜欢研究动物,在动物园里打过一段时间的暑期工,而杜景的双眼,总让他想起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动物··后来,他才慢慢知道,杜景只是不想无意中伤害了别人。
五年后,周洛阳在黑暗里辗转反侧,最后停下了动作··幻想空间·只要在一个城市里,有心找,一定能找到人·周洛阳如是想,继而在这寂静的夜中睡着了。
第3章 过去·一场大雨下过,天气顿时凉快了不少··周洛阳换上兜帽运动服,跑出小区,沿着街道一路跑过红绿灯,看见路边遛狗的大妈,以及摇尾巴晃头的狗们,觉得确实有必要养只宠物,可以代替他在家陪伴乐遥。
有时候与动物打交道,比与人打交道快乐多了··跑完十公里,周洛阳买好早餐,回家开门,忽然听见弟弟的笑声··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沙发上的杜景,与周乐遥正对着聊天。
周洛阳:“………………”·“你回来啦·”乐遥一身睡衣,朝兄长看了眼··杜景也一瞥周洛阳,说道:“跑步去了什么时候作息变得这么健康”·周洛阳放下早餐,实在大出他的意料,说道:“你……”·杜景随意道:“昨天叫车时,你给我地址了。”
乐遥笑着看兄长,周洛阳不想在弟弟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便介绍道:“是我念本科的室友,昨天无意碰上,没想到今天招呼也没打就来了·”·乐遥笑道:“他说了,你们真是老天安排的缘分。”
杜景认真道:“什么叫招呼也没打昨晚上,明明让我来喝茶·”·“明明是谁”周洛阳说,“我不是明明,明明邀请你,你要去明明家。”
乐遥又笑了起来,周洛阳说:“洗漱没有”·乐遥推着轮椅去洗手间,周洛阳要跟着,乐遥便道:“我自己来吧·”·周洛阳知道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是自己的负累,便也由得他。
一时间,他与杜景对视,许多年未经历的、复杂而微妙的情绪,又在他们身前翻涌起来··“你居然还有个弟弟·”杜景手里拿着墨镜,翻来覆去地玩着,从墨镜的反光曲面上端详自己的面容,以及鼻梁上的那道伤痕。
周洛阳嘴角微微翘着,说道:“他不太喜欢见人,也不愿意交朋友,和你一样,所以我很少提起他·”·杜景看了周洛阳一眼,那眼里有点愧疚,看得周洛阳忽然有点心疼。
“昨晚没睡又失眠了”周洛阳打量杜景,发现他身上穿的与昨夜见面时一样,似乎没换过衣服··杜景不自然地收起墨镜,说道:“还是这么了解我。”
两人相对沉默··杜景忽然说:“别和余健强混在一起,这人有点危险·”·周洛阳短暂地一怔,还在脑海中搜寻着余健强是谁,昨天一面之缘,回家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那点小小的嘲讽,周洛阳甚至不把它当一回事。
·周洛阳本想解释几句,但转念一想,还是懒得再多说,轻描淡写地嗯了声··杜景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头挑衅般地稍稍一扬,意思是让他坦白交代。
周洛阳猜测杜景还不知道自己去见余健强的原因,不耐烦地说:“起初只是想着生意上的合作·”·杜景于是问:“缺钱吗缺多少”·“不需要你的帮助。”
周洛阳说··杜景说:“我也没钱,随口问问·”·周洛阳深吸一口气,说:“三年没见了,咱们就非要这么说话吗”·杜景的脸色忽然一变,马上改口道:“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太高兴了,没控制住自己情绪。”
“高兴什么”周洛阳心里正烦,刺了他一句,“看见我走投无路,所以很高兴”·杜景于是改口道:“你需要多少钱我手上还有些。”
周洛阳没说话,杜景解释道:“能与你重逢很高兴·”·周洛阳说道:“昨晚连话也不想和我多说,今天倒是高兴了·”·这时候洗手间传来水声,周洛阳很想揍他一顿。
但他向来不是会责备人的- xing -格,而当他看见杜景那熟悉的眼神时,心又倏然软了··“吃早餐吧,”周洛阳说,“你吃了吗”·杜景说:“你们吃,不用管我。”
周洛阳没想到杜景会来,只买了两份早餐,却道:“我在外头吃过了,你吃吧·”说着又压低声音,焦虑地交代道:“别在乐遥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
杜景不置可否,坐到餐桌前,拆开纸袋,拿出咖啡喝了口,周洛阳把弟弟的轮椅推到餐桌前,径自进去洗澡··“想重开你爷爷的店”杜景等周洛阳出来,又问。
周洛阳眉头皱着,一瞥弟弟,知道一定是乐遥说的··乐遥只顾着低头吃早饭,闻言朝哥哥笑笑··“待会儿我陪你去仓库吧,”杜景说,“我开了车。”
“不去·”周洛阳擦着头发出来,上身篮球背心,下身短裤,拖鞋声响,说道,“今天有安排·”·他半裸露的肩膀依旧白皙,就与当年念大学时一般,似乎毫无改变。
“哥哥,我正想睡会儿,”乐遥说,“起太早了,你去吧,工作要紧·”·哪有什么工作周洛阳很想这么回答,破仓库里剩不了多少值钱东西,古董都被亲戚们瓜分完了,书与废纸倒是很多,除了几幅字画,剩下的只能称斤卖给废品回收站,而下个月的伙食费,从哪来还不知道,只好拿信用卡去拆东墙补西墙地套点钱度过难关。
投出去的简历,也没有回复··杜景又朝周洛阳一扬眉,示意走·幻想空间·周洛阳最终无奈点头,他还有许多话想与杜景说,毕竟他在他的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不,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杜景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如果后来没有那场变故的话··“他是你很好的朋友吗”乐遥问道··出门前,周洛阳在客厅里穿鞋,杜景已经下楼开车去了。
“是的,”周洛阳说,“很好很好的朋友·”·乐遥说:“可你从来没说起过他·”·周洛阳说:“因为中间发生了一些事……他和你有一点像,所以我总是不愿回想,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可以……”·乐遥说:“不,我不是好奇……只是……嗯……没什么,你去吧。”
“只是什么”周洛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乐遥有点伤感地笑了笑,说道:“他在知道你从来没向我说起过他时,似乎有点难受。”
“因为他是个渣男·”周洛阳一本正经地说··乐遥说:“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周洛阳说:“有的男生,不只是对爱情渣;对待朋友,也有很渣的。
走了,待会儿给你电话·”说着摸了摸乐遥的头··“这些年里你究竟去了哪里”周洛阳取了外套下楼,看见门口停的奥迪,没有半点意外,拉开车门,轻车熟路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说了去治病,”杜景戴上墨镜,说道,“没治好,不想来见你·”·“哎,杜景·”周洛阳终于说道··杜景:“”·杜景随之转头,在墨镜后注视着周洛阳。
紧接着,周洛阳挥出了重重的一拳,当场揍在杜景帅气的侧脸上,那一拳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将杜景的墨镜揍得飞了出去,撞在内车窗上··杜景:“……”·车里一阵沉默,周洛阳抖了下手腕,心想你这家伙骨头有够硬的。
“神清气爽·”周洛阳乐道,“走”·杜景的嘴角被揍出少许血来,周洛阳从车前抽了张纸巾,说道:“擦下。”
杜景漫不经心地擦了下,看了眼纸巾上的血,点了点头,把墨镜放好,打方向盘,掉头,出了小区··“这些年里,到底去了哪我最后问一次,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不骗你,真的治病去了,你这……”·“怎么”·“没什么,你这拳真够狠的·”杜景开着车答道,嘴里还带着一阵血腥味。
周洛阳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杜景又问:“需要多少钱”·“我不知道·”周洛阳有点迷茫地答道,“乐遥都告诉你了”·杜景滑了下固定在方向盘边上的手机,示意周洛阳看,上面是他的银行账户,说道:“需要多少,你自己转过去用。”
上面有六十多万,周洛阳看了眼,拿过来,给自己转了三千块钱,又让杜景转头,杜景看了眼,解锁面部识别··“都拿去吧·”杜景说。
周洛阳想了想,答道:“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周洛阳看杜景的私人银行账户app,顺手查他的消费记录,杜景看也不看自己的手机,仿佛这行为理所当然。
·“我替你赎回这个,”周洛阳说,“换个理财产品·”·“随便,”杜景轻松地说,“钱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
周洛阳忽然停顿,说道:“你不可能是余健强的助理·”·杜景:“还是这么聪明,但为什么不可能是”·周洛阳:“你不缺钱,没必要去挣这薪水。”
杜景:“人总要有份工作,这话是你说的·何况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有钱我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好几年没朝父母要过一分钱了。”
“那么你也没必要去当助理·”周洛阳被杜景说得有点疑神疑鬼起来,恰好这时手机来了电话,他便按了免提··“杜景”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正找你呢,跑哪儿去了”·杜景说:“没空,不去了,替我请个假。”
周洛阳说:“他马上就去·”·周洛阳开口时,杜景马上脸色微变,那边听到周洛阳的声音,忽然有点诧异,说道:“你是谁”·杜景无奈道:“回来了,等我二十分钟。”
说毕杜景把车开快了点,在十字路口转弯,开上高架,去了另一条路··“慢点开·”周洛阳说··杜景没吭声,在一栋楼前停车,看周洛阳,意思是“和我一起上去”。
周洛阳摆摆手,低头玩手机,杜景便关上车门,却没熄火,手机也没拿,快步进了大厦里··周洛阳看着杜景的背影,转念,有点奇怪——这栋楼看上去有些年代了,且应该不是余健强的公司地址。
他看了眼定位,没有显示,连个楼名都没有··第4章 未来·周洛阳在车上调整了坐姿,随手翻了下挡光板后面,以及所有的视线可及之处·杜景的车里装饰十分朴素,连个公仔也不挂,看上去不像他自己的车,或许是余健强给他开的·余健强是gay,会不会在某个程度上看上了杜景但根据他的相亲类型也即自己推断,这地产老板理应不喜欢杜景这种类型的。
他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周洛阳实在不能想象杜景当人助理的情形,在一贯对他形成的印象中,周洛阳总觉得他也许会做份别的工作·可是做什么呢他也说不出来。
杜景是个不能被困住的人,周洛阳总觉得,总有一天,他将离开钢筋水泥的樊笼,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里去··幻想空间·至于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周洛阳自己也说不清。
他还记得与杜景彼此相熟起来,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因为杜景服用的药引起了他的兴趣,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室友很孤独,于是多多少少生出点救世主的责任感,希望走进他的内心。
五年前的秋天,军训结束,回到寝室后,周洛阳打着赤膊,朝杜景提议,是不是得给寝室做个大扫除·杜景对周洛阳的提议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单纯地点头,戴着耳机起身,周洛阳说:“你去接一桶水吧。”
杜景就接水去了,周洛阳回到寝室后实在有点矛盾,一方面他希望与杜景交交朋友,多说几句话,否则寝室里这么死气沉沉的氛围总有点不对·另一方面,理- xing -又在不停地告诉他,每个人都需要互相尊重,强行交朋友是不行的。
杜景个头高,周洛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便站着开始擦风扇·趁着这时,周洛阳看了眼杜景带到学校来的家当——东西很少,一个电子书阅读器,一个Mac笔记本。
三双篮球鞋,价格不菲··“我帮你把衣服挂上”周洛阳抬头问道··杜景看了眼周洛阳,点了点头··周洛阳便光明正大地打开杜景的衣柜,里头两身休闲装,几件杂乱的运动服。
“我也有这件·”周洛阳看了眼其中一件T恤,说道··杜景听见了,点了点头,始终不说话··周洛阳拿出一个蓝牙音箱,说:“听的什么一起听吧”·“选你平时听的。”
杜景终于说了一句话··“我想听你的·”周洛阳拿着蓝牙音箱,过去匹配了杜景的电脑,听见那前奏时有点意外··“《Stan》。”
周洛阳说··“你也喜欢”杜景也有点意外··“我喜欢他的副歌·”周洛阳笑着说,感觉到也许打开了交谈的契机。
杜景擦完电风扇,从椅子上跳下来,说:“我第一次听到他们的歌,是在我妈和我后爸的婚车上,那天很热,我还记得婚礼司仪是个很胖的男人·他们在婚礼现场试音,放了张黑胶,我过去问这是谁的歌,他说‘Eminem’。”
周洛阳:“………………”·周洛阳没想到一个歌手能让杜景突然说出这么多话,只能点头,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杜景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着他,说:“那天的花开得挺好,全是红玫瑰,但天气热得人汗流浃背,那年我六岁,我妈让我穿西装,我很讨厌,衬衣领子太紧,快把我勒死了……”·“是……是的。”
周洛阳忽然觉得,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考速度,说道,“应该是特别定做的吧·”·“对·”杜景说,“和我爸闹翻以后,她就嫁给了一个很有钱的、在马德里做葡萄酒生意的西班牙人,那家伙有两个儿子,智商不是太高,我觉得是因为夫妻俩都喜欢抽大麻,生出来的小孩显得有点智障。
虽然他们看我,应当也觉得我是个智障·”·周洛阳:“……”·“你看我像智障吗”杜景说··周洛阳:“……………………”·周洛阳笑了起来,杜景又开始自言自语,说道:“你英文说得怎么样”·“还……还行。”
周洛阳有点不知所措··“西班牙语会说么”杜景问··周洛阳答道:“不会·”·杜景说:“西班牙语很好学,比法语好学,在他们的家庭里生活的那段时间,我很快就学会了,不过我假装不会,听他们在饭桌上议论我,挺有意思。”
周洛阳终于找到了插入话的空当,说道:“所以你决定回国念书了”·“不完全是,也因为另一件事·”杜景想了想,又说,“我想学点理科的东西,他们希望我当律师,做金融,或者去当政客,和我- xing -格不合。”
周洛阳嗯了声,说:“你……抹布是不是该洗下了”·杜景用一面抹布擦了许多东西,已经黑了,看得出是从来不做家务的,闻言想了想,点了点头,周洛阳便笑了起来,但杜景没有笑,只是从玻璃倒影里看着周洛阳。
“我可以借本书看吗”杜景注视周洛阳的书架··“当然·”周洛阳爽快地说,“想看什么”·他拿下一本杜拉斯的《情人》递给他,杜景便接了过去,随手翻了翻。
“咱们去吃饭吧”周洛阳满意地打量焕然一新的寝室,说,“出去逛逛反正也快放假了,我觉得咱们该买个洗衣机。”
军训结束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国庆假期,接下来有很长一段的时间,他们可以慢慢了解··“你回家吗”周洛阳又问。
杜景说:“不回,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周洛阳先是一怔,再打量寝室,说:“有吗什么事”·杜景仿佛又恢复了先前那冷漠的表情,打开衣柜,换了衣服,示意走吧。
周洛阳说:“我忘了什么吗”·“没有·”杜景说,“去哪里走·”·忽然间周洛阳察觉到了,杜景是不是有一点精神上的障碍因为从他问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这句话之后,就开始沉默了。
如果说打开门,离开寝室,走上街后他就会再度恢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似乎也不对·毕竟一瞬间的转变是发生在寝室里的,那时他们还没有决定去哪儿···幻想空间但总之,杜景开始沉默了,一整个傍晚,一句话也不说,周洛阳尝试着与他搭几句话,在吃饭时说道:“出学校去逛逛”·杜景只是麻木地点了下头,除此之外,大部分时候看着餐厅的落地窗外发呆。
离开校区后是个植物园,穿过植物园后就是偌大的西湖,临近国庆,游客已渐渐地多了起来··周洛阳说:“你是第一次来杭州吗”·杜景嗯了声。
周洛阳说:“我也是第一次来,我……”·周洛阳本想问他家乡在哪里,但明显地感觉到他不想说话,便索- xing -不再多问,两人之间保持了默契。
一顿饭结束,杜景掏出信用卡要结账,才说了句“我来吧”··周洛阳不缺钱,但他大致摸到杜景的脾气了,便没有与他抢单,简单地答道:“好。”
杜景买过单,周洛阳又开始逛街,两人一前一后,偶尔在橱窗前停一会儿,直到周洛阳进了苹果店,杜景才忽然道:“你要买”·“不是说陪你买个新手机吗”周洛阳说,“你的已经没法用了吧”·那一刻他感觉到杜景身上低沉的气压倏然舒展开了。
“你还记得·”杜景说··周洛阳有点奇怪,甚至哭笑不得,说道:“当然,没有手机用,不会很难受吗你觉得新出的这款怎么样”·周洛阳用的是新机,杜景那台已经是一年前的了,他站在桌前,让杜景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说:“你的手大,用max版刚好一只手握住,要不要考虑这个”·杜景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相当漂亮。
杜景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刷卡买了··“我想去办张新卡,”杜景又说,“有不用身份证就能办的号么”·周洛阳笑道:“你是海归的间谍吗”·杜景在踏出苹果店时,话又变多了,说道:“我不想让我继父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太烦人了。”
周洛阳想了想,说:“用我身份证给你办个新号吧·”·于是那天晚上,杜景用周洛阳的身份证,办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电话号码,在电话簿上存了第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洛阳。
但回到寝室后,杜景坐在书桌前,面朝手机,陷入了思考,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有什么烦恼··“怎么了”周洛阳说··“我想注册一个新的苹果ID,”杜景说,“但我必须先下一个VPN软件,才能注册新邮箱。”
“你可以先用我的·”周洛阳说,并把自己的苹果ID写在一张小纸条上,递给杜景··接着,杜景重新申请了一个微信号,用于联系··周洛阳那时还不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后,回想起往事,才感觉到那个晚上,对杜景而言,应该代表了他的新生。
停车场里,杜景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周洛阳身上盖着运动外套,蜷在副驾驶位上,侧头注视他,杜景的嘴角还带着被他一拳揍过的轻微红肿··杜景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周洛阳。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周洛阳冷冷道··杜景松了下衬衣领子,说:“勒得太死,快透不过气来了·”·说着他翻出药盒,倒出几颗白的、红的药片,看也不看便拍进嘴里,用咖啡送服下去。
“昨晚睡了多久”周洛阳说··“没睡·”杜景答道··“那还喝咖啡”周洛阳说,“不要命了”·杜景说:“只喝一口。”
周洛阳问:“这是余健强的公司”·杜景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给周洛阳看:【车里有监控】··周洛阳只得不问了,说:“找个地方睡会儿吧,这些年里失眠有减轻吗”·“没有,”杜景说,“比以前更严重了。”
周洛阳:“吃的药也比以前多了·”·杜景看了眼手机,知道周洛阳没有看他的设备,只要他不在的时候,周洛阳从来不乱翻,与从前一样,想翻的时候,只会当着他的面翻。
杜景也很坦荡,没什么不能见人的——至少对他与周洛阳的关系来说如此··“家里没有留给你现金”杜景问。
“没有·”周洛阳答道,“欠下不少债务,爷爷的遗嘱立了给我,债务也一起继承了·值钱东西早在他去世前,就被我姑、我叔叔他们瓜分完了,现在去的仓库里只剩一点破烂。”
杜景又说:“你爸爸呢他不管”·“死了·”周洛阳答道,“前年年底,在羽田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乐遥就是因为这场车祸,落下的半身不遂。”
“对不起,”杜景说,“本想说你变了不少·”·“没关系,碰上这么多事,总会有所改变的·”周洛阳轻松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人来人往,天地众生无一停驻,万物川流不息。”
杜景:“赫拉克利特·”·车在鼓楼斜街前停下,这一片是宛市的老城区,奥迪在狭隘的平房巷外掉头极其艰难,就像游进了大量盘结海藻区的一尾鲨鱼,路边人还不停按老式自行车的铃铛,叮叮作响,从车窗外望进来,好奇杜景,也好奇杜景脸上那道疤。
杜景现在已经不太在意旁人的眼神了,别人看他脸上的伤痕,他就光明磊落地让人看,只有英俊的脸上,那冷漠的表情是倨傲的··周洛阳掏出钥匙,打开一扇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幻想空间·这是爷爷生前名下所有的一间小平房,据说是祖先留下来的,位于鼓楼斜街七十三号,四十年前就再没人住过,十年前用以堆放古董店里淘汰下来,或是修不好的杂物。
平房约六十方,房顶上悬着一盏电灯,周洛阳关上门,拉了下灯绳·昏暗灯光下,全是柜子与箱子,靠墙的架上堆着大量的旧书与纸张,几卷被虫蛀坏的画·角落里有张弹簧床,床上铺着空调被,墙上挂着积灰的唐卡。
杜景走到后门处,那里被水泥封上了,窗子则钉上了木板,从缝隙外投入秋日的天光,卷起的尘埃犹如从古老文明的光- yin -罅隙中,照进来的光柱··“只有这些,”周洛阳站在房子中央,想了想,说,“估不了价。”
“估过”杜景走到一张老式桌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是几块没有表带的表盘,压着二十年前的《参考消息》··周洛阳:“自己估的,从小就与古董打交道,心里总归清楚。
唯一值钱的就只有这套房,五六百万吧,但也得等拆迁补偿,拆迁的可能- xing -很低……”·鼓楼斜街是古建筑保护片区,其后是个很大的湖,临湖一侧已改造成了商业街,开满了奶茶店、特产商店、文创小铺,就像全国各地都有的古镇文化。
但往里走个三四百米,便是无人问津的危房小巷,租不出去,政府也不敢来拆··“……况且涉及到祖先的产业,”周洛阳说,“我也不想卖。”
杜景拿出一块表盘,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端详··这块表非常奇特,它没有时、分、秒针,圆形的表盘上只有三块方形金属片,各自错开三十度叠在一起,彼此交错,形成薄薄的十二角型。
内圈是一天的十二小时刻度,中圈则是一个月相周期对应的天数··最外围,则是万年历的时间圈环刻度··杜景拿高表盘,看了一会儿,显然被它复杂的机械感吸引住了。
“怎么看时间”杜景问··“方形的一个角上,有一枚泪滴形的蓝宝石,”周洛阳说,“要对着阳光看才能看见,蓝宝石指的方向就是时间刻度,瑞士的工艺,我试着修了下,不太能走。”
杜景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表,很漂亮·”·周洛阳说:“没有名字,也没有批次,应该是个限量版的吧,很多年前的产品了,喜欢就拿走。
或者换个有枚迪通拿你要吗”·周洛阳打开角落里的小保险柜,里面有两块表,扔给杜景一块,让他试试··杜景试着放在手腕上,摇摇头,还给了周洛阳。
“你会修保险柜吗”杜景坐在床边上,试着调手里那块奇特的表,忽然问··周洛阳:“”·周洛阳没明白过来,片刻后说:“需要设计图。”
杜景看了眼周洛阳家的保险柜,与余健强办公室里的有点像,随手一指·周洛阳便起身翻东西,杜景又说:“老式库布尼,1973年产·”·周洛阳的这个保险柜也是库布尼转盘式,只是批次不一样,设计上也作了更改。
“73年的”周洛阳说,“看见实物说不定可以,你要做什么”·周洛阳怀疑地看着杜景,心里充满了疑惑。
杜景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周洛阳说:“我记得好像还有它的手册·”·数十年前俄罗斯的保险柜很畅销,说明书里也附带了在忘记密码的情况下如何复位的办法,只是相当复杂。
周洛阳找到一本发黄的手册,批次不同,原理却应当大同小异··“你到底想做什么”周洛阳疑惑地说··“我有点累。”
杜景忽然道··“睡会儿吧·”周洛阳让杜景到弹簧床上去,杜景皮鞋也没脱,朝里头挪了点,留出一个空位·周洛阳也与他并肩,在床上躺了下来,开始翻手册。
杜景还在看手里那块表,说:“几点了”·“十点·”周洛阳翻着说明书,一瞥杜景,“别弄了,已经彻底坏了,修不好,留着当纪念吧。”
杜景调了下表盘,发出一声轻响,但在设定日期时却被卡住了,转了几下,这块表有点生涩,他不敢太用力拧,怕拧坏了··表盘上的日期停在昨天:九月七日。
也是他们在分别近三年后,再次重逢的那天··一声机械的轻响,杜景不知道无意中动了什么地方,停摆许多年的这块表,再次开始走动··“修好了,”杜景给周洛阳看,“怎么奖励我”·周洛阳:“……”·“你只是把发条针拉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几次而已吧”周洛阳哭笑不得道。
周洛阳看了眼杜景,见他还像小孩儿一般,执着地弄那块表,便从他手里取走,说道:“别玩了,睡会儿·”·“两个小时后叫我,”杜景说,“一起吃午饭去。”
·杜景于是稍稍侧过身,闭上双眼,露出了疲惫的表情··周洛阳给两人盖上被子,继续翻看保险箱的说明书,说明书上又是俄文,看得他头晕脑涨,于是随手将书扔到床下,也睡着了。
十一点四十五:·杜景忽然睁眼,从西裤的裤兜里摸出正在振动的手机,接了电话,放到耳畔··“景哥,”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道,“你在哪里”·杜景轻轻起身,眉目间带着刚睡醒的焦躁,低声道:“说。”
“余健强死了·”那边压低声音··“昨晚半夜,他在工地跳楼了你没看新闻半小时前爆出来的”·杜景脸色瞬间一变,拿了西服外套推门出去。
幻想空间·而这时候,周洛阳还在熟睡··杜景绕到小巷后,换了蓝牙耳机,年轻人还在耳机里说:“你昨晚那个点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杜景没有回答,只听耳机里那人又飞快地说:“公安正在到处找人,他所有的助理都要被带走协助调查,你先找个地方躲一会儿,别被……”·杜景来到离车不远的巷子尽头,看见两名刑警正在拍他的车牌,停下脚步,转身从原路回去。
十一点五十五:·杜景正要走进商业街时,三名刑警,一前两后迎了上来··“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为首那人出示工作证··杜景稍稍抬手,手里抓着外套,刑警为他摘下耳机,简单搜了下他的身,没有铐他,把他带上了警车。
十一点五十八:·仓库内,熟睡的周洛阳枕畔,被杜景动过的表,蓝色泪滴指向罗马数字“十二”··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十二点整。
三块方形金属盘走过了十二小时的轮回,归位重叠·时针,分针,秒针叠在一起,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轻响,犹如发条舒展开,持续响起的水流声··指针停在正午十二点。
周洛阳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备注事项:下午六点,合伙人饭局,余健强··第5章 现在·十二点整,杜景从警车里被带了出来··但就在跨出车,站定的那一刻,他蓦然发现,车并非停在派出所门口,而是回到了余健强的公司楼下大门前。
杜景:“”·杜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载他前来的警车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余健强的黑色座驾,自己站在副驾驶座车门外。
杜景:“”·杜景连着四十八小时没有睡觉,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背后司机摇下车窗,说:“你给老板打个电话吧,待会儿路上说不定还有点堵,让他早点出发。”
杜景摸出电话,茫然地看了眼,眉头皱起,电话尚未拨出去,余健强却已下楼了··“不坐这辆·”余健强轻松地吹了声口哨,小步下台阶,说,“杜景,你开我的奔驰。”
车钥匙飞过来,杜景抬手接住,像见了鬼一般地看着余健强,思绪混乱无比··余健强:“”·杜景:“……”·与此同时,周洛阳打了个呵欠,从弹簧床上坐起,挠了挠头。
杜景呢周洛阳下意识地看看四周,怎么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这家伙能不能打个招呼正想朝他发条消息问问,却发现没加上他的联系方式,连电话号码也不知道。
周洛阳认真地看着手机,思考要不要在门上给他留张纸条,朋友却来了电话··“哟,宝贝·下午记得去谈你的合伙,别忘了·”·周洛阳在巷后扫了共享单车推出来:“怎么还有饶了我吧昨天刚相过。”
“说好的么不是是个做房地产的,四十来岁,姓余,反正你也闲着,去看看吧·”·“我告诉你,昨天和那姓余的吃过饭,你猜我碰上谁了……”·周洛阳:“”·周洛阳忽然发现不对了。
电话还在继续:“哦昨晚也去了姓余的有钱人这么多”·周洛阳一脚踩着踏板,停在红绿灯前,没有说话,打开支付宝,颀长手指扫了下,寻找他的转账记录——没有。
按掉手机,再按开,最后一刻,他的视线停在手机锁屏上的日期上:九月七日,星期五··怎么回事周洛阳心想··“碰上谁了”·“没什么。”
周洛阳茫然答道,“那我挂了”·“记得去,五点我再提醒你一次·”·“知道了·”周洛阳果断答道,“不会忘的。”
余健强今天的日程安排得很满,午饭后约了银行经理喝茶,谈贷款延期·下午见律师两个小时,商量如何解决一起经济纠纷,接下来四点四十五去剪头发,晚上还在朋友的介绍下,安排了一场相亲,对象是个二十来岁的大男生。
是的,同- xing -恋··余健强终于决定直面- xing -向,放纵一把,毕竟这段时间里,压力实在太大了,本来推动上市的董事会助理不明不白就死了,还死于一场无法对外公布的情杀,公司看似欣欣向荣,却随时面临着资金链断裂的危险。
房地产企业的规模铺得太大,股东们对他早有不满··一旦他被投票逐出董事会,公司启动重组程序,他就会失去眼前所拥有的一切,如今的他,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站在了悬崖边上。
但余健强向来是个勇敢的人,凭自己双手得到的一切,谁也不能夺走,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是在这之前,他需要爱情与- xing -的刺激,来让自己暂时忘记诸多烦心事。
只是今天他忽然感觉,杜景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这名助理来到他的身边,已有两个月了,这家伙话不多,还很忠诚,余健强对他很满意·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杜景一直在倒后镜里看他。
“怎么”余健强问··杜景别过目光,说:“老板这头发剪得好,显年轻,很帅·”·余健强笑笑没说话,他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自信的,年过四十,身材尚保养得很好,有腹肌有胸肌又有钱,正是男人一生中最有魅力的时候。
杜景拉开车门时,想的却是余健强十一个小时后,躺在工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跟着余健强进了预约好的包间,让人上好茶水··“时间到了你就下班吧。”
余健强说,“让小伍过来,接我回去·”·幻想空间·杜景点了点头,回到餐厅大堂内,发消息给司机··五点五十,周洛阳推开门,进了餐厅。
杜景:“……”·周洛阳短暂停步,带着茫然的目光打量四周,没有发现坐在隐蔽角落里的杜景·最后进了12号包间··杜景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司机来了,将车钥匙给他,便起身,走到包间外,守在门口,稍稍侧过耳朵,听见包间里,余健强与周洛阳传来的对话。
“二十七年前,他们都去读高中的年纪……”余健强说··周洛阳说:“余总还在收废品”·余健强:“………………”·“你怎么知道”余健强说。
周洛阳今天整个人已彻底傻了,中午十二点,自己在仓库里醒来,而杜景消失不见后,他就经历了一次,彻头彻尾、一模一样的同一天·也即是说,他重活过了一次九月七日。
骑车经过一样的红绿灯,接到了一样的电话,周乐遥在家里上网,网页都一模一样周洛阳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极度的怀疑,就像一个电子游戏,突然回档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他来到与昨天一样的餐厅,再一次见到了余健强。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人生崩塌了·但周洛阳把情绪控制得很好,一路上他反复怀疑,这是不是传说中被叫作“既视感”的东西大脑时而会欺骗人,在来到某些既定的场景时,脑垂体会分泌出特定的激素组合,来让他产生“我曾经到过这个地方”抑或“这件事曾经发生过”的熟悉感。
于是,周洛阳用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来进行实验··既视感的涌现只对已成事实发挥作用,却无法影响未来·换句话说,如果周洛阳根据这万物重演的轨迹,说中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便足可证明,九月七日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可万一证实了呢周洛阳的内心涌起一股恐惧,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他不太敢测试,甚至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奈何这种自我催眠是没用的,来见面的路上,周洛阳作了无数次心理建设,终于下定决心,拿余健强作为他的实验对象··就在余健强露出那表情时,周洛阳却比他更害怕,这证明自己猜对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既视感··这一天已经发生过一次了·我的妈……周洛阳心想,我回到一天之前的过去了·“后来你在一个废品收购站做了一年,认识了一位道上的大哥,跟着他出来,做点倒卖生意。
再后来,大哥生病,去美国看病,家里人都跟着出国去了,你接手了大哥的生意·”·余健强:“……”·“你结过一次婚,有个儿子,后来离婚了,你儿子和我差不多年纪,却不爱说话。
你怀疑他也是同- xing -恋,你以前偶尔会看看小电影,怀疑他用你的手机时,已经发现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大家互相假装不知道·”·余健强:“……………………”·周洛阳根据余健强的表情,一边暗自判断,一边将他说过的话重新扒了个光,毕竟在上一个二十四小时,这全是余健强喝了酒之后,告诉他的话。
然而对余健强而言,最大的震惊并非来自于周洛阳对自己的了如指掌,而是这背后的目的·“你查过我”余健强的声音变了。
周洛阳心中波涛汹涌,表情却波澜不惊,喝了口茶,轻描淡写地说:“我会看相,祖传的·查你的资料,还能查到你心里想的事情么”·余健强略张着嘴,酒也不喝了,怔怔看着周洛阳。
“你……这些看相能看得出来”余健强说··周洛阳几乎可以完全确定了,但与此同时,他却忽略了另一个问题——他顾着确认过去,没想到把余健强给吓得不轻。
幸而他脑子转得飞快,马上忠诚地切换到了给自己编的这个人设里,忽然觉得还挺好玩的·他挪过去一个位置,又说:“来,我给你看看手相”·余健强下意识地伸出手,递给周洛阳,周洛阳又假装热心地看他的掌纹,实则什么都没看出来,说道:“你看这条线,就预示了你会有一个儿子……”·余健强:“……………………”·周洛阳开始发挥他满嘴跑火车的能力,心想要怎么尽快结束这场对话,给自己一点空当时间思考。
余健强却忽然改变主意,握住周洛阳的手,说道:“看不出来你年纪这么小,却是个活神仙”·周洛阳:“呃……”·余健强一句“活神仙”,倏然就暴露了他的本- xing -,马上追问道:“我问你,我正在烦恼的这件事,最近会不会有结果”·周洛阳抽回手,深呼吸,继而朝余健强摆手,并莫测高深地笑了笑。
余健强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周洛阳说:“我只能看过去,还没学会看未来,爷爷不愿意教给我·”·“您的……祖父呢”余健强追问道。
“已经去世了·”周洛阳又开始胡编了,说道,“说说过去的事没什么,预测未来,泄露天机,可是会招来麻烦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是么您就看开点吧。”
余健强嘴角不住抽搐,两人沉默对视··周洛阳对那包月的一万二并无太大兴趣,说道:“那……咱们今天就这样”·“活神仙”充满了潇洒气质,骑着自行车来,骑着自行车走,满桌的菜一动不动,仿佛意不在相亲,目的只是在于给予余健强人生的指点,帮助他走出困境。
幻想空间·“听说你开了个古董店”·周洛阳终于想起了上一次见面时的本意,是找个愿意与他一起经营、一起打拼的合伙人·不过他对余健强并无太大兴趣,他们不是一路人。
接下来他想做的是,到餐厅门外去,找个隐蔽的地方等杜景出现,按道理说,杜景不久后就会进来,再将余健强送出去··“你缺钱不”余健强掏出手机,说,“听说你在开店,需要启动资金,缺口多少”同时间,余健强已打起了别的主意:不管这小子是真的会看相,还是个只知道察言观色的神棍,以后都能派上用场。
与生意对手合作时,能将他带在身边,为自己提供意见··“不用,”周洛阳笑道,“不缺,我这就走了,晚上还有点事·”·“换个联系方式,有需要哥哥的时候,随时说一声。”
余健强正要加周洛阳,周洛阳却拿出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与名字··“有缘再会·”周洛阳笑着说,推开包厢门,与杜景撞了个正着。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满是雨水与狂风的宿舍里··犹如两枚拖着不朽能量的量子,在茫茫宿命与因果的安排之下,固执地飞向彼此,呼啸着穿过了无涯的时空;跨越了浩瀚的宇宙。
带着湮灭前的所有能量,爆发出毁天灭地的震荡,化作一枚炽热的、全新的恒星,于黑暗的世界里释放出灿烂的光芒··“小杜,送一下周先生·”余健强说。
华灯初上,满街霓虹,咖啡店里的落地玻璃前,周洛阳还有点恍惚,疑神疑鬼地打量杜景,他也重复经历了九月七日这一天么还是说,他与余健强一样,都只是自己时间回环的冒险里的,一名路人·“也帮我看看”杜景摊开左手,放在周洛阳面前,“感情线、生命线各代表什么”·“这些年里,你去了哪里”周洛阳选择了这么一句话来进行开场。
“不是告诉过你了”杜景面无表情地答道,“治病去了·”·周洛阳:“”·“你也记得”周洛阳马上抓住杜景的手指,震惊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经历了同一……”·“嘘。”
杜景皱眉,左手任凭周洛阳握着,右手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周洛阳别激动··“你……我……”周洛阳放开杜景的手,端详他,低声而急促地说,“我起初以为我在做梦,中午醒来时,你上哪儿去了这一天我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杜景侧头,望向落地窗外,从倒影里注视着周洛阳的双眼,答道:“我在清醒状态下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四小时前,这不是幻觉。”
说着,他转过头,再与周洛阳对视,脸色十分凝重··“你为什么要与余健强说这些”杜景道,“怎么不先给我打电话只要一个电话,就全清楚了。”
周洛阳反问道:“我哪里知道你号码你告诉我了”·“昨天怎么不存”·“存了就记得住吗你记得住我电话号码”·杜景报出了周洛阳的电话,于是周洛阳输了一局。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周洛阳不甘心地开始反击··杜景:“我以为这件事只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不敢尝试,怕把你吓着。
我还查了转账记录·”杜景的第一个确认方式,就是去查昨天转给周洛阳的那笔钱,发现转账消失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是幻觉了··周洛阳说:“我也查了,可我还是不能确定。”
杜景反问:“为什么不相信自己”·“记忆是会欺骗人的”周洛阳想起来了,伸手道,“手机。”
“号码记得存·”杜景冷冷道,“没有下一次了·”·凶谁呢你周洛阳心想··周洛阳把手机怼到杜景面前,解锁,重新转账,恰好手机来了电话,显示“余总”。
周洛阳看也不看,随手一划,把余健强打给杜景的电话挂了··杜景始终注视着周洛阳的一举一动,说道:“你不该朝余健强说那些无谓的话,你引起他的疑心了,他怀疑有人在查他。”
“哦”周洛阳说,“他还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么他能把我怎么”·“他不会把你怎么,但九个小时以后,半夜四点,他会从二十七楼上跳下来。”
杜景冷漠地答道··第6章 现在·夜十点半,车在余健强公司的地下车库停下:·“我们该不会被困在同一天里了吧·”·周洛阳想起看过的,有关时间回环的电影,突如其来地一阵恐惧。
杜景已经接近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睡觉了,却依旧很精神,答道:“这一天还没有过去·”·周洛阳:“为什么只有你和我”·直到现在,周洛阳还充满了震惊与疑惑,仿佛在做一场梦。
“不知道·”杜景简明扼要地回答了他··周洛阳忽然拉住了杜景的手,怀疑地看着他,杜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他想说的话:·你是真的吗·他们彼此已有太多的默契,哪怕分别数年,这种默契也并未因时间而减少半分。
“是的,”杜景沉声道,“我认为这一切都是真的,至少现在,你我真实存在·”·“可是为什么……”周洛阳有太多的疑惑未解。
杜景带着他进了电梯,抬眼看天花板上的监控:“超自然力量这很重要能不能回去再慢慢研究”·幻想空间·周洛阳哭笑不得,说:“现在呢要做什么去”·电梯楼层数字不断变化,杜景答道:“回公司,取个东西。”
周洛阳说:“如果你确认余健强会去自杀,现在难道不是先陪你老板,好好开导开导……”·杜景:“离开仓库后,我第一时间成为了嫌疑人,他们怀疑我把他从楼上推了下去。”
周洛阳:“……”·周洛阳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xing -了,杜景到底在从事什么职业三年未见,他从再出现的一刻,便带着满身的谜团,没有任何交代。
杜景掏出工卡,在总经办楼层刷了下,轻车熟路,径直进了公司··“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杜景说,“本来想去给你买份午饭,刚出来就被刑警带上车了,下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时间突然就回到了二十四小时以前。”
·周洛阳:“他自杀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杜景没有回答,领着周洛阳经过工位,说:“走这边,这是监控死角。”
周洛阳终于忍不住了,逼问他:“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你不可能是余健强的助理”·杜景依旧没有回答,让周洛阳坐在一张椅子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说:“这是我的办公桌,在这等,我去开他办公室的门,别胡乱走动。”
周洛阳说:“先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这就走了,乐遥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帮他洗澡·”·杜景刚走出几步,周洛阳便站起来,说道:“你不相信我”·杜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沉默了三秒,之后答道:·“九点开始,在你家楼下,小区的椅子上坐了一晚上,直到天亮。”
周洛阳沉默了,杜景戴上手套,在余健强办公室门的密码锁上抹了一下,数字依次亮起··杜景翻开文件夹,对照上面的照片,辨认指纹记号··周洛阳眉头紧紧拧着,注视杜景长身而立的背影,“滴滴”几声响,电子锁上数字的光暗淡下去,开门失败。
周洛阳将注意力转向杜景的办公桌,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台插着充电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易拉罐,罐里装着少许泥土,土里栽种着一株小小的绿植·易拉罐上以钥匙划了充满设计感的记号:“DZ”,“Z”的转折与“D”字母彼此叠在一起。
“这种电子锁,通常只能错误三次,”周洛阳听到了第二次报错声,提醒道,“想进你老板办公室偷东西,就得改天再来了·”·杜景沉吟片刻,眉头拧着,他通过指纹复位拼凑起了开门的六位数密码,却很难找到它的排列顺序,观察了足足两个月后,不得不在今天铤而走险。
因为余健强很快就会自杀,而届时,这个办公室就会被贴上封条,再也进不来了··“不用改天,万一九月七号又重来一次呢”杜景轻松地说。
“别这么说”周洛阳顿时浑身汗毛都倒竖起来··门锁发出音乐声,开了,杜景如释重负,接下来,他将面对第二道考验··“来,”杜景说,“看你的了。”
杜景打开办公室的台灯,将背后的门关上,示意周洛阳看书架底下的一个保险柜,说:“帮我打开它·”·周洛阳:“…………………………”·两人对视良久,周洛阳终于知道,杜景昨天中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问起一个保险柜。
“我得回去拿说明书·”周洛阳道··“你能办到,”杜景说,“不用说明书·”·周洛阳:“……”·“我让你留意的事,你记- xing -一向很好。”
杜景又道··周洛阳终于道:“给我个玻璃杯·”·杜景从桌下翻了个玻璃杯给他,又解下手上的手套,一起扔了过去··周洛阳只得跪坐在书架前,戴上手套,手套很薄,上面还带着杜景灼热的体温,甚至有一点点他肌肤的气味。
“你改行做贼了吗”周洛阳把玻璃杯贴在保险柜上,听里头的响声··周洛阳单膝跪地,他必须侧身以辨认保险柜中的机械声,杜景则走过来,坐在椅子上,恰好长腿稍分,坐在他的面前。
杜景面朝周洛阳,稍稍倾身,注视他的双眼··“想过做贼,”杜景说,“只可惜世上许多东西,哪怕有通天的本领,也偷不到·”·“你偷到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周洛阳边旋转密码轮,边抬眼注视杜景,台灯的光芒半明半暗,投在杜景的侧脸上,横过鼻梁的伤疤与他深邃的双眼,别有一番英俊的滋味·他比三年前更成熟,也更内敛了。
“对我而言,时间不是最重要的·”杜景随口答道··“所以你想偷什么”周洛阳有预感,保险柜里一定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否则杜景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选择在最后的时间里潜入余健强的办公室。
杜景嘴唇稍微动了动,答道··“你的心·”·周洛阳没有回答,更懒得搭理他,只认真听着保险柜里的声响··长时间的寂静,周洛阳又忍不住开口。
周洛阳:“再说点什么我困得快睡着了·”·杜景:“怕干扰你·”·周洛阳:“老子是什么人这么小看我”·杜景认真地说:“想聊什么”·深夜里,台灯的灯光下,反而有种别样的浪漫气氛。
幻想空间·“朝你跪着,令我很不爽·”周洛阳艰难地从保险柜里寻找着提示声··杜景便起身,在周洛阳的面前跪了下来,周洛阳单膝跪,杜景双膝跪,两人就这么跪着面对面,互相看对方的眼睛,一动不动。
“这样呢”杜景端详周洛阳的表情··“还是太高了·”周洛阳皱眉道··杜景哪怕跪着,亦比周洛阳高了少许,闻言又稍稍躬身,脸再挨近些。
周洛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这几年里,过得还好吗”·“很糟,”杜景答道,“你想不到的糟·”·“想过自杀吗”·“没有,答应过你,哪怕走也要认真礼貌地告别,总要办到。”
“所以现在是回来告别的”·“没到时候·”·“那就好·”周洛阳听到这个回答后,心满意足。
杜景说:“你只是想我活在世上受苦·”·“对,”周洛阳说,“看见你受苦,我心情就很好·”·“是‘想象我受苦’。”
杜景纠正道··周洛阳答道:“都差不多·”·杜景:“累不累换个姿势”·很长时间的一段时间中,杜景又不说话了,周洛阳随口道:“你对我的信心,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缓慢产生了动摇。”
·杜景答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愿意跪到早上·这是有密码的东西,总要付出耐心,我抱的希望本来也不大·”·周洛阳:“世上但凡设置了密码的装置,就要做好密码被遗忘的准备。
大多数保险柜都有复位的办法,只是许多人不知道而已·”·他预感自己快成功了,直到他听见保险柜里的一声极轻微的响声··接着,他放下杯子,杜景马上用手机照亮转盘,周洛阳找到对应的小小缺口,开始复位,保险箱打开了。
杜景伸手,手指从保险柜里挟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这是什么”周洛阳问··杜景答道:“账本和公司财务明细。”
接着,杜景拉起周洛阳的手,探进去摸了一圈,里头没有东西了,便关上保险柜门··遥远的地方,发出轻微的“滴”一声响··周洛阳转头,四处找这声音哪儿来的,杜景却辨认出那是打卡器的声音。
他在一瞬间作出了判断,拉起周洛阳,将文件袋塞进他怀里,同时将玻璃杯滚进书架底部,起身时扑向门把,拧门,出办公室,同时一手捂住周洛阳的嘴,以防他发出声音。
周洛阳一个趔趄,跪太久了脚上发麻,杜景马上察觉,将他抱着,在工位外一个飘移,顺着地毯滑过去,将周洛阳推进自己的办公桌下,旋即趴在桌上··就在他坐上去的一秒后,总经办楼层里所有的灯全亮了起来。
余健强挎着一个健身长条包,进了办公室,旋即被杜景吓了一跳,没想到将近十二点,办公室里还有人··“你在这做什么”·杜景抬头,带着茫然眼神,站了起来,余健强做了个手势,杜景便又坐下。
“回来想些事,”杜景说,“想得睡着了·”·余健强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刷卡,心事重重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周洛阳蜷在桌底,被杜景长腿夹着,没法乱动,也不能探出头来打量,开始拆文件袋上的系绳,发出少许声响。
杜景马上一脚蹬掉鞋,在周洛阳怀里轻轻一踩,示意他不要擅自动那个文件袋·周洛阳锁住杜景脚踝,正想挠他,杜景缩脚,从桌上伸手下来,递给他一个无线耳机。
周洛阳:“”·周洛阳不再整他,戴上无线耳机,杜景戴上另一个,耳机里传来办公室装好的窃听器里,余健强打电话的交谈声··“你到底要多少”·余健强压抑着怒气,说道:“一而再、再而三,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周洛阳心想,他被勒索了·余健强答道:“这是最后一次,带好你的东西。”
周洛阳听着余健强的电话,随手将鞋给杜景穿上,将依旧戴着薄皮手套的右手放在杜景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下··杜景把手放在周洛阳的手背上,伸出手指,勾进手套边缘,将它轻轻摘了下来,随手放进西服口袋里。
余健强挎着他的包出来了,杜景问:“送您回去”·“不用了·”余健强说,“早点回去睡吧·”·杜景没再说话,余健强的表情十分不自然,离开了办公室。
过了好一会儿,周洛阳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与杜景视线相对··“万一他说‘好’呢是让我走路回家的意思吗”周洛阳吁了口气。
杜景一脚搁到办公桌上,系好皮鞋鞋带,依旧是那面无表情的冷漠脸:“他不会让我送,包里全是现金,五六十万·”·“哦”周洛阳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杜景将绳仍旧缠好,起身道:“先送你回家。”
周洛阳说:“接着在我家小区楼下再坐一晚上”·杜景没吭声,先去保安办公室里删掉电梯监控,上车后,周洛阳说:“我忽然又改变主意了。”
杜景:“你多久没睡了,半点不困”·周洛阳答道:“你不也连着好几天没睡,你也不困·”·“我有病,你没有。”
杜景简单地答道··周洛阳说:“你想送我回家,再去跟踪余健强·”·幻想空间·杜景打方向盘,转弯,没有回答··周洛阳:“我陪你吧,先在车上睡会儿,到了叫我。”
杜景还是没有回答··周洛阳最后说:“西装挺合身·”·“公司发的,衬衣鞋袜都是·”杜景听出了周洛阳的弦外之音,答道,“还是单身,没有去祸害人。”
“好的·”·周洛阳闭上眼睛,倚在车窗侧,答道··第7章 现在·车停在宛市郊区,一处开发中的工地外,死气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杜景本想让周洛阳在车上继续睡,关车门那一下却把他吵醒了··周洛阳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看着杜景,眼神里带着少许烦躁·杜景只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弃单刀赴会的打算,带着周洛阳绕过工地。
“怎么知道是在这里”周洛阳发现自己的问题实在太多了··杜景答道:“新闻·”·“这是你们公司开发的项目”周洛阳问。
杜景答道:“买么给你八折·”·周洛阳说:“烂尾楼还要八折,怎么不去抢·”·杜景有点意外:“你都知道了”·周洛阳答道:“看这环境像。”
一排排用集装箱改造的工人宿舍没有亮灯,推车横七竖八地搁在一旁··杜景没敢坐工地电梯,怕声音惊动人,沿着脚手架内部浇筑好的水泥楼梯走上去。
万籁俱寂,风呜呜地吹着,天上下起了小雨··“余健强有富茂地产百分之十六的股份,”杜景低声说,“我怀疑他与两起命案有关……走这边。”
周洛阳没有追问杜景为什么要查余健强,目前的信息已经足够他判断出许多事了:杜景也许是在余健强公司里当卧底,搜集某些重要的资料··“哪两起”周洛阳问。
杜景说:“第一起,他结婚对象的自杀案·十九年前,他靠岳父的资产发家,娶了一个废品收购中心老板的女儿·”·“听过,”周洛阳答道,“他口中的‘大哥’。”
·“结婚九年后,原配妻子因抑郁症,服下大量安眠药而自杀,”杜景说,“夫妻财产被他继承·”·“嗯·”·杜景伸出手,以未戴手套的左手牵住周洛阳,一面小心地走上没有护栏的楼梯,一面抬头看,根据夜晚微弱的天光,判断余健强的踪影。
“得到岳父的资本后,慢慢发家,政策风口上,与两名合伙人做起了房地产,公司账务有许多不干净的地方·之后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急需上市,开始融资。
但融资目标,与其中一名叫作王克的合伙人理念不合,王克知道许多有关账目的秘密,余健强认了个怂,识趣地暂缓了上市·”·“但六个月后,也即是去年年初,王克包养了一个情人,在东山区租了套房。
被情人的男朋友找上门,双方动起手,王克被当场掐死·”·周洛阳:“你怀疑是余健强布置的这一切”·杜景避而不答:“王克死后,余健强重启了融资上市计划。”
“第几层了”·“还早,”杜景抬头望向楼顶,答道,“累了就歇会儿,时间还很多·”·“案犯呢”周洛阳倚在一根方形水泥柱旁,问道。
“跑了,”杜景说,“最后一次得到消息,去了巴布亚新几内亚,抓不到·尸体被他们藏在出租房的冰箱里,过了一个多月才被发现·”·周洛阳说:“这不合理,公司董事这么重要的职位,怎么会在消失一个月后才被发现”·杜景以手指扯开少许脚手架上的绿纱望出去,答道:“王克后期已经很少管公司的事,大部分时间都当甩手掌柜,四处旅游。
经常与余健强单线联系,情人拿着他的手机与公司、家人发发消息,理论上余健强没有发现,勉强说得过去,实际上就见仁见智了·”·周洛阳:“所以你怀疑他先弄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又顺手搞死了一名合伙人。”
杜景说:“这两名合伙人,都曾是他岳父的后辈,这确实是他做得出来的事·”·“为什么接手了这个案子”周洛阳问,“因为十几年前,他得抑郁症的老婆么”·杜景没有回答,不过黑暗里,周洛阳能感觉到他在迟疑。
“休息完就继续走吧·”·最后,杜景说道··烂尾楼还没有封顶,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周洛阳刚气喘吁吁地爬上二十六层楼梯,便被杜景有力的手拉住,两人藏身于二十六层与二十七层之间的楼梯下。
余健强已经到了··周洛阳透过木板的间隙,朝顶上望去,杜景轻轻地摆了下手··“什么也不要做·”杜景极低声说,单膝跪地,一手搂着周洛阳的肩膀,掏出录音笔,打开。
周洛阳于地上盘膝而坐··“不说点什么”杜景凑近周洛阳的耳朵,气息十分接近··周洛阳示意你不是在录音么杜景答道:“回去我可以擦除。”
周洛阳轻轻摆手,他还有许多话想问,但他知道杜景也不想瞒着自己,事实上能与他在阔别多年后重逢,周洛阳已十分高兴·三年后的他,已经比曾经收敛多了,原因无他,杜景的心思非常敏感,万一再来一次,周洛阳恐怕把他吓跑。
“我快睡着了,”杜景道,“说点什么,提提神·”·周洛阳只说了一句话:“这次回来,还会走么”·幻想空间·这个问题当真非常提神,周洛阳甚至能感觉到,杜景放在他肩上的手明显地紧了紧。
“你希望我不走”杜景说··“我从来就是这么希望的·”周洛阳答道··然而杜景还没来得及回应,又有脚步声响起,勒索的人终于来了。
杜景在周洛阳肩上按了一下,快速闪身到另一根柱后·来了两个男人,没有发现他们的跟踪,陆续从周洛阳头顶的楼梯拾级而上,抵达二十七层最高层··周洛阳来了电话,看了眼,是乐遥打来的,他把电话挂了,知道这是紧要关头。
杜景收好录音笔,藏身黑暗之中,上了二十七层未封顶的天台··“这是最后一笔·”余健强的兜帽拉了起来,挡住了他的面容,脚边放着他的健身袋。
他深呼吸,在雨里说道,“东西呢”·为首男人拿出一个信封,余健强接过,拆开信封,取出一个U盘看了眼··“钱在包里。”
余健强答道,正要转身下楼,另一个男人却堵住了楼梯口··起先那男人说道:“别着急走,余总聊几句”·余健强说:“回去告诉你们头儿,再想要,大家就鱼死网破算了。”
“你看看你自己,”男人笑道,“哪儿有半点上市公司老总的模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抽一根”·说着,男人掏出烟,递给余健强,余健强已经很长时间没抽烟了,却仍旧接过。
男人自己却不抽,随手将空烟盒与火柴扔在地上··余健强抽了两口,忽然说:“王克真不是我杀的·”·“那小车模,是你介绍的,”男人说,“你早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余健强防御得滴水不漏,说道:“我真不知道·”·男人轻描淡写地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报警”·“我说了我不知道”余健强愤怒道,“我和他什么关系我犯得着这么做”·男人走到一旁,摸了摸头,若有所思道:“除了这段记录,他还和其他人聊过你的事,想看看吗”·余健强顿时又紧张起来,男人笑道:“别紧张,不用钱,我们向来说话算数,在你手上已经弄到不少了,这份记录是附赠的。”
说着,男人又拿出一份塑料文件夹,朝余健强一扬··余健强警惕道:“和谁”·“和你老婆,”男人说,“十年前。”
余健强:“……”·男人似乎颇有兴致,说道:“兄弟,你这见不得人的爱好,还涉猎挺广啊,连自己一同发家的兄弟也不放过·”·余健强走向男人,伸出手,守在楼梯口处那人走了过来,预防余健强明抢,男人却摆手示意没关系,说道:“记录我们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余健强快要气炸了,自从被这伙人盯上,就没完没了地遭到勒索,本以为今天一切就要结束了,没想到却还有后续王克眼看着,仿佛成为了一个鬼魂,- yin -魂不散地跟在自己身后。
“人不是我杀的·”余健强喘息道,粗暴地劈手夺过文件夹,男人倒是客气,拿出手机,为他照明,余健强一看脸色就变了——那是十年前的短信息内容,居然连这也找到了·“王克没有污蔑你吧”男人认真道,“听说,你今天找了个小男朋友”·余健强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恐惧。
然则下一刻,男人说道:“行,总算确认了·”·话音落,余健强突如其来地感觉到危险,也许是那男人眼中流露出的杀机,也许是生死关头产生的直觉。
他蓦然后退,却撞上了背后的另一个男人,紧接着那男人锁住他的手臂,拖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拖到天台边缘·余健强:“救……”·“拜拜。”
那男人干净利落地说道··余健强瞳孔倏然放大,半身倾出了天台,面朝二十七楼之下的水泥地··周洛阳听到有关自己时便留了心,却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但杜景的反应比他更快,从天台的水泥房后蓦然现身,踩着雨水,一个滑步,伸腿一勾,那两人顿时失去平衡,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余健强一个翻身,险些摔下去,却死死抱住边缘,翻了上来。
一名男人马上道:“还有人”·“快走”为首男人喝道··杜景却一手按地,蓦然飞踹,一脚踹飞为首之人,余健强从背后猛地抱住那人,将他推开,冲上前揪住另一人,给了他一脚·周洛阳冲上顶楼,杜景道:“回去”·“杜景”余健强震惊道。
余健强冲上前,抡起包,挥出,装有六十万现金的健身包横扫过去,周洛阳刚上楼顶,便听到了一声惨叫,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那人被余健强肩膀一顶,摔出了天台,发出恐惧的狂喊。
那一刻,周洛阳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杜景马上抓住周洛阳,将他带到一旁··余健强一个踉跄,抓稳装满现金的包,紧接着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周洛阳:“…………”·天台上四人同时安静,前来的跟班缓慢退后,继而从楼梯上踉跄逃离。
三人都没有去追,追上了又能怎么样·余健强的声音发着抖:“他……摔死了”·杜景没有回答,站在雨里,如同鬼魅一般,周洛阳躲在杜景身后,满脑子都是:死人了现在怎么办·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现场,寒意霎时间笼罩了他的全身,每个毛孔、每寸皮肤都在感受着死亡前随之而来的惧意袭击,雨水冰冷彻骨,顺着周洛阳的衣领淌下,令他不寒而栗。
幻想空间·“刚才……谁推的他”余健强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打着颤··“你,”杜景捡起地上的塑料文件夹,塞进余健强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答道,“你把他推出去的。”
余健强道:“他刚才就站在边上,我……不留神撞了他一下·”说着瞬间反应过来:“还有谁身后那个,你是谁出来让我看眼杜景,你怎么来了”·“我不来你就死了,”杜景冷淡地答道,“没看见刚才他俩想把你推下去”·余健强终于回过神了,喘着气道:“你什么时候跟来的我怎么没发现你你……你又是谁”·周洛阳答道:“我。”
杜景看了周洛阳一眼,想了想,说:“他算到你今晚有一劫,让我回公司看看你·”·周洛阳心道:喂能不能严肃点·余健强看到周洛阳的刹那,整个人仿佛都瘫软下来,跪在地上,头发已- shi -透了。
杜景淡淡道:“我们刚来,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走了·”·“小杜,”余健强说,“等……等等·”·“雨水会顺着楼梯,冲掉脚印,”杜景说,“别再走楼梯了,坐电梯下去。”
余健强深呼吸,竭力平静下来,杜景看了眼地上的空烟盒与火柴盒,以戴手套的右手按了工地电梯,脱下西装外套,铺在地上,与周洛阳一起站了上去··余健强打量杜景,杜景却依旧一脸冷漠,周洛阳看看余健强,再看杜景。
电梯不断下行··“余总,”杜景说,“明天我请一天的假·”·“可以·”余健强说,“你……在家休息几天吧,我安排你去国外”·“不用,”杜景轻描淡写地说,“人又不是我推下去的。”
“我会马上想办法解决·”余健强答道··余健强心中千头万绪,满脑子都是这伙勒索犯所做之事,甚至没有注意到杜景冷静得有点不合常理,大违平日的助理身份。
“去看看吗”周洛阳问道··电梯到了一层,地上满是泥水,四处全是工人的脚印,摔死那人就在二十米开外··“不去,”杜景始终牵着周洛阳的手,说道,“地上有血水,过去容易留下脚印。”
这话自然是说给余健强听的,但杜景实在是过虑了,此时给余健强个天作胆子,他也不敢去贸然查看··余健强速度收起塑料文件夹,问:“开车没有”·“停在工地外,很远的地方。”
杜景礼貌地说,“余总呢”·“坐我的车回去”·余健强已成惊弓之鸟,仿佛这一刻杜景成了老板,他才是跟班。
“不用了·”杜景说,“余总晚安·”·他们走过两条街,周洛阳坐上副驾的一刻,才开始猛烈地喘了起来··“吓着了”杜景发动车,转头,看了周洛阳一眼,摘下手套,挂挡,顺手摸了下周洛阳的额头。
“去报警吗”周洛阳喘息稍定,答道··“不去,”杜景说,“人又不是我杀的·”·周洛阳说:“这有连带责任吧”·杜景低头发消息,说:“有人会去善后。”
周洛阳转头,看了眼杜景手机上发光的屏幕,看见聊天联系人是“老大”,杜景只发了两个字:“睡了”·周洛阳心想:杜景一定有组织。
“可是当时只有咱们三个人在场”周洛阳说,“有证据吗我当证人也没有用啊·”·杜景掏出录音笔,朝周洛阳出示,眉毛一扬。
周洛阳:“……”·杜景关掉录音笔,说道:“余健强自己亲口承认的·”·周洛阳依旧疑神疑鬼,忽然转头,问:“你杀过人”·“没有。”
杜景礼貌地说,把车开离郊区,“注意,我们今晚没有杀人·”·“你为什么这么镇定”周洛阳难以置信道,仿佛认识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杜景,但仔细想来,当初的杜景,仿佛也是这般。
杜景专心地开着车,周洛阳说:“指纹,脚印……你把案发现场处理得太慎重了·镇定得有点……”·周洛阳本想说“你镇定得令我有点恐惧”,却想了想,没有说出口。
“你在身边,”杜景说,“不能不镇定·”·周洛阳:“在哪儿学的”·杜景自若答道:“一个培训班,只学了三个月,现学现卖,见笑。”
周洛阳:“……”·这时候车里忽然来了电话,杜景示意周洛阳不要说话,接了蓝牙音箱,那边是个沉稳的中年人声音··“怎么”那人说。
杜景说:“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到了,余健强在工地上杀了人·”·“把经过说说·”·杜景开着车,将整个事情复述了一遍,过程极有条理,那人听了一半,打断道:“车上只有你”·杜景面不改色道:“是。”
接着从埋伏余健强开始,把整个过程说完··那边只说:“知道了·”·杜景说:“老地方收东西,麻烦把命案处理下,明天我要请个假。”
幻想空间·“请假做什么”电话那头说,“回去监视余健强·”·“睡觉,”杜景说,“三天没睡了。”
那头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周洛阳心情极为复杂,眼看车开进市区,凌晨五点二十,雨停了·杜景摇下车窗,行驶中把周洛阳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文件袋朝外一扔,准确无比,掉进了一个路边的垃圾桶里。
“现在呢”周洛阳问··“送你回家·”杜景答道··周洛阳说:“来我家吧,陪你睡会儿·”·杜景没有答话,周洛阳又问:“你住哪儿”·“公司安排的宿舍。”
杜景随口答道··“自己住”·“有室友,小男生·”·周洛阳没有再追问,杜景思考片刻,又说:“有点像当初的你。”
说完比了个手势,补充道:“只有一点点,那么一丁点·”·“哪一点”·“月底钱总是不够花的这一点。”
第8章 过去·乐遥看见哥哥与杜景带着早饭,一起回来时,吓了一跳··“做什么去了”乐遥说,“怎么弄得这么脏”·周洛阳说:“说了让你先睡,怎么还醒着”·杜景把满是泥水的西装外套放到鞋架旁的地上,朝乐遥点了点头。
“我放心不下·”乐遥摇着轮椅,固执地说,从门厅跟着周洛阳,一路跟到厨房,周洛阳开冰箱,打开一听果汁,灌下去半听,随手递给杜景··杜景很注意没弄脏周洛阳家,脱了满是泥的袜子,光脚站在地板上喝果汁。
周洛阳先是脱了上衣,再把弟弟推进浴室里去洗澡··“没什么事吧”乐遥担心地问,“下午回来就看你有点不对劲··周洛阳回过神,拉上浴帘:“没事,那是杜景,我的大学室友。”
乐遥问:“昨天出去就是去见他吗”·杜景打开浴室门进来,也打了赤膊,将衬衣扔在洗衣篮里,解开皮带,开始小便··“是的。”
杜景在水声里说,“我们准备合伙开你爷爷的店了·”·乐遥被浴帘挡住了,周洛阳本想提醒杜景一声,然而想到,从前在寝室里就是这样,他在浴室洗澡,杜景直接进来用洗手间,从来不避他。
乐遥说:“今天有人朝家里……”·周洛阳:“下次直接挂掉就行·”·乐遥笑了起来,没想到哥哥居然猜到了他想说的话·杜景却吹了声口哨,朝乐遥问:“有来电显示”·乐遥没有回答,他还不知道如何与这名闯入自己生活的新朋友相处。
杜景说:“用下你的毛巾与刮胡刀·”·“用吧,”周洛阳答道,“咖啡色那条,橱柜里有新牙刷,你不洗澡么”·杜景刮完胡子,洗过脸,说:“你帮我搓背我就洗。”
周洛阳没接话,杜景便离开浴室,去查周洛阳家的来电显示··“你们很要好么”乐遥问··“嗯·”周洛阳说,“在大学寝室里,一起生活过两年,曾经无话不谈。”
乐遥说:“看得出来,比方洲还好么”·方洲是周洛阳的好朋友··周洛阳忽然想起一句话,笑了起来,乐遥不解道:“笑什么”·“没什么,比他好。”
周洛阳想到的,是方洲问他“你和杜景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周洛阳便打趣道“可以互相帮对方打飞机的程度”··乐遥探出头,朝浴帘外看了眼。
“学校的邮件来了吧,”周洛阳问,“待会儿我去回复·”·“嗯·”乐遥打了个呵欠,显然已经很困了··周洛阳给乐遥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后再抱他出来,把他放到餐桌前。
杜景却一阵风进了浴室··“我先,”周洛阳进去,“你陪乐遥·”·“一起”杜景抬头看喷头,拧了几下。
“别闹·”周洛阳道··杜景便又出去陪乐遥,周洛阳洗好出来,只见两人就像上一次已经聊上了,又赶杜景去洗澡,找出自己的T恤给他换,码数小了点,让他勉强凑合穿。
早饭前,杜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从药盒里倒出不少药丸,在乐遥的注视下,挨个吃下去··“生病了吗”乐遥问··“嗯。”
杜景也不避他,答道··三人吃过早饭,周洛阳收拾东西时,听见杜景朝乐遥说:“我抱你进去睡吧,哪个是你的房间”·“我自己来。”
乐遥想挪到轮椅上去··杜景却把他抱了起来,乐遥只得说:“谢谢你·”·周洛阳收了垃圾,听见杜景抱走乐遥时,说了句:“洛阳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不客气。”
他在厨房里停下动作,沉默片刻,轻轻地捏了下自己的鼻梁,眼眶里有泪水在打滚,不听使唤地想涌出来··进房间时,杜景已躺在床上,看周洛阳抽屉里的东西,从里头拿出一张他俩大学时代的合照。
周洛阳上前去,一脚把抽屉踹上,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杜景马上抽手,没被夹住·抽屉发出一声闷响··杜景:“……”·周洛阳看着杜景,杜景朝一旁让了下,示意他睡里头。
幻想空间·“睡进去·”周洛阳说··“你睡里面,”杜景答道,“以前在寝室就是这么睡的,不要反抗·”·周洛阳只得从杜景身上跨过去,杜景又伸出手臂,朝周洛阳示意。
“不了·”周洛阳知道意思是问他枕不枕,答道,“睡吧,你一定很累了·”·杜景的声音忽然有点疲惫,答道:“是啊,三年里没睡过一次好觉。”
周洛阳刷了下手机,答道:“让你小室友陪你睡·”·杜景听不见这话,已经睡着了··周洛阳却无法入睡,虽然他也长时间没合过眼了,但杜景的再度出现,伴随着他背后隐藏的诸多秘密,一瞬间如同狂风暴雨,犹如摧毁了他的整个世界。
就像他们相遇那天,刮起的台风··他到底在做什么国际刑警侦探特工国家机关的特殊公安这三年里,他究竟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事·周洛阳还记得他们讨论过大学毕业后的未来想做什么,只有一次,却也仅限于那一次。
而杜景对此的答复是:还没想好,你想做什么·“我不知道·”·那天的周洛阳押着杜景,一起去上心理健康课,课题是有关人生自我价值的实现。
那是个雨天,多功能大教室的落地玻璃外,雨水缓慢地蜿蜒爬行,汇成交叉的水流,如同人与人在时光长河里的命运轨迹,偶尔汇为一股,淌过障碍后又各奔东西··就像多年后与杜景重逢的雨天,周洛阳尚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接连面对父亲的离世与弟弟的瘫痪,人生一夜间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爷爷有个店,”周洛阳说,“一直很想我接手,不过我不想当店长·”·杜景问:“什么店”·“古董钟表。”
周洛阳答道,“但如果没有目标,也许就会回去当店长了,毕竟人总得有个工作·”·杜景很少说到自己,周洛阳也不问,他们就像大多数正常的室友一般,午饭、晚饭约在食堂吃,公共课坐一起,晚上回去各自学习,听听音乐,看会儿书。
周洛阳只要困了,就会征求杜景意见,杜景每次都点头,从不违拗周洛阳,关灯睡觉··和杜景住在一起,实在是太合适了,起初周洛阳还觉得他太沉默了些,但与这名室友相遇,简直是缘分最为巧妙的安排。
他们都不喜欢熬夜,不为打扫卫生争吵,不会在对方睡觉时弄出任何声响,作息时间能互相理解与协调,在男生里都比较爱干净··甚至不用装床帘,空调想开就开,对电费、水费也没有任何看法。
没有人吆五喝六地打游戏,双方不交女朋友,不用视频与没完没了的打电话,空余时间读书、上网、听听音乐、看看电影··这是周洛阳遇上的,最尊重彼此私人空间的室友,而且在相处时,又丝毫不显得拘束与局促,仿佛寝室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独立小世界。
周洛阳知道,杜景引起过不少人的议论,关于他的- xing -格,关于他的家世,也关于他脸上的疤··每当上专业课时,杜景总独自一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刻意地与班上同学保持距离,聚餐也从来不去,除非必要,很少与人交谈。
他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周洛阳能理解这种- xing -格·有些人对朋友的定义,就是划分到一个极小的领地内,装不下多少人,但被认可的人,便能看见他真实的那一面。
周洛阳仅在第三天就接受了杜景,而杜景也用了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接受了周洛阳··他觉得自己一向也不太喜欢与太多人打交道,总觉得那样很累,但从小到大,大家都告诉他,社交是必须的,没有社交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
这令他强打精神了许多年,但就在认识杜景之后,他开始慢慢发现,减少交际也完全能活下去,甚至还能让自己自在一点,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也学着杜景,刻意地缩小交际圈,只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地方投入精力,顿时就觉得轻松多了。
“我想做点有挑战- xing -的工作·”杜景说··周洛阳说:“譬如呢去火星探索么”·杜景没回答,讲台上,教授又说到了恋爱与家庭,努力地给大学生们灌输“正确的”爱情观与人生观。
“你交过女朋友么”周洛阳有点好奇··“没有·”杜景回过神,问,“你呢”·他们的谈话总是很有礼貌,礼貌得近乎客套,但周洛阳知道,这就是真实的杜景。
“有,”周洛阳说,“不过都没发生过关系·”·杜景点了点头,周洛阳笑道:“大家都说我是中央空调·”·周洛阳谈过许多任女朋友,他从小就对人很暖,很会照顾人,中学朋友很多,也正因这点招致不少抱怨。
·这是周洛阳第一次与杜景聊到恋爱的问题,周洛阳偶尔有点好奇,杜景没有看过那些小电影么至少在这一个多月的相处间,周洛阳没有听到过杜景打开任何相关视频。
当然,他自己电脑上存的视频虽然不多,但男生总会存一些才对··“你看这个”周洛阳给杜景分享,杜景则礼貌地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洛阳:“”·这反应,显然没按常理出牌··“我发你”周洛阳说。
“好·”杜景答道··“你……”周洛阳瞄了一眼杜景的某个部位,看不出动静,“没什么感觉吗”·“在上课。”
杜景提醒道,“你想在最后一排做点什么需要我帮你挡着”·周洛阳哭笑不得··下课后,他们在教授们的食堂吃午饭,这个小食堂距离宿舍楼很近,少有学生来。
周洛阳去打饭,回来带了瓶水··幻想空间·杜景这几天总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等待周洛阳时,不知道看着哪里发呆··“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药。”
周洛阳提醒道··杜景一怔,早上出门被周洛阳叫醒,一时忘了,长时间来,周洛阳偶尔会看见他早起服药,却从没问过他生了什么病,杜景也从来不说··“药盒没带,”杜景有点不自然地说,“回去再说。”
周洛阳从兜里拿出药盒,早上出门前顺便替他拿了,只是一时忘了,现在才想起来··杜景点头,吃药,两人若无其事地吃饭··“你生的什么病”周洛阳终于问了出口。
杜景看了周洛阳一眼,周洛阳马上解释道:“我不是好奇多问,只是觉得……嗯,如果有什么事,咱俩每天都待在一起,临时需要我去找医生,被问起我也好帮忙。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告诉我,这样保险一点,也好有应对·”·周洛阳说的倒是实话,他知道杜景不想说,但万一室友有心脏病或其他什么遗传病史,发病的话他必须马上带杜景就医,病人如果处于昏迷状态,身为室友的自己又一问三不知,会很被动。
“不会有你想的那种危险·”杜景只是这么答道··周洛阳虽然不放心,却依旧点头:“那就好·”·但不久后,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猝不及防地将杜景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周洛阳的面前——缘因杜景还用着周洛阳的苹果ID。
近两个月前,周洛阳把自己的账户告诉了杜景,杜景用它来下载一些应用,之后忘了登出,而在同一个无线网环境下,使用同一个账户的设备,默认为同一人持有·用手机登录了Safari网页浏览器后,再转到电脑上,便将自动弹出正在使用的网页。
那天杜景去上课,手机放在寝室里充电,周洛阳正打算查点资料,忽然电脑跳出了一个网页,上面是一个小号的微博··周洛阳还以为是自己的主页,点开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越来越不想活了,要不是在宿舍自杀会给他带来麻烦,只想一了百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周洛阳:“”·周洛阳当场吓了一跳,这是谁的微博我昨晚梦游还发微博了·发布时间是昨天半夜,四点四十七分。
周洛阳两根手指按住触控屏,轻轻滑过,看见第二条··【有时就像世界之王,有时却像个乞丐·今天只与他说了不到十句话,看得出他不太喜欢被我打扰,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书。
】·第二天的发布时间,是前天深夜三点多··周洛阳:“……”·第三条:【今天去看了场电影,烂片·但爆米花的味道还不错,打消了心里许多念头。
这片子逻辑不通,他也没发现,或者已经发现了,没有说出来扫兴·】·第四条:【烦躁,不安,怕是要转阶段了,从现在开始要控制住自己·】·………………·【用一年就能学完的内容,还要每天去认认真真上课,真没什么意思。
可是不上课,又能做什么呢】·…………·【未来没有什么未来,也没有过去,谈恋爱只会害人害己。
人总要有份工作,说得对·他也许永远也不能理解·失眠第七天,整夜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控制住自己,不能开灯把他吵醒了·】·……·周洛阳从电脑中抬头,转头望向杜景的书桌,一旁穿衣镜里,倒映出自己震惊而迷茫的双眼。
杜景的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周洛阳明白过来:·这是杜景的微博小号··第9章 过去·周洛阳平时很少会特地去观察杜景,晚饭后他们总是按部就班,各自戴上耳机做作业,做完便看书、看电影或上网。
周洛阳极少会去注意杜景在做什么·听瀑楼的寝室是标准两人间,不像四人房上床下桌,书桌与床是分开的··床抵在窗前,一旁是独立的衣柜与储物柜、书架。
书桌背对背,他们大多数时候都看不见对方,也不会刻意去看··是夜一切正常,十一点时,周洛阳从穿衣镜里看了眼杜景,发现杜景安静坐着,正看着一个易拉罐发呆,那景象令周洛阳有点担心。
“睡觉吧”周洛阳起身去洗漱,杜景于是关了大灯,只留个台灯··十一点二十,周洛阳躺在床上,转了两次身,对床非常安静。
周洛阳查了下手机,认为杜景大概率有抑郁症·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抑郁症病人,一时不知道要如何相处··他在持续吃药,每天都按时吃着,应该不会出事吧·十二点,周洛阳轻轻吁了气,怀疑杜景也许又没睡着。
毕竟在他的微博小号上,提到了失眠·也即是说,之前他以为杜景入睡的晚上,实则不然,只有他周洛阳睡得很好,杜景只是彻夜睁眼到天亮,还要小心不发出声音,生怕吵醒了他。
“杜景”周洛阳低声说··杜景过了好几秒才答道:“嗯·”·周洛阳问:“你睡着了吗”·杜景答道:“还没有,你怎么没睡”·周洛阳听得出杜景的声音,确实还醒着。
他也曾失眠过,那感觉相当痛苦,既疲惫又睡不着··“下午喝了两杯咖啡,”周洛阳说,“这下完了·”·“什么时候喝的”·“你去上课那会儿,给你也买了一杯,忘了你有连堂,我就都自己喝了。”
“那现在怎么办”杜景问··“你说呢”周洛阳其实没有喝咖啡,但他决定陪杜景一会儿,否则杜景要躺到天亮实在太难受了。
·幻想空间杜景的回答一如既往:“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杜景翻了个身,月光照耀下,周洛阳看见杜景的双眼很明亮,他本想说“我们来聊天吧”毕竟这个寝室实在太另类了,别的男生寝室总会在熄灯后聊个十来二十分钟,而他们从未有过入睡前的闲聊时间。
但周洛阳又怕杜景不想分享太多,怕说错话··“我可以开灯吗”周洛阳说··杜景打开了床头灯,周洛阳也开灯了,寝室里恢复光亮,深夜两盏灯下,温馨感像一张温柔的毯子,覆在了他们的身上。
周洛阳改变主意,说:“我想看会儿书,如果打扰到你……”·“不会,”杜景轻松地说,“我也想看书·”·周洛阳拿了本未读完的小说,抽出书签,一瞥杜景,杜景则拿了专业书躺在床上看。
灯一开,就像把他从黑暗的囚牢里解放了出来,杜景的表情仿佛有了明显的变化,轻松不少··“你在自学吗”周洛阳的心思却不在书上,问道。
杜景嗯了声,周洛阳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说:“你快把预备内容学完了·”·杜景答道:“我没有事情做,早点学完就自由了·”·周洛阳心里盘桓着两句话,本想说“自由了要做什么呢”然而想到杜景的微博,权衡半晌后,打趣道:“你要是提前毕业,不就走了”·杜景沉默一会儿,从书里抬起头,看了眼周洛阳,仿佛在考虑一个请求。
“你也可以申请提前毕业·”杜景说,“要和我比赛么看谁先学完”·周洛阳自嘲道:“我没有你聪明。
努力看看吧,毕业以后咱们一起考研”·周洛阳只是无意识地接续了杜景的话题,杜景却道:“行,两年读完本科,再一起考研·”·周洛阳心想不要了吧,这样我会累死。
他们就读的这所大学是全国知名的重点,据说可以排进前三——虽然国内TOP2只有两家而TOP3有无数家,就像七大奇迹只有七个而第八大奇迹有无数个一样·校内也因此有不少高智商学生嫌读书浪费时间,赶紧念完去实现人生价值的大量成功案例。
杜景很聪明,周洛阳是知道的,他看一遍书就能记住所有的内容且分毫不差·这是与抑郁症基因相伴的么·周洛阳下午上网查过,想确认杜景的情况,却发现杜景的行为,与病症描述上有相当大的区别。
周洛阳打了个呵欠,已经很困了,却强撑着,将台灯调暗了些许,开始玩手机·杜景却很快察觉,问:“困了”·“别管我,”周洛阳马上制止了杜景,说,“我想试试开盏夜灯睡,说不定能睡着。”
在周洛阳的要求下,杜景那盏灯依旧开着,周洛阳又说:“我入睡以后睡得很熟,你吵不醒我的·”·“发现了·”杜景答道。
周洛阳笑了起来,翻身面朝里,眼皮十分沉重,没过多久就睡着了·而杜景依旧开着他的台灯,开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十点,周洛阳醒来时,发现杜景似乎成功入睡了,他今天早上也没有发微博。
于是从这夜开始,周洛阳主动为杜景改变了下作息·原本他在家既不喜欢开灯睡,对声音也挺敏感,但他可以忍受晚上给杜景留一盏灯,反正忍着忍着,就习惯了··几天后,周洛阳又看到了杜景的小号发的微博:·【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生活的真相是荒谬的,正如加缪所说,我们都被困在无意义的牢笼里。
】·“我不想去,”周洛阳朝杜景说,“我决定今天把课翘掉·”·杜景早起后正在服药,将那一把药咽下去后,问:“去哪儿在寝室睡觉”·周洛阳道:“猪么才睡醒又睡。
我想出去逛逛,你去么不想去的话,帮我点个名吧·”·杜景迟疑起来,周洛阳准确地抓住了他的念头——他正在判断,自己的本意是让他去帮忙点名,还是想邀约他一同外出。
“走吧,翘课出去玩去,”周洛阳顺水推舟了一把,他始终觉得,杜景需要去散散心,“许多地方你还没去过呢·”·“走·”杜景换了身衣服,抓了个运动包,与周洛阳离开了学校。
这天的杭州天气很糟,一场秋季的暴雨正在酝酿,隐而不发,空气是静止的,西湖边上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担忧神色,生怕天上的水突然泼下来,自己便成了落汤鸡。
周洛阳把杜景带到柳浪闻莺吃午饭,周围大多是小情侣,两个男生对坐喝龙井茶显得有点奇怪··杜景要是个大美人就好了,周洛阳心想,哪怕天天翘课我也愿意。
杜景似乎很自在,周洛阳根据他的神态能判断出来,缘因他看游客,游客们也看他,当游客注意到杜景时,他没有转过头去,对自己鼻梁上的那道疤痕表现出了坦然··“我来买单。”
杜景说,“快下雨了,换个地方吧,还有别的地方想去吗”·周洛阳摇摇头,事实上今天出门完全是随机的,本想说“没有了,回寝室”但忽然间他想起了杜景的对话模式,反问道:“我没有了,你呢”·“我想去一个地方,”杜景答道,“走。”
杜景结过账,与周洛阳去了博物馆,正好有一个埃及特展,逛展的时候,周洛阳心道还好反问了那一句,否则杜景一定会保留意见,随自己回学校了··逛完出来,这场雨终于下下来了,博物馆前雷鸣电闪,暴雨倾盆,门外挤了上百名游客,全在用手机叫车,周洛阳与杜景一时被困住,五点时天黑得像入夜一般。
“忘了收衣服,”周洛阳想起来了,“怎么办”·杜景说:“不管它,到前面去,吃顿晚饭再回·”·幻想空间·“哎”周洛阳喊道,杜景却大步跑进了雨里,周洛阳只得跟着跑出去,跟在他身后跑了两条街,杜景见周洛阳往树下躲,便回身道:“小心打雷”又转身过来,拉起周洛阳的手,带着他跑向空旷处。
·周洛阳还是第一次和男生牵手,杜景的手- shi -得全是雨水,手掌的温度却依旧是灼热的·跑到地方后,两人- shi -淋淋地开始吃了顿火锅,被冷气一吹,周洛阳心想回去也许要感冒。
杜景头发半- shi -后挡住了眉眼,像条茫然的古牧,坐在周洛阳对面低头勾菜单时,周洛阳蓦然爆笑起来··“笑什么”杜景问。
“没什么,”周洛阳说,“你这样挺帅的·”·杜景抬指拨开搭在浓眉上的头发,周洛阳对男- xing -的外貌向来没什么看法,但这一刻他突然发现了杜景充满阳刚,又带着- yin -郁气质的帅点,如果没有那道明显的疤,杜景在系里绝对是男神级的容貌。
“我破相了,”杜景说,“不好看,你长得才叫帅,什么时候交女朋友”·周洛阳接过菜单开始勾自己想吃的,答道:“正因为破相了才显得帅,有种残缺的美感,像断臂维纳斯。
没有伤口,你就帅得太高冷、太高不可攀了·现在这样反而平易近人·”·杜景说:“你就是这种人·”·“我”周洛阳难以置信道,“我高冷你和我开玩笑”·“你很礼貌,人缘很好,”杜景说,“很热情,也很体贴,每个人都喜欢你,可是谁也得不到你的真心。”
周洛阳倏然被杜景说中了,只好自嘲地笑笑··“因为我从小就被教育,”周洛阳说,“希望能得到周围人的认可,希望当一个被所有人喜欢的好孩子。”
杜景点了点头,不予置评·周洛阳点完菜,说道:“可是从你身上我学到了一点,不要管别人怎么想,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是这样。”
杜景认真地答道··雨还在狂下,到处都叫不到车,那天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周洛阳浑身上下,连内裤都- shi -透了,心想完了,这次回去,一定会感冒的。
但前方还有比感冒更麻烦的事在等待着他们——回到寝室时,杜景床头的窗被风吹开了,雨水从窗外疯狂地灌进来,大半张床上全是水,连床垫也- shi -透了。
周洛阳:“……”·杜景:“这扇窗一直是这样,从台风天过后就关不牢·”·那窗子有点漏风,周洛阳叫了好几次人来修,填表交上去后,教工的效率简直感人,杜景试了几次勉强修了下,却因为是不锈钢材质,始终关不牢。
周洛阳打了个喷嚏,先去洗澡·杜景把窗缝堵住,免得继续渗水进来,开始想办法收拾善后··“晚上出去开房住吗”周洛阳问。
杜景一筹莫展,周洛阳从浴室里出来时,看见他把床垫来回翻了两个面,没一面能睡,床单、枕头也全- shi -了·还不能直接送下去烘干,得等明天先通通洗过一次。
杜景:“不管了,我先洗澡去·”·周洛阳将床垫竖在书桌旁,让它自然滴水晾干,杜景擦干头发出来时,周洛阳已躺在床上,给杜景垫了个枕头··“这几天先一起睡吧,”周洛阳说,“床有点小,别怪我半夜把你踢醒了。”
杜景坐在床边,沉默片刻,说道:“你睡里面,我怕把你挤下去·”·周洛阳便朝里挪了少许,今天跑了许多地方,困得不行了,没力气再陪杜景熬夜,说道:“我先睡了,你要看书就……”·杜景却关了台灯,说道:“睡吧,我也困了。”
那夜周洛阳睡得不太舒服,从小到大,自记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与人睡同一张床·或许杜景也是··翌晨周洛阳醒来时,雨还在下,楼下已经淹水了,凤泉湖的湖水漫了出来,锦鲤游得到处都是。
周洛阳问:“昨晚睡得好么”·“挺好·”杜景正在洗漱,答道,“你呢”·周洛阳困顿地嗯了声,掏出手机,心中念头一闪,看了眼杜景的微博小号。
今天杜景发了两条微博:·【入学到现在,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是和他一起睡的原因】·底下还有一条,是七点二十五发的,那个时候杜景刚醒,分享了博物馆埃及特展的内容,还写了几件展品的详细点评,将语音导览内容全记录下来了,几乎没有缺少一字。
分享文字是:【人总是生来残缺·】·周洛阳洗漱后,两人站在阳台上,朝楼下看了眼,不少学生挽着裤脚,打着伞,用塑料袋抓鱼··“我又不想去上课了,不如今天还是翘课吧”周洛阳朝杜景说。
杜景答道:“今天是礼拜六,本来就没课,先把枕头床单被子送去洗,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于是周洛阳又与杜景出门闲逛去了,这夜杜景的床垫还是没有干,两人挤在周洛阳的床上又睡了一晚,接着是第三夜、第四夜,直到礼拜二……周洛阳发现,杜景与自己一起睡的夜晚,几乎没有失眠过。
后来他就这个问题问过杜景,杜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按理说失眠者和别人一起睡更容易受到互相影响,然而在杜景身上,却彻底反了过来··那么他的病是不是就好了周洛阳还天真地想,却发现杜景依旧还在吃药。
但至少他短时间内不会被持续的失眠困扰了,不失为一件好事··就像分别三年后重逢的这天··二十四小时前,杜景在库房里,躺在连床垫也没有的弹簧床上,只要是在周洛阳的身边,便很快入睡。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后,来到周洛阳家中,躺上床没多久,更是睡得天昏地暗··幻想空间·周洛阳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许多还在念书的时候的人与事,梦见杜景站在阳台上想往下跳,蓦然惊醒了,却发现杜景还睡在他的身边。
周洛阳坐起,睁大双眼,吁了口气··杜景翻了个身,半个身体几乎要歪到床下去了,周洛阳轻手轻脚地下床,看了眼手机:傍晚四点,他们睡了八个小时··杜景也醒了。
“抱歉,我给忘了,”周洛阳说,“不该起来,想让你多睡会儿·”·从前就是这样,周洛阳醒来后,杜景还能继续睡,只要周洛阳依旧躺在床上。
但只要他一离开,杜景很快就会醒来··“能入睡已经是最大的幸福·”杜景说,“我睡了多久”·杜景摸到手机,看了眼,旋即与周洛阳对视。
“过十二点了·”·九月八日下午,已过了中午十二点·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倒流,没有重复发生··“谢天谢地,”周洛阳也想起来了,“我们没有被困在同一天里。”
第10章 现在·傍晚六点,库房:·“时间的回溯是在这里发生的,”杜景说道,“回忆一下,我们都做了什么事”·周洛阳说:“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就不用去朝你的老大汇报情况么”·杜景答道:“请了一整天的假,别岔开话题,先……”·周洛阳:“我看你手机都要被打爆了。”
杜景的手机上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上面全显示的同一个名字“小力”·周洛阳懒得问小力是谁,杜景也没有画蛇添足地去解释··杜景又说:“这个库房会不会,是四维与五维空间的交界处我从库房里走出去的时候,被刑警带上车,再下车时,回溯就开始了。”
杜景轻轻推了下简陋的吊灯,垂下的灯泡轻晃,照过来,照过去,令昏暗的室内平添了诡秘气氛··周洛阳:“你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杜景:“与精神病人比起来,还是有点区别的。”
周洛阳:“那么怎么解释我之前就来过这里,可没有发生回溯二十四小时的情况而且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这件事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了。”
“记忆会欺骗人,”杜景说,“就像梦一样,但我相信,一定有什么蹊跷,你不想查出个究竟么”·周洛阳只得承认道:“好吧,我确实不太想。”
周洛阳碰上无法用科学原理来解释的事情时,大部分时候是下意识地回避它,按他的想法是尽快忘掉这不合常理的、重复的二十四小时,把它当作记忆混乱来掩饰过去。
事实上许多普通人也会选择一样的反应,这是人的一种本能,保护自己不涉入危险的防备机制··杜景却完全不吃这套,就像念书时他碰上罕有的难题,总要钻牛角尖去解开。
“你不敢细想,”杜景说,“用闹鬼来简单解释这种现象,怕解开真相以后……”·“你别说了”周洛阳瞬间整个人炸毛了。
杜景认真地看着周洛阳,说:“有我在你身边,怕什么呢”·周洛阳确实很怕闹鬼,毕竟他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一个人独处·他想起以前去游乐场,与杜景进了鬼屋,被吓得不轻,死死抱住了杜景,这件事简直是他毕生的耻辱,出来后还勒令杜景绝对不能提及。
杜景的回应与今天如出一辙:“有我在你怕什么”·“我怕搞不好,真的又把咱俩搭进去·”周洛阳看过一个有关游轮的恐怖片,给他留下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万一不小心触发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把咱俩困在无限循环的一天里就糟了。”
杜景说:“未来对你而言很重要”·“当然,”周洛阳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希望咱们都好好的·以后还有许多事可以做呢。”
杜景不说话了,周洛阳知道这句话打动了他··“而且万一,”周洛阳选择直面自己的恐惧,说道,“打乱了时间,碰上过去的自己,要怎么办”·杜景思考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有道理。”
周洛阳坐在仓库的弹簧床上,杜景在库房中走来走去,站在架子下的拐角处,不死心地想试探出某个时间扭曲的区域,仿佛下一刻他就会被传送走,离开当下,畅游过去与将来。
“但是时间能回转二十四小时,”杜景说,“也就意味着你可以做许多事,譬如去买一注双色球,这样你不愿求助的经济问题就解决了·”·“说到这个,”周洛阳朝杜景伸手,“手机拿来,再借我点钱,明天带乐遥去报到,也许还有花钱的地方。”
杜景把手机递过去··周洛阳边转账边说:“彩票的头奖本该另有他人,打乱了时间与因果去中彩票,不就相当于从无辜的人手中夺走了属于他的钱么和利用超自然力量去抢劫有什么区别”·杜景倒是没想到这层,承认道:“你说得对。”
周洛阳说:“记得第一个九月七日所发生的事不你说余健强死了,还上新闻了·对不对”·杜景嗯了声,与周洛阳并肩而坐,接过自己手机划了下,傍晚出门时,他俩就一直注意着新闻的动向,昨天那起命案没有引起任何的报道,无声无息。
死者是什么身份媒体并未蜂拥而至,刑警也不知是否到了现场进行调查··“第二个也就是重复的九月七日里,余健强活下来了,”周洛阳说,“但勒索犯替他去死了,这意味着什么”·说出这句话时,周洛阳自己也有点不舒服。
幻想空间·“只是凑巧·”杜景倒是半点不怕,答道··周洛阳看了眼杜景,说:“万一不是凑巧呢回忆一下,当时二十七楼天台上有五个人,你、我、余健强、那两名来勒索的。
假设命运注定了,在那个时间节点上,五个人里必须死一个……”·“不要再说了,”杜景沉声道,“知道了”·两人都静了,不多时,杜景又说:“所以当时我让你躲着别出来。”
周洛阳其实对此想了许多,却没有说出口,这两天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如今他只希望能尽快把这一切封存,不再提及·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慢慢与杜景重新走进对方的生活。
从昨夜的表现看来,杜景的职业不管是什么,也有一定的危险- xing -,周洛阳希望过段时间,能让杜景从这行脱身,只是现在这话是不能说的··他们需要从头开始,互相理解。
“那就算了吧·”杜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拿对超自然现象的求知欲与周洛阳相比,还是周洛阳更重要··周洛阳知道他并未死心,却也不怀疑他会另生枝节,从前只要是自己坚持的事,杜景就不会再去做,从这点来看,他还是很听话的,也许日久天长的相处中,他早已习惯了听周洛阳的话。
·杜景拉开抽屉,看见里头搁着的,没有表带的那几块表,摆放的位置与昨天毫无区别··“哪个是迪通拿”杜景说。
“黑色的,”周洛阳答道,“你喜欢么”·杜景却看上了另一块,那以三块方形金属片,错开三十度叠在一起的表··“这块多少钱”杜景问。
周洛阳:“你和我谈钱”·杜景说:“我想买下来,作为你开张后的第一名顾客·”·周洛阳说:“我想送你。”
“以什么理由”杜景问··“祝贺你入职的礼物·”周洛阳完美地切入了他的话题,并暗示了杜景,“你上班还没还告诉过我呢,做这行多久了”·“时间不长,”杜景说,“半年而已。”
杜景正想调下时间,周洛阳伸手,杜景便把表给他,顺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肩上,与他并肩坐于床边··周洛阳端详片刻,说道:“我给你配个钢表带,你骨架大,戴上以后手腕会很好看的。
好的手表,就要给帅气的男人戴·”·杜景没有说话,两人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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