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野心 by 戈多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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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野心 by 戈多糖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文案·双医生,严奚如X俞访云,厚颜无耻攻和白切黑受,年上,HE··"医院里处处是战场,生死一线间·这路山寒水冷,总得自己热血。
"·那日他平白捡了个师侄,长得浑白玉圆似豆蔻模样,谁料切开是个黑心的··严奚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我这师叔多当几日,当一辈子,够不够算数”·俞访云:"你还要当我爸爸”·严奚如:"我给你当爱人,行不行”·我不求岁月善待他,我来善待他。
永远陪在我身边,永远使我满腔热血··"九重天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医学部分不保证任何专业- xing -,纯属剧情需要,有参考文献时会说明。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 业界精英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严奚如,俞访云 ┃ 配角:陆弛章,郑长垣,沈蔚舟 ┃ 其它:等·一句话简介:核桃泡豆蔻··第1章 春心无处不飞悬·深夜的医院走廊灯火通明,空得人发慌。
来人脚步匆匆,手臂举在腰线上,踏进了手术室··“严主任·”·严奚如应了一声,望了一眼手术台:“什么原因车祸斗殴”·巡回护士摇头:“坠楼。”
“嗯·”严奚如解开手术衣,等护士给他系后面的腰带,一粒消毒泡沫飘到睫毛上,有些困重··“严主任,”麻醉师沉声提醒他,“艾滋,小三阳。”
“知道了·”严奚如带上手套,神色不变,“脾脏广泛破裂,脾蒂,脾动静脉主干受损·准备全脾切除术,自体脾组织片网膜囊内移植术。”
炽白的光线聚焦在患者的左肋弓,他拇指中指持起大圆刀,看了眼墙上的数字··“零三时二十四分,手术开始·”·……·严奚如一把揉了帽子和口罩,走到更衣间。
熬了一整宿,终于见到一点无菌区域外的人间··手术室入口前台的老马见到他:“哟严七刀,早啊,昨晚又通宵谈生意”·七刀是严奚如外号之一,得名于曾经在台上连续主刀了七台手术,那还是他年轻力壮的年纪。
严奚如摆摆手,难得没搭腔,台上站六个小时,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真的心力交瘁··“听说昨晚那台不容易,江医生自己搞不定啊,我都以为蒋教授要自己上了,没想到老主任三更半夜的能把你这个大爷从床上扯起来,指着你一刀妙手回春呢,到了这时候,廖思君他是想不起来的。
不过,接教授台子的滋味不好受吧,以后轻松活儿也轮不到你啦,严奚如·”老马就爱趁他没力气还嘴的时候笑话他,“瞧把我们严主任累的,一晚上胡子都长出来了。”
严奚如摸了下巴,还真扎手··老马看见了他手背,惊诧道:“你怎么手破了都不包一下这么露着多危险。”
严奚如手背破了个小口子,笔划的:“不碍事·”他走进更衣室脱了手术服,衬衫衣领还沾着一股米酒酿的味道,已经由沁香发酵至醺人了··昨夜台上那本《玉簪记》刚听到兴起 ——佛会,茶叙,琴挑,万事俱备,只欠两情相悦,蒋一昌这股东风就把他吹到了手术台上。
急诊接了一例脾外伤的病人,江简一个人做不下来,蒋教授做不动,廖思君多少年没碰过烂脾了,临危受命只剩他严奚如了··“严奚如我把胸牌给你搁这个抽屉里了”老马在门口喊他。
严奚如换上自己皱巴巴的衬衫,穿了一晚上薄薄的手术衣,里面空调管冷不管暖,吹得他嗓子都哑了·他决心今天若非生死大事,决不开口说一个字··老马还是关心他的:“严奚如你是失声了吗还是聋了”没动静,看来是累傻了。
言毕,听见更衣室里传出一声怒吼:“妈的谁又穿我袜子——”·手术室剃不了胡子,严奚如趿拉着拖鞋,一脸被生活摧残的落魄样儿,在电梯口碰上西装革履满面春风的方主任:“正好,我和孙院长要去看这一批新来的医生,你跟我们一起去。”
“我我就算了,刚站了一整夜台脑子都是蒙的,让我回去睡觉吧,领导·”·“你回去能睡觉一出医院就给我朝剧院里奔那才是你上班的地方”·严奚如少爷脾气,少爷爱好也一个不好。
早生三十年,他现在就成天坐在玉树街榕树底下,瞅哪家戏台鸣锣开唱,他负责卖票·而且他会听不会专,只要顺耳的,越剧,评剧,梨园戏,来者不拒··孙院长指着他笑骂:“放在以前,要是没这手上的本事,你不是个败家子,也奔着纨绔去了。”
严奚如举起自己搓得脱了皮的手指:“领导,您看我这粗巴巴的手,哪儿像少爷啊,我就是个劳动人民·”·方光明又问:“还有,你报名援非的事儿,你爸知道吗”·“严成松知道了我还能报吗”严奚如很有自知之明。
“和严厅长没关系你是我们普外的骨干,就算从医院的角度考虑,也不会让你去”方光明苦口婆心,“我知道你以前对医院有些怨气,但是都过去那么久了……”·严奚如夸张摆手:“我没有,我一心向医院向人民。
您今年不批,我明年接着报,您不嫌我烦就行·”·“你就折腾自己吧”·严奚如最后也没能溜走,被人挽着胳膊,连拖带拽送进了会议室。
现在医院不好进,十几个博士毕业的争一个三甲医院的公开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今天能进面试的这一批是层层筛选之后,板上已经钉进了半颗的钉子,只能领导们挑拣了。
一群年轻人在台上谈热血谈理想,谈为医院抛头颅洒热血,中年人左耳进右耳出,藏在桌下的手指翻动,今日剧目是新昌调腔的《北西厢》·他立刻打字:“老庄,下午的票给我留一张,最后一排。”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听戏就爱往后坐·他觉得再好看的东西放远了看才有那个味道,摆到眼前反觉得空泛·正打字,被隔壁人撞了下胳膊:“诶,这个不错啊。”
·他含糊了一声,懒得抬头··“不错吧”·“嗯,不错·”后面还有一出《寻梦》,甚合他心意。
严奚如暗自哼道,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此时台上的声音清亮,忽然闯了进来·“俞访云,二十五岁,专业方向是危重病学·”·……二十五岁的博士严奚如半抬了眼皮,看向站在不远处说话的那个年轻人,他声音和名字一样清透,长了一张眉目清秀的脸,偏偏唇红齿白加重了脸上的颜色,白大褂在阳光下衬得发亮,像一团缀了锦绣的白荷。
“是长得不错·”·方主任没听清:“你说什么”·严奚如朝台上努嘴:“我说这个,长得和颗豆蔻似的·”·“荣院士的博士,SCI已经发了好多篇,自然基金也有几项。”
一翻他的简历,甚至刚在国际权威医学期刊上发表了文章,SCI影响因子有惊人的44点多,方光明被这个数字晃了眼,“这可是个宝贝啊”·严奚如眼神不转,语气飘飘:“你放心,长成这样的,是个绣花枕头老孙也会留下。
你看他现在,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所有人都看完了,孙其笑容未消:“小严觉得呢”·小严觉得都挺好的··“少糊弄我,好好说。”
“小…那个俞什么的好·”严奚如差点脱口而出小豆蔻,“有这么一个相貌堂堂的医生站在大门口,赏心悦目,我们医院的医患关系至少能再和谐个十年。”
“那是我从老黎手里抢来的人,你不说我也第一个留下,早让他去急诊报道了·”孙院长又骂他,“医生长得赏心悦目有什么用就你一张嘴,我们医院的医患关系也能倒退二十年迟早病人都被你给气跑”·严奚如转着笔,悠悠然:“吓不跑吓不跑,能去我那儿的基本都已经跑不了。”
孙其一个纸杯丢了过来:“我老婆说,她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又被你气跑了·玉簪记听了那么多回,你倒是学下风流才子的手段啊怎么就是不开窍呢别再带女孩儿在手术室门口见面了啊,严奚如。”
说的是他上次被迫相亲,约女孩子在手术室门口见了一分钟,一转身就回台上动刀子了,把人气的··严奚如笑着答:“可以啊,玉簪我是拿不出来,但圆刀,尖刀,卵圆钳,血管钳,组织剪……应有尽有,就是不知哪位佳人堪配”·本以为终于熬到下班了,谁料严奚如刚走进住院部的楼就迎面撞到了江简,他组上的主治医生。
“你火急火燎的干嘛去啊”·江简气喘吁吁:“老大,一楼ICU急会诊”·严奚如跟着去看了眼,是个高龄男- xing -患者,表现的血压下降,心率增快,氧饱和度降低等症状,都提示他是感染- xing -休克。
可江简检查了一下患者,没有典型急腹症的体征,奇怪道:“你们都在给病人抗休克治疗了,还急吼吼地喊我们外科过来干嘛”·“我喊的。”
有人走近来说·严奚如侧头一看,竟然是刚才见的那豆蔻·“病人一来就是休克状态,CT和B超看不出问题,但结合症状和既往史,还是胃肠穿孔引起休克的可能- xing -大,他腹痛的症状应该是被其他症状掩盖了。”
听他说完,严奚如推开江简,自己上来检查了下情况,又问俞访云:“你觉得具体是什么情况”·俞访云答:“自发- xing -乙状结肠穿孔。”
“嗯·”严奚如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江简,安排急诊手术,我来上·”·“啊老大,你通宵熬了一宿,在医院四十多个小时了,还是回去休息吧,你看你这胡子拉碴的多难看啊……”·“病人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你还敢自己来”严奚如把病历砸他怀里,“少废话,滚下去做术前准备。”
手术对严奚如来说不难,清除了腹腔内污染物,再切断污染源就算完成·因为术前检查很难明确诊断,乙状结肠穿孔的死亡率极高,感染- xing -休克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还好今天发现得及时。
等严奚如再从手术室出来时,窗外天已经黑得不知不觉 ,夕阳都没留下个背影··他对着镜子一摸自己扎手的下巴,确实看着凄惨,可他天天病房手术室两点一线,干净了又能给谁看。
严奚如把病人送去了ICU,出来的时候没注意一把推开玻璃门,撞到了团软的东西,对面忙不迭地退了两三步,脚步磕绊撞到了身后的推车,器械和瓶子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眼见俞访云要栽进车里,严奚如上前一步搂了一把那腰,肩上承了玻璃的重量,与他四目相撞,当下被什么晃了眼··——这豆蔻近看长得更加精致,一簇光线聚焦在纯黑的眸子里。
五官本来素净,嘴唇却格外水红,整张脸平白透出点妩媚,叫人难免想到月下的粉桃,水里的珊瑚··俞访云也盯着严奚如不动,气氛奇怪地蔓延开来……他向后退了一步,伸出手:“你的笔。”
是严奚如放在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病房·交接的时候碰到了对面的指尖,比白玉温润,比纱缎软滑,严奚如下意识收拢了手指,像放浪才子克制不住碰了一下深闺小姐的手腕。
可他没注意到,对面人垂下的眼眸一挑,神情也绝对算不上无辜··牡丹亭里,严奚如最爱听的是一折寻梦,那词腔婉转,如痴如诉,唱的是,春心无处不飞悬··——戏词里有小庭深院,雁鸟惊喧,一位拾到佳人香帕的书生,就这么在流云池边眷上了神仙。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作者有话要说:攻是严奚如··第2章 一朵香梢连豆蔻·哈尔滨近日鹅毛大雪,燕雀停飞·沈枝的航班被取消,现在还在松花江上看冰雕,也没心思顾儿子了。
严奚如乐得自在,饭也不吃了,脱了外套栽倒床上,闷头就睡·这一天天的,什么都在忙,什么也没忙··偏偏有人打搅他美梦,老庄一通电话来确认他是否还活着:“让我留位子,自己又不来,严奚如,不用这么拼,我不怕你猝死,怕没人帮你清帐。”
严奚如迷迷糊糊地问:“那边的事商量完了吗”·“搞定了,那剧团之后搬走腾出来的地方都收拾干净了,就等你来视察了。
但我说,那两家铺面虽然是在玉树街上,可位置那么偏僻一点人流都没有,你接过来开店能有人来吗酒香也怕巷子深啊”·“那剧团的老板是我朋友,不想剧团散了之后这最后一点地方也被拆了才托人接手,我也没想好拿来干嘛,要不我亲自去唱戏”·“拉倒吧,就你这五音不全,四六不靠的嗓子,别去吓人了。”
严奚如没好气:“那我就卖龟苓膏行不行”·第二天大早,严奚如为了跑一趟房产局上班又迟到,还错过了交班。
护士长在电梯口堵着他等一个签字,还好今天蒋主任不在,不然见严奚如一大早又缺席,整个科室都要替他挨骂··严奚如龙飞凤舞一笔:”昨天老太太不在,没人掀我被子,爬不起来啊。”
“那娶个老婆回去,替严夫人给你掀被子·”护士长一努嘴,“在我们护士妹妹里挑一个,喏,都长得水嫩嫩·”·“那不行,我们这种正直的兔子不吃窝边草,何况是吃嫩草。”
正说着,廖思君那边病房都查完了,走过路过,揶揄他一句:“哟,严主任今天难得这么早上班啊·”·严奚如点点头:“哟,廖主任难得当科主任啊。”
廖思君从白大褂下抬腿踹了他一脚·科主任蒋一刀出差去了,终于轮到他当普外的领导,可惜就这今天一天··严奚如给病人抽了腹水才回办公室,看了一眼墙上的手术安排,今天四台,看样子晚上十点前到不了家,沈枝又要隔着几千公里在线骂人。
就他走开几步的功夫,摆在桌上的钢笔顷刻间不见了,严奚如怒道:“江简,我笔呢”·话音刚落,肩膀被人狠狠拍了一下,严奚如差点张嘴要问候人,回头看见方主任对着他笑眯眯:“严奚如,给你送礼物了,昨天招进来的博士生,上头规定他们新来的都要在其他科室学习三个月,放一个到你这里。”
严奚如就关心他那只笔,一个眼神都不给:“我不要,我有江简了,而且我也不会教·”·“本来是安排到沈医生那儿的,但你这边手术机会多,学得也多。”
严奚如转头:“沈蔚舟不要”·“他学生那么多,带不过来,但你又不带研究生,这办公室里冷清清的,很缺人吧”方光明捏准了他故意这么说,整个医院都知道普外的严奚如和心血管的沈蔚舟不对付。
“小俞是黎院士的博士生,黎院士当过你父亲的学生,这么一算,他还是你的师侄·”·严奚如回忆他爸严成松的面庞,除了小时候的乘法口诀,其他什么都没教过自己,怎么平白无故就进了一个师门。
“老方,您是我老板的师弟,我也是您的师侄啊·要这么算,他不得喊您一声爷爷·”·“是啊,都是一家人·”方明不愧搞行政的,张口就来,”你不收,我就和孙院长老婆说你最近空得很,浪子回头想找对象了,你看看她会不会天天慰问你”·“方光明”严奚如气急败坏得一转身,把什么东西带到了地板上,清脆一声撞击,咕噜噜地滚着。
那只黑色钢笔又被捡了一次,对面手掌摊开,将东西递给他:“师叔,你的笔·”·严奚如对上那双清澈眼睛,竟然一时出神,记不得伸手··俞访云背着光,又喊了他一声:“师叔。”
然后把钢笔卡进了严奚如胸前的口袋··办公室里多了个人,姗姗来迟的江简默默推算如今的情况——他老大竟然背着自己收了个新小弟,还给人收拾了一张办公桌,过后又将他冷落在一边,不闻也不问,完全没有当大哥的气度,明显是对领导这桩强买强卖的生意颇有怨气。
江简心中责任感油然而生,带新人进门的工作只能落到自己肩上··俞访云什么都学得很快,被教了几句就开始自己找活干,江简指了指他身后的空气:“你要有什么不会的再找我,但为了你我的安全,能不惹他,就不惹他。”
说的是严奚如,俞访云点点头··严奚如敲下键盘,按了回车·余光瞥向对面,俞访云的身板埋在宽大的白大褂里,显得年纪更小·也对,本来就是小孩儿。
老方说他跳了三级,二十二岁就读了博士··严奚如从来没带过什么学生,一是因为没耐心,二是觉得没手艺可传承,担不起一声师父,师叔也同理·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师门院系各成体系,在严奚如看来,全是医院里的繁文缛节,附赘悬疣。
而且俞访云还是一个实验室待惯了的博士,和手术室的关系就这么短短的几个月,有了那么多课题在手,何苦再干粗活累活自己找罪受··所以就算是颗香梢叶上的豆蔻,对他来说也只是桩顺眼一些的麻烦。
严奚如拿着眼镜盒站起来,目不斜视经过俞访云身边,敲了敲江简的桌面:“走了,下楼·”·江简一愣:“我今天二线·”·严奚如听了又窜火:“明知道我们组人少,一周三天手术日,廖思君还排你那么多二线班,他当所有都和自己组一样,一根藤上挂七颗葫芦啊”·你自己种不出葫芦能怪谁。
江简敢想不敢说,然后看见新来的葫芦站了起来:“师叔,我和你一起去吧·”·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又是你。”
麻醉师深深叹了口气,他们医院普外科的大夫长得再俊俏,天天见,也像见地里西瓜,黑的一个样··“今天几台”·“三台。”
麻醉师仔细一瞧,严奚如今天竟然认真刮了胡子,终于瞧着比普通西瓜英俊了·“诶,听说你那来了个博士生孙其还是方光明的学生你又看不上人家吧。”
“黎院士的博士,怕他看不上我才是,别瞎说·”严奚如抓着卵圆钳,挑了挑眉,“我多谦虚内向勤劳的一人,看不起人都是你们说的,别再祸害我的风评了,还没娶上老婆呢。”
大家等了一会儿,俞访云还没进来,严奚如脱了外套出去找,下去一层楼,见他换好衣服傻乎乎地等在安全门外·他没什么好气:“干嘛不进来”·俞访云看他:“进不去。”
严奚如本来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张口便是:“没腿还是怎么走不进来”·“哎哟,凶个屁啊你”老马从台子后面钻出来,“他没有胸牌,我问他是哪间手术室的,说是第六,我想你在手术台上什么时候要过助手了,就没放进去。
不正在给你们六间打电话呢”·严奚如愣了下,然后扯下自己的工牌朝台上一丢:“老马,我的胸牌押给你,我带他进去·”·老马立刻扔了回来:“谁敢要你的胸牌,拿着烫手。”
前面的人一步两节楼梯,俞访云的拖鞋太大,趿拉着不跟脚,拖拖拉拉地跟在严奚如身后:“师叔,我今天第一天上班还没拿到工牌,以后就知道了·”·严奚如看一眼他,总是有意无意避开自己的视线——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个木头。
“出去刷这个·”他把工牌朝俞访云口袋一塞就大步走了,身后一句小声的“谢谢”都没来得及听清··今天两台都是腹腔镜手术,不用拉钩子,严奚如就让俞访云站在那儿扶镜子,麻醉师嘘他:“都不知道给人拿个凳子,什么师叔。”
“我站这么久了,也没见你给我拿个凳子·”严奚如无语,这些人一见到年轻点的帅哥就母爱泛滥··实习护士见到俞访云眼睛都不会转了,站得越来越近。
俞访云又呆,注意力都放在病人肚皮上,浑然未觉·严奚如偏爱找事,不动声色地插到了两个人之间:“敷料镊给我·”·他在手术台上摘了嬉皮笑脸的面具,不怎么说话,俞访云更安静,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手下的视野调整得很熟练。
手术室里安静,只有器械碰撞和仪器的声音,严奚如的钳刀经过游离肝脏,到了解剖处理肝静脉根部的位置,心电监护忽然发出滴滴两声··严奚如的手指敏锐地颤了一下,一滴热汗瞬间沿着发鬓淌了下来。
俞访云立刻抬头看他,对面沉声:“出血了,填塞纱布·”·屏幕上的肝面血出得很快,脉冲式地喷涌,短短几秒就漫遍了整个视野,并且还在蔓延·腹腔镜下出血很麻烦,开腹情况下针对出血问题可以容易迅速完成的动作,此时要棘手很多。
场面一下子有些骇人,实习护士递来止血钳的手都瑟缩起来,慌张道:“这是…切到动脉了这么多血·”·严奚如没空理她:“给我沙氏钳。”
“肝短静脉破裂,管壁在肝实质内下不宜收缩,出血量也很大·现在不能立刻钳夹,只能先暴露血管壁,判断破裂口管径和走行·”俞访云解释了一句。
巡回护士上来顶过实习生:“需要B超定位吗”·严奚如眼睛没离开过屏幕:“先不要,准备钩子·俞访云……”·还没吩咐,手边递来的吸引器已经换了冲洗头——冲洗积血和血凝块之余,术中必须保证足够的气腹压,很多人慌张之下想不起这点。
严奚如看了眼俞访云,说:“我止血,你来冲·”·严奚如很少在台上把刀交给别人,还是这第一次上台的人,可情况紧急,他来不及细想··俞访云控制的视野很清晰,持续压迫了数十分钟,局部才逐渐止住血,严奚如分离出断裂血管两侧,终于开始缝扎。
差不多结束了,波折了点,好在是一场有惊无险·严奚如轻吁一口气,却看见对面的俞访云依旧把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他难得夸人一句:“你刚才反应挺快的。”
“啊·”小老头舒展开了眉目,露出他两颗小小的兔牙,“以前实习的时候,老师教过我们肝静脉出血的处理·”兔子也表达自己的钦佩,“师叔你真厉害,还好是你,镜下缝合这么熟练,否则那个血量说不定需要开腹修补。”
严奚如被夸一句就飘飘·小场面,他什么没见过··“但是,要是一开始控制住了低中心静脉压,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什么意思”前一句还在夸自己,下一句就开始找茬儿,严奚如以为自己听错了。
俞访云有理有据地说:“肝静脉压和中心静脉压正相关,肝窦压力直接受肝静脉压力影响,如果中心静脉压过高,术中不损伤肝静脉血管,也会发生肝窦压力过高所致的断面严重渗血。”
“所以你意思是,这个病人出血,是我术前没有控制好静脉压”严奚如气得声音都有点劈叉了··俞访云点点头,跟一句师叔。
……还师什么叔,我喊你师叔好了·严奚如狠狠缝了一针:“少拿你书上那套来压我·气腹压力在这儿,腔镜手术中监测的数值不准确,只能参考,没有临床意义。”
俞访云停顿几秒,继续说:“根据泊肃叶层流公式, 肝切除术中损伤肝静脉导致的出血量与肝静脉血管壁内外压力梯度和肝静脉血管半径的四次方成正比,降低肝静脉压力就是降低出血风险……”·“啪——”一声猝不及防打断了他的声音,是严奚如的钳子摔进了盘里,扬起好大一团怨气——好好一颗豆蔻,为什么偏偏长了张嘴·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作者有话要说:补一下这章的参考文献:·[1]常业恬, 林梁. 低中心静脉压在肝脏切除手术中的应用[J]. 中国现代手术学杂志, 2003, 007(001):68-70.·[2]郑树国. 腹腔镜肝切除术肝静脉系统出血处理策略[J]. 中国实用外科杂志, 2017(05):29-33.·[3]蔡伟晖, 元云飞, 黎志钦. 调控中心静脉压减少大肝癌切除术中出血的临床研究[J]. 腹部外科, 2009, 022(002):108-109.·第3章 云中白兔捣药·俞访云一个人去手术室送标本,麻醉师把凳子滑到门口看他走远:“二十五六岁就博士毕业了,这该不是个神童吧”·“长成这样还神童,要不要别人活了。
光看他一双眼睛,就把我们实习妹妹看得入迷了哦·”·严奚如本来不想插话,眼前浮起一双亮亮的眼睛;”你说他长得像豆蔻吗”·麻师惊讶:“什么豆蔻,白豆蔻”·“还分种类差不多吧。”
严奚如所想的是那落红软东风,一朵香梢连豆蔻··麻醉师瘪着嘴直摇头:“哪像了啊……他像豆蔻,你就像个纸皮核桃·”·严奚如签完字要走,又被护士拦住:“你不等俞医生回来啊”·“他三岁啊,还要人接幼儿园,又不是不认识路。”
严奚如不是看不上人,是眼里看不见人,说得也是真心话,一拍屁股潇洒地走了··俞访云果然在弯弯绕绕的走廊里里转晕了头,记- xing -再好这时候也不管用,只能一条路不通试另一条,总算看见了标本室的标志。
储藏间冷气足,地面又光滑如冰,他端着标本袋走得小心翼翼·看上去很聪明的俞医生从小有个不怎么聪明的缺点——脚底平,爱摔跤··奈何拖鞋真的是很不跟脚,俞访云踩上瓷砖的时候脚下一滑,本来能站稳的,结果余光看见了拐角走出来的人影——·他松了脚底,任自己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原地旋转,手上的东西跟着飞了出去。
密封袋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啪唧一下落进了那面托盘里··俞访云两瓣臀着地,忍不住哼了一声·严奚如放下标本,转身见他愣坐在地上,不是很确定:“我有这么吓人…”·这边屁股摔了一跤,却把脸摔得通红。
严奚如把他从地上啦起来,顺手掸了掸豆蔻灰扑扑的后背·“走了·”·身后的人追上来,再次踩滑,结结实实撞到了严奚如的肩膀·“多大人了,走路都不会。”
严奚如不耐烦,朝后面伸出一只手·俞访云却只抓住他的袖口,把自己站稳了·好像觉得这个动作太幼稚,他垂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午正好是蒋主任教学查房,加上严奚如他们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向病房。
蒋一刀带头:“先去看一眼十八床,你前天晚上收的跳楼的那个什么情况汇报下病史·”·严奚如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还有点懵:“啊,那个刘瑞啊……他病历呢,给我看看……”·蒋一刀瞬间火大:“你说你光会开刀有什么用一问三不知今天就给我站着想,想到说出来为止”·严奚如楼下手术室站了大半天,回来还得罚站。
面对教导主任一样的蒋一刀,他脑袋一片空白,这十八床刘瑞原本是廖思君那组的病人,开完刀之后移交给了江简,他这两天手术室里早出晚归的,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蒋一刀也不指望他了,转身随便点了个:“那你来说,说不上来一起站着。”
严奚如一瞧,点的事俞访云,心里立刻暗骂这老头真损,光挑好看的柿子捏··“患者男- xing -,十九岁,钝- xing -脾损伤,脾广泛破裂,脾蒂、脾动静脉主干受损。
术前低血压和失血- xing -休克,术中未见其他脏器明显损伤,脾切除术后暂时未见膈肌和脾床渗血,补了维生素,目前体温血压心率基本正常,今天复查了血常规和肝功。
患者一年前出过车祸,脊髓挫裂损伤,双下肢肌力目前为一级·”俞访云去手术之前翻过一遍科室的在架病历,十八床的情况比较特殊,看过便记住了··“嗯,不错。”
蒋一刀刮目相看,再剜一眼严奚如,意思是:你看看人家多认真·于是严奚如郑重地看了看人家——日光下这么一瞧就更清楚了,真的挺好看的。
心电监护嘟嘟作响,十八床正躺在床上通着氧气·男孩面色苍白,因为伤口疼痛剧烈只能佝偻着背部,蒋一刀拍着他的枕头大喊:“刘瑞,刘瑞·”没有答应,只好摇摇头,“止痛泵加上,随时注意尿量。”
俞访云跟着人群往外走,回头望了眼,发现刘瑞手上握着一颗透明棋子,是架飞机··江简掩上病房门,压低了声音:“才十九岁·他们家条件也不好,他妈妈昨天我见到了,自己做编织袋的,字也不认识,签字只能按手印。”
蒋一刀按了一大坨消毒液,搓着手:“他的艾滋怎么回事,是搞那个得的”·听到这个,俞访云抬起头,看见江简直摇头:“这个他妈妈都不知道。
表哥说,他年纪小出来打工,什么都不会,家里又缺钱,不懂事,学别人出去卖血,那时候染上的·”·将一刀叹气:“先住两天,至少给他住到腹部的线拆了。
让护士看紧一点·别拖久了,他们家拿不出住院钱的,后面早点安排出院,他们家,哎……拖不动,拖不起的”·其他医生也跟着领导叹气,一时所有人都长吁短叹,严奚如的笔在病历纸上胡乱画了一通,听这情况,他们家可能连手术费都是交不上的。
“这种病人要注意啊,之前的血淋淋的教训还悬在你们头顶·”蒋一刀说着看了一眼严奚如,又强调,“铭记于心啊·”·严奚如没什么反应,手指却紧紧攥着笔尖,余光发觉俞访云在看自己,抬头望向他。
一瞬间海浪怕礁石,电光火石间——什么也没擦出,俞访云目光不烁,毫无波澜地移开了··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又是这样和他眼对眼就有这么难以忍受严奚如简直莫名其妙,顺手抓住江简:“看看我脸上有东西”·“有……吧”江简心有灵犀一点通,“有一点帅气。”
严奚如一把松开他:“哪里来的傻子·”·查到最后一个房间了,蒋一刀让俞访云去取血气针,看见严奚如慢吞吞跟在最后就来气:“老荣这徒弟什么条件都好,精简稳的人才,怎么就分到了你手下”·严奚如被针对得突然:“怎么就不能给我了我当年进医院你也是这么夸我的啊。”
“你能教他什么,教他医生和患者的相处之道啊教他一个月怎么收到四封投诉信啊他一个人发的文章就能撑ICU整个科室几年了,你呢你的文章呢”·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教导主任催着交作业,严奚如面上挂不住,不过脑子就反呛:“那文章发得再多有什么用,实验室呆了八年,最后不还是发配到我们这里他荣蒙院士这么多学生,怎么偏偏就这一个研究院里呆不下去偏来我们医院吃苦受累能力不够,优胜劣汰,哪里都一样院士之徒一定也是院士资质吗我看不见得”·蒋一刀指着他:“行,你不想要是吧,明天就换到我们组”·严奚如一噎,怎么还在这等着他。
俞访云捏着针管回来了,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满屋全是看热闹的人,只有他无辜·而那师叔只知道闷头写病历,看也不看他·严奚如因为脱口而出的话说得重了点,自觉心虚。
他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查完一圈房,只有五床的阿婆不在病房,严奚如暗喜省了一顿唠叨,一回办公室却被人守株待兔正好逮住·这位阿婆住了好多天,每日绞尽脑汁为难自己的医生,明明楼下就有单独的中医科,她偏缠着严奚如给她开中药,缠得严奚如崩溃:“我真不是在世华佗,我什么都不懂啊。”
阿婆一把按住他的手:“没事的,阿婆相信你”·正纠缠着,一只手悄摸摸搭上阿婆的手腕……“我可以试试吗但我没中药的处方权,只是试着开一下。”
阿婆立刻甩开了严奚如,反手抓住俞访云的手:“好呀好呀,阿婆相信你的”·俞访云望神,闻声,问味,切脉,一套流程做得熟练,也没花多少时间思索,撕了张白纸写下几笔开出了一张新方子:积聚痞块,痛不移处,肝郁气结,瘀血阻滞,治宜调气疏肝,膈下逐瘀汤主之。
江简都没认全过纸上这么多味中药:“你真的学过中医啊怎么这都会·”·“没有,只是我们家以前开药铺·在药材堆里长大,也背过一些内经和药方,我爸从小用处方教我识字,就记下了一点。”
俞访云搁下笔,有些露才后的羞怯··“中医多好啊,怎么就想不开去学急诊了……”江简问着问着人都贴了上去,“你们开药店的,不都是子承父业吗,那你爸的手艺怎么办他收了其他徒弟了吗荣院士也是,这么好的徒弟不当宝贝留着,腰把你放到我们医院受罪。”
严奚如一脚踹开他:“不好意思啊,让你在我这受罪了劳你动动大腿,去楼下送病历去”·他再一转身,又撞上团东西,手肘打到他的鼻梁。
俞访云揉揉鼻子表示不介意,抬起手,往严奚如手背上那个不明显的伤口上盖了张创可贴:“虽然手术室无菌,但是病房细菌多,还是小心一点好·”·他把剩下的创口贴全都塞进了严奚如插笔的口袋,浅浅一笑,露出了一对小小的兔牙。
严奚如早就注意到他这对兔牙,长得倒是刚刚好,不至于看不出来,又不至于突兀,增之一分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就他像薄薄两瓣嘴唇,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一笑就勾得……心思戛然而止。
——他严奚如就算不是正人君子,能是这么肤浅的一人吗·透过窗檐的日光丰裕,晒得人全身黏糊糊的·严奚如按住自己的手背,心下也化软,嘀咕了一句:“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
俞访云反问他:“刚才什么意思”·要严奚如承认错误也很难开口·“意思就是,”他胡乱抓了张纸,胡言乱语,“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没头没尾,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俞访云回答他:“好·”嘴唇下又露出来一条兔牙的小缝··严奚如窥见才知道……原来天上不止仙娥好,云中月桂蟾宫,还有白兔捣药。
作者有话要说:严奚如:我能是这么肤浅一个人吗·——暂时还不是吧·第4章 谁稀罕听·玉树街上有一棵枯了根的老榕树,以前枝繁叶茂的世界,树下的戏班子也风光涌动。
如今春光四散,一根枯枝上却抽了新芽,算是旧时熙攘的结淬··老庄带着严奚如去了那两家最偏的店面,前主搬走的时候撤了以前的招牌,内里翻新了了墙面和地砖,天井边的青苔都被铲干净了。
老庄看不懂他:“人家求求你,你就答应了,钱砸进去换这么大家空店,花光了娶老婆用的私房钱吧至于嘛·”·严奚如绕着天井走了一圈,步伐潇洒得六亲不认:“我在这南脚搭个台子,一三五西厢记,二四六碧玉簪,然后我周天堵这门口儿,卖龟苓膏。”
老庄:“刀不开了啊”·严奚如踱步到厅前,大门敞开,正对那棵爬满枯藤的榕树:“开,都开·”·俞访云加班到深夜,出来的时候灯火攘攘,街边的宵夜招牌都亮了。
经过家门口的水果摊,老板娘热情喊住他:“今天还买核桃吗”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给我称一斤吧·”·他暂时的住处很小,只容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只水缸。
缸里躺了一只青壳乌龟,背上贴着一个寿字,是俞访云养了十八年的宠物,叫寿寿··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剥开新鲜的核桃仁,碾碎了喂给寿寿,再去煮一碗清水鸡蛋面。
他做什么都难吃,还好就自己吃·等水开的工夫,又把袋子里的核桃一颗一颗码在窗台上,等着晒干,上礼拜的还在那儿摊着··做饭的背景音是一首《玉蜻蜓前游庵》,王君安的版本,音色尤为软润绵密,情深意长。
面刚盛到碗里,就接到了二叔的电话:“你刚进医院,还习惯吧,吃的喝的都好吧,没自己做饭吧要是缺什么的就和叔叔婶婶讲,我让俞霖给你送过去,咱们能不自己烧饭就不自己烧饭啊。”
俞访云被他的叮嘱逗笑了:“有这么难吃吗,也吃不死人吧·”·二叔含泪:“你的手艺,叔很早就尝过,难以忘怀·”·俞访云的爸妈去世得早,刚开始上学还没桌子腿儿高的那时候就被叔婶带回家养,但是他- xing -格内向又不亲人,像个小刺猬一样对周围充满戒备,唯一愿意说说话的是亲爹留下来的那只小乌龟。
那时候叔婶还没生下俞霖,亲戚见到还以为俞访云就是这家孩子,婶婶也不解释,搂过俞访云摸摸她的后脑勺·后来俞霖出生了,成了几粒两个极端,一个太热闹,一个太冷清。
一个太剔透,一个太笨蛋··俞霖从小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哥,你怎么这样·”·“我怎么样了,架没帮你打零食没给你吃作业没给你抄”·“那你嘴上不能哄哄我吗,哥。”
俞霖可怜巴巴,“我刚踩到狗屎了·”·俞访云温柔看他:“乖,离我远点·”·电话那头的二婶也凑上来:“访云啊,我搞了几箱沂蒙山的桃子回来,俞霖下礼拜回来我让他给你带过去,要抓紧吃哦,桃子放不久。”
二叔抢回电话,压低了声音:“也别把桃子当饭吃,叔偷偷给你寄了几箱方便面,那东西吃着比你自己烧得健康,就是别告诉二婶·”·尖嗓子响起:“老俞,我还没聋呢”对面两个人就桃子和方便面哪个能当饭吃争了起来,俞访云喝了一口面汤,觉得俞霖可真幸福。
·屏幕这时候接连弹出几条消息,俞访云看了一眼,都是师兄发来的大段文字·过了好久,他在这一连串的关心之下,就回复了一个“好”字。
关心不是对等的,也不是在你来我往的慰问之间就一定能擦出火花,他最近的时间很宝贵,上班学习养乌龟,不需要的感情,多一眼都不会去看··睡觉前,俞访云去阳台选了两颗长得最好的核桃放进了抽屉,咕噜噜滚一圈。
他平时买回来的核桃,晒干了,挑出漂亮的,就往这抽屉里藏·俞霖曾经说:“哥,我觉得你养乌龟只是个幌子,多少年了,你真正在养的其实是这个抽屉吧。”
俞访云笑而不答,像只过冬的仓鼠一样抱着一抽屉核桃,他自有宝藏··五床的阿婆吃了两天俞访云的中药,就觉得自己胸也不闷了,腰也不疼了,还有力气拉拉医生的小手。
严奚如硬着头皮给她听完了心脏,又被拉住:“严医生,你不是爱听戏吗,能不能给我也唱两句,阿婆也想听·”·严奚如怕了她了,拔腿就逃·“江简能不能安排她出院我看她手劲比牛都大”·下午开会,严奚如原以为上个月的四次投诉会让他被点名批评,没想到隔壁泌尿外科还有攒了十二次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他开完会心情甚好,哼着调子往回走:“他笑你种桃栽李惜春光,难耐黄卷与清灯……”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传来断断续续,“……他笑我富贵荣华不在意,冷淡仕途薄功名。”
竟然对上了··门口人影的突然出现,把演着“长眉大仙”的俞访云吓得一哆嗦·阿婆鼓掌:“唱得太好啦,比刚才那两句叹钟点唱得还好。”
——这是已经唱了好几首严奚如的畅快心情顿时烟消云散,病历本朝桌上一摔:“干嘛呢把这里当戏台啊”·老太婆溜得倒挺快,俞访云无辜地朝他一望。
江简说是五床赖得久了,俞医生为了不耽误工作才哄着她唱了几句,绝对没有不务正业的意思·严奚如想想更气,江简这种听不懂戏的傻子都能听到,就他只听了半句。
“那是我打扰你们要不我出去你们继续”·江简听得正兴起:“好啊,那你把门带上·”·严奚如摔门而去:“这破戏谁稀罕听”顾元英的场子他都没赶着去,还会稀罕听一业余小孩儿的疯了·可嘴如此硬,上了手术台,脑子依然在循环播放那两句前游庵,还不是自己那歪歪咧咧的调子,是俞访云沁了水软绵绵的声音。
严奚如碰撞器械的声音清脆响亮,器面上倒映出对面一双镜湖似的眼睛··他收着线,一滴汗落到眼镜上,糊了一半视线:“给我擦擦眼镜·”·俞访云摘了手套走到这边,用纱布给他擦了擦,抹不干净,视线更加模糊了。
严奚如说:“摘掉吧·”·对方踮起脚,两只手摘掉了他鼻梁上的眼镜·严奚如侧着头,刚好一眼看清楚跟前这人,眼如豆玉,眉似蔻心,全然长着个豆蔻模样。
他拇指倏地一垂,夹着的手术钳磕到铁盘,哐一声,砸进心底去··从手术室回来,走廊上推推搡搡的出了事·十八床刘瑞把自己反锁在了病房里,谁叫都不应。
他妈妈在门口抹眼泪:“他哄我出去买馒头,回来就锁着门不让我进去,都一个小时了……”转身甩了一巴掌,“都怪你当着他面说什么啊”·表哥插起袖子,不情不愿地嘟囔:“我说错了嘛不就是搞屁股才弄成现在这样的,敢做不敢说啊,又不是没干那勾当……”·“闭嘴吧。”
严奚如剜了这表哥一眼,对方才噤声·他见左右没找到钥匙,索- xing -抬起长腿,打算把门踹了:“还找什么钥匙啊,踹开就得了·护士长,这门多少钱”·“医院设施上面都写着,隔离门,一万八。”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长腿猛的一刹·“那还是再去仔细找找吧·”·等严奚如回来,病房门已经打开了·屋里只开一盏灯,俞访云坐在灯光下面对着刘瑞,背对着他。
两个小孩子,盘腿坐在白墙边,严奚如走近一看,竟然在下飞行棋··俞访云听见脚步回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手里握一把透明棋子·严奚如于是闭上嘴坐到床边。
刘瑞的手不方便活动,只能投骰子,棋子由俞访云往前挪·这豆蔻玩游戏也慢吞吞的,即使投了六点也是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投骰子的时候,刘瑞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这个年纪的男孩该有的表情,咕哝着“六六六”,才肯松手。
俞访云就跟着他笑··严奚如其实至今都不知道,刘瑞当时从七楼摔下来,是一脚踩空,还是真的想结束自己生命·他们一把飞行棋一共走了将近两小时,最后以俞访云的四架飞机被对面吃干抹净为结局。
俞访云问他:“还下吗”·刘瑞想了想,摇头:“我饿了·”·严奚如腿都坐麻了,终于能站起来:“我去把他妈喊进来。”
刘妈一直站在门背后的- yin -影里,关心又胆怯,不敢上来打扰医生:“小瑞得了那种病,太久没这么轻松过了,今天能这样开心,我真的开心,太感谢大夫了。”
刘瑞乖乖地躺到了床上,嘴角还蘸着馒头屑:“俞医生,明天早点来换药,我不疼·”·俞访云说:“好·”·严奚如走在后面,带上了病房的门:“你有这扇门的钥匙”·“没有钥匙,”俞访云从袖子里抖出了手术刀,“我撬开的。”
“……一万八的门也没什么用,该改成八万的了·”严奚如按下他握刀的手,才发现虎口上青了一片,“你手怎么了”·“刚才撬开门的时候,他表哥气势汹汹地想冲进去,我拦着他一把,就发生了点肢体冲突。”
他说得轻描淡写,严奚如却立刻青了脸,巡视一圈,目光锁定了角落里的男人··表哥正对墙打电话:“小小年纪的,上个学不知道好好上,就知道学着和别人干这种勾当……他要自杀就让他自杀去好啦我是他也没脸活下去……看病看什么病啊我看这医院的医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严奚如长胳膊一伸,一把夺过了他的手机,随后啪一声,背后的指环应声而碎。
男人瞬间目怔口呆··“他做这种勾当没有错,得这种病也不值得自杀,有你这样自私愚蠢的亲人才真得让人绝望·”严奚如手腕一甩,把手机丢回他身上。
男人低骂了一句神经病,灰溜溜地走了··严奚如深吸一口气,见俞访云站在原地没动,小孩刚来医院,大概没见过什么世面·“吓到你了”·俞访云摇头。
“我实习的时候去过感染医院,见过很多得艾滋病的年轻人,和刘瑞一样,都是在大学里感染的·”他垂下了目光,淡淡道,“这样的病人,身体的痛苦是看不见的,鄙夷的目光和流言蜚语的讥讽才是看得见的刀子,一下一下剖骨凿肉……但这不全是他们的错,无知和冲动不是任人伤害的理由。”
“有些教育根本就是不够的,筛查机制也是不够成熟的……”·严奚如听了一愣——他下飞行棋的时候都在想这些东西,难怪四架飞机都给人吃掉。
“但你是个医生,你要看得见医疗水平的进步,HARRT大大提高了HIV感染者的生存质·你只负责给人看病,- xing -教育和保护意识的普及和你无关,你管不了这么多。”
严奚如微微俯身,对上他眼睛,“你先想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提高一下自己的防范机制·”·俞访云茫然:“防范什么”·“校园不是保护学生的象牙塔,同样的,医院也不是保护我们的壁垒。
下次遇上那样的病人家属,不要傻乎乎地空着手就冲上去·”·“我只是拦了他一下,没有……”·严奚如打断他:“我知道你没有,但你怎么知道刚才他背后藏没藏一把刀你的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激怒他,医院从来不安全,不要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俞访云呆怔着没有说话,严奚如遂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下次记得绕着走,或者,来找我·”·肌肤冰凉,却烫得不知谁瞪大了眼睛,通红了脸颊。
俞访云扑扇了下睫毛:“……师叔,你突然这样好好说话,我好不习惯·”……何止不习惯,简直让人立起一身的寒毛··“以后多听听就习惯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见这豆蔻紧蹙的眉头慢慢展开,严奚如终于说:“就是你那几段戏,能不能再唱一次”·作者有话要说:香得太快,一章都没撑过去。
第5章 狗都不吃·前几天街上还是望不尽的梧桐叶,但入冬只要一个昼夜一个瞬间,最近温度降得飞快,寿寿都冬眠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霜,倒映出隐隐绰绰的天空。
俞访云蹲在乌龟的水盆子边,看见自己的半张脸··他这个人就像这水面一样,底下水流涌动,表面却结着薄冰一层,好像完美无缺,却看不透彻·乌龟壳底下的东西,他不敢展示给人看。
俞霖家温暖,但他寄人篱下,始终觉得踩着一层薄冰,于是小心翼翼给自己戴上了一层冰镀的壳·哭也好笑也好,都不是他本来的表情··俞霖说俞访云天生该是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偏偏落到了自己家。
他什么都能做很好,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做些什么,什么时候对长辈笑,什么时候乖巧,什么时候说要,什么时候说不要,什么时候都挑不出毛病,像个浑然光滑的白瓷瓶,一点裂缝都没有。
俞霖从小崇拜哥哥,但其实更害怕他,怕他不像个人··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是不是个人尚不可知,但俞霖是个小天使,小时候追着他跑:“哥哥,爱你,可以哄哄我吗”后来俞霖长大了一些,没那么单纯了:“哥,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哄人不会撒娇”·俞访云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俞霖教了他半天也学不会:“你不要说话之前就想好怎么笑啊,这哪是撒娇啊这是谄媚。”
俞老师说要出其不意地笑,结果就是比哭还难看·“算了吧哥,没这个天赋·”·俞访云现在对着盆里的乌龟背练习:怎么样算出其不意地笑嘴角要向上咧么牙齿要露出来么要露几颗好为什么这么像在拍牙膏广告呢·——受害者寿寿后来接受采访,回忆那天的感受,就是很凉,后背发凉,龟壳发毛。
严奚如的妈妈终于抵家,严奚如的好日子也到了头,一进门就被激亢的电音刺激了耳膜·“妈”·沈夫人坐在沙发上看一个国外男团的舞台,没听见他。
当儿子的爱学大少爷听戏,做妈的爱学小姑娘追星·电音激亢,严奚如逃跑似地上了楼——好不容易从俞访云哪里听来的几句调子,千万不能被冲散了··进屋看见微信上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幅爬了青苔的乌龟壳,绿油油的,用户名叫寿寿。
王八成精了严奚如通过了申请,让他会一会妖怪··过了一会儿,王八说:我是俞访云··严奚如一口水都喷了··他备注了个小豆蔻,点开俞访云的乌龟壳,里面除了转发的医学讯息和科研文章之外,全是各种各样的王八照片,简直是一座乌龟博览馆。
翻身的龟,嗑瓜子的龟,穿毛衣的龟·配上俞访云不动声色的文字,严奚如都能想到他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讲笑话的样子··比如这条:冬天,二婶给寿寿织了件毛衣,少开了个洞。
——照片是一团毛线包裹着龟壳,只能露出四肢,露不出头的一只龟·大红色的网兜,装着一颗绿色手榴弹··养乌龟的小豆蔻比平时的豆蔻有意思多了,严奚如翻完了他的朋友圈,越看越觉得这乌龟才是俞访云本人,背着一层花纹好看的壳,让人想掀开看看躲在里面的是什么妖怪。
——他是端了张单纯明媚的脸,只是不知道脱了这层好看的皮囊,底下是不是也一样无辜·一到冬天,医院择期手术的病人就多了起来,周六也成了严奚如固定的手术日。
俞访云在手术台上与他默契见长,本以为会轻松许多,结果被上门来看热闹的人踏破了手术室的门槛·上次护士回去热烈宣传,他们普外来了个多惊为天人的大夫,于是短短几天,全手术室的女职工严奚如都见了个遍。
严奚如忍无可忍:“去把门给我锁上锁不了用氧气瓶堵上”·俞访云本来在身后跟着别人一起笑,见他回头马上收住了。
严奚如观察了几天,终于确认这豆蔻这两天有点毛病——好好一张脸,见到自己就没有表情,不敢笑一样——要是面部神经出了问题,多半是脑子不正常。
·手术到一半,严奚如让俞访云去拿三号钳,回来说唯一的被沈蔚舟那组给借走了·因为这样,第一台手术拖到一点多才去餐厅排上饭,又被告知最后四份手术餐都被沈主任组领走了,只剩几个玉米。
又他妈是沈蔚舟,严奚如烦他烦得头大··只能让江简在食堂打了点冷饭送来手术室,每次吃这破食堂严奚如都想给后勤处写投诉信:豆腐鱼汤是个好菜,但带鱼也算鱼·俞访云吃饭很安静,但饭量却不小,看得江简惊讶:“你吃这么多”·严奚如扒了口饭:“你管这么多,人家长个子呢……这是第三盒饭”·俞访云被他们两个盯上,菜都不好意思夹了:“一有鱼我就吃得多……而且我中午吃的多,晚上就能少吃点。
我自己烧得很难吃,能少吃一点是一点·”·“你们谦虚的人我都不信,沈大夫也说自己不会下厨,结果带的饭那么好吃,我们老大说自己什么都会,结果……你打我玉米干嘛”·严奚如没好气:“滚去隔壁找沈蔚舟喊老大,看他的狗食能不能把你的嘴堵上。”
“……严奚如带的饭,扔到地上狗都不吃,”门外沈蔚舟正好路过,潇潇洒洒丢下一句,“周三也是我的手术日,严主任有想刻薄我的话,可以留到周四再说。”
严主任一口白菜噎在嘴里,只见手边的俞访云拿纸巾按住了嘴,鱼也不吃了,端着餐盘就跑了·可严奚如分明瞧见了他眼角的抽动,是在憋笑吧那跑什么啊·俞访云出门在电梯口撞见了沈蔚舟,看了他一眼:“你和方光明说想去学肝癌手术,就是来给严奚如打白工”那么多年,他都发现严奚如身上有为人师表的气质。
可俞访云眼睛一弯:“因为是我师叔啊·”·沈蔚舟摇摇头,自顾自进了电梯··餐厅里,江简还在啃玉米:“对了老大,五床的老太太说俞大夫开的中药很好,出院要再带几付。”
“我谢谢她,终于舍得走了,俞访云给她开的什么灵丹妙药,简直清脑开窍·”·“什么逐瘀汤·”·“什么煮鱼汤”·“好像是……膈下逐瘀汤”·“阁下煮鱼汤。”
江简对牛弹琴,严奚如还是没听明白·他放下餐盒,清汤寡水都喝不进了,他也想喝那个什么鱼汤··手术室门口都能听见俞豆蔻的声音,严奚如一走进去,就撞上他一个露出兔牙的笑脸。
可一看见他进来,这豆蔻马上退了一步,肉眼可见地缩紧了·严奚如无奈,自己真是什么铁面阎王怎么就不能对他笑一下·收线的时候严奚如手机响了,他手上正忙,没空理睬,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振动。
俞访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帮我拿一下手机,左边裤袋·”·在手术台上接个电话的步骤都很繁琐,俞访云先脱了自己的手术服,转到严奚如身侧,蹲下身子掀开他手术服的一角,手伸进去到处找口袋。
手术裤的口袋很深,贴着大腿,俞访云的手指探进去,温度骤高,指尖跟着一颤··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被他- shi -冷的手指一戳,从大腿根凉到了太阳- xue -,半边身子的神经都收缩。
他咳嗽一声:“……拿出来,帮我接一下·密码2208,”·俞访云小心翼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方主任的电话·”接通放到了他耳边。
“好,我还在台上,在收线了,下了就过来,嗯……”严奚如忽地表情一僵,是俞访云碰到了他耳后肌肤,又凉又痒,手指停在那里没挪开··严奚如的余光注视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手术上衣,不是很合身,比原本的身型宽松了很多,能看见领口下的锁骨,胸窝,还有更下面一些。
俞访云还是揣着那副无辜表情,好像对这样的触碰毫无察觉··只有严奚如想法复杂·他草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算了,你帮我拿着吧。”
俞访云拿过来的时候,瞟到了一眼屏幕··严奚如注意力回到台上,刚才被碰到的耳垂现在还是烫的·他微乎其微地晃了晃自己的头,判断是否进水了——不正常,他的脑子也不正常。
从院办回来,严奚如见那豆蔻仍套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你怎么还在下班吧·”·“下周要回学校做个宣讲,我准备下资料。
在哪儿都一样的,不用管我·”其实不一样,家里那点逼仄的空间,还是在医院加班更舒服··严奚如看了一眼桌上的切片面包:“你晚上就吃这个”·“嗯,护士长给的。”
俞访云抬头,勉强地朝他笑了一下··“哦·”严奚如不是个爱- cao -心别人的人,顺嘴问一句,问完就算了··俞访云也站起来脱白大褂,他换衣服的动作很磨蹭,先提着衣领把衣服对折,再沿着袖子叠起来放进柜子,慢条斯理的,不像严奚如,一脱一揉沙发上一丢,就走人了。
严奚如进家门就闻到一股香味,沈枝端着个比脸大的陶瓷罗汉碗:“我煮了鱼汤,快来喝,可太香了,不敢相信是我煮的·”·尝了一口的确很鲜,豆腐一抿就化了,但严奚如能不知道他妈的水平吗。
“这鱼是你杀的用刀杀的”·“当然是用刀杀的……饭店的厨师用刀杀的·”沈夫人心虚地给他添了一勺,“但这蘑菇是我杀的,我把鱼汤买回来才煮进去的,你得多吃点蛋白质,补脑子。”
“噢,怪不得就这蘑菇没熟·”严奚如喝着汤想到什么,“汤还有吗”·“搪瓷锅里还有一点·”·严奚如吊了剩下的鱼汤放进保温壶里,饭店打包似的全给她拎走了,剩下了一锅底的蘑菇。
俞访云掏着小簿子正在算账·他最近省吃俭用,晚饭都不敢吃肉,因为手头实在紧着——老家的房子不能卖,用奖学金加上爸爸留下来的存款,凑凑巴巴,勉强付了一套二手房的首付,家具电器都是现成的,只要买个二手冰箱和微波炉,开销也不是很夸张。
再一盘算,还有钱给寿寿添个新窝……·乍一个粉色保温壶哐一下摔到了眼前··“师叔”·“病人给的汤,不知道是什么。
浪费可耻,你吃吧·”严奚如把外套搭到椅背上,见俞访云望着自己不动,“发什么呆呢,要我喂你”·俞访云忙摇头,打开盖子舀了一勺,鱼汤细腻,肉和豆腐一起化成了白色的奶汁挂着调羹。
没有什么调料,只有鱼鲜和黄豆香,汤头加了萝卜,还有股甜甜的回味,他的心情都融化在一勺鱼汤里··“全部都是我的吗”·“嗯,我不爱吃鱼。”
俞访云本来想笑一下,却马上埋了头·他在这勺鱼汤里吃到了故乡桥头的味道,有屋檐下的风与光,但这话说给旁人听又好像幼稚··严奚如暗自捏紧拳头——我今天就不信了,不能让你笑一下。
他拖着不肯走又不能让人看出来,便杵在窗边给铃兰浇水,一壶水都倒下去了,忽的头皮一跳,隐隐作痛··严奚如马上找到话题:“你能给我也开个药吗”·“师叔哪里不舒服”俞访云怎么看他怎么身强力壮。
“头痛,一直痛,天天痛,加班加点的痛·”严奚如装得痛苦,扶住了额头,虚弱似风中残烛··“那,这么痛的话,”俞访云思量了下,“我还是给你扎针吧,比喝汤药见效快。”
师叔猝不及防:“扎针,扎什么针”·“扎针灸·头上,脖子上,太阳- xue -上,扎个十七八针,头痛立刻就好了。”
严奚如一滴冷汗从头上淌下来·这豆蔻没有开玩笑,掏出了随身带的钢针,长针短针毫针立刻摊开一桌,还有拇指大的小灸盒,能冒烟··“你到底都有些什么爱好啊”·“我从小手脚都怕凉,没事的时候就给自己做艾灸,真的很有用。”
俞访云已经捏了一根钢针,泛着幽光,“师叔,扎不死人·”·严奚如演到这一步已经来不及收手了,直奔着奥斯卡影帝就去了,他卧倒在病床上,听见后面剥离开钢针窸窸窣窣的动静,全是自己作死的声音。
俞访云到底手下留情,没真扎穿十八个- xue -位,只选了两短一长三根针,斜刺风池和风府- xue -,捻转补泻··其实真扎进去了,严奚如也没感觉到疼,就是麻,整个脖子和后背都麻,这时候放只猫压他身上都没感觉。
头暂时动不了,他僵硬地提问:“你这扎针的手艺也是和你那个老中医爸爸学的学得挺好的,下手毫不留情·”·俞访云拇指一顿:“我爸是开药铺的,算不上是中医。
而且他走得早,什么都没来得及教我,除了简单的认药和识针,其余大部分都是我自学的·”·严奚如觉得自己嘴贱,明明是想逗他一笑的,结果随便扯一句家常都捅人心窝子,只好尽量补救:“那你妈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一定很辛苦。
可养你这样的小孩,再辛苦也值得·”·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淡淡一句:“我妈妈生下我那年就生病去世了·”·严奚如埋下头,决心扔了自己这张贱嘴。
第6章 豆蔻长这样·严奚如还埋头趴着,听见俞访云手机响了·他就坐在自己耳边,通话那头的声音都听得清楚,对面拉扯了半天,最后问能不能换一个宣讲的主题。
俞访云断然回绝:“这题目是我提拟之后大家都同意的,而且所有人都花了很大功夫去准备·”·“但我们第一次在大学里开展这种宣讲,是不是讲一些更普通的主题更合适,师弟师妹们更想听听你考研啦,发文章时候的经验诀窍啦……”·“就因为是第一次才有重视的必要,您也在医院工作,见到它感染率高居不下的现状,没有保护措施,没有- xing -常识,又打着- xing -解放的口号让这样的现象有增无减,心理和生理上的防范教育更加少之又少。
也许大部分人能对艾滋患者抱持简单的尊重,但置身事外远远不够·不仅是艾滋,其他疾病都是这样,谁都不该抱有侥幸心理·”俞访云一口气说这么多,始终轻声细语,始终坚定,“即使您认为我们立场微薄,声音低弱,我们也必须去发出声音。
这些事,身在其中的人不会去想,需要有人去想·”·严奚如僵硬地转头,看他嘴唇抿成一道线,干脆利落,仿佛和自己对面那个笑一下都要藏起来的俞访云不是一个人。
对,本来就不是一个人··俞访云挂了电话,发现这边眼神正黏得紧:“怎么了”·严奚如摇头,笑着说:“不是,就突然觉得你长得像我以后的院长 。”
他把这两个面合在一起看他,似乎更加生动··俞访云点了一个小灸盒,放在他池- xue -上,突然问道:“师叔,为什么我是这样的备注”·什么豆蔻严奚如答:“长的像。”
俞访云没忍住,在他面前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么多天,严奚如第一次看他笑,笑得比自己祸害完的那株铃兰还好看,也终于松了口气似的,不明所以就跟着一块儿笑了。
每次靠这么近,他都想戳戳他的脸颊肉,浑身都是硬壳,只有这里是软的:“你还是笑起来好看·”·俞访云手下的灸火倏地烫了下自己,突兀问出一句:“……哪种笑好看”·“刚才那个就挺好看的。”
俞访云侧过头,勾了下嘴角,眼睛也一眨,展示他那两颗迷你的兔牙:“这样吗”·这明媚的神情晃到了严奚如,让他受宠若惊。
——这哪里是不敢笑,这分明是很会撒娇··俞访云起完针:“头痛按一下脊柱也是好的·”他指尖带着一层薄茧,划过颈后的皮肤,带起汗毛一阵轻微的战栗,沿着风池- xue -下的椎骨,一点点按下去。
“听说你们荣教授挑学生,外形是第一个必备项·”严奚如趴得舒服,“那是不是你的师兄师弟,个个都长得和梢头豆蔻一样水嫩”·俞访云停在他腰上的手朝下一掐,手掌贴合了髂骨上的弧度,接触都灼热起来。
他白大褂薄薄袖口搭在自己眼前,若有似无·严奚如抿下一口唾沫·明明被拧腰的是自己,眼前却浮一段袅袅细腰,菱花翻波··兀然,一颗东西放在眼前,占据了整个视野——干巴巴的,布满褶皱,还长着绒毛,像颗白净一点的缩水的核桃,只放个几天就丑得不能见人了。
·严奚如颇为嫌弃:“这丑东西是什么”·对面答:“豆蔻·”·严奚如:“……”·翌日江简兴冲冲来上班,看见自己种了一个多月的铃兰蔫了头,再一看,根都烂了。
“老大不好了我的花被人下毒了”·“谁毒你两片烂叶子……”严奚如做贼心虚,岔开话题,“十八床的修复排到什么时候”·江简抱着花盆伤心,闻言抬头:“你真给他做啊,不是说要转院吗。
护士那儿说十七和十六听说他有艾滋,都闹着转床·”·“病毒又不经过空气传播,再说了转院能转去哪儿,踢了两下皮球最后都不管了,已经在我手里了,早点给他安排第二次手术吧。
这次做完再看一个礼拜,就真的可以出院了·”刘瑞住了不到半个月,俞访云倒是和他玩的很好了,有事没事蹲一起下飞行棋·严奚如叹了口气,要是手术不做完就让他走了,俞豆蔻也不答应。
……说起豆蔻,口袋里还揣着那颗丑东西·他一片好意,想夸人比花娇,却忘了别人眼里的豆蔻是颗陈年果实,温中行气,化- shi -止呕,干巴巴一副脱水要死的模样。
他抠着笔自言自语:“怎么还是喊豆蔻豆蔻的,怎么就改不过来了…”·江简又莽莽撞撞跑进来:“老大十八床又不见了”·“又不见了俞访云不是才去给他换药吗”·“俞医生也找不到了。”
严奚如跑遍整层的病房都没找到那两人,看楼道门虚掩着,三两步冲上了楼梯·天台上阳光斜照,果然立着两个身影·刘瑞的轮椅停在护栏前,离边缘只有一臂距离,俞访云在边上把着扶手。
这两人晒太阳正悠闲,累得是中年人·严奚如喘着粗气高声喊道:“俞访云”·俞访云被吼一声,转身看过来:“师叔·”·严奚如无名之火窜起,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带他来这干嘛他出了病房,出了医院,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负责吗你负得了责吗”·他脾气再大也没这样冲动到控制不住动作,手下劲儿大得像要捏碎自己的肩胛骨,俞访云吃痛嘶了一声,对面才松开力气。
他把着轮椅拉回了一点,让阳光洒在刘瑞的膝盖上:“师叔,今天天气好,他说想看看太阳·”·“那你就推着他乱跑他妈知道吗你和任何一个家属说过吗他三天之后就手术了你知不知道要是这时候出了事我们怎么交代”·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俞访云仰着头,阳光顺着他好看的眉毛,鼻梁,一路抚摸到下颌,整个人在晴日下粲粲发亮:“可是今天太阳很好,只有今天。”
严奚如怒吼的声音没唬住俞访云,却吓到了刘瑞·他瞪大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出来,俞访云蹲下身替他拉好膝上的毯子:“没事·”·刘瑞把头垂得深深的,几乎整个人要缩进毯子里,严奚如背着光一时沉默,说到底也不明白自己发的火是何名。
他妈妈赶了上来,一个劲儿地道歉:“是我拜托俞医生推小瑞上来的,都是我的错,主任您不要生气,都是我的错·”·刘瑞打断了妈妈:“不是,是我的错。”
他把额头抵在俞访云的手臂上,闷着声音:“隔壁两张床病人的家属都不想看见我,我要是不在,他们会舒服一点·我要是不在了,很多人都会舒服一点。”
俞访云皱了眉:“你说什么胡话·”·刘瑞摇摇头,用劲压着手背,指尖都压白了··严奚如觉得这场面让人心烦,扯过毯子包住了他的脑袋:“大家都是来开刀的,不少个脾就是少个胆,谁比谁没脾气,谁比谁多一个胆子日子过得下去就过,怎么过都是日子。”
刘瑞绷紧的一条弦终于折断,伏在俞访云的肩上哭了出来:“但是他们没有身上长满疱疹,没有睡到半夜爬起来呕血,没有害怕到不敢和别人说话,他们的人生还很长,和我完全不一样。”
他声音都哭碎了,“但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喜欢一个人·”·他的眼睛- shi -漉漉的,泪水在全日光下蒸发·俞访云都只是张开嘴,无从安慰他。
”严大夫,你是做手术最厉害的大夫,但有些病人,再厉害的医生也救不了·”·语声低微,却让严奚如攥住了拳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外科医生,毫无用处。
关上天台的铁门发出沉闷一声,严奚如看了俞访云一眼:“三天之后排手术,心电监护不要下,完善术前准备,改成一级护理·”·俞访云没有马上回答,断了一下才开口:“一年前,他是自己从车上跳下来的,才会脊椎受伤路都走不了。”
“嗯,我知道·”一年前他刚确诊了艾滋,该有多绝望,绝望到第一次产生了结束生命的念头··俞访云目光又追着他:“可这样被周围人当作怪物,每天沉浸在痛苦里的的日子,就算活下去,还有意义吗”·严奚如下楼的脚步一顿,楼梯间里的沉默千钧重。
“我不知道,”他转过身,“但对于我来说,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只要躺在手术台上,什么样的生命都有价值·谁都有活下去的希望,我能做的只有给他重拾希望的权利。”
俞访云站在楼梯最顶端,看他一阶一阶地走下去·“这个问题太难了,我都不知道我活着是什么意义·”·傍晚时分砸下一道晴日霹雳,天空骤然转- yin -,接着风雨西斜,彻夜未停。
夜雨下了一通宵,地面上薄薄一层积水·严奚如走路上班裤脚- shi -了一半,提着伞滴滴答答地走进办公室,护士长正在发喜糖·“哎过来,有事问你。”
她把人拉到窗边,“上次让你问的事儿问了吗,俞医生答应了吗”·严奚如含糊其辞:“噢…没呢·”他瞥了一眼低头干活的俞访云,从昨天被自己凶了之后,一直有点儿蔫,好像江简那株烂了根的铃兰。
“什么没呢,你问了没我侄女真的挺好的,英国牛津的研究生,学历年纪相貌都相配的,你抓紧问问俞医生啊·”·严奚如揪着烂叶子,心里根本不想答应。
雨声淅沥盖过了说话声,俞访云好奇抬头看过来,撞上他的视线,又马上低头,像是回到了初见时的状态··严奚如余光打量这颗豆蔻·昨天因为刘瑞的事冲他发了顿无名火,可回来之后他不解释也不争执,就是冷着一张脸,之前对着自己还会装一装乖巧,现在装也不愿意装了。
可谁叫他严奚如脸皮紧,这种摸不透的木头,总要他跟自己呛几句才舒畅·师叔走过路过,故意把茶沫子洒在师侄的桌上,俞访云眼皮抬都不抬,用纸巾擦掉·师叔遂又路过,把听诊器摔在地上,俞访云捡回来擦了擦灰,挂在电脑上,不蹦一个字。
严奚如怎么招惹就是得不到回应,心骂这俞访云是根弹簧,看着是能欺负,可压一压就紧,紧了就比石头还硬,硌在他心上百般不是滋味··熬到将近中午,江简开始喊饿:“老大,中午吃什么”·严奚如对着俞访云的方向,大声说:“不吃鱼”·“不吃就不吃,吼那么大声干嘛……俞医生想吃什么”·严奚如精神一擞,终于找到机会见识哑巴开口了,结果对面来一句:“我中午有事,不吃了。”
——他能被哑巴气死··沈枝喊他晚上按时赴约,他说没空·“老太太过生日,爱来不来·”对面挂了电话,严奚如叹气,自己真是个没人疼的可怜虫。
江简抱着饭回来,打小报告似的:“老大,我刚听见廖主任的学生杨铭在电梯里扯八卦,你知道扯的是谁吗”·“我·”严奚如提不起兴趣,“我又和哪个护士还是病人家属搞上了”——严奚如在医院的八卦数量之多,种类却单调,不外乎是些子虚乌有的桃色传闻,一开始觉得荒唐,现在听多了耳朵也起茧。
江简说:“不是你,是俞医生·”·严奚如抬眼:“他怎么”·“杨铭说,他当初是可以留在研究所的,结果被同组的师兄占了名额,才发配来我们医院的。”
“这种事有什么可八卦的廖思君那组真是吃饱了闲的·”·江简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但是他还说,他博士的项目是拦腰被砍的,被自己导师踢出了课题组,才从研究所流放到我们医院。
而且在临床上的表现也是平平无奇,写得简历再好看也只是一个空有头衔的废物·”·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眼皮一跳,摔下钢笔:“这他妈谁说的”·江简答:“你说的。”
严奚如:“……”·他当日在病房一番话真是嘴上闲逛,但人多口杂,几天工夫就歪曲成了这样·医院的风言风语是扒在墙头的臭苗,泼一点脏水就生得乱七八糟。
可和俞访云一起做过事的人都知道,那些话根本是严奚如信口雌黄,无稽之谈·他可能因为年纪小,少了那份足够的圆滑和世故,但摆在明面上的成绩毫无水分·严奚如又想,这研究院的勾心斗角和医院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是没有后台支撑,再厉害的也是独自撑桨走得艰辛。
俞访云进他们医院,带了得到过的头衔光彩熠熠,谁还能注意背后的落寞和失意·要是能留在研究院,往后的人生至少一帆风顺,不像如今,再熬几年才能勉强当上个主治,还要听他一个半路师叔的呼来喝去。
严奚如啪一下合上笔盖,觉得自己胸中闷堵,堵了颗干巴巴的豆蔻··第7章 素质让他回头说谢谢·老太太九十多寿,向来不爱热闹,以往扯一碗面就过了,今年却兴致勃勃铺起了排场。
严奚如到了奶奶家,发现方光明一家早都到了,系了个围裙蹲在院子里摘菜,比他更像亲孙子,“大少爷现在才回来,比你爸更日理万机啊·”·严奚如放下一箱螃蟹:“我爸还两年就退休了,以后可指着您罩我呢,大师兄。”
方光明抖了抖手里那捧蒜苗:“蒋主任明年就要继续往上升了,院里觉得你们科室正是新老交替的时候,人才断层·若按资历排呢,前面的是廖思君,但按能力排呢,前面的就是你。
你什么想法”·“廖思君当上科主任之后,他现在那间大办公室能给我吗阳光可太好了·”严奚如嬉皮笑脸,但意思清楚,那个机会他拿不起,争不动,看不上。
“……好好的主任不当,天天想着去外面拯救苍生,都不知道说你眼界太高还是心高气傲·”方光明对着蒜苗叹气,“我是不知道了,这个医院到底还有什么可以留住你的。”
严奚如听不得别人唉声叹气,连喊着“老太太”躲进了内厅,谁料到撞见一个身影·“你怎么在这儿”还没问出口,严老太太先举起拐杖指着他。
“这种日子,就你敢迟到”老太太中气挺足,拐棍敲得邦邦响,“他小荣来不了,还知道让徒弟来看看我,你呢你爹自己都来不了,你还和我摆架子,是我惯着你了”·“我去阳澄湖给您捞螃蟹了。”
严奚如搀着老太太坐下,看见沙发上那个人,佯装惊讶,“老太太,这你孙子啊长得真不随你·”·“欠骂啊你这是小荣的学生”·老太太一辈子雷厉风行,自己都是被她教训大的,严奚如从来没见她对谁这么慈祥,笑眯眯地:“访云一早就来了,陪我说半天了。”
严奚如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巧了这不是我师侄吗”·俞访云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花饼的碎屑,眼睛弯弯地喊他:“师叔。”
人见人爱的模样又把老太太看得欢喜:“继续吃,我们不要理他·”·屋子里就剩俞访云抓着米饼咔吱咔吱的声音,严奚如余光瞧这只低眉顺眼的小仓鼠,再一对比他当哑巴冷落自己的时候,肝气又不顺了,这哪儿是转了- xing -子,根本就是披了张羔羊皮故意在气自己。
他就非得扒开看看··”老太太,今天好日子,我给你唱首歌助助兴,《盘妻索妻》怎么样”·“我听不得,你快闭嘴吧·”·“那《庵堂认母》我刚学会的,我娘亲……”·“哎哟,都让你闭嘴了你和你爹一样再唱这房子都塌了,还唱,还唱”·俞访云好奇:“什么房子塌了”·“他啊,一唱歌这东苑西厢都得塌了”老太太急得跺脚,“只剩南厅了”·严奚如见俞访云噗一声,用劲憋住了笑,现在这时机刚刚好,他立刻说:“是吧,我唱得难听,但是我这师侄不一样,是桐山小金丝雀,一般人都没机会听。
今天这日子,侄儿,给老太太唱两句·”·俞访云没料到严奚如在这儿等着他,一下涨圆了腮帮——被米饼噎住了··严老太太惊喜:“真的呀”这又把俞豆蔻吓了一跳,喉咙里的东西上不来下不去,把鼻涕都咳了出来。
老太太心疼地拍他的背,转头骂道:“都是你瞎说八道快给我出去南厅里洗菜去”·严奚如待院里罚站,见方光明那外甥女也来了,进屋就围着俞访云转。
他本来就不通的肝气,这下快堵死了··吃饭的时候严奚如都没怎么动筷子,对了一碟椒盐花生夹了一晚上,就听到那外甥女嘴里俞医生长,俞医生短的,就她长嘴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俞访云过九十大寿·严老太太也给他四处夹菜,各种照顾——老太太今年生日从民间失而复得了一个孙子,还珠孙子,叫俞豆蔻··外甥女抚着脸颊,煞有介事提到:“其实俞大夫,我早就觉得你眼熟了,是不是在电视上见过”·严奚如瞄他一眼,怎么,这豆蔻还参加过《今晚戏曲有约》。
见他否认,对面又一惊一乍:“哦我想起来了,你上过新闻吧就那个在飞机上救了人的男医生”·俞访云微微点头:“以前在飞机上遇见过一个癫痫发作的病人,帮助处理了一下,算不上新闻。”
严奚如略侧目,他听说过那件事,有个七八岁的癫痫患儿在空中发病,家长手足无措,还好同机有个乘客站出来,沉着稳重地帮忙处理了,最后有惊无险·落地后那一家子想感谢医生却找不到人,上电视找了才知道对方还只是一个医学院在读的学生。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现在的小孩子哦,金贵得很,还好最后没事,不然说不定倒打一耙·不过换我也肯定把你当成英雄的嘞·”·俞访云摇摇头:“每个医生在那时候都会站出来的,我并不特殊。”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不是上了新闻才是英雄,英雄一直就在身边·”·说着,他若有似无地瞄了一眼严奚如,对方碾着花生米吃得正开心,嘴上油光锃亮。
吃完饭,老太太想起自己之前还有个孙子,要老孙子送新孙子回家·那外甥女也想跟着,严奚如说车上全是螃蟹坐不下她,才信悻悻作罢·俞访云爬上车瞅了一眼后坐,明明就一包餐巾纸,但看他脸色,明摆着经不起质疑。
这次真不是自己想当哑巴,只是每次看向这位师叔,他不是扭开头就转过身,不愿意搭理一样,平白添了一分距离·严奚如又不是第一次冲他发脾气,以往过一会儿就来找他扯些别的。
那两句冲自己的话没往心里去,但这之后一系列没事找事的- cao -作,让俞访云也莫名委屈··一个赌气一个闷气,于是都憋着气··路灯挺亮,俞访云躲不进- yin -影,只好一直揣着副懵懂无知的神情。
严奚如开着车,余光瞟他,又开始看不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可俞访云是真的没明白他那副明明明白自己不明白还要装做明白的样子……总之就是绕不明白。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俞访云才想起来,没说自己住哪儿·兜了四十分钟圈子,严奚如才想起来,没问他住哪儿··严奚如干脆就绕着圈子了,绝口不问,倒要看看这哑巴还能憋多久。
可开车也有惯- xing -,不由自主就朝医院开,溜达到附近街上,俞访云忽然捏紧了安全带:“我到了,师叔·”·严奚如猛地踩一脚刹车,行,真拿他当司机了。
他拇指一扳,打开车门锁,蹦出一个字:“走”——谁还不会少说话了怎么的·俞访云握住车把手却掰了半天都打不开,严奚如第一次嫌他笨蛋,倾身过来拉他的车门,明明朝下一压再转就开了。
俞访云探出一只脚着地,素质让他回头说声谢谢,可严奚如还没来得及收回身子,头还在那个位置,就被一个硬物狠狠地磕上了门牙··“我嘶——”·这头铁得是个棒槌吧严奚如被撞得眼冒金星,感觉自己门牙晃了一晃,捂住了嘴。
就闹个脾气,有必要这么打击报复·俞访云比他更慌,掰开他手指确认牙是不是还连着嘴:“师叔,还好牙还在”·“我当然知道牙还在”他用胳膊肘顶开门,“你下去”·俞访云自知做错,默默站在原地。
等严奚如安抚好两颗门牙,再抬起头,又被趴在车玻璃上那张变形的脸吓了一大跳·“我靠·”·祸不单行,头后再次精准地撞上后视镜··严奚如满头是伤,对着俞访云他吼:“你给我上来”·俞访云为了他的安全,乖乖坐回了副驾驶,观察许久,还是伸出手碰了碰伤痕累累的脑袋。
“师叔,你不生我气了吧·你看你一生气,受伤的都是你自己·”·严奚如:“……”·手搭着许久,严奚如才拉开距离,还是问了:“你留研究院的名额真是被你师兄顶了课题也被他抢了”·“啊”俞访云没料到他提这个,反应了一下,“不能这么说,是我和师兄交换了位置,我毕业之后就想把重心换到临床,手上的项目自然也一并移交了。”
那就是默认位置和项目都被人顶了,严奚如简直发不出脾气:“自己手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也不知道抢回来,你倒是个好心人·”·俞访云毫无赌气之意,心平气和地摇摇头:“我手上的课题进展缓慢,大项目的参与程度也比不上师兄,研究压力太大没办法分心,而且我更喜欢临床,彻底移交了才有更多时间专心投入。”
严奚如没好气地瞟他一眼,人家心态好得很,自己瞎- cao -心··俞访云却露出两颗兔牙:“师叔—— ”声音黏黏的又拖拉··“干嘛”·“那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噢·”·俞访云想,严奚如有时候更像只动物,俞霖以前养的那只金毛被他踩到脚,也是呼噜呼噜毛就好了··一那道白日惊雷之后,桐城的雨下个没完,仿佛经年的污垢,一朝清洗。
·最近天黑得早,俞访云临着搬家,也不怎么在医院自愿加班了·俞霖来找他,进了家门见床上摆着针囊,桌上摊着一本《针经》:“哥,你怎么又开始摆弄这些了。”
俞访云自从上次给严奚如扎了针,又回想起小时候俞明甫在餐桌上摊着针囊教他识针的景象,念的是一句:脉络肌理分毫厘,金石草木系生机·他又翻出了旧书籍,打算认真捡回这门手艺。
回春妙手不指望,至少缓解一些人的头疼腰痛··俞霖绕到阳台边:“寿寿冬眠了”·“嗯,入冬了·”俞访云趁它睡着的时候,用细毛牙刷刮了下龟壳上的青苔,再一点点擦拭边角里的苔垢。
他除了养乌龟也没别的消遣爱好,多的是兴致来做这些别人眼里了无生趣的事··“哥我总觉得,你是投错了肉胎,上辈子说不定是个住在天上神仙龟,流落到人间给个四方壳就开始冬眠。
因为是龟仙,所以一般人类到了一定境界才能和你交流·”·俞访云说:“寿寿醒着的时候很黏人·”·“你不会以为他咬你一口就是在粘你吧,那你能粘粘我吗。”
俞访云忙着刷乌龟,俞霖捧脸看他哥·俞访云从小缺了父疼母爱,又没同龄朋友,只有弟弟粘着他,如果十年前有兄控争霸,俞霖早就得冠军··俞访云忆及兄弟情深,又深受触动,朝他招招手:“俞霖,过来。”
俞霖像一只脱开颈绳的小狗一样窜了过来,却被哥哥手持毫针,毫不犹豫扎通了两只手的合谷- xue -——小臂的麻筋一阵抽搐,他捂着胳膊哀嚎:“哥”这种心狠手辣的男子,千万不要随便招惹·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冬天的昼夜温差越拉越大,俞访云走进办公室先打了个哆嗦:“好冷呀。”
严奚如说:“门后有我厚的白大褂,先穿着吧·”然后手边一袋黄澄澄的橘子,也递给了他··江简报告:“老大,我下夜班先溜了,今天要去约会。”
“滚吧·明天手术排了吗”·“早排啦·”江简换着衣服,放送屁话,“老大,什么时候能轮到你早点下班约会啊,你看廖主任的女儿,都开始抱着脊柱骨接触解剖了。”
“有屁用,长大就知道后悔了·”·江简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紫色衬衫和玫瑰领带:“嘿嘿,晚上去吃烤鸭·”·严奚如问他:“你约会吃烤鸭,约会穿这样我是姑娘,看上鸭子也看不上你。”
“谁看上我无所谓,关键是谁能看上你·”江简摆手,“老大,云山医院的院长正招亲呢,我听孙院长他们商量的意思,是要把你卖了·”·“卖的多少钱”·“你自己去谈谈。”
江简握了个拳,“加油啊老大,打入歧山内部一举拿下以后桐城的医院我们桐山一家独大这就叫,叫什么……”·“昭君出塞。”
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俞访云嘴里塞着橘子,含含糊糊道,“怀抱琵琶别汉君·”·严奚如转身拍他额头:“吃你的橘子吧·”·办公室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充斥了酸又甜的气味,严奚如问他:“如果人家真看上我了,你就真把我卖了”这话放轻了说就暧昧,可他端了一瓣橘子横在两人之间,挡了视线,也挡了所有暧昧漂浮的眼神。
俞访云愣了一下:“我又不是汉君·”·“可我听你的呢·”·豆蔻又低下头思考,想的时候用嘴唇接了那瓣橘子,柔软的地方嘬了嘬指尖。
这么软……严奚如喉结一滚,他要是汉君,玉山金池,也不舍得换这颗豆蔻送进塞北的风沙里去··可这一点柔软,马上被对面打破··俞访云认真地在问他:“不能一起嫁过去吗”·第8章 你不玩啊·冬天是心肺科的重灾区,手术病人里合并心脏基础病的都占了大部分,严奚如连着几个夜班没睡过三小时以上的囫囵觉了。
天气一冷,发的毛病急又重,他们科每天不是在喊心内科会诊,就是在喊心内科急会诊的路上·严奚如下午回办公室里,俞访云不在,又遇见了沈蔚舟,今天的第四次,比喝口水都频繁。
这两人恩怨已久,往前追溯至少二十年,一句两句也解释不清·严奚如说:“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了·”·沈蔚舟撕下会诊单:“你以为我想见你,一天天的,就你们科事最多。
“老蒋不在·就剩廖思君和我还有几个主任,监工走了,我们才敢雪片儿似的给你们送会诊单,他在哪敢啊·”·“普外真是养了一堆废物。”
沈蔚舟看了他一眼,“蒋一刀走了之后,也轮到你这个废物当领导了·”·严奚如倒悠闲:“我才不干这破庙的领导,非要当,建议直接让我当院长。”
沈蔚舟刚开口想骂他的时候江简就走了进来,一句脏话生生吞了回去··“老大我上礼拜就和你说了,十八床他们欠的医疗费这么多,科室都没钱了。”
“先按老规矩走吧·”严奚如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卡,递给他··江简做贼儿似的,气声说:“你的卡里也要没钱啦——”·“怎么就没钱了我能这么穷”说完一查,被自己卡上余额的数字惊呆。
江简说:“这里借借那里垫垫,你这张卡是聚宝盆吗,自己会生钱啊”·严奚如嫌他啰里八嗦,推出门:“就这次,这个月最后一次,没准下个月就生了。”
他回来给沈蔚舟接了杯热水,对方抬头:“你又要去援非”·“随便报名的,充个人数,这机会也轮不到我·”·“你平时这么拼命,几十台手术连轴转,一年数量是别人的三四倍,不是为了找机会调派出去的吧”·严奚如神色一紧,捏紧了纸杯:“还能为了什么,我好好上班也不行吗。”
“可你有官不当,有职位不升,拼死拼活就是为了赚钱”沈蔚舟- yin -了脸色,“还是为了所谓理想为了弥补陆弛章”·这个名字一出,严奚如眼神也沉下去:“好端端的,你又非得和我谈这个。”
·“是你总是不肯谈·”·窗户这时从外面吹开,冷风灌进屋子,把桌上的白纸吹得到处都是·严奚如弯腰捡纸没接话,气氛又一次陷入尴尬。
好在救星及时出现,护士站呼叫他··“严奚如,”沈蔚舟在身后喊住他,“你不欠他的,我们都不欠他的,”·严奚如大步走到病房门口,看见刘瑞妈妈拉着俞访云在说话,模模糊糊听见一句:“……你和严医生会一辈子幸福的。”
谁和谁幸福呢,严奚如默不作声地走到了俞访云身后,鼻尖刚好对上他的头顶:“你们干嘛呢”这人轻易被吓到,白大褂的衣领兔耳朵似的一颤,翘起一个角,严奚如顺手捋平了。
俞访云转身,对上他被自己撞过的下巴:“她谢谢你·”·严奚如不说话,贴近一步,立刻从他惊慌的眼神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抓住俞访云的细手腕,把口袋里对折的信封抖了出来:“你给他妈妈钱了”·“……一点点。”
俞访云老实交代,又踮脚来抢·可身高摆差这儿,对面举高一点他就够不着··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刚入职医院的工资都没发,你哪儿来的钱”以严奚如的观察,他一刚入职的医生,收入说不上寒酸,也没到大手大脚接济别人的程度。
俞访云无奈:“你不也在帮他们吗,我也想帮一点·”·“我是有钱没地方花,你用钱的年纪不知道攒着”严奚如难得当一回师叔教育他,“小孩子不要这么心软,这样的病人以后多的是,光靠心软是帮不过来的。”
俞访云猛一个抬头,又差点撞到对面的门牙:“我就只比你小九岁,不是小孩了·”·“好,小九岁的小豆蔻·”·门口只剩他们两个人,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安安静静的。
俞访云那双眼睛和镜湖一样,唯一的光点是一瓣落在湖面上的月亮·严奚如心下一热:“你以后还想心软的话……”一张卡片滑进了俞访云胸前的口袋,他附上耳朵:“密码是2036,记住了吗”·男人吐息温热,抽身时胸牌擦过睫毛,“严奚如副主任医师”几个字,在俞访云眼前明晃晃的。
刘瑞要出院了,临走之前特意来一趟医生办公室,说是问医嘱,其实别别扭扭的舍不得俞大夫,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俞医生,我听说你要做那个艾滋病的宣讲,你师弟之前联系过我,我想了很久……要是需要的话,我愿意上台讲一讲。”
俞访云说:“想来的话我给你留位置,但不能上台·”·刘瑞坚持:“我知道你怕我站出来受到更多攻击,但这一次我不想躲在你后面,我要告诉大家,因为你的鼓励我得到了更多勇气。”
“不用,刘瑞,”俞访云对他一贯温柔,摇头说,“勇气是你保护自己的武器,不是别人伤害你的捷径·”·刘瑞的手指紧紧抠着轮椅,严主任亲自把他推到楼下,目送母子两走远,笑着挥手。
每次送病人出门时他自己更高兴,可说出去也没人信··到了周日,桐大向来空闲的体育场被热情的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校长领参会专家经过时特意介绍,今天学校有一位博士回来宣讲,是荣院士最后一届学生。
这学生读书的时候就因为成绩相貌在医学院出了名,每一项拿出手都是遭人嫉恨的水平··……严奚如听了只想笑,原来俞访云在学校的名气和自己在医院的一样大,只不过前者交口称赞,后者毁誉参半。
会议上有个叫乔谦的接待是二临来的研究生,热情又自来熟·“教授,你是桐山的外科医生吗我师兄也是你们医院的,特别厉害,我一直特别崇拜他,因为他才考的研究生。”
这小师弟和俞访云一样都是文静稚嫩的长相,严奚如有些亲近:“我们医院也不难进,以后让师兄介绍你进来就是·”·乔谦不好意思地摇头:“俞师兄太冷清了……我和他也说不上什么话的。”
等会议结束,再赶到体育馆的时候人群已经从里面散开,严奚如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俞访云正留在台上接受学生会的采访,一身白衬衫黑长裤,收紧了腰带,干净又温柔,却像禾穗的尖芒,眼里只能望见他。
女生经过身边:“你要到学长签名了吗”“签什么呀,俞师兄一个都不收,说他一个普通医生,不是什么明星。”
“算了算了,这师兄高冷的很,只是我可怜的室友,十几封情书如流水,又要伤心难过了·”“她今天够满意了吧,以前什么时候见过俞师兄笑啊,多冰块一人,今天话题这么严肃,讲完竟然还对台下笑。
冰山帅哥温柔起来,简直要人命·”·美人是有,何来冰山·严奚如的视线停在台上,这人以前都摆在自己眼前看,像玉雕山上一枚小人,手脚还能随意他摆弄,现在站得远了,才发现山貌复杂,郁郁葱葱。
俞访云从人群里撞上严奚如的目光,惊喜地在台上就喊他:“师叔”·严奚如迎他下台:“俞师兄这么受欢迎,可惜我一句都没听到。”
“你开完会了·”俞访云兔牙未收,朝他一笑,简直青春又明媚,盖过了场上所有喧闹··这时候外面暮色微深,心情却一路向上,他带他出去,顺路逛一逛校园。
严奚如念书那会儿医学院还没合并进桐大,校区也不在这里·“我上一次来这学校,还是郑长垣让我回来代解剖学的课·”他心算了下年份,“大概是六七年前了,那时候你还小,肯定没遇上我。”
而且班上有这样好看的学生,他不可能没印象··俞访云难得活泼,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严奚如朝远处指了指:“你知道我那时候最爱去哪儿吗就这条路走到底。
这学校别的地方我都不认识,只有那里,连小路摸得清楚·”·顺着他手指看过去,俞访云脸色倏地一僵··“那栋小楼门口白天还有人看着,不是你们学校的就不让进,但能拦得住我吗我从侧门的围墙那里翻进去,走的时候还能顺两个东西走。”
严奚如说出口还挺自豪的,完全没注意到对面变了脸色··“你爬窗进去偷东西”·“不算偷啊,我是没见识过这么全的,这东西我们医院又没有,我拿回去玩个几天就还回来了。”
·“……你还玩个几天”·“是啊,”严奚如点头,才发现对面神情古怪,“这么看我要干嘛,你不玩啊”他想他不过借几个模型和标本回去研究几天而已,最后都按数还回来了,这小孩也太上纲上线。
等走到那栋楼跟前,当场傻掉的却是严奚如··女生寝室外那堵高耸的围墙有三四米高,严奚如只能仰望,磕磕绊绊地张嘴:“这以前以前不是放标本的地方吗”·俞访云不答话,全然一副不再相信男人的表情。
严奚如此时耳边只回响自己的声音,震天动地——你不玩啊不玩啊玩啊··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严奚如眼神还可以,记- xing -真不怎么好,完全指错了方向。
当时的三层解剖小楼早就不复存在,篱笆墙也推掉了,只能那条浅沟渠还在,长满了芦苇·俞访云脚下踩着芦杆,心里却在想,这师叔记- xing -还可以,眼神着实不怎么好……·——七年前,他刚大一。
同寝的一个学长闹肚子,求俞访云去替自己顶一节解剖课·铃声都响了他才匆匆出门,室友在后面喊:“被发现就说我人不行了……哎你书都没拿”·迟到的人有好几个,全被老堵在了门口。
俞访云刻意戴了个鸭舌帽和厚框眼镜,帽檐压得低低的,尽量不让自己被注意到,台上的男人却抬了抬下巴:“就你了,过来·”·俞访云缩着脖子走向标本池,旁边窸窸窣窣地:“这是给郑老师代课的老师,可凶了,刚把班长骂自闭了。”
男人手长腿长,倚着白色瓷砖:“我说你找,少找到一个期末扣二十分·”余下同学腿都吓软了,更加可怜台上这只即将被杀掉儆猴的小鸡··“肱骨头。”
“股外侧肌·”“旋腓骨动脉·““旋髂浅静脉·”·俞访云认得熟练,好在自学过这门大二才开的课程,每个部位都记得,但这最后一个……大隐静脉固定在内踝前方浅表且固定,可五条属支哪条对应哪条·“不会了“男人似乎觉得能答到这里已经出乎意料,竟然生了些耐心,按住手腕压了过来,“在这里。”
食指滑进手套光滑的边缘,掐入了皮肤,俞访云看见那截和自己相贴的小臂上有一道凸起的粉色疤痕,连接了男人手臂上的青筋·鼻梁上那副眼镜因为太重滑了下来,镜片擦到对方的脸,吐息交换间,男人抓住他的手掌,贴着耳朵:“就是这里,记住了吗”·俞访云的手心滚烫得冒汗:“记住了。”
男人的胸牌晃过眼前,五官端正的寸照下面一行小字:严奚如主治医师··他退后一步看他:“你上课都没书的吗”·俞访云摇头,手腕却一沉,厚厚一本书砸进怀里。
“看这本吧,送你了·”·“你不要了吗”连老师都忘了喊··“不要了,在脑子里了·”严奚如松开手,抬起下巴示意他下去,转身继续上课。
俞访云一步步往后挪,肩膀上那只手贴着自己的温度还在,他明明自己有书的……这么想着,怀里的东西却不肯松,脚下踩着团棉花,不知不觉地就撞上了教室最后的墙壁。
“咣·”·暮色夕阳下,俞访云又一头撞上了那宽阔的肩膀··严奚如看他走路分神,故意停下脚步,等人撞上自己后背了,再假装没事继续往前走。
俞访云便在后面踩他的脚跟,芦苇杆子嘎吱作响,一来二去的也不知道谁占了谁便宜·回了学校,再成熟的人都会变得幼稚··河中央的浅滩有一小撮落单的芦苇,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严奚如垂下的手忽然被俞访云轻轻一拽:“看,有麻雀。”
他注视着河面,严奚如注视着两人夕阳下牵连的双手,连手指尖都是红的……这豆蔻原本就是副未经打磨的玉坯子,但太通透也不好,需在哪里缀上朱红,最好是磨红的耳尖和膝盖,或者是柔软细腻的嘴唇……·暮色夕阳下,他第一次有了个念头。
想握一枚豆蔻大小的水玉在手心,独个儿把握,细细打磨··第9章 抬杠不算骂人·严奚如右臂上那道疤沉寂了好几年,冬天却开始瘙痒起来·他也没在意,喝着粥不自觉地抠了一下手臂。
沈枝一筷子敲了过来:“还抠,还抠,抠得和老核桃皮一样丑了还抠”·严奚如都不稀罕接她递来的那一罐子护手霜:“老黄瓜刷新漆装嫩,老核桃涂面霜能磨皮啊”·沈枝想起来:“对了,你奶奶的紫珍膏用完了,让你下回儿再给她带点过去。”
“老太太是拿油膏配粥下饭啊这用得也太快了,上次去折泷的时候陆符丁就说一做半个月,麻烦又卖不出去,再也不做了·那陆老头什么德行啊,我求他给我专门起炉熬药,我配吗”·沈枝说:“你奶奶长了几十年的疮病,什么西药都治不好,就这紫珍膏管用,冬天了,抹得快也正常。”
“老太太还当买酱瓜似的,今天一斤,明天两斤……”严奚如一想到又要去讨陆药方那个老头的好,一口粥也喝不下了··外边温度越刺骨,医院越热闹,中央空调拨到了二十八度,扇页嗡嗡嗡的作响。
从上一次学校回来,俞访云俨然成了严奚如一只尾巴,在病房跟着,在手术室跟着,除了上门诊和上厕所,无时无刻跟着·严奚如想起那日在学校听见的其他人对他的评价,不外乎都是孤僻冷清的形容词,但眼前这明明是个会撒娇会耍赖的,原先也觉得奇怪,但仔细一想,这不是该算作他的功劳他悉心照料融化了这颗豆蔻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柔软的白芯,才是本来的样貌。
俞访云今天在白大褂里多穿了件毛衣,勉强罩住,整个人圆鼓鼓地冒着热气,进门就蹭到了严奚如桌前,抱着一沓病历,呼出一团热气:“师叔,签字·”·严奚如正在写邮件,叩了叩桌沿示意他放下。
俞访云怀里的病历一下全摔到桌上,自然地坐到了他右边的扶手上·严奚如今天身上除了往常消毒水和橡胶手套的味儿,还有股淡淡的香气,他想赖着闻一闻,把笔一推:“快签吧,我看着你签。”
真厉害,还翻身做监工了·严奚如转开钢笔,唰唰几下,小工当得还挺认真·他转头问:“俞院长,还有别的吩咐吗”·俞访云被他一逗又不好意思了,跳下椅子溜到对面,只留给严奚如一个头顶。
手术室的电梯又又又坏了··严奚如他们下到一楼去做公用梯,站在人群最外层等着,俞访云听见前边两个医生窃窃私语:“……最后划掉了呗。
说好去五个人,出了名单就他不在上面……之前还摆什么姿态,就他有志无时,我们都是废物·”·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另一个说:“严成松的儿子方光明当然得捧着,有这样的爹想干什么不可以不过他一大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没结婚,那些传言难保不是空- xue -来风。”
“就爱玩呗,玩到最后想起要结婚了,他那种公子哥一样长大的人,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男女不忌……方光明这都敢把外甥女介绍给他,真是疯了。”
……·细细碎碎的闲话,都是关于严奚如的·俞访云余光瞥了一眼身旁那人,仍在慢悠悠地整理袖口,与己无关似的·以前方主任说他师叔在医院的人缘不怎么好,原来不好到了这个地步。
可这也算不得什么爆炸消息,医院里的八卦传播范围之广,他早在研究院的时候就听过一些,尤其是带了颜色的那几条,说严奚如是因为喜欢男人才……那位主角又从来站出来解释过,使得流言更加暗昧涌动,什么夸张的说法都往上添饰。
“功劳和安逸都让他占了,想的是美事,贪心不足蛇吞象·就这样了还感觉医院欠他的,真可笑,他欠的谁自己不知道要是陆弛章在,轮得到他严奚如年纪轻轻就升副高人品不行,爬上再高的位置名声都是臭的。”
越说越难听了,严奚如瞥了一眼他的胸牌,哦,消化科的,生意对手,难怪意见这么大·他本来也没打算回应,却看见俞访云跨上前一步,直截了当踩上了其中一人的皮鞋,狠狠拧了一脚。
“你眼睛长哪啊靠……”那人见他也是一身白大褂,剩下半句脏话没骂出来··俞访云说:“鞋子太脏了,不小心踩到了,不好意思。”
“是你踩了才脏的好吧”·“是哦,说反了·”俞访云单手插口袋,眼神不屑地朝他一瞟,“嘴太脏了,不小心踩到了。”
对面竟然“喔”了一声,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骂人呢”·俞访云极其坦然地摇了摇头·严奚如本来被他出鞘的气势惊讶,现在却看对方青一块白一块还不好发作的脸,快要笑死了。
下午有批专家来参观,乔谦也跟着自己导师一起来了,严奚如瞧他眼熟,琢磨了好久才想起是前几天在学校碰见的俞访云的小粉丝·偶像在前,乔谦一个劲儿朝俞师兄的方向贴,严奚如便跟着他挤,不小心踩到了前面教授的裙子。
教授回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骂果然外科医生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一行人还要去楼下参观,为首的特地喊上俞医生去给他们介绍,把严奚如落在了病房。
护士长见他孤零零地查了趟房:“你看到方光明待俞医生那个样子了吗真把人当成自己外甥女婿一样,恨不得昭告全医院,也不想想,轮得到他那个脸大如盘的外甥女吗”·你侄女的脸也不小,严奚如腹忖。
隔壁医生接了个电话,慌慌张张跑过来:“方主任人呢”·严奚如签着病历:“陪专家去楼下了,怎么了”·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却有一小簇人群围在一起格外显眼,严奚如大步赶来,依稀听见几句“医生被打了哟,满头都是血”,走近看见俞访云站在人群中间,一下子变了脸色。
闹事的是个中年女人,骂街熟练:“你们这种医院啊会看病的有几个都是来骗钱的可真是穿上一件白大褂就人模狗样的,全都能当医生了心黑成什么德行了都不知道”·这话说得难听,掉地上都嫌脏了地板,可俞访云是铁铸的皮囊,再脏的水泼上去也不改色。
他往前一步护住了身后的乔谦:“有什么事和我说,不要为难学生·”·那女人却抬起手臂咄咄逼人,手腕上的拎包跟着晃出弧线,直接朝俞访云的脸砸过来。
眼看就要刮到下巴,一只手横伸出来托过包底,猛的一推··严奚如单手拧着女人的手腕迫使她后退了两步,转头却吼俞访云:“你傻子啊,被打还不知道躲”可一看他的脸,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哪有什么伤口,再瞧身边站着的乔谦,捂着鼻子血流了半个手掌。
掰扯一通才知道,这女人在收费处因为报账起了纠纷,赖在导医台前面撒泼,护士的话她听不进去,还嫌人家推脱,随手抓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就要讨个说法·可怜乔谦一个过路的学生无辜成了风波中心,被那么多人围观,吓得鼻血直接涌出来淌了半张脸。
俞访云看见师弟被人纠缠,想也没想就挡在了前面·这又来的一个医生看着也没多少岁数,女人嚷嚷着不作数,非找到院长才肯罢休··俞访云揣着一副好脾气,可他严奚如肚子里揣的都是炮仗,把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的,指着女人张口就是:“你病好了”·女人被问得一懵,扬声道:“我病没好你们医生能让我出院啊”·严奚如冷哼:“我看毛病还多得是,医院该给你免费看看脑子吗”·气得女人一巴掌挥过来打他,没打到,又去揪俞访云的领子,被对面的大夫一把推开。
她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们医院开个刀就花我十几万十几万我都能在市中心多买一个厕所”·“是啊,但你去寺庙烧个香都要掏香火费吧怎么医生就要做菩萨,普度众生还买不起一个厕所”严奚如真的被她气笑,“买房贵吗,贵啊,你去揪着那搬砖工人的领子打一顿啊揪着医生的领子算什么道理”·这位一贯是个反呛高手,你来我往几句,对面占不到便宜,指着鼻子说要投诉他。
严奚如一把扯下胸牌,丢到她眼前显摆:“去吧左转上二楼,识字吗往本上写的时候不要写错字·”·……乔谦捂住鼻孔在一旁看呆了,社会阅历丰富的就是不一样,和泼妇都难分伯仲。
俞访云在后面深深叹气,这样纠缠下去永远没个头·这么想着,他把严奚如的胳膊朝后一拽,插到了两人之间:“这位太太,收费处的老师不懂住院部流程,耗材的问题你只能回去找主治医生核对,没必要为难他们。”
·女人刷卡对不上医保的账单,想也不想就觉得是医生吃了回扣,拿的是手术刀吃的却是黑心钱·俞访云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账单:“确实有出入,但电子账单要在系统上确认,我现在带您去住院部核实一下吧。”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女人和严奚如对骂一通也畅了点气,拍了拍胸口:“那走啊”·”你给她做什么好人”严奚如压低了声音,可对方只留下一句“带乔谦去处理一下”,就领着女人走了,手都没来得及抓住。
他回头一看,乔谦又吓得鼻血都止住了——这样傻的才是小孩俞访云那种宠辱不惊的人皮鼓之下,藏的不是妖怪就是妖精·严奚如带着乔谦去了江简的诊室,随便往鼻孔里塞了两团棉花。
方光明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你这脾气就改不掉了是吗堂堂副主任,在医院门口和病人对骂传出去像话吗”·严奚如捏了一团碎棉花在手里玩,漫不经心:“抬杠不算骂人吧。”
方光明放低了声音:“那女人是卫生局某个领导的老婆你就庆幸没捅大娄子吧你”·“猜到了,自己人骂起自己人才最狠。”
严奚如慢悠悠地说,“那架势,院长亲自来了她都要指着鼻子叫嚣·”·“还好有俞大夫这个明事理的在,飞行小组这两天就要来视察了,可不能在这两天搞出事情……”方光明后怕道。
严奚如低头一笑,之前他说找俞访云来促进桐山的医患和谐是句玩笑话,但现在看来,这豆蔻确实可以立成标志典型竖在大门口,往来逢迎,当作招牌··“对了,俞访云人呢”·严奚如绕了一圈门诊也没找到他,护士说是在二楼见过。
他寻到走廊最偏僻的房间,门正虚掩着,俞访云背朝门口单膝靠在治疗椅上,身后衬着窗外几截竹叶胡蝶,叶片犹自锋利·有些人,表面是手心盈盈一颗豆蔻,其实却是冰天雪地一截玉竹。
天生带着冷清疏离的味道,即使再柔软温顺,还是看得见寒气料峭的轮廓·但这样很好,处处周到又处处置身事外,处处能化险为夷··严奚如一直站着没动,想看看这豆蔻磨磨蹭蹭地在弄什么把戏,却见俞访云皱了眉,握住自己白大褂的衣角,慢慢朝上拨索,窸窸窣窣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下面的裤带也扯得松了松,往下是一团,看得见模糊轮廓……光线都挤进那一团。
严奚如指尖一跳,终于松步进去·偷看本无心,再这样窥视下去,就真的有意··作者有话要说:严奚如:我就看看··第10章 俞公啄米·俞访云松扯裤带的手忽然被抓住,吓了一跳,回头撞上严奚如的视线,手心一热,不敢往回缩了。
严奚如走近了才瞧见他腰上那道青黑,掀开衣服一看,竟然是道完整骇人的淤青,按住肩膀把人往床板上一推:“就这么几分钟,你背着我转身去和人打了一架”·俞访云脸压到枕上,无奈道:“没有……下楼的时候走得着急没看清路,楼梯上摔了一跤。”
严奚如掀开了他整件大褂,再把内衫朝肩上一卷,这淤青的程度——起码是摔跤之后,又在楼梯上做了七百二十度绕周运动··“你等下,我去找找药。”
“我有药膏·”俞访云伸手拉住他,手心藏着个白瓷瓶·严奚如打开盖子还呛着了自己,眯起眼睛,这味道好熟悉……“这不就是我家老太太涂脚后跟的药膏”·“这是我爸爸做的紫珍膏,很好用。”
俞访云压着下巴说,“以前我们那边有人烫伤摔伤扭伤了,都拿调羹来我们家挑一勺回去,涂几天就好了·我小时候爱摔跤,我爸隔几天就要备一罐·”·严奚如凑上去闻了闻,没什么怪味道,就是这罐药的年纪,应该和那只王八都差不多大了,这小孩怎么总喜欢这些能放很久的东西。
他用棉签蘸了点褐色的膏,抹到俞访云后腰上·“那你会做么这药膏·”·“炒黄芩,紫草……记不得了,具体的方法我爸也没讲过,而且这药光是名字一样罢了,谁和谁做的都不一样,现在也基本没什么人用了。”
说得也是,药店如今摆的都是现成的药膏,再没人执着于手工繁琐的传统,也怨不得陆符丁每次做一罐药都摆足了架子··严奚如嫌这样太慢,干脆抓到手上揉化了往腰上按,惹得俞访云敏感地哆嗦一下,僵直了后腰:“痒……”·“哪里痒”严奚如明知是哪里,却还故意停在那里,暗想手下这截软腰,也不过一个多手掌宽,真当垂柳细丝,条软不堪握。
于是抹的动作更慢了,掌心一点点滑过方寸·他的手掌并不粗糙,盖了层握手术刀的薄茧,把俞访云痒得脚趾蜷缩,睫毛都沾上露水··严奚如松开他,笑着说:“怎么偏偏选了这个房间。”
俞访云不明白:“这房间怎么了”·“门口牌子刚摘,以前是- sheng -殖科的诊室,精/液采集室·”说完,严奚如感觉手下刚放松的肌肉又僵硬起来,“你不知道,以前这里一整面墙都是那些书,还有光盘,还好我来得早……”·”来得早什么”俞访云转头丢来冰凉凉的一眼。
“没什么·”严奚如轻笑一声:“说不定就你现在躺着的地方,以前点点滴滴落在地,子子孙孙都化成泥·”·“……”俞访云全身一哆嗦,“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这么……”·“那我怎么说啊这地方本来就是个- she -/精室。”
严奚如无辜,“- she -/精是一种脊髓中枢支配的反- she -活动,以及球海绵体肌和坐骨海绵体肌等肌肉也同时参与其中,非得这样说吗”·俞访云脸红得似盛夏的桃子,两只手捂住了耳朵。
严奚如暂且放过他,手下不小心碰到了淤青重的地方,让俞访云倒吸一口冷气·师叔说不出句软话:“这时候知道疼了,别人指着你鼻子骂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呢。”
“骂几句肉又不疼,”俞访云仍闷着头嘴硬,严奚如往他腰上一掐,立刻又软声求饶··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这么忍着,这么懂分寸,以后才有的是气受。
你是心地好,但医院里多的是上不得台面事儿,最后的下场总是让好人担着·”·俞访云侧头看他一眼,噙着笑:“那师叔在医院一定没吃过什么亏。”
严奚如听出他在揶揄自己,又伸手挠他的痒,惹得俞访云笑着打颤,笑完又问他:“师叔,你当医生真的是你爸逼的吗”·“逼着学,不学打断腿。”
严奚如逗了逗他,“这你信吗当然是我自己想学·小时候摸过一次手术刀,就想着要摸一辈子·”·俞访云还仰头认真盯着自己,严奚如一看这眼神,忍不住想蹭蹭他的额头,但手上都是膏药,又收了回来:“学医并不容易,你又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
对面轻微摇了摇头:“但爸爸去世那天,看着医生把他推出病房,我突然觉得,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不为了拯救生命,只是尽我所能去挽留一些病人。
如果爸爸还在,他一能理解我的想法·”·父母都因病早逝,这样的结局并没有打击到少年的成长,俞访云还是长得很好,正直聪敏,还有一股往前冲的少年热情,严奚如想,这很宝贵。
他又问:“那为什么要学急诊”医院最难进又最累的地方,水湍又急,埋头冲进去,难道真的是凭一派少年天真·俞访云却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垫在了手背上,慢慢说:“因为急流勇进,我所学所得都平凡,却想努力走得更远。”
生命一条狭窄河道,不从最湍急危险的地方出发,焉知他是不是执桨人严奚如心中触动,明明- xing -格相驰,他却常常从俞访云身上看见过去的自己。
他们都见过生命的轻易消逝,而后更珍惜它的存在··严奚如卷下俞访云的衬衫,手还停在腰上,捂暖了伤口:“不管是为了什么,你和我都在一条船上了·”·立冬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临近下班就收散了夕阳。
桐山医院下月初要在折泷义诊,严奚如去那边医院对接,非得把俞访云一起掳了走,说是给他去买药··折泷是桐城最后一片城中村,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癣,村里都是些上个世纪剩下来的老旧平房,仅有的折泷医院还是桐山捐建的,在老学校上加盖了六层楼,成了这片矮地里的大高个儿。
院长葛重山也是桐医出身,教过严奚如,谈完事还拉着他说了一会儿小话:“你们当初四个人啊,郑长塬早就不在医院了,陆弛章也走了,留在医院的,只剩你和沈蔚舟了……我知道你是个看起来不在意,其实是个什么都藏心里的小孩,所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最简单的那部分,即使周围就剩你一个人,再累也坚持下去。”
“我哪里是一个人,这不还有一个嘛·”严奚如瞄了眼俞访云,“这是我未来的院长·”·葛重山才注意到他,扶了把眼镜:“这小伙子从来没见过。”
“荣院士的学生·”·“哦哦,老荣的博士,他提过·我记得叫什么云……”葛重山想不起来了,干脆不想,“果然白白净净长得和朵白云似的,像读书时候的陆弛章。”
又是陆弛章,俞访云自从认识了严奚如,总是听见这个名字··“葛老师,我们走了·”·“知道啦,你看我都是顺便,就是来找陆符丁的,可人家又不欢迎你。”
送到大门口,葛院长又喊住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离开的人已经离开,留下的人才是最珍贵的·严奚如,别想着半途而废,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严奚如笑着答:“知道了·”·医院门口是新修的大路,边上零零散散布了一些商贩,严奚如顺路买了点橙子葡萄,俞访云问他:“还去哪儿,不是来买紫珍膏吗”·“嗯,过桥才有。”
“嗷·”·严奚如瞟着他偷笑,这豆蔻看着聪明,其实傻乎乎的说什么都信,很好拐骗··边上就是河塘,蜻蜓低飞,严奚如背着手散步,俞访云却揣着心事闷闷不乐,忽然冒出一句:“师叔,你要跳槽了吗”·严奚如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我跳哪儿”·俞访云一愣:“那葛院长的话什么意思”·“哦,他听说我报了援非医疗队,以为我又和方光明和我爸对着干呢,于是第一批就被刷下来了。
可我真跳槽也不挑这时候啊,现在多亏啊,等我当上主任了再跳才值钱呢·葛老师总觉得我因为陆弛章那件事对医院有怨怼,但其实这么久了,谁还记得·”严奚如又和他解释了一句,“以前我们科室出过一次事故,陆弛章就是在那时候受的伤,从医院离开了。”
俞访云看他手臂上那道倒梯形的长疤:“这刀伤也是在那次事故里被划的”·“嗯,病人扎的·”严奚如嬉皮笑脸,“你看这长度,下手比你拿手术刀的时候都狠吧”·俞访云没心情和他开玩笑,对面遂严肃了点:“年轻的时候,大家都热血沸腾地往前冲,我也跟着往前冲。
可往往热血的人也最天真,天真不是一个保护自己的方法·只是我运气好,没有撞得头破血流,只手上留了道疤·要是运气差点的,就不只是被病人砍一刀了。”
俞访云哑然张口,觉得这故事应该比他说的还要沉重些··“所以我让你再保护别人之前,先保护好自己,不论什么时候·”严奚如低头看过来,“医院里处处是战场,生死一线间。
但再骁勇善战的战士,也不可能提防背后他保护的人手上扎来的刀子·”·天边灰雾蒙蒙,快下雨了,俞访云跟着他朝河对岸走·严奚如难得敞开心扉:“我也不知道那件事后,我是怎么走到如今的。
我没有什么高尚品德,遇到的却都是怀抱真正梦想的人,但这一路太长,兜兜转转,走的走散的散……人变少了,路却没有变宽·”·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近在咫尺,俞访云这一刻才发现他身上那些岁月里沉淀下来的东西。
师叔说自己一贯会装乖巧懂事,但谁没有添饰和伪装他也带了一张嬉笑怒骂的面具,底下的山川湖泊,无人共赏··严奚如面向宽阔河道,河面是渐渐暗淡的夕阳,留分寸余晖拥抱人间。
“男儿当立天地间,但何来天地”·俞访云始终垂着头没说话·严奚如以为打击到他,用手背碰碰他的额头:“好了,不说这个了。”
·他又买了两袋红豆饼,挑了块最完整的塞进手里,偷吃似的,一人掰了半块·俞访云一口就咬到了馅,竟然是豆馅里掺了梅皮,酸中带甜。
这豆蔻吃东西的时候都两手端着,像仓鼠护食,严奚如瞧着可爱,见一粒豆馅从嘴边漏了出来,伸手接住,俞访云吃的专心,鬼使神差地就这么就着他手指嗦了回去,尝到甜味才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亲密,鼓起的腮帮子一僵。
古有他愚公移山,今有他俞公……啄米··严奚如笑得更明显,捻了捻手指,凑到他嘴边:“要不要再舔干净,嗯”·俞访云两颊腾起飞霞,生生把一坨硬饼咽了下去。
结果就是,他一路打嗝,打了一路·“呃——哦”的声音在青墙黑瓦间回荡,最后被严奚如掐着手腕屏了一分多气才缓过来··俞访云憋气憋得辛苦,严奚如憋笑憋得更辛苦,几步路走得分外辛苦。
等走到石板的尽头,折泷的破败之象就全然显露了,他们在巷子里熟门熟路地穿行·街坊邻居见有两个打扮干净的生脸,侧目多瞧了瞧·巷道尽头又接小路,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嘴上说着:“我看这瞎子的药还挺有用的,不愧是能开刀的手艺。”
另一个听了哈哈大笑:“你听他们瞎说,这瞎子要是能开刀,我都能给人接生·”·俞访云走一路,余光都在描摹严奚如手臂上那块疤,想再问问陆弛章的事,但严奚如每提起他都变了脸色……能问吗他和师叔的关系亲近到能戳心窝了吗俞豆蔻左右盘算的毛病又开始了。
前面的脚步忽然顿住,俞访云正分心,再次撞上了他后背,被严奚如握住肩膀翻了个面:“到了·”·面前的青砖之间嵌入了一个和墙等高的玻璃柜,一块脏兮兮的招牌,是家药店。
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俞访云原本有些失望,一走进去便看呆了——密密麻麻的镀铜抽屉,标记了各种中药,甚至有些是自己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打开门就是熏药和熨烫的味道,特别好闻。
俞访云左顾右盼,看花了眼··客人进门,老板也不招待,继续摆弄他一桌的药钵:“几十米外就听见你的脚步声了·”·严奚如对这里的味道不甚满意:“你这里真的难闻死了,陆弛章。”
俞访云听见这个名字,抬起了头·面前的男人左眼覆着一层棉纱眼罩,鼻梁之上又架一副眼镜,俨然是个半瞎子··.·作者有话要说:姗姗来迟的男三号。
第11章 小神仙·“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来找老葛,听他说你爸腰椎病犯了,下不得床,一步都动不了,我来看看他·”·陆弛章说:“他是自找的,为了抓条蛇在田里蹲了十二个小时,就捞了几条比泥鳅细溜的苗子,还要带回来泡酒。”
严奚如拿过柜台上一盘核桃,抓了一捧塞进俞访云的口袋:“你爹真不愧是当代神农,哪有儿草蛇虫蚁,哪儿就有他·”·俞访云见他明目张胆偷东西,后退两步与他划清界限,却被严奚如拉回身边,说:“没事,他看不见。”
陆弛章浅笑一下,抬起头:“没事,我看不见·”·男人朝自己看过来,左眼在镜片后面模模糊糊的,找不到光点·“这一只,从小视力就零点二,不戴眼镜也几乎是瞎了的。
然后这一只…”陆弛章把手压到左边的眼罩上,轻飘飘地说,“这只是被戳瞎了·”·俞访云听到这里,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下,被严奚如从后面扶住了腰。
陆弛章问:“不是要去看我爸吗,在里院躺着呢,无事献殷勤,求他干嘛”·“老太太让我来要紫珍膏的·但陆老头要是不愿意做的话,交出药方也行,老太太说了,愿意用亲孙子换秘方。”
“我爸腰病严重了,现在休息几天也只能缓解些症状·老头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疼死也不去医院做手术,看一次病都觉得是烧了钱·他回来之后就开始生闷气,躺着好几天了。”
陆弛章笑得好看,“严大夫要有办法让老头坐起来再说,否则一切白谈·”·严奚如晃晃头:“腰病我是不会治,但是我最近得了一位妙手回春的小神仙,特地给你爸带过来了。”
俞访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突然被往前一推··“他针灸扎得顶好·一针能治人头痛,三针能通全身气血,再几针,能让公鸡下蛋·”严奚如靠上柜台,张口就来,“陆老板,我的宝贝师侄给你爸治腰,你爸教我做药膏,怎么样。”
“……”俞访云慌了,垫脚到严奚如耳边,压低声音,“你疯了吗师叔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在懂行的大夫面前卖弄,我哪能保证治得好他”·这气息吹得耳朵都发痒,那人软乎乎的身子还拼命往自己身上靠。
严奚如站得不稳,又掐了把俞访云后腰,抵在他颅顶:“没让你真的治好,能治一点是一点,会动弹就行,不求太敏捷·主要是趁那老头没注意的时候,把药膏给我弄到手。”
俞访云瞪了他一眼,气声道:“你自己怎么不去弄”·对方蔫坏:“那我又不是小神仙·”·走到里院,俞访云又回望两眼,见他师叔伸手去抓碟子里剥好的核桃肉,被陆弛章精准地敲了手背,悻悻低了头,哪还有平时脸憨皮厚的样子。
严奚如不似正常人一样知道害臊,遇上越不熟的脸皮越厚得如同城墙苑囿,可真正熟悉的反而……这么想着,俞访云也有些悻悻··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陆符丁在床上趴着,一开始死都不让他碰,扶着腰虚弱得很。
俞访云在他腰上按了两下,老头忽然松了口:“那你……试试就试试,别扎脑袋啊·”·还好最近恶补针经,临时记了一些- xue -位组合和行针手法,不然这么被师叔推出来,两眼一抹黑,神仙都跌倒。
俞访云一共在他腰上扎了十四针,合下巨虚两针,点燃灸盒横放在腰腧- xue -上,在阿是- xue -上用提插补泻法散气,再起艾条回旋灸··灸盒里的温度渐渐上来,艾熏味弥散,陆符丁的后腰也暖和起来,感觉整个腰部的筋脉都慢慢舒展活络。
他僵硬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些飘飘然的舒畅,抬起眼皮子打量床边的俞访云:“小伙子,挺厉害的啊·你哪里学来的手艺家里是做这个的”·俞访云坦白自己是临时抱佛脚学来的手艺。
他爸除了长于选方择药熬汤制膏,还自学了扎针艾灸,可这些都没来得及教给他·陆符丁听了可惜:“你爸要是好好培养你多好,糟蹋天赋,真是浪费·”·再早也至多教到六七岁,俞访云念及此,那一点被夸赞的喜悦也冷落了下来,又想到眼前这位陆符丁的手艺和药方也没有传给儿子,不知道他是否觉得可惜。
可惜陆弛章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却是个不辨外物,只见微光的瞎子··艾条已经燃了一大截,俞访云想起师叔的嘱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个切入口·“陆师傅,我爸也会做紫珍膏,就是不知道和你的方子一不一样”·陆符丁略微诧异,抬了眼皮:“你爸也会做紫珍膏他不是卖草药的吗,能弄到这种珍贵药方”·“嗯,他是开小药铺的,但是我爷爷一辈再往上数也做过大药商,有好多祖传典方。
虽然后来都毁了……”俞访云顿了一下,不细解释,“我爸手里也就不剩什么了,长安镇那间店面,还是他从别人手里盘回来的·”·陆符丁立刻撑起胳膊看他:“你爹,你爹是长安镇的俞明釜”·俞访云也一愣:“师傅你认识我爸”·“还喊什么师傅”对面昂起脖子,高声,“你该喊我叔伯哦不,师叔”·俞访云手里的灸条扑簌一下,落了团灰——前面一位师叔还没伺候完,这又来一个·这屋里老头在忙着认亲,老板在柜台闲着点药,严奚如一个人找不到事儿做,瞄了一眼他的脸色:“我看墙上贴着文件,你们这儿今年要拆了吗”·陆弛章答:“快了。
隔壁一片已经拆得七零八落了,我们这里也没几天了·”·“那你爸这些宝贝药材宝贝膏方的,要都拆了,放哪儿去”严奚如手伸进他的药钵,捻了一点花籽嗅嗅,还挺香的。
“老头为了腰病开刀这事和我大吵一架,自己气上了,躺在那儿都没心思管这些了·”·“那你就回医院啊,不去桐山,折泷也行·我和葛重山聊过了,他自己也来找过你好几回,那里始终是缺人手的。”
陆弛章拒绝:“我不想回医院,折泷还是桐山,都不去·”·“不回医院你还能去哪儿,真捣一辈子药啊”严奚如的耐心本来就是浅的,这下猛然触底,也不拐弯抹角了,“同窗同事一场,我们三个都看不下去你因为伤了一只眼睛颓靡不振,缩着头躲在这种地方就怕再受到伤害。
可你觉得你还是十年前那个陆弛章吗,往哪儿一戳都和人群不一样真落魄颓废得不一样了就算你躲在这儿躲一辈子,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也不会来给你道一句歉”·对面仍是淡淡的,轻叹了一口气:“严奚如,我这只眼睛是你戳瞎的吗你着急什么”·严奚如懊恼地踢了脚柜台下的木板,板子垂着头落下:“不是我,但也是因为我瞎的。”
“和你没关系·”陆弛章淡定地锤着药钵,“我早就不是十年前意气风发的我了,你怎么还是十年前的你,把一切都想得理所当然·”·严奚如被他气到一噎,随手抓了把核桃肉丢进陆弛章捣好的药末里,祸害完转身便走。
“真是有毛病……都有毛病,都是郑长垣惯的毛病……”他碎碎念着走进里院,看见俞访云扶着膝盖在小灶边扇火,台上一口小铁锅,煮着紫红色的沸油,套了件围裙怕被溅到。
石榴树下,少年的腰臀被围裙紧紧勾勒,线条毕露··“这么快扎完了不是还要那个棒儿熏腰的吗”严奚如走上前来,眼神却上下左右地乱瞟,这围裙也忒紧了……是陆弛章七岁过家家穿的吧。
俞访云仰头见是他:“陆师傅在床上等着呢,正在教我做紫珍膏·”·严奚如手指勾进他肩上的带子:“你扎的是吐真- xue -我问了几年都不蹦一个字,你一问他就说了”·“他爬不起来,看在我们特地来一趟的份上,就先口头把方法教给我。”
严奚如瞥见那一大缸尚为半成品的油膏,这一锅要是让老太太看见了,还不得跳进去洗澡·他蹲下来接过俞访云手里的蒲扇:“我都特地来八百多趟了,也没见老头多看我一眼。”
土灶扑出一圈烟,呛着了自己,炉子没吹大多少,火气越吹越大·“老头是真的教你吗这不是找着个机会让我们给他干苦力吧·”·”真的,陆师傅每一条都和我说了。”
俞访云抱着膝盖靠过来,“先用小火将紫草炸了,再和炸过的白芷一起在油中浸泡三天,混入提前炸透又晾干的乳香没药,晾晒一礼拜,再分成小碗上锅蒸,一定要记得……”说到这儿豆蔻忽然警觉,抬头盯了一眼,“陆师傅不让我外传的。”
“我是外人吗”严奚如对着他的脸扇了一扇子风,把刘海全吹起来··俞访云仍是咬着牙不松口·算了,本来也不稀罕学,有的用就是了。
可这么面对面看着,严奚如视线又不自主往人腰上移,又瘦又薄……那两条细胳膊也像白瓷做的一样,磕一下都会有裂缝,风吹一下都给折断,比瓷器还易碎。
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可那人完全不知自己矜贵,坐地一铺,把所有药草倒在身上用围裙兜起来,仿佛阿嬷坐在路墩,下一秒就要开始择白菜叶了··“葛重山说你长得像陆弛章我还觉得他老眼昏花,这围裙一戴还真的有够像的……他在寝室也是铺一地的草药,下了课就蹲在那里择药梗。”
俞访云抬起头看他:“师叔,大学的时候你和陆师兄关系最好吗”·“……怎么他就是师兄了,你真的很不介意给我涨辈份,”严奚如想了一下才回答,“不是吧,我和郑长垣更投缘,都觉得他是我们的妈。
陆弛章以前啰嗦又爱- cao -心,沈蔚舟都不敢惹他·”·俞访云“噗”了一下,安静之后,坐着把围裙松了松··“那你真的想去援非吗”·这一句问得轻飘飘的,倒让严奚如措手不及。
大家都以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和方光明对着干,少有人问他“想不想”·师叔却依旧嘴硬:“我想不想的……非洲那种条件,你不如问我想不想去自讨苦吃。”
·“那你想不想”俞访云又问一回·问的是他想不想离开医院,想不想去真正的前线··严奚如愣住一会儿,然后这么多年,第一次认真地对上了别人审视的目光。
——有严成松这样的靠山,他从来不否认自己一帆风顺的人生·所以周围人的非议或误解,他从来没辩解过·别人都以为当医生是他选了一条最方便快捷的路,可只有自己清楚,违抗严成松意愿坚持填报上桐医的时候内心的坚决。
他从小听自己那位了不起的父亲讲了那么多的话,真的假的,虚的实的,却清晰地记得一句,健康所系,- xing -命相托··这之后,他从没因为严成松的身份得到过什么多余的机会,反而失去的更多。
当年疫情爆发,半个医院的人都去前线支援,就他因为有一个在前线坚守的父亲,只能留备后方·眼前河山震荡,风雨飘摇,只有自己躲在同僚的臂膀之后,年少热血,如何甘心。
俞访云问他想不想,他当然想·刀枪剑簇,也要去朔风大地上吹过战号才算出鞘··“但是需要抢救生命的地方就是战场,即使你留在这儿,也不算离开了前线。”
对面的人抬眼看他,认真说道,“而且从始至终,你都是我遇见过的最热忱的人·”·这夸奖叫严奚如闻宠若惊,呆怔的片刻,手上摇着的蒲扇也叫人掳走。
俞访云转过头,继续盯牢紧锅里的药油扇风,不让它们蹦出来浪费一滴,却没注意自己脑袋已经贴上了别人的手肘·他头顶混着草药和清油的气味,一粒火星子飘到了鬓角,蜷起一根头发丝儿,严奚如伸出手——·“对了师叔。”
俞访云正好仰起脖子,“陆师傅人挺好的,还说喜欢我·”·严奚如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每次用这个动作才能掩饰些心底秘密·“因为你是小神仙,谁不喜欢你。”
“那你——”·——那你喜欢我吗想当然地以为他要这么问,严奚如手指的颤抖先透了答案··可俞访云却是抬起胳膊,抓住额头上那只手掌,紧紧攥住了:“那你也帮我扇扇风吧,小神仙的手酸了。”
又见两颗兔牙··严奚如的脸像被火星子倏的一烫,皮厚也通红,竟然害臊了··作者有话要说:俞访云.矜持.jpg·第12章 谁要当你师叔·陆符丁在床上撑着胳膊,终于等到俞访云回来:“你这熏药盒真舒服,我自己烧的怎么就没这个效果呢,都感觉能下床走两圈了,终于能上桌吃饭了……哎你怎么又进来了”·严奚如一进来,陆符丁又觉得浑身哪哪儿都不能动弹了。
严奚如坐到边上,翘起二郎腿,看着他演:“老头,你这屋里都破成这样了,陆弛章准备什么时候带你搬出去住大别墅”·陆老头一下中气十足:“要你管住桥洞都不关你事。”
严奚如两处碰壁,也不再有耐心说,剥了六颗葡萄塞满嘴·他半年前听到这里拆迁的消息,就开始筹划给陆符丁这家朽木枯株的陈药铺迁地方的事儿,但一想肯定还有个人更着急,也轮不着他管。
如今角儿都不肯上台,还拉什么戏台·严奚如呸一声吐了葡萄籽,那两家店反正是玉树街上的位置,陆符丁不要,大不了他真的辞了职卖龟苓膏去··俞访云进了门:“陆师傅——外面炸好的药油在放凉了,等下还要再滤一次吗”·“不用,直接蒸就行了,火小点。”
陆符丁不满地说,“还师傅什么师傅,我是兰州刀削面的师傅还是换轮胎的师傅快喊我师叔”·严奚如一口葡萄汁喷了出来:“老头你占人什么便宜师叔能是随便喊的吗”·“他爸俞明甫是我亲传师弟,他小云喊我一句师叔,怎么了不然还喊大爷”·“我呸,什么小云,真/他妈南苑西厢坍塌一百次程度的难听,大什么大爷。”
严奚如拍下葡萄皮,“再说了,你们卖药的还搞哪门子亲传徒弟合计着琢磨怎么骗钱也值当传个祖宗十八代啊”·“小云是他爸起的名字”以陆符丁现在的状态,吵架也是躺着对房梁吼,看着滑稽,其实气势不减,“你这个半路师叔师个屁,快闭嘴吧”·严奚如火气噌的上来:“陆卖药的你和你门口那个软硬不吃的儿子都是他妈死心眼子还卖什么药,先拣点药喂喂自己吧”·“卖药的怎么了卖药的惹你了不还得求着我卖给你”·“我呸卖药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俞访云戳戳他的胳膊肘,气势微弱·严奚如甩开他手:“你又干嘛”·“师叔,我家也是卖药的·”·甜文都市情缘业界精英因缘邂逅·“ ……”严奚如把他夹进臂肘下,揉了揉腮帮子。
床上的陆符丁睨了他们一眼,扭开头,若有所思··蹭了陆弛章一顿饭,饭桌上严奚如极其自然地挑走了俞访云碗里的姜,又被对面的老头盯上,在心里的小本上记了一笔。
吃完饭,他就把俞访云喊进屋里锁上门说悄悄话,严奚如一个人在院子里看陆符丁种的那些歪瓜裂枣·今天来一趟送温暖,瞎子不识好人心就算了,师侄眼看也被人拐走,越想越抑郁。
俞访云出来看见师叔正盯准了地里一颗小萝卜,又松土又扯叶子,就是拔不出来··严奚如犹自折腾萝卜,余光瞄他:“有话就说,支支吾吾的有意思吗”·俞访云手掌撑住膝盖,弯了腰:“那你欺负一刻萝卜有意思吗”·“有意思啊,我眼里只有这一颗萝卜。”
俞访云一愣:“什么”·严奚如抬头瞥来眼神,又移开:“你不一样,你眼里哪止我一个师叔”他都知道一颗萝卜一个坑,这豆蔻倒好,体积忒大,一颗豆蔻占了多少个坑。
“我有意思吗,我看你最有意思,没心没肺的,不知道脑袋里装的什么……”严奚如把那几片叶子都给揪烂了,“背着我喊别人师叔的时候,一点都没想到我这个师叔吧。”
俞访云揣测到现在,终于发现师叔身上那股味儿是什么,是酸溜溜··对面胡搅蛮缠,他耐着- xing -子解释:“陆师傅是我爸的师兄,和你这个师叔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严奚如说,“老头把你喊去房里又说我什么坏话呢吧”·俞访云摇摇头,蹲到他身边:“没有,他就告诉我,你可能是喜欢男人,让我当心着一点。”
严奚如绊了手指,转过头来,口舌难得笨拙,“……然后呢”·俞访云的下巴压在膝盖上,坦坦然地瞧他:“没有然后,我说我早就知道了。”
严奚如手上一松,碎叶子洒了两只脚·此时石榴树上的喜鹊忽然引颈,唱的是春光,唱得薄红秋海棠盛放,可树上蓦地砸下了几颗烂石榴——气氛变得些微复杂。
对面目光炯炯,好像要说什么·俞访云修长手指凑到严奚如鼻尖,捻了一下,停在那儿不动:“师叔,香不香”·“……香。”
指尖就一点紫草呛鼻的气味,可严奚如一嗅,怎么头晕眼花··一年一度的省级视察临近,关乎科室的形象和风气,蒋一刀很是重视,这些天四处挑他们的毛病,感叹廖思君和严奚如哪里像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一个任- xing -妄为但挑不出大错,一个圆滑逢迎又说不上完美。
一个师门庞大人丁兴旺,而一个孤家寡人冷冷清清,眼看就要绝后了··他们两是直系师兄弟,虽然严奚如进大学的时候廖思君研究生都快毕业了,但相处这么多年,不至于真生罅隙。
真正水火不容的是两组手底下的医生,江简和杨铭互相嫌弃,在手术室都不愿意一桌吃饭·杨铭上午还因为分台子的事情冲了俞访云两句,专挑他们组的小柿子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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